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囚徒》
1. chapter1
立秋节气刚过,一场小雨后,海爻城平添了萧索气。
云层压得天空昏暗,居民楼周遭灰扑扑,晌午时候,叶仅一拉开窗帘,城市还是睡意朦胧模样。
她可以倒头睡个回笼觉,毕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日。
趴到床头十几秒,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她猛地睁开了眼。在最落魄时候,人家帮过她,彼此间还有异国情谊,既然给面子邀请,似乎没有鸽掉这场聚会的可能性。
还是生日会。
叶仅一是藏不下事的个性,思考清楚后,一秒不停地洗漱、换衣、化妆,她不适合淡妆,越浓越能表现出气质。
生意场上张扬明媚的外在总能第一时刻唬住人,她习惯将优势最大化,每个见过她的老板,无一不说叶小姐有巾帼气。
不是主角,身份定位还尴尬些,选口红的时候她停顿了好几秒。
生在桐州,长在桐州,父母在尚阳城打拼,中学留学至海外,她说不好哪里是故乡哪里是他乡,海爻城只是一样的陌生,和千万个陌生地方不同的是——在这儿她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
很久之前了,久到像回忆起来都模糊的上辈子。
导航显示驾车二十分钟,她刚回国,出行要么靠地铁要么网约车,包自新让她开他车,她笑着拒绝“太久没开,一看见车就发怵”。
到酒店楼下时,才刚刚三点钟,邀请函写的是晚六点,二楼宴会厅,像他们这种级别的,要办个派对定然包了全天,叶仅一却不想先进去。
所幸五六百米外有家商场,步行几分钟就能到,她对衣服首饰没太多兴趣,食物嘛,对她来说更多的是饱腹作用,逛了半圈,还是自觉去了书店,点一杯咖啡,两个多小时啃了大半本古希腊哲学。
她读书没有目的性,纯靠眼缘,结账买下那本书时没有丝毫犹豫,排在后面的小孩扯她风衣,话却是对妈妈说的“这个书皮好看我也要”,他妈妈说了句“那不是正经书,好孩子不会看”。
叶仅一不可置否,抿了抿唇不想发表任何评价,直到——小孩晃掉她包,她才开始愠怒,“别动了,再扯该坏了”。
“孩子开玩笑,你别和小孩一般见识。”
“包我给你捡起来,诶,拍一拍有什么,谁家小孩不捣蛋的。”
……
她不说话,孩子妈妈不会管她孩子,她说话,孩子妈妈觉得自己孩子委屈。
叶仅一撇撇嘴,表情像极了偶像剧坏女二:“你揪我没用,揪我书还是我的书,揪你妈妈的衣服,书就是你的了。”
二楼有三个宴会厅,看门口的情况是每个都在用,迎宾的统一是明眸皓齿的小姐姐,有卡纸写着??归宁宴,有写??订婚宴的,却都不是生日宴,想来生日宴贴这些过于喜庆,邀的都是亲朋,何必用这些。
正踌躇不前,有个盘了公主头的年轻女孩喊了她一声,叶仅一在海爻并无好友,连合作伙伴都没有,她第一反应是销售来找她推销产品。
耳廓分明,面色红润,笑起来很有亲和力。这女孩长得聪明又精致。
“美女,别误会,我…你是要去华总生日会吗?”
叶仅一确认,她口中的华总是华松。
“来…这边…”白蓝色宴会厅在右手边,女孩挎着叶仅一一只手往里走,“谢谢你,你是华总公司的工作人员?”
“我不是…也算是吧,我们老板和华总关系好,都说华总有股份在的。”
“嗯。”叶仅一笑,她喜欢捕捉人刹那的感情变化,面前女孩的神情告诉她,她不是坏人。
几句话熟悉后,女孩不再扭捏,她向叶仅一自我介绍,她是短视频博主,有一千多万粉丝。听到这儿,叶仅一有些疑惑,自己究竟有什么魅力,让这么大一网红主动结交。
“很酷,穿搭酷,说话也酷,小孩和他妈气得牙痒痒。”她这样说,叶仅一疑惑更大了。
“我觉得你口红好好看,可以给我说色号吗?”
叶仅一的口红是自家品牌,对方是网红,直播间随便一推就是一波热度,哪怕不推光是自用也能省大笔宣传费,到手的钱没有不赚的道理。
叶仅一热情得同她侃天侃地,一只口红讲到一个系列,大网红迷妹似的鼓掌,她有一阵不真实的眩晕,仿佛明天自己就能直播带货。
“我该如何称呼你?”
“叶仅一。”
“华总的合作伙伴?”
“华松的…同学。”
隋千千忽然兴奋起来,煞有介事地询问她:“留学时期认识的吧,你肯定也认识我们贺总。”
贺舒朗吗?虽然不想提起,但她属实认识他。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她叶仅一更得贺舒朗记恨了。
宴会厅主色调由银和淡蓝构成,枝形吊灯被上千颗水晶镶嵌,踩在脚下的地毯貌似还是羊毛的。
她们落座的正对面有一块大LED屏,白屏,硕大几个黑体字——欢迎各位朋友,落尾处赫然写着“华松敬上”。
骚包又想凹低调有内涵,宛若一个人在街边要饭,穿着锦衣华服,却直言“俺已经八天没吃饭了”。
隋千千还在声情并茂地介绍他的老板兼合作伙伴贺舒朗的光辉事迹,叶仅一听到一半乏了,纵然是他,她也不想听什么——不靠父母,自力更生,独自闯下一片江山的陈词滥调。
偏偏隋千千感兴趣,越说越起劲。
“隋…千千,你不会喜欢他吧?”
叶仅一这个人的复杂与简单只在一线间,她就这样明晃晃地将令所有小女孩羞怯的话脱口了。
半点尴尬都没有,她的珍珠耳环在灯光下发着刺眼的光,亦如她狡黠的眼睛。
“他有女朋友的…”
叶仅一不再说话了,她淡定得像从来没提过这话题,隋千千霎时觉得自己有点走眼。
……
最初看到她时,她满面阳光,像浸在热汤泉里,一瞥一笑即能蒸腾无限柔情。
现在呢,这个人冷清得像只离群的孤雁,随便一戳,就有银针似的羽毛扎在你皮肤。
痛也不痛,就觉得别扭。
吊灯折射出蓝光,此刻荧幕化为海洋,鲸鱼游出海平面,豌豆颗大小眼睛,嘴角向上,有人捧场地“哇”一声,它却嗖地一声跳回,只留一副扇子状尾巴。
“停电了…”
哇声结束,酒店工作人员歉意地表示,LED屏需要维修,捧场王们佯装无事发生。
“这家的面条好吃,我爸在这过的六十大寿。”
“我爷爷六十也在这过的,菜肴也不错,我最喜欢吃这儿的松鼠鳜鱼了。”
“咳,没有鳜鱼,咳,我记错了…咳,我爷爷好像八十…”
叶仅一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话戾气太重,人家姑娘只是热情,她这样不好,她得道歉:“抱歉,我刚才话言重了,千千?”
千千…她怎么说的出口的,刚认识人家。叶仅一边观察她边否定自己言行。
隋千千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手机在响她没管,扭回头要朝她笑时,眼睛注意到了别地,只一瞬,冷得整个人都要结出冰来。
叶仅一朝她的目光望去,正有一对璧人,女孩白嫩娇媚,水蜜桃般能掐得出水,男的挺拔俊朗,介于男孩的朝气与成熟男人的贵气之间,他搀着她,高跟鞋太高不好走,他就抓紧她的手。
她羞涩笑笑,人群拥动,她就扭捏地推他,而他是如沐春风,化雨般自洽自得。
隋千千小女孩心性,忘了叶蝶的示好,手机噼里啪啦打个不停,后来直接打起电话,听那语气,对方应该是她交好的朋友。
叶仅一自嘲地想,不然那么风光的人何必为了个男的口不择言。
她做不到的。
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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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度高,入眼便是莹白灯光,熏香把脑袋薰得晕乎乎。叶仅一撑着胳膊,有男人在走近,且越发近。
视线里他着白衬衫,黑西装,领带松松垮垮,从前她耐心帮他整理,不过一刻钟,就能被他扯得两边分家。
他总说,脖子被缠得难受。
灯光暗了,她霎时被凶回神。他不笑时冷淡得过分,那双眼睛仿若一汪寒潭,嘴角撇着,看似在笑,内里却是实打实的不屑。
“舒朗来了。”长发女人穿金色长裙,高跟鞋叮叮当当。
贺舒朗迎她,模样和方才恍若两人,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忽而添了光亮,嘴唇竟也在笑。
叶仅一不愿再看,率先移过目光。
贺舒朗朝对方点头,碰杯后小抿了口,嘴角的笑淡了。
叶仅一是极端甜品爱好者,不爱吃奶油和面包,只爱巧克力,甜的苦的巧克力都喜欢,此刻她正拿勺子撇蛋糕上的巧克力酱。
专注到有人喊她她都没反应。
“你喊我?”叶仅一问隋千千。
“那个就是贺总女朋友,她也是大博主,你应该…你好像断网比较久,算了,她叫钱宝宝,金钱的钱,宝就是那个宝,出圈方式比较猎奇,圈子里的人都不太喜欢她。”
“你也不喜欢她?”叶仅一语气近乎肯定。
“我当然不喜欢她,你不要以为我肤浅得为了贺舒朗,这种为了男人的雌竞毫无意义…她最初根本不认识贺总,是靠和我做好朋友认识的他,结果她撬走了他,而我…哼,卑劣!”
