“绵娃子，”村里种地最厉害的陈老汉开口问道，“你说这两片真叶间苗，抽穗灌浆后追肥，这时间咋能把握得准准的？咱这地你也知道，年年气候差别大呢。”
陈老汉这话一出，广场上一片安静，大家都想知道。
种老种子的时候，啥时候干啥活，老庄稼把式们全凭着几十年经验下的直觉，要是新种子不认这直觉，可不就得抓瞎。
苏眠没急着回答，思考了一下：“陈爷爷问得好，这事儿报纸上确实说过，隔壁县最开始试种那会儿也犯过这难，头一年按着老种子的日子种，结果一场倒春寒，苗直接损失了两成。”
陈老汉眯了眯眼，没接话，等待着苏眠的后文。
“后来他们总结出来，按直觉来可能会错，但按苗的实际状况来却不会，与其靠直觉，不如时时刻刻盯着地里。”
“间苗的时间不能早，土里的养分还没抢够，但…也不能晚，根如果已经扎深了，再拔苗换位，太伤苗，只有在苗长出两片真叶，第三片冒尖，手一捏根茎，有种很紧实的脆感时下手，才正正好好。”苏眠话音刚落，陈老汉的下一个问题便接踵而至。
“那温水育苗呢？你刚才说要用温水浸种，这个温水是多温，苗种是一起放温水里浸泡，还是一批一批地弄。”
“育种前要先剔除一些破损、虫蛀、瘪粒的粮种，之后再进行温水育种，水入手让人感觉到温热就可以了，千万不能过热，会烫死脆弱的胚芽，育苗种子的量，因为种子在温水中要充分搅拌，确保受热均匀，所以一次性也不要放太多…”
听完苏眠的回答后，陈老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眯着眼自己琢磨去了，在这之后，又有几个老把式提出自己的疑问，苏眠都认真地回答着。
赵有才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便接过话头：“大家也都听到了，绵娃说的这些，不是他能够凭空编出来的，是有根据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商量出个章程来，接下来新种子该怎么种。”
“当然，听绵娃说完，我也有些想法，大家看看行不行，咱们这回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三百斤的种子，不能全种。
并且咱们村的地只能种下六七百斤的种子，如果种三百斤的新种子，那就风险太大了。
不如我们只拿出一部分，选几个有代表性的地，按绵绵说的新法子种，那剩下的种子咱们也不能浪费，谁愿意领新种子种在自家的自留地就种，领不出去的，就给老种子保底。”
“前进，你把各队适合的地情况统计一下，咱们一起定一下。”
此时，会议的气氛已经脱离了最初的质疑和不安，赵前进拿出本子，开始说各队的土地情况，老把式们也参与到了讨论中来，苏眠被叫到中间，不时地补充一些细节。
太阳逐渐升起，晾谷场内，一群人认真地围在一起，时而争论，时而附和，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对土地的热爱和对改变现状的憧憬。
会议一直开到晌午，才初步定下了试种新种子的地方，散会时，不少人看向苏眠的眼神，都隐约充满了期待。
“绵娃，回头你那报纸上还有啥法子，再给咱讲讲。”
“这老苏家小儿子，真是开窍了，以前还总念叨苏老哥太惯着这小儿子…”
“是啊，这孩子，真是要了不得哦。”
苏眠在旁边一一应着，跟在家人身后往苏家走去，苏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是眼神里全是骄傲。
回到家，苏向东和苏父苏母说了今天上午晾谷场发生的事儿，苏学农在旁边憨憨地笑着。
听完苏向东的话，苏老头苏老太心里涌上一股骄傲，苏老头看着沉静的小儿子，思考了一下问道：
“绵绵，你觉着咱们家领多少新种子好些，每年自留地的种子咱都是用自家留的种，今年队里大方，免费给咱县里粮站的种子…”
“爹娘，如果信任我，咱们不如今年就多种些新种子如何？”苏眠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全家人的表情。
苏老头听到小儿子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将视线转移到苏大哥和苏二哥的身上。
苏向东看了看小弟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后，一咬牙：“行，咱们今年自留地就多种些新种子。”
苏学农也想附和，突然，桌下冯招娣踩了他一脚，苏学农愣了愣，看向冯招娣。
苏二嫂冯招娣没有犹豫，看着苏眠说道：“绵绵啊，不是二嫂不支持你，但是这新种子最后啥样，咱们谁也不知道，本来现在大队分粮分得就少，要是这自留地再出啥问题，可是要了咱家人的命啊。”
“不如咱们今年就还种老种子，要是效果好明年再种多些，爹娘你们看…”
苏老头刚想开口，就被苏老太打断：“今年我和你爹做主，咱们家的自留地分成4块，东边那块地是绵绵的，靠着绵绵那块就给我和老头子，剩下的那两块地，老大和老二自己分。