叶仅一眸光闪动,那句“老板女朋友受到何等优待”还没问出口,前面就闹成了一团。
宾客们围着华家少爷和贺二少,先客套几句,递酒,再就是生意场上不得不谈的秘辛。
华松和贺舒朗这对发小被两批人分开,一团在左,一团在右。
待得久了,身心疲惫,叶仅一不愿再听别人八卦,新鲜到天上去和她瓜葛也不大,她端了杯橙汁来到华松身边,他们前一周刚见过,没有久别再见的慌乱,只是他有些惊奇“没想到你会来”。
“生日快乐。”叶仅一言简意赅,“华总人缘很不错。”
华松抬头,眼睛却往右边转,叶仅一明白他的玲珑心思,漠然无视任何试探,直愣愣且明明白白地表示,与他人无关,今天自己会来,是他们的友谊。
“谢谢。”华松这样回答她。
“华总很忙,我就不叨扰了,我们下次再单聊。”
“仅一,等等…”华松知道她的座位,进场时与她挨着的女孩子是舒朗公司签约的博主,现在那女孩正摇晃她的包,情急之下,他喊了出来。
却不想,另一边一群人的眼睛都向这儿靠,像饿狼盯肉,像蜂群采蜜,要把叶仅一和华松身上那点荤腥嗅出来。
如花美眷,风月无边。
“多谢。”叶仅一接过旁边人递过的包,抬头的刹那,发觉有人幽幽地打量她。她觉得那目光烧得心乱,不愿回过眼神。
可有人偏偏执着,要凝出血来。
LED屏重新亮起,滚动的不再是蓝色鲸鱼,而是一则骇人视频。
画面中水蜜桃女孩和一男子拉拉扯扯,男子轻佻地抓女孩肩带,女孩羞涩躲过,声音却在调情“别动,哥哥你别动…”。
一阵哗然。
叶仅一不知如何滋味,视频中老男人头秃了大半,整张脸油光发亮,表情淫腻得出奇——像一只残废了的倭瓜。
女孩正是贺舒朗女朋友钱宝宝。
叶仅一回过头去,突感悲悯,提起的一口气涩涩地堵在心口,粘稠难耐时,对上了一双眼睛。
作为受害者男朋友的贺舒朗,此刻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充血的眼睛雾气蒙蒙,仿佛下一秒要被黑暗裹挟,隆隆夜色深不见底,已然绝境。雷光闪电间,叶仅一脑中莫名冲来句话,这一秒是甘愿赴死。
2. chapter2
叶仅一接过隋千千的包,正欲道谢,忽发觉她正处于极度兴奋中,外界任意行动都打扰不了。她脆生生地笑,衬衫长裙团成花瓣,过分得明媚妖艳,她欢喜得好似能上天。
也对,毕竟是竞争对手兼情敌。
好端端的生日会,主人公的雅兴被这变故扰得难堪,客人们自觉缄默,坐在席位上,乖巧的样子仿佛误入了幼儿园课堂。
叶仅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宴会厅经理带维修人员来道歉,华松的秘书背着手,华松本人却懒散散的,在一旁喝茶、掰松果,他们说一句,他在旁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不多时,席间开了饭,他叫人把那有一棵树高的蛋糕切了,走到路口,他又拐回来。
正在叶仅一身旁停下。
“我刚问了老江,舒朗自己开车走的,老江不放心他路边拦了辆车跟着。别担心,他没事。”
叶仅一面前的碗筷没拆封,饭菜一点没动过。
华松见叶仅一半天没反应,转了把椅子顺势坐下,笑意淡淡抹开:“这么多年没见,咱们该好好叙旧的,就是今天实在不巧,出了这样一处乌龙。”
叶仅一看他,眼神平淡无奇:“叙旧?现在不是吗?”
华松开怀地笑了,那股灿烂而青涩的笑大咧咧敞开,和多年前并无分别,叶仅一看了心里百转千回,他却凝着她,欢喜至深:“三年说长不长,我接了家里大半事业,华瑜自己搞了贸易,舒朗开了公司谈了女友,现在想想,过去那几年跟活在梦里一样。”
“对,现在我出现了,大家又活在现实了。”叶仅一永远这样,不咸不淡得讲不讨巧的话。
偏偏没有丝毫愧疚。
席间吃饭热闹了一阵,叶仅一趁热打铁,披上风衣要走,华松打电话的胳膊一摆,喊住了她。
“仅一,我们是朋友吧?”
叶仅一看他,不加迟疑地点头。
华松电话不停,一会儿是生意上的事,一会儿是酒店高层,一会儿又有人说钱宝宝在闹。
“她闹什么?”
钱宝宝回到宴会厅才知发生了大事,没人告诉她,但那一双双眼睛都在用最恶毒的话辱骂她,她是受惯了评价的人,但言语和神态的双层霸凌还是让她缴械投降。
身体在发冷汗,眉毛都跟倒竖起来。
滚动的视频被强制喝止,钱宝宝蹲到地上吼起来,酒店工作人员去劝她,她一把把人推过去,凶得厉害。
“贺总走了。”工作人员好心提醒她。
钱宝宝登时站起,拉过那名工作人员就往后撤,堆在门口的人散出空隙,她的眼神狠极了,坠刀子般来者不拒。
电话中传来声音,那方在说:“钱小姐认为您故意找贺总难堪,顾及您是贺总好友,她通知您今天的事,如若败露,贺总交不交得您这个朋友不一定。”
华松靠在椅子上乐了,见叶仅一正在打量他,他挠挠头,似乎很无奈:“那就让贺舒朗和我聊呗,反正是他的亲亲女友,她是什么人我不清楚,贺舒朗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
“好,我相信舒朗能相信我。”
……
叶仅一不想理他们的倒霉官司,任华松说什么好话,这地方她都不想待了,她拎包就走,华松见她不容置疑的模样,心一急攥住了她手。
“等等。”
叶仅一眼神似刀,眉毛却柔和:“你们还有官司要断,我在这儿没什么用处。”
说着抽开了华松的手。
推开酒店门,风灌了叶仅一满怀,来的时候霞光还没消散,这会儿已经被蓝墨水染个透彻,孤零零几个点状星星挂在天空,她没头脑地辨认方向,却是徒劳,再度点开导航。
冷风扬起额角的碎发,好一阵头疼,那种锥心刺骨的感觉再度袭来,她不禁瑟缩。
好在网约车司机离得近,她靠到车背,阖上眼皮,贺舒朗犀利的眼神犹在跟前。
那种恨,笼在雾里,却像蛇一样钻进皮肉、吞噬骨髓,心溃烂掉了,皮囊却仍完整光鲜。
他恨她至极,连个辩解机会都无,就认定她是幕后黑手。
……
“姑娘,到了。”叶仅一睁开眼,额头蚊子般的撕咬轻缓了些,她解锁手机付钱下车。
鞋着地的那秒,脚还没稳住,腿就凝成了麻花。
幸好有花坛能扶住。
*
贺舒朗嫌弃家里闷,开了清惠的跑车,从城南飞到城北,兜了足足三圈。他以前不是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心里一不舒服,就开车乱蹿。
他不让老江告诉他妈,可老江支支吾吾的,每每都是副遮掩的模样,他能猜出来,他们都怕他出事。
他一个成年人,心智健全,到底能出什么事?
清惠从前老拿那件事笑他激他,起初他烦得要死,慢慢地,也能不痛不痒地释怀。
左右不过一个骗子,他到底气什么,恼什么。
华松的生日会贺舒朗原本不打算去的,钱宝宝缠着他,说既然是他女朋友,那就要融入他的生活。这话到底没错,他同意了。
却不想,白给人看一出好戏。
贺舒朗不愿意把个人隐私公众化,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公众人物,私人生活该是净土。何况钱宝宝是公司签约的主播,他能同意,纯粹是不想拂她面子。
他没想到会遇见那个人的。
他想过一辈子不再见她,可真正见了她,不知道什么东西就碎掉、烂掉了。他给自己立过牌坊,要视她为路人。
他这么想,也这么劝了自己三年。
可真见了她呢,见她比从前瘦上两三圈的脸,走路都起风,骨头接着骨头,那种油然而生的破坏欲就起来了。
想要撕毁,想要捏碎。
想让她尝尝真正的痛不欲生…
出了酒店,他就让周秘书查到底是谁为他做局,周秘书是他爸秘书的儿子,知根知底,有什么方便的话他了解就能同他说。
“贺总,六点五十二分的监控被人摘了,录像只能看到五十一分以前,负责相关的保安当时被经理喊去做其他事,有人能作证他确实不在场。技术人员分析,显示屏放的那段录像没被处理过。”
“贺总…”周秘书有些难为情。
贺舒朗没见过几次他这样,却仍让他继续说。
“根据视频男女人物的衣着发型,确实是当天无疑。”
贺舒朗折起一根烟,火星燃起,烟雾缭绕,他侧过头,风往他脸上吹:“还有什么?”
他始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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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那根烟,烟被他捏在手里,时间凝固许久,烟灰落在了车窗。
周秘书说:“你问我这事和叶小姐有没有关系…”
烟燃得太快,直蹿他手,烫得手心一片红。
“没有。”
烟从车窗掉下去了。
左视镜烙出一块印。
*
叶仅一回国就入职了Betterme,公司之前在海外发展,知名度颇高,国内声量却小。国内分部大批量招人,连叶仅一在带的实习生在内,也不过一二十人。
老总包自新天天在办公室监工,叶仅一和他熟悉,没觉得有什么威慑力,那几个实习生却吓得如同鹌鹑,天天畏畏缩缩。
“叶姐,包总要找你谈点事。”文得希捧着一摞文档,眼睛眨个不停。
叶仅一顺手拿过他手中的几个文件:“怎么了?又着火了?”
“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这个不行那个扯淡,谁靠近都烧焦。”
叶仅一在他们面前,向来是个好上属,她经常像大姐姐一样安慰他们:“要是这月业绩好,我向包总申请给你转正。另外,咱可以多些福利。”
“要是都像你一样好说话就好了。”文得希做祈祷状,白净的小脸上满是虔诚。
叶仅一就事论事,如果她手下的实习生犯了大错,她照样是无法容忍的,训起人来她不比包自新好哪里去。
但是别人没犯错,她就是大姐姐。
大致翻过文得希递给的文件,叶仅一能猜出包自新大发雷霆的原因。上个月新公司起航,定的销量不过两万单,结果月末只完成七千。
Betterme欧美的月销量额能达到五十万单,这数据还是极一般情况,高峰期破百万的情况不是没有。
叶仅一看到这数据心里同样烦躁,她喝了口茶水,转道去了包总办公室,敲了两下门,第一眼就见绿萝被砸在地上。
红色花盆碎成一块块,绿萝叶还嫩得能滴出水,根部却凄惨得倒在泥垢与小石子里,高耸的螃蟹冠发倾倒。
仿佛能滴出绿色“血水”。
叶仅一对包自新的臭脾气没话说,遇到难事,要么骂人,要么砸东西,永远不会静下心来舒缓情绪。
从前给他提过,他从来当耳旁风。幸好现在除了工作,不用再受。
叶仅一从一众红碎片和泥土上面迈过去,高跟鞋踩在石子上,发出咔吧声,她没理,长裙沾了点点泥土,她抖抖,把项目书扔到包自新面前。
“这个项目我做不了。”看到上面的名字,她就清楚地告诉自己,这一关她不能迈。
包自新站在一旁抽烟,窗檐把他分割成两半,明暗晦涩间,他吐了口烟圈。
“所以呢,谁来做?”
“难道是我,难道是你那含羞草一样的小实习生?”
“Cynthia,你想从公司得利,你必须得拼命,如果不拼命,你想要的什么都没有。你当初给我说什么来着,除了你自己,你一无所有。”
叶仅一不看他,再度拿起计划书,口气稍稍缓和:“一定是她吗?”
烟抽完了,包自新坐回办公椅,他神色难辨,在叶仅一看来却是奸险异常。
“除了她,我想不出更好的网红推销我们的彩妆。”
3. chapter3
文得希就在包自新办公室门口候着,叶仅一抱项目书出去,他猫腰走到她旁边。
“接了?”
叶仅一把项目书扔他怀里,模样和刚才并无分别,“你和我跟这个项目,上面有写钱宝宝的商务对接,你和她约个时间,最好是明天下午”。
文得希顿时觉得项目书烫手异常,书皮没抓牢,好几次险些要掉,叶仅一看他一眼,包自新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你让他跟你去啊?”
叶仅一眉眼冷清:“不然呢,咱俩搭伙吗?”
包自新合上门,“我得赶紧数数钱,这一个两个迟早赔光我裤衩”。
轻蔑而嘲弄的,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晕开。
文得希翻开项目书,认真而专注着,叶仅一打量他,他笑着挠头:“叶姐,这次肯定不会出错。”
隔天周二,照例约合同不好约,文得希却不知开了怎样的窍,成功搞定了下午三点的约。
公司备车是包总的车,叶仅一拿了钥匙让文得希开,文得希心有余悸,称自己的甲壳虫更顺手,两人又转角去了地下车库。
叶仅一在处理事务,文得希掉头把车开出车位,两人分工明确。她回五六个客户消息,打字打不停,抬头按摩脖子才发现文得希的车开了出来,不过离她越来越远。
他是真的倒车。
倒着把车开出了车库。
叶仅一看他那满口小白牙,生生笑了出来。
文得希特地下车给叶仅一开门,她道了谢,点开备忘录开始嘱咐他。
到底年轻稚嫩,业务生疏就罢了,人情方面也懵懵懂懂,橡皮泥一样任人捏造,叶仅一擦擦手,不忍心他糊里糊涂着了他色。
“到了地方,你听我的话来,不要急,不要害怕。”
“至多就是项目失败,天塌不了。”
甲壳虫啃过白线,尾巴接着冒出白烟,洒水车淋过的路面,湿漉漉的,文得希不禁惊讶出声。
叶姐未免待他太好。
叶仅一笑他一惊一乍:“最坏最坏,包总打包回他的美利坚。”
“呸呸呸!”
文得希让叶仅一摸他的木头盒子,他严肃表示,不吉利的话要少说。
入职半月,叶仅一常被这个年轻小伙搞得一会儿笑一会儿恼。
包自新最初对文得希的态度,与现在比,天差地别。文得希名校毕业,校园模特社的“门面”,气质和衣品无可挑剔,实习履历丰富,曾在一家五百强企业做过总经理助理。
这样一位内外兼修的高材生,本该是捧起来的香饽饽,谁知,竟是块能把人烫掉皮的山芋。
包自新第一次带文得希出外务,包总内急找厕所,嘱咐文得希先上楼见客户。结果迷糊的小伙,A栋硬生生看成D栋,36楼26楼16楼找个遍,如何也找不到那家公司,后来发现自己眼花的时候,包总本人已经签完了合同。
念及初犯,包总在车中等他半小时,结果呢,他忘了包总的车号,车库里挨个确认,天黑也没找到“要烧成废墟”的包总。
“你不会打电话问问我吗?”
文得希笑得甜腻:“您说过的,不要随便打您电话,有事就联系助理,何助也不确定你的车牌,正在查大楼监控。”
“查监控干什么?”
傻白甜一脸正经:“确认您还没回来。”
叶仅一那几天不在公司,不知包自新吃瘪吃到欲哭无泪的模样,不过有一说一,文得希提起那次见客户,总是满脸羞怯。
Betterme距乐晟传媒约十五公里,车程三十分钟左右,叶仅一和文得希对了话术,这次只是意向合作,具体情况后续跟进。
乐晟传媒是近三年数一数二的MCN公司,入场虽晚,但商业化最成功,市面上有名号的美妆博主都和这家公司有千丝万缕关系。
公司定位明确,走美妆高端化路线,核心理念是个性之美,发挥每人所长,寻独特魅力。
城市之心大厦的一至三十层均为乐晟传媒,文得希约了见面,与前台核对时间地点,叶仅一就在旁听。
很少有地方让她心绪不静,一进大厦,脑子混沌得像转不开的旧机器。飘忽的人影,落雪的雾都,帽子歪掉的圣诞老人,鬼屋中“吸血鬼”在笑,风把耳朵吹得嗡嗡,跳动剧烈了,要从腹腔中呕出。她心痛得要命。
风声渐消,她才知大厅在放摇滚乐。
而现在是六年后的故国。
部分电梯故障,只好坐观光电梯,贺舒朗在听周秘讲报告单,一层一层交替,很快来到底层,正有一男一女等待。
叶仅一想起调查过的钱宝宝商务报价,连忙拍文得希,他没听清,她只好靠近他耳边说。
文得希高叶仅一半个头,见叶姐慌张模样,他微微弯身,斜了脖子凑近。
贺舒朗恰好看见这幕,叶仅一歪在年轻男人肩膀,两人边说边笑,暧昧得厉害。
周秘印象中,老板瞥了那一男一女一眼,然后就像生了瘟病,这儿不对那儿不对,大厅的门都仿佛装错了方向。
“你去问问前台,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成了观光团,谁都能进来。”
周秘认为有些气该发,有些气就是无妄之灾:“不就是叶小姐和一男的在一起吗,都前女友了还这么小气。”
周秘压低了声响,确定他听不清。
“你说什么?”贺舒朗狠瞪了他一眼,白眼珠都要滚出。
周秘跑掉:“我说我去问前台。”
叶仅一半天没从和贺舒朗的对视中走出。他那一眼藏了太多情绪,犹如海浪抨击沙滩,壮烈、凄美,留一地的苟延残喘。
看不透眼角的烟雾,只有化不开、拧不掉的恨,骇得叶仅一嗓子干裂,肺腑鼓噪。
文得希不清楚叶姐的波澜起伏,他只觉得她安静得像一尊雪山,拒人千里,徒自绚烂。顿时,卡在心间的慌乱更急了,迫切想证明自己。
“姐,你放心,没问题。”
叶仅一望向面前的年轻人,似春山似玉,稳住了她摇摇起伏的心,她握住拳头,还是从前的冷清态:“当然可以。”
他们该拿到的项目,一定会拿到。
无关其他。
乐晟考虑钱宝宝的特殊性,特地批了间办公室供叶仅一他们聊。对接姓汪,二十岁出头,接待她们还算热情。文得希负责介绍Betterme,叶仅一偶尔补充几句。
会议进行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
钱宝宝化了淡妆,青绿色渐变长裙,深蓝格子斗篷,一双褐色勃肯,她背靠沙发,小猫般慵懒,目光触及,却发现她和她耳边那只夸张的国风耳坠一样疏离。
她慢悠悠地审视人。
叶仅一眸中如水,静静地消弥,一切纷扰只是流经她。
钱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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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兴趣。
“叶总,我想问贵公司选择我的原因?”
不确定她是否认识自己,当然,她即便知道自己的过往,也和这项目无关。叶仅一在工作,便只考虑工作。
感情和困扰一样,像一种病,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作,但你不平静时,你总怨恨它。
“如果一个人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那我想,她没实力的概率远大于没自信。”
“我相信钱总不会是前者。”
钱宝宝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有意思极了,用极其正经的语气说出花言巧语,偏偏态度真诚得过分。
她还不害怕和自己对视。以前总有人说自己打量人的模样很凶,很像童话故事中的坏婆娘。
搁她这儿,怎么成了小绵羊。
“我当然是两者都不兼备。”钱宝宝从容不迫,“我自信满分,实力还有附加分。”
“叶总呢,叶总如何评价自己的专业能力?”