河边那块荒地，娘就不替你们定了，你们谁有空谁就种，种什么自己拿意见。”
“绵绵，咱们这两片地就按你说的多种些新种子，你就负责育种，剩下的种地的活让你哥帮你干，你哥哥他们如果也种新种子，你就帮着他们一起，行不？”
“小叔，我也帮你种。”苏有粮感受到了桌上紧张的氛围，挺身而出的说道。
“我都行，娘。”此刻的苏眠，头一次享受到了他从未体验过的，被偏爱的感觉，他的眼眶有些湿润，看着哄着自己的苏老太和拍着胸脯支持他的苏有粮，头一次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有粮，那就谢谢你了。”苏眠拍了拍苏有粮的肩膀。
“不用谢，小叔。”苏有粮坐在苏大哥旁边，耳朵尖红红的，低头使劲扒饭，嘴角却忍不住地向上翘。
虽然他的年纪比小叔大，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小叔不是平凡的人，只要听小叔的就好，一切都能做到的，苏有粮在心里默默地想。
“行，那就先这样，老大老二，你们也回屋去和媳妇商量商量，今晚定出个章程来，明天一早咱们就去领新种子。”苏老头抽着旱烟，拍板决定道。
苏家二房屋子内，冯招娣刚进门，便不由自主地留起眼泪，苏学农在旁边无措地看着她。
冯招娣蹲在地上，哭够了才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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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低声说道：“学农，不是我自私，打破你们家和谐，你也知道咱们二房的情况，咱们家本来就没有儿子，万一新种子有啥情况，挨饿的肯定是咱们二房，今年如果还吃不饱，那咱们啥时候能生出儿子来啊。”
冯招娣迷茫又无措，苏学农看着满脸泪水的冯招娣，忍不住地说道：“咱们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家…”
“你放屁！苏学农，咱爹娘是从来没亏待过咱们家大丫二丫，但是你看家里每次有好东西又先给谁，给的第一个是你小弟，下一个就是大房的那两个孙子，如果还有余缝，才能轮到咱们大丫二丫啊……”
苏学农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大哥和小弟都不是自私的人……”
“你别说了，反正我不同意种新种子，如果咱们分的那块地种新种子，我就带着大丫二丫回娘家去。”
“我也没说什么…”苏学农闷头说道。
大丫二丫看着吵起来的爹娘，无措地站在屋内，想哭又不敢哭。
……
傍晚的餐桌上，油灯昏黄，照着神色各异的一家人。
苏老太环视着桌边的一圈人，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二儿媳还有些发红的眼角，又看到低头安静扒饭的二儿子，心里大约明白了。
“好了，你们应该也在屋里讨论完了吧，咱们明天到底领多少新种子，你们说说吧。”
话音刚落，屋内瞬间陷入了安静，冯招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苏大嫂在这安静的氛围下，张口说道：“爹，娘，我们大房的那块自留地，打算匀一半出来试试新种子，小弟和爹娘的地，有粮和他大哥都能帮衬着，应该能成。”
苏老太点了点头：“成，你们俩商量好就行。”
气氛松动了些许，冯招娣看着大嫂说话了，也抬起了头，深吸一口气：“爹娘，我和学农打算今年还是种点老种子，我俩也不懂那么多，还是种老种子稳妥些…”
“行，那就这样，明天一早队里领种子，咱们家就暂定领15斤新种子，老大统一去领吧。”
“成。”苏大哥回复道。
夜里，苏家二房屋内，黑漆漆的，冯招娣背对着苏学农躺下，半天没动静。
苏学农笨拙地碰了碰她的胳膊：“招娣…”
“我知道你想说啥，”冯招娣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哭过，“你觉得我自私，融不进去你家，不信任你小弟。”
“不是，我…”
“你是！”她翻坐起来，压低声音：
“你就是，你就是觉得我不信任你小弟，但是学农啊，我怕…
你自己想想，咱们大丫二丫在你们家，一年吃过几次好东西，队里分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如果自留地再出岔子，咱们二房拿什么熬，难道要我和大丫二丫回娘家熬吗？你也知道我娘家……”
苏学农沉默了半响后，回过神来说道：“咱们那块地，你说了算。”
冯招娣没应，又躺下去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屋里才响起极轻的一句：“我不是冲小弟…”
苏学农“嗯”了一声，两人便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