叶仅一深觉棋逢对手,却仍是不紧不慢,看在别人眼里,她高傲且冷淡的模样,活脱脱一只白天鹅。
“打分标准可以有成千上万种,我不给自己满分,因为月满则亏,人到了顶就意味没有上路,我设定自己是九十九分,可以一生都在追寻那一分。”
“活在目标和憧憬里,比活在虚无里幸运。我一直是幸运的人。”
场面如冬日的温水,一点一点凉下去,小汪和文得希左看右看,拿不准分寸。钱宝宝那张被红粉淹住的心,浸透清泉中,咕咕冒出气泡。
叶仅一和钱宝宝相视而笑。
墙壁时钟摩挲盘面,一次性茶杯中的茶水添了又添,文得希和小汪从最初的拘谨到可以说些俏皮话。
钱宝宝借小汪的化妆包补妆,薄淡的清透状容肉眼可见得光亮。
“小汪,今天的下午茶是茶酥和芒果汁。”钱宝宝收起唇釉,表情无辜得要命。
小汪不知自己爱吃茶酥还是爱喝芒果汁,但钱宝宝大网红身份在那,最关键的是她还有那层避不开的关系在,作为职场人的直觉,小汪是有的。
会议室只剩三人,钱宝宝和文得希大眼瞪小眼,最后钱宝宝还是忍不住:“小帅哥,我们公司的茶酥好吃,你可以去尝尝。”
夕阳的余晖把叶仅一的轮廓描得生动,她其实是个明艳美人,只是接触中那莫名的疏离与孤远,总将她隔离。
她有着西方骨相和东方皮相,骄傲肆意中不缺温润凛冽,她将这些中和得太妥帖,旁人到底分不清,她是容易亲近还是生人勿近。
钱宝宝不赌,她就是要和她单聊。
目睹那场乌龙,叶仅一不好说对面前女孩的印象,她无法用贞洁和娼来定义一个女性,那样太偏颇。
再者,贺舒朗的女友身份,并未影响叶仅一对她的看法,她们只是不同时间路过同一个人生命,孰高孰低,何谈比较。
相反的,叶仅一认为钱宝宝很有意思,她有勇气,敢在一个见证过自己丑闻的人面前落落大方,她有魄力,敢支开所有人,单独和她聊。
聊什么呢?
聊什么都可以。
晚风轻盈,跃过窗子,同时拂过两个漂亮女生的面。
“你要和我聊什么?”
烟紫色天空覆盖晚霞,白日要走向尾声。
钱宝宝望向她:“我想要个联系方式。”
“对,你的。”
4. chapter4
从乐晟出来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叶仅一让文得希直接送她回家。平常她总要加班半小时,今天不在公司,她也没有加班兴趣。
文得希刚来那几天见她总加班,也跟着加上半小时,她心觉小伙子勤勉,但见他过了半小时一分钟也不愿多待,便猜出他是怕自己。
职场惯有老人欺负新人,叶仅一觉得这样很没劲,她直接把实情告诉他:“我和包总之间有合作,加班是自愿的。”
回国后,叶仅一租了套小公寓,穿堂格局,进门就是岛台和餐桌,客厅和卧室之间有块隔板,平常回家后会做饭、吃饭,洗完澡要睡觉才会回卧室。
房子比一般公寓大点,面积和正常的两室一厅差不多。房屋中介最初没想介绍这套给她,是她主动提的。
小时候爸妈不在家,她和保姆相依为命,家里总是规规矩矩的,买了好看的贴纸都不敢贴。
后来有人做风铃,买一背包冰箱贴,扯些乱七八糟的帘子,搞些行为艺术,她才知道原来家里可以这样。
洗漱完,叶仅一照常敷面膜,妈妈打电话问她生活工作的诸多事,前些年妈妈不怎么唠叨,可能年龄见长,最近隔个一两周就要问一遍,好像了解完她的近况,她的烦恼就能凭空消失一样。
妈妈问了,她照例报喜不报忧。
“你和我爸,还有厂子,一切都好吧?”
当自己作为提问方,她总希望可以得到好消息以外的信息。
妈妈不加迟疑地望着她笑,还是小时候哄她好好听祖父母话的口气,“怎么不好,我们哪里都好,你不要为我们发愁,我和你爸吃过多少米面粮油,生活中的小打小闹我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是无法忘记三年前,自己看到过的景象,爸爸白了大半头发,妈妈在无人角落抹泪,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一个说货单量太多忙不过来,一个说
尚阳的天太干风吹的眼睛疼。德文阿伯这样评价她父母——有能耐有魄力,就一点不好,太好强了。
她深有同感。
妈妈是很标准的东方气质美人,五十有余的年纪,笑起来像春日的山茶,一双眼睛,裹着清晨的雨露,动态好看,静态像一副仕女画。
见过她们母女的人,都夸叶爸爸好福气,女儿肖似妈妈,却比妈妈神韵更甚,暮春初秋时节的大丽花,独一档的明媚贵气。
妈妈温柔地笑,眼角的纹路被灯光勾勒得清晰,她劝叶仅一:“不要老忙着工作,看到性格长相合适的男孩多交流交流,我和你爸很开明的,从不觉得立业和成家有什么先来后到。”
“乖乖蝶儿,人生就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的事,不必急,也不必多想。”
“宝宝,妈妈告诉你啊,我和你爸永远是你的后盾。”
……
“好了,好了,再听你说下去,我的面膜就白敷了,妈妈。”叶仅一抬起半边头,眼睛湿润润的。
爸爸也在工厂,见妈妈在办公室拿着手机说不停,想到是女儿仅一,便抢了妈妈手机:“我们蝶儿,什么时候见见老父亲老母亲?”
爸爸送给妈妈的第一份礼物,是自己捉的一百只蝴蝶,妈妈被他感动又不忍心那么多生命被困在围笼,便做主放了蝴蝶。
但女儿出生后,她亲自取名为“蝶”,寓意自由、无拘无束,后来想到未来会发生的分离而不舍,在女儿一周岁时又改名仅一。
仅此一件的宝贝。
爸爸经常问叶仅一,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什么时候见见我们?
叶仅一总是习惯性沉默,给出一个承诺像剖开她的心一样,每次都被折磨得难受。不敢给出,怕做不到后,他们会失落得不知所措,同样地,不给承诺,又是无情无义的象征。
她只好无情无义。
洗了脸,用毛巾热敷酸胀的小腿,叶仅一靠在床头,继续看那一本古希腊哲学。
早上紧急处理文件没关电脑,台式电脑还亮着,不时滚动下苍老的屏保,叶仅一正准备按灭关机键,许久不用的邮箱弹出条消息。
邮箱是留学时期注册的,在这台电脑登它,好像是看已发送的短信。
犹记得再次登录账号,自己乱得不成样子,偏偏不凑巧,老古董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明明有现成的笔记本却舍近求远,等待师傅上门维修的三小时,整颗心都在嗓子眼吊着。
后来结果是那样,账号空白得像从来没拥有过。
现在这邮箱死灰复燃了。
“20日,晴,今天天气还不错,你的心情想必也是一样吧,祝你好运。”
“21日,多云,其实我说的祝你好运是假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被世界抛弃,这样我就是胜出者。”
“22日,预报阴天转小雨,我是个胆小鬼,连他去调查你,我都会害怕。”
……
三封信,分别来自前天、昨天、今天,发出人匿名,发出时间零点零零分,IP地址显示海爻。
叶仅一被邮件搞得不知所以。
叶仅一一觉醒来,看到两则信息,且都是邀约,一则来自华松,一则来自钱宝宝。
华松和叶仅一结识在异国,当时包括华松妹妹华瑜在内的四人关系很好,空闲聚在一起吃火锅,万圣节cosplay,冬天打雪仗,他们这行人属实快乐过,无比真实地拥有过年轻。
可惜,江河无法倒流,人始终在往前走。
华松说和朋友吃饭,遇到家不错的馆子,想到上次见面的仓促,要约叶仅一好好叙旧。
既是老友,叶仅一没有拒绝的理由。
华松的信息几乎秒回:“仅一,那说好了,咱们不许变卦。”
他的殷勤有些过分,叶仅一不置可否。
她何时变过卦?
除了那个人,她没骗过他和华瑜任何。
钱宝宝的邀约自然是为了合作,叶仅一自然说好。不过与一般合作不同的是,钱宝宝要约她在公司以外喝咖啡。
她是这样说的:“亲爱的,我们公司旁边有家咖啡馆不错,我想请你吃里面的慕斯蛋糕。青提、荔枝还是草莓口味啊,小宝?”
很热情,很礼貌的小姐妹说辞。
叶仅一问她大约在何时,钱宝宝说自己明天上午有空,具体时间再议,但如果叶仅一到了公司,她随时可以奉陪。
……
“我的联系方式?”
回忆里叶仅一惊讶如斯,她想不明白钱宝宝私加她的动机,更不想踏入被贺舒朗编织的圈子。
“我并不能理解。”
钱宝宝笑:“中间商会赚差价,我吃掉中间商的那部分,很难理解?”
叶仅一的眼睛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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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明亮起来,钱宝宝在对面盯着她笑:“所以呢,觉得我这个人黑暗透了?”
靠窗的位置,人来人往,叶仅一在自我成长、自我认知的路上一贯顺畅,像理解鸡与鸡蛋的互生关系那样,从来不较真,水流到何处便是何处。
……
任何人与任何事都捆不住她的。
她不需要高道德感。
不需要获取谁的原谅。
“君子爱财,人无完人而已。”叶仅一吃掉慕斯蛋糕,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钱宝宝在郊区买了套三居室,爸妈和两个弟弟在住,下播太晚公司会给安排酒店,一般都在城市之心大厦。
偶尔会去贺舒朗的大平层。
贺舒朗家离公司三点几公里,虽是男女朋友关系,钱宝宝却极不想看他臭脸。
作为下属看他臭脸,作为女友还要看他臭脸。
输入密码,钱宝宝关门、换鞋、开灯,正准备转身回房,却见那个人正坐在沙发,鬼一样盯着她。
幽怨得像被扒了层皮。
钱宝宝被骇得连连后退,整颗心咚咚咚跳不停。
“你在家啊…”钱宝宝不免发牢骚。
贺舒朗坐在沙发,用最深沉的眼神打量她,似乎要看透她的喧嚣与虚伪。
钱宝宝讨厌这种打量,把人剖开,自己却独坐高处,依仗的呢,不过是自身条件的优越,但生来就有的东西是最无力的。
他的鞋是船,她这个人是蚂蚁。
不用船,鞋就能踩死蚂蚁。
“你节约,我关灯了。”不想再看他的眼睛,也不准备解释任何,只要他不出口,钱宝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灯当即灭了。
世界昏暗一片。
贺舒朗翘起的那条腿落地,啪地一声,钱宝宝寻声望去,过了许久,他才说话:“今天怎么想回来的?”
钱宝宝正想解释想他了,却见他在转手腕处的珠子,那样的从容自然,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就是回来了。”钱宝宝把灯打开,坐到他身旁,“你想我没有?”
她的胳膊搭到他肩膀。
贺舒朗甩开她的手臂,身子不自觉往外摆。
“宝宝,银行这几天老给我打电话,逼着我还债,贷款如果还不上,我真的真的要见不到你了。”钱宝宝再度搭上他的肩。
贺舒朗不理她的磨蹭,她故意营造的亲昵令他厌恶,更令他反胃,几乎是身体本能:“胳膊,拿走。”
“那我的贷款呢,宝宝?”钱宝宝摇他胳膊,委屈极了。
像贺舒朗这样的公子哥,含着金汤匙出生,呼风唤雨惯了,面子是大过天的事,何况他本人骄傲得像只野生绿孔雀,这样令他丢面子,他怕是快恨死她了。
钱宝宝还是要试。
贺舒朗起身,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盯钱宝宝:“我给你还。”
光线正打在他背影,黑西装发出奇异的光,贺舒朗身形挺拔,迈开的步子圈起一阵阵涟漪,一步步离她远去,而他从未回头。
“诶,舒朗?”
合作半年,男女朋友一月,钱宝宝忍不住喊了他。
贺舒朗掩门,半边身子在外,听她把话说完,手里攥起门把手:“好了,不用聊了,我们就到这。”
就到这儿了。
5. chapter5
叶蝶是喜欢秋天的。落叶,风衣,乍寒的风,点一杯热美式,舒舒服服地读文学、哲学,至于寂寥完全是文人的酸言。
人的想法只是心境的返照而已,季节无罪。
早上去公司溜达了一圈,文得希看她背包外出,连忙跑到她跟前,问有什么指示。叶仅一见他眼波流转,小鹿般赤诚明亮,不由得心软:“你开车带我去乐晟吧?”
信任是药,可以解自卑的疾。
到了城市之心大厦,文得希看着叶仅一下车,却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她回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晶晶亮:“叶姐,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叶仅一拍了拍甲壳虫的左窗户,颇一本正经的架势:“下来,跟我去谈合作。”
“不了,叶姐,这些东西我没有资格去接触,这是你的功劳。”他连连摆手。
叶仅一开了主驾驶的门,风把她的大衣吹得鼓包,长发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她瞄他一眼:“你以为你的大度和谦让,真的会让别人另眼相待吗?”
“并不会。”叶仅一关掉车门,徒留文得希在后面傻眼。
钱宝宝约好的位置,她没有出现,叶仅一在大厅等待,前台见她眼熟,特地跑来问是不是约了人。
她刚想回,却见钱宝宝拎包而出,看见她第一眼就笑了。
前台和钱宝宝熟悉,招呼她一声:“钱姐,这是你朋友?”
前台小姐姐可不傻,见过叶仅一第一次来乐晟的场景——带着个愣头愣脑的呆小子,还没上楼见人,就惹得贺总浑身长毛。
现在还记得周秘当时问她,这人谁啊,贺总看见一眼,毫无预兆地发疯了。
好巧不巧,今日的叶仅一还和钱宝宝是朋友。
钱宝宝揽住叶仅一:“我和朋友约了咖啡,你也要一起吗?”
“午休时间的话,得敲一笔钱姐,现在就不必了。”前台是聪明人,知道很多时候不必纠缠。
在公司上班领老板工资,做好分内事,却不必事事为其过问。
何必管他一二三四,自己口中吞下的不过零点几。
叶仅一对这段来势汹汹且夸张的“友谊”,并没有多大感触,她从来就把这种东西看得寡淡。
钱宝宝比叶仅一矮,胳膊往上直去,揽得叶仅一不舒服,扯过手腕,她挽住了对方。
钱宝宝会心一笑。
……
虽是集团一号,贺舒朗上班从未晚过,准时得九点从家来,九点一刻到城市之心大厦。
正巧见到两个女人挽起对方,笑着说着从他的车旁走过。
刚停下车,有客户打来电话,三言两语搞得他不快,挂掉电话,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耳鬓厮磨时,他就喜欢她纤细的脖子,恶趣味如他,总把她白皙的皮肤搞红,像熟透了的樱桃才满意。
他们都觉得叶仅一这样明媚大气的人,待谁都如一,和煦得像是正午的阳光,其实顶顶不好相处,你永远无法猜透她的心。
最亲近时,贺舒朗断然否定他们,他的叶蝶顶顶好,脾气温和得像只布偶猫,漂亮无辜得一塌糊涂,总在他起床气膨胀乱发脾气时,哄他亲他。
还会给他调一杯饮料,然后紧紧抱住他。
多年后,再见她,眉眼如初,可周身的温和跑掉大半,只剩下见谁都凛冽的寒气。
他不懂坠入深渊的是他,而亢奋抗拒的却是她。
他看着她从身旁,挽着背叛他的前女友走过。
或者说她是比钱宝宝还可恨的骗子。
叶仅一和钱宝宝相对而坐,钱宝宝为她点了荔枝口味慕斯和一杯热美式,自己只要了橙C美式。
咖啡馆离城市之心大厦五十米,是在楼上就能看到的程度,黑白色调的布局,进门就是高至腰间的植被,店里放英文歌,胡子花白的老人在拉小提琴。
钱宝宝让叶仅一点歌,叶仅一说自己听过的英文单曲不多,耳熟的就是几首纯音乐。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留过学的。”
叶仅一不明白留学和喜欢听英文歌的必然性,她这个人若无趣,完全有可能连歌都没听过。
“那你们留学的时候会做什么?”
听她那好奇的语气,叶仅一很容易就捕捉到了羡慕,她不知道她在羡慕她什么。可她让她继续说。
“谢谢你,我第一眼就觉得你投缘。”
“我觉得还可以。”叶仅一清楚地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无法用圣母之心度一切未留过学学子。
虽然学子可能很想体会多元文化,虽然学子已经很有钱但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达成诉求。
但这一切,无论如何,都与她叶仅一无关。
钱宝宝生于人口大省,是家中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因家境原因早早辍学,十四岁出社会,发过传单、做过流水线,当过保洁,也做过服务员,只身跋涉两千多公里来到海爻,风里雨里硬是拼出一条血路。
“你本名也叫宝宝?”
“不,我本名叫兴男。”
“钱兴男?”
当一个女孩被冠以“男”字,叶仅一总觉得可悲,为人父母若以此字为女儿命名,是难以启齿的可悲。
白纸一样干净美好的姑娘,从生下来就“被自卑”,兴男、胜男、亚男,为什么没有兴女、胜女、亚女?
为什么男性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而易举优越。
“我总觉得我们很像,但看了你的经历,我又觉得不像,你比我幸运多了。”
“你没受过太多苦,人生顺风顺水的。”
叶仅一不喜欢这样的说辞,她为什么要被比较:“人生的苦分很多种,我不认同你。”
“况且你只看光鲜,只在你自认痛苦里吃苦。”
钱宝宝望着她:“我喜欢你身上的一种气质,那种为了想要的东西费尽心机的气质。”
叶仅一觉得这话没劲:“如果想要的东西都无法全力以赴,那叫什么想要?”
然而,这话终究凌厉。
“好了,我不是纯心和你作对,你究竟想说什么?”
钱宝宝笑:“我想问你,如果你的原生家庭稀烂,爸爸残疾,妈妈精神障碍,两个弟弟吸血虫一样缠着你,你该如何破局?”
“你认为的局是什么,或者说百万粉丝体量在你眼中又是什么?为什么你现在改变了生活,却不算破局?”
欲望是无穷的,人总在仰望自己没得到的,认定别人得到便是自己失去。
很少很少,会低下头,想想自己得到过什么。
叶仅一从前也如此,那场大病后她想明白了很多。
得失只是感觉而已,吃顿丰盛的大餐,和三两好友玩玩闹闹,痛感就缓解了。几天后,再度直面困境,她还是她,不会因为失去什么东西换作另一人。
“你想要的多,只能行动得更多。”叶仅一目光笃定,“你不需要我做倾听者,走到这一步,你才不需要被可怜。”
“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她理性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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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墙铁皮一样漏不进半点风,钱宝宝懒得再兜圈子。
叶仅一眸光闪烁:“说吧。”
……
当周秘出现在咖啡店的那刻,钱宝宝颤抖着的心跳都迟缓了,叶仅一只是平静得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
他用有些轻佻的语气朝她们说话:“二位谈合作怎么谈到咖啡馆来了,公司设备不行的话,以后都到咖啡馆来,贺总绝对给报销。”
钱宝宝笑,忙推周秘肩膀,姿态颇显熟络:“这样好了,今天你的上午茶我也给请了。”
周秘佁然不动,正直得像在大礼堂接受采访:“抱歉,我不是故意来找茬,公司有规定,签约博主的商务合作必须经过公司,钱小姐、叶小姐,现在是上班时间,不是下午茶时间。”
“是谁?”钱宝宝不信他会主动来。
周秘温文尔雅:“自然是贺总。”
钱宝宝当即发恼,全然忘记脚上的高跟鞋,狠踹木椅,拿手机的手沮丧地耷拉起来:“他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周秘机器人一样:“他说无论是谁,任何商务合作必须经过公司。”
“女朋友不例外?”钱宝宝问他。
“女朋友也不例外。”
叶仅一这个看客全程沉默着,看钱宝宝发飙,看她一遍又一遍地骂贺舒朗小肚鸡肠,看周秘小鸡啄米般地点头,看周秘机器人般滴水不漏。
钱宝宝去卫生间,叶仅一仍在原处待着,喝口咖啡,或者望远发呆,周秘忽然坐在了她对面,“叶小姐,对海爻不陌生吧?”
“你认识我?”
周秘仍妥帖:“家父在老贺总手下做秘书。”
叶仅一这次抬起头看他了,不过带着防备,像狐狸天生怕狼,她对某些人生怯。
钱宝宝回来,嘴里还在骂,喋喋不休地数落贺舒朗的不仁义,周秘哑言,无奈地笑。
“他就是纯心找我麻烦,还记得那次,那次真的怪我吗,我是受害者好吧?”
爱之深,责之切,叶仅一三年前虽没有钱宝宝这样疾言厉色,却也是口不择言,贺舒朗当时说过的话,她现在还记得。
他说,叶蝶你总不能让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吧。
一语成谶。
那时是盛夏,蝉鸣不止,汗流浃背,他在她身旁,在她身下,他们的灵魂与□□交织交缠。
动人的情话不停脱口,岁月静好得,仿佛能够走完这一生。
可她忘了,同淋的只是场雪,共白头的他与她另有其人。
贺舒朗也常回忆那个夏天,K国长年雾气濛濛,阴雨天不断,那样潮湿阴郁,而故乡海爻四季分明,拥有火辣且温和的太阳,他却喜欢前者。
梦里都在寻旧时光。
周秘做完工作照例向他述职,他靠在沙发,忽而讲到叶仅一与她钱宝宝,那游离的灵魂归位了。
“她说什么?”
“钱小姐的话我不方便转述。”
周秘问叶仅一是否认识贺舒朗,当时她是这样说的,“那是谁?我只来过公司两次”。
周秘本不想开口,但贺舒朗的迫切希望与持续性拧巴,令他不吐不快。
贺舒朗的脸当即垮了。
堪比六月飞起大雪,银行卡被保洁撬走,吃惊与失望置他于底点。期盼着大雪消融,却没想是致命一击。
他掉进悬崖了。
贺舒朗咬紧牙关,苦水倒流,涨得他肺腑鼓噪。
6. chapter6
第一道金光越过云层,树影斑驳,窗子打开,石板路的转口有辆小推车,面目黝黑的高胖女人声音洪亮。
垒成宝塔状的蒸笼固若金汤,不过一抽一提,烟雾刹那弥漫,白胖的素包就落到了手中。
叶仅一第一次吃他们家包子,她住的公寓被大树环抱,最低层有三条岔路,岔路开端处就是摊子。
她对这个女人声音敏感,沙哑粗犷得和中年男人一般无二,与顾客讨价还价起来十分威风,百米开外都是她的方言。
“肉馅三元,素包一元,小米粥一元。”接过钞票的手肿胀发黑,指甲里都是未清洗尽的污垢。
叶仅一盯着那双手,胃里一阵恶心。
摊主常年带孩子摆摊,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注意到她,细心地将自己桌前的纸巾给她。
叶仅一道谢,小姑娘眼中有稚嫩的天真,更有难言的恐惧,她不懂这样一个眼神为何来自一个孩子,明明卡通书包是粉色的,笑脸喜羊羊那样得活泼生动。
她慢悠悠吞下包子,塑料袋空空时,她想明白了。
在他人眼中,三年前的自己与小女孩没有不同,是幼雏就需要被喂食,雏儿长大了便反哺,这是自然法则。
前期接触完毕,乐晟钱宝宝的商务对接就Betterme的品牌价值进行评估,双方就合作达成共识。照例是叶仅一带着实习生文得希去谈相关事宜。
前台小姑娘人美嘴甜,叶仅一对她印象不错。
“叶总,稍等片刻,小钱总的专场商务经手人多,小汪一个人把关不够妥帖。”
钱宝宝作为炙手可热的美妆顶流博主,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任何细微变化都有可能为日后埋下隐患。
况且Betterme要的是钱宝宝专场。
既是真心合作,叶仅一就耐心等着,那一行人来了招呼完,双方真正的battle才算开始。
先是时间安排,再是利润分成,双方互不相让,来来回回好几次商量,会议一度尴尬到顶点。
乐晟以Betterme在国内体量为说辞,并不打算给其同级别的利润分成。
“Betterme是通过乐晟旗下主播钱宝宝来获取流量,进而获取在国内的知名度。乐晟方面全力支持Betterme的营销运作,而作为乙方的Betterme也应拿出诚意来。”中年男人眼神犀利,手指不住地扶镜框。
叶仅一眼神平静:“张总说的百分点可以商量,但是,我也得明白全力支持到何种程度。”
“叶总,这是玩文字游戏?”张总的笑僵一半,“百分点是多少白纸上就会写出多少,你的可以商量未免太含糊?”
叶仅一半点没被呛到,反而愈发镇定地审视现场,迷雾之中,她远远高于场内,于高处凝视棋局,仙鹤般独立于所有之外。
似乎永远微微笑的嘴角一张一合,笃定出口。
张总包括在场的若干人等全部咋舌,叶仅一拍拍文得希的背,提醒他喝水不要太急。
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座椅移动,人员按次序填位,文得希假装看不见,假装自己和叶姐一样平静,但对面强烈的进攻气质还是威胁到他,他不自觉地往外靠。
叶仅一只在他进门时看过他一眼,他胳膊搭着外套,满身寒气,表情却是一丝不苟,仿佛在商讨国际会议。
从前这种小打小闹,他从来不放在眼里。
“贺总,什么风把您也吹来了?”
会议室的窗户开着,早秋的晚风还算温柔,他仰面,沉默半刻,仿佛真认真思考了答案:“反正不是东南风。”
“那就西北。”
贺舒朗的肩膀靠住椅子,淡淡扫过那个捧场王:“万一是东西南北风呢?”
“那真是五风俱全,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客气,客气。”贺舒朗转头,正要翘起的腿,在目光触及某处时,忽而放下了。
叶仅一仍旧是骄傲的仙鹤,一尘不染地在棋局纵横,她说:“既然贺总在场,那许多事便简单多了。”
贺舒朗手里有只笔,金箍棒一样转来转去,张其和叶仅一有来有回的辩论,他神游天外般,万事不入心。
她说他在场,事情就简单多了。
飘忽的眼睛霎时清醒,贺舒朗带着戒备审视面前的女子,她那样从容不迫、巧言令色,他看一眼,心里便厌了恼了。
“张其的立场是我的立场。”贺舒朗冷冰冰丢出句话。
叶仅一嘴角的笑更淡漠了。
……
聊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围绕的点不过是专场时间安排,专场会上的美妆产品品类。
乐晟方面想安排在普通周日,选择高价位产品,而Betterme为了打开知名度,愿意大规模生产中低端产品,想要的专场时间是这年中秋。
意见再度不合。
张其开始攻击叶仅一方的理念:“既然想要独特性,想要好口碑,那就深耕慢耘,一口气吃不下胖子,营销过度会很快让品牌死掉。”
“Betterme的核心理念是更好的我,最佳的我,如果我这个主体,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那才算真正的胎死腹中。”
张其和叶仅一开始又一轮的唇枪舌战,他俩辩论起来谁都插不进嘴,钱宝宝的商务小汪甚至偷偷刷微博,在座的另外几位无不神游的,就连文得希听得都有些发困。
“贺总,今天我和张总聊了这么多,你是如何想的?”叶仅一不愿和对面这个愤青继续battle,干脆握中靶心。
众人起了好奇心,齐齐行注目礼,文得希有点分不清这是大学课堂还是现实的谈判桌了。
贺舒朗这个被抽查的“学生”显然慌乱,声音半天没有透出。
不忍场面继续冷下去,文得希出口解了围:“贺总,辩论赛的冠亚军该由您一锤定音了。”
这话出口,贺舒朗的面子保住了,而叶仅一的里子面子伤透了。在哄笑声中,她冷淡开口:“下次和贵公司谈合作,得派最佳辩手来”。
冷透了的笑话。
由叶仅一讲出来,却毫无违和感。
贺舒朗卷起衬衫袖口,一目十行地浏览文件,时间在漫长沉默里变得极为可怖,跳动着的心跳被刻意压缓,几乎是所有的敛声屏气。
文件夹被丢进垃圾桶。
贺舒朗摇头:“钱宝宝是公司头部主播,她的商务合作必须谨慎再谨慎,不是你们口头的儿戏。”
儿戏,叶仅一在心里重复他的话,喉间有丝凉意,仿佛有颗不大不小的冰堵在她嗓子。
“你们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品牌,有什么实力让我相信。”他的眼睛扫过来,带着傲慢与轻蔑。
“难道仅仅是靠项目经理化着艳丽的彩妆,而她的秘书,专业术语答不出来,只会用那并不清澈的笑来搪塞人吗?”
席间有笑声,而文得希承接了大部分笑声,回望他们,仍是清纯的笑容。
叶仅一把拳头握紧:“贺总,不满意项目本身和带着主观情绪讽刺人是两码事,我相信您分得清。”
“你的相信没用,比起理智看待问题,我更擅长感情用事。”他忽然坐下去,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脸上是玩味的笑。
文得希敬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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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多,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妈妈是一个,耐心教他的老师叶仅一算一个。她们都是很厉害的女性,他尊重她们,从她们身上汲取养料。
叶仅一在文得希心中是堪比高山的存在,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发现雪山崩溃时并不比小山丘体面。
张其一伙人抱着项目书出去,叶仅一坐在原位不动,或许灯光太刺眼,她原本白皙的面容显得枯黄,喝水也抵不住干涩,唇白得有了病色。她板正坐立,却是孤零零。
在她坚硬强大的外壳之下,脆弱似乎是可耻的东西。
文得希看到了叶仅一眼中的落寞与不甘。
叶仅一的指甲掐在手心,痕迹密密麻麻,眼睛却直直盯着门口方向。
“叶姐,咱们走吧,我发现附近有家很好吃的川菜馆。”不忍心看下去,也想给自己一个由头,文得希“冒失”地拉叶仅一胳膊。
叶仅一笑了,清透的眼睛像是初春的新泉,任他拉着,跌跌撞撞起身,全然没有职业女强人的体面。
“你不用搀着我,做不成这个项目,可以换作其他任何。”
“我不会钻牛角尖…”
文得希得了老板电话,先是预定位置,再是头头是道地分析水煮鱼还是毛血旺,他自己说得热闹,叶仅一都插不进话。
叶仅一的内心已然平静下来。
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俨然像打了胜仗。
偏巧不巧,长廊里有个不速之客。
“贺总,今天真巧。”文得希知道叶姐今天不想再见他,主动揽过打招呼的重任。
叶仅一松开文得希扯她外套的那只胳膊,轻描淡写地扫过他,微微点头。轻盈得像根羽毛。
“贺总,那就不打扰了。”文得希扯了叶仅一袖子,要拉她赶忙走。
贺舒朗想过再次见叶蝶的许多场景,或恨意深埋,或笑湎恩仇,或形同陌路,现在这一幕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初出茅庐的稚嫩小子。
“等等。”贺舒朗口中的浊气消了大半,叶仅一转身看他。
“你要说什么?”叶仅一让文得希先去地下车库开车,自己和贺总私聊。
文得希放不下心,一百米的路三五次回头,看得贺舒朗牙痒痒,怕不是他是老虎会吃人。
“乐晟不会毁约,和Betterme的合作会正常进行。”
叶仅一看着他说出这话。
“好。”
“我警告你…和你们公司,不要尝试耍任何花招,签约主播的商务合作必须经过乐晟。一经发现其他渠道,后果自负。”
贺舒朗点燃了烟,大厅的光把两人的影子照得很长很长,像落入岁月的河流之中。
他听见叶仅一没什么态度地答“好”。
她眼中有日落的山河,更有他起起落落的心跳。嘈杂的城市之心大厦,偏安一隅的小小长廊,那么黑那么不起眼,却让人心甘情愿被灌进时间瓶里。
如果当下便是一生该多好?
叶仅一的背影被霞光勾勒,由面目模糊的黑暗地带走向橘红的归途。
她总是这样,他恨却不知如何恨。
周秘早晨把华松生日宴上的来龙去脉讲于他听,他半天魂不守舍,什么隋千千,什么妒忌,什么商务竞争,这些同他有何干。
周秘正为表妹隋千千想办法开脱,见贺舒朗半天不言语,心忽觉稳了。
“隋千千是当天认识的叶小姐,在此之前两人毫无交情。”周秘多余地点拨他。
他只是装样子地咳嗽几声:“与我何干?”
叶仅一和隋千千有没有关系,与我何干?
7. chapter7
周末华松约了叶仅一吃饭,叶仅一照例多睡两小时,十点起床,用鸡蛋和生菜叶做了三明治,那本哲学书已经看完,她在用Kindle看一本历史人物传记。
比起与身边人分享,她更喜欢透过文字与先人交谈。
早餐完她会做半小时普拉提,跑步十分钟,冲完澡简单地化妆,换衣,若是平常她会去森林公园吸吸氧气,或者去花鸟市场买几盆仙人掌,她买的淡水龟年纪大了,慢吞吞的看着难受,打包寄回了父母家。
在国外她是这样生活的,现在仍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改变了,哪里没有。
她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从儿时就如此。
华松给了叶仅一位置,在k国时她驾车技术远在他和贺舒朗之上,四人出行有时是叶仅一开车。
他没想到她会打车来。
华松挑了个靠窗位置,店铺临街,叶仅一从网约车上下来,穿一件浅蓝色长毛衣,很衬她的肤色。他同她挥手,她笑着朝他走来,她一入座,有股柑橘和睡莲混合的清香袭来。
叶仅一化了亮眼的妆容,彩色眼影,红色夸张耳环,脚上一双卡其长靴。
华松印象里的叶仅一,并不爱好这样跳动俏皮的装扮。
“没认出来?”叶仅一敏锐地察觉到华松的诧异。
华松不好说,这个模样的她他不太熟悉:“我若说认不出你,华瑜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叶仅一笑而不语。
“华瑜也在海爻吗?”
华松折了纸巾垫在叶仅一的桌上,贴心地把菜单转了面:“她不在我妈能杀她杀到天涯海角。”
“怎么不一起?”侍者站在叶仅一身旁,她给对方指菜品。
“华瑜同人合伙开了家公司,经常飞来飞去的。”
叶仅一脸上有不易发觉的失落:“她不是发誓要做大科学家?”
“她还发誓要睡遍娱乐圈美男呢。”
叶仅一忽而笑了,早春的山茶般烂漫:“我录音给华瑜,让她听听她哥怎么损她。”
华松盯着叶仅一的手,她的手机没动过,她的神情忽然暗淡了,烂漫的山茶花开始缓慢凋零,直到嘴角的弧度成为一条直线。
华松忍不住问她:“你和华瑜没有过联系?”
叶仅一的明媚撑不下去了,她变得冷淡而苍白。
“没有过。”
……
短暂的尴尬,侍者开始上菜品,叶仅一点了无花果酱鹅肝烤面包,烤虾和法式蜗牛,剩下的菜和酒都是华松点好的。
从前留学,四个人聚在一起,从不吃白人饭,以吃到叶仅一做的中餐为荣。现在回到国内,反倒吃起了法餐。
夸奖食物、赞扬同伴的行径在叶仅一看来乏味可陈,她觉得好吃会多吃些,行动是对对方最大的尊重。
华松给叶仅一倒酒,叶仅一道谢后小抿了口,是很醇正幽香的味道。
“怎么会想到去做美妆?”还是华松率先打破了僵局。
叶仅一修的化学和金融双学位,她家里有几家彩妆厂,按照一般逻辑,这个年龄,该回家照顾生意了。
况且三年前还有那档事。
“跟朋友入了行,家里又有做,上手快些。”叶仅一不愿多说,话题就断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后来不知谁说了声看手机,又有人头挤在一处,华松和叶仅一不自觉地拿起手机。
微博热搜爆了——钱宝宝性骚扰
叶仅一打开视频,确认和华松生日会的监控一致,她抬头的瞬间,华松的目光也在对准她。
生日会结束华松封锁了场地,涉嫌监控调度的工作人员被约谈话,软硬兼施。至于参会人员,多数为华松亲朋,或一个圈子,或非一圈子,但都是识大体的人。
他想不到这件事会公然上传网络。
网友们的喜怒太容易被挑衅,是非的根源不需要细究,表象呈现得谁坏谁便坏。
事实怎么样大众不在意,大家只在乎最抓人眼球的点。
钱宝宝作为美妆圈的顶流博主,一条十秒内的广告报价就能达数万元,薪资早已是人中龙凤。在真正的势力面前,这些装在壳子里的名气成了别人捏在手心的小玩意儿。
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抛得远远的。
叶仅一知道这是事实,可她从容不起来,对面的华松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中途还离开过一次。
他们这种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样迂回婉转,看起来是顶顶难办的事。
叶仅一吃了华松点的沙拉,尝出苦味。放下叉子,自觉吃自己的烤面包。
社会无法成为不透风的墙,脉络与脉络之间总有联系,个人的隐私也不再是孤岛。
有人称,钱宝宝原是乐晟老总的姘头,老总有了新欢后,钱宝宝爬上了对家高层的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极致的猎奇,引发极致的舆论海啸。
钱宝宝辩解被称狡辩,“婊”“娼”“贱”等字眼在评论区翻滚,少有人佩服钱宝宝的野心与胆量。
打完那通电话回来,华松支着手看她一阵,喉咙像被鱼刺卡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还是叶仅一示意他直接些:“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我没有那么多禁忌。”
“你确定?”
叶仅一看他不怀好意的笑,抽了纸巾擦嘴:“怎么,你要和我讲贺舒朗怀疑我陷害他女朋友?”
华松挑眉:“真的会这么样?”
叶仅一端起酒壶给华松倒酒,满得要溢出来,她无奈摊手:“那就请司法人员把我带走。”
“你说真的?”
叶仅一笑,有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可奈何,“总好过去求贺舒朗吧,他可比司法人员更想看我笑话。”
……
两人后半场聊得开怀,酒一杯杯往嘴里灌,等到离开,叶仅一已有了头晕目眩的滋味。华松扶她,当然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歪着身子、靠着墙出了餐馆。
冷风吹在昏胀的脑袋上,像含了颗薄荷。
叶仅一敞开外套,晚风拥她满怀,她用手指卷起话筒,怯怯两语,放声大笑开。
华松抽开外套,抓住叶仅一的手,急急跨过台阶。
落到平地,叶仅一抽开她的手,红晕仍在脸颊回荡,而她的笑被凛冽寒光取代,只有若有似无的自嘲。
她站在原地,看着华松为她打开车门。
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却似人间与月亮的鸿沟。
“华松,咱们永远是好朋友,好吗?”
华松夹在手指的烟落了,他用脚踢,踢得烟形散魂散,抽出烟盒,又要拿一根,叶仅一却抽出纸巾递给了他。
她没看他,视线落在面目全非的烟丝上。
古人写月亮,描绘它的明亮圆满,赞颂它的亘古不变,借它寄托相思哀愁。同一片月光下,有人欢喜一半失去一半,有人默默窥伺,心下一片尘埃。
流量为王的时代,博人眼球成了成名必经路。
贺舒朗是在酒局得知钱宝宝事件发酵。
当时他旁边坐了爸爸的好友,两个互联网大佬还有几个嘴上开火车的子弟。这种场合周秘一般不入席,他推开门,小声告知自己去看微博时,贺舒朗惊讶是大过愤怒的。
不谈如何看待女友隐私被公之于众,仅是把一个人隐私当做流量卖点,贺舒朗都认为行径卑劣。
周秘催他再入席,他焦躁地拒绝,心里却想着不是办法的办法。
互联网大佬年纪长他近一倍,可面容年轻,他弯下满身的骄傲,主动敬他们酒水,说些夸夸其谈的好言。
没有人不喜欢太阳,可人人都渴望替代它,都认定自己会是踹下太阳的Mr.one。
贺舒朗一杯连一杯的烈酒,似乎昭示着他对网红女友的爱。大富大贵之家的情种,大家都喜闻乐见,他们看他饮下,面上和心里同样热腾腾,清水下油锅般炸裂,却渴望再疯一点,再凄惨一点。
“这年头无良媒体赚足了良心钱,忌讳都犯到贺二少头上了。”贺舒朗和这人不熟,他顶着油哄哄的脸,缩着脖子感叹,呼吸都是酒水腌造完的味道。
按年龄来说,该是贺舒朗的叔叔辈,但他太不起眼,连尊敬都显得多余。
贺舒朗把斟满的一杯酒递给他,他受宠若惊,慌忙接过酒杯时,望到了贺舒朗沉到海底的怨念。
一时间,不知该喜该忧,酒水没端好,直直向自己怀中泼去。
为首的长者开始笑骂这人的不利索,笑声以圆规方向化开,停到贺舒朗身上时,他举起酒杯,再度一饮而尽。
笑声止。
“舒朗,我和盛学贤弟有几分交情,你的事自然是我们共同的,放心。”长者儒雅而可靠,话既出,席间当即变公关大队。
贺舒朗谢过,偶然间与其对视,忽觉秃鹫食腐,胃部一阵恶心。
“伯父,不敢,既是我自己的事,怎么敢用我父亲的人情?”贺舒朗眸光闪烁。
十几双眼睛忽明忽暗,似群狼围绕,贺舒朗薄汗渐起。
幼时父亲忙碌,祖母看护他较多,那些晦涩的兵法,泛黄古籍中前人事迹,像一首歌,更像一部电影,围绕在脑海。每当他走到灯光昏暗处,锣鼓声起,大戏渐次开演,而他作为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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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唯一的观众。
“伯父,如果您看得起我,那我也试试看得起自己。”贺舒朗先饮下杯中酒,又将满杯酒躬身递给长者。
沉默间隙,长者缓缓开口:“怎么?”
贺舒朗姿态恭敬,目光却似利剑,悠长凌厉,他抬头,笑得谦卑:“多谢伯父。”
……
月光明媚高悬,有如水的温柔,更有如冰的寒意。天色的昏沉一扫而空,玉树下的群鸟儿,无比祥和。
这一天,比想象中更滑稽。贺舒朗抽完烟,抖掉满身秋风,回到席间。
那杯敬过去的酒还在人面前,只是杯身幽幽,水面往下低了低。
贺舒朗的心猛地一紧,又随即空了。
*
近年来喝酒很少,从前酒量不错的叶仅一,猛酒过后竟昏昏沉沉一整晚。
她做了整夜的梦。
梦中的自己和贺舒朗还是恋人,她会给他调奇奇怪怪的果酒,臭脾气的人总在喝完后抱怨,“这叫什么酒,分明是饮料”,她不信邪夺过杯子,他当即拦下了。
“我嘴贱,是最好最好的酒。”
“是吗?”她从不惯着他,总和他唱反调。
“我喝一辈子都喝不够的酒。”贺舒朗拿头蹭她,她躲过,用大眼睛白他。
他便抱着她,撒上好久的娇,比最黏人的猫儿还恶劣,还用嘴巴亲掉她的口红。
只是,闹到最后,两人都笑了。
怎么会像成年情侣,分明是两个没脑子的赖小孩。
叶仅一从梦中醒来,喉咙干涩,大口大口吞下冷水。如沙漠遇甘霖,极高极低的温度,她深觉周身舒畅,可背部的汗水热过冷掉了。
她的心也被抽掉什么,空了。
忽然想哭,不是在深夜偷摸眼泪,而是放声大哭,仿佛只有极致的眼泪才能消掉她的落寞。
她搞不清突然的情绪,就像搞不清扮作另一个模样见华松。他们分明只是朋友,可她却在见他时描摹另一个人的模样。
仿佛吃饭聊天时,他正在旁边和她谈笑。
她变得那样荒唐。
……
太阳升起,叶仅一照例洗漱上班,路过文得希工位时,见他讳莫如深又反复犹豫的眼神,轻拍了拍他肩。
贺舒朗接到她电话时,还在想昨晚撞破的场景,烦躁地要进行不下去通话。
叶仅一在电话中问:“小汪你好,Betterme和乐晟的合同交流,最近还能正常进行吗?”
她声音如铜铃,清脆又温柔,他听得眉头直跳,用手压都压不住。
“是我。”他封锁掉了外界联系钱宝宝的渠道,任何关于钱宝宝的电话必须经过他。
叶仅一那方陷入了沉默,贺舒朗在这可耻的安静中想到她倒在华松怀里温言笑语,想到他去牵她手,想到他躬身为她开车门。
他们亲密如斯,而他们之间只有交易,就连正常交易中他去交涉她都能寡言许久。
贺舒朗控制住不安分的心跳,以及肺腑淤积的酸意,“以后有关乐晟旗下博主钱宝宝的一切合作,必须先经过我”。
叶仅一的声音如常了:“好的,贺总。”
贺舒朗握住电话的手麻了,心也变得僵硬:“还有什么事,没事就挂了。”
叶仅一默默叹气,“贺总,下步合作交流大概在什么时候,Betterme的工作人员要留下时间安排。”
“工作人员?不就是你吗。”
“是我和我的同事。”她其实想强调他们是个团队,前期协商由她,后期工作是别人,但这话太多余。
“你不是很想拿下我们公司的合作吗?”贺舒朗心口的闷火未停,“你一向处心积虑,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怎么了,现在没时间了?”
贺舒朗不知道世上之事怎会这样巧,一个照例的酒局,掉入别人埋好的陷阱不说,好不容易把老家伙请到翁中,透口气的空档遇到更堵心的事。
华松怎么又和她在一起,还和她那样亲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华松的车,都喝了酒的模样,深更半夜,比拿刀在他心口作画还恶毒。
他们做过什么,他们会做什么。贺舒朗的理智已经全面崩溃。
他一夜没睡。
叶仅一的喉咙干掉了,水杯是空的,她的声音嘶哑至极:“是,我是要达成合作,也要处心积虑同乐晟继续谈。”
“那你就等着,什么时候通知有时间,什么时候继续谈。”
“好。”叶仅一忍不住咳嗽,嗓子难耐得要命。
贺舒朗在她的咳嗽声中挂掉了电话。
8. chapter8
叶仅一对她老板包自新的感情很复杂,讨厌他颐指气使,莫名其妙的坏脾气,又被他的坚定所折服。
他对时势的判断恐怖得精准。他说乐晟需要他们的合作,钱宝宝也需要回血,现在找上门的合作必定少了利,只有Betterme是最好选择。
男人上了年纪,说教起来就像呼吸一般简单,听完包自新的长篇大论,叶仅一不过淡然笑笑。
“别冲我笑,跟茉莉花一样,我看了心里痒。”只有两人的办公室,包自新说话十分大胆。
室内温度高,叶仅一脱了大衣,牛仔长裙勾勒得身姿窈窕,一瞥一笑皆是妩媚,只是她浑然不知,静雅得似山茶,美艳得又如荼蘼。
叶仅一白眼珠滚得坚定:“包自新,看清楚我是谁,不想明天就滚回你的美利坚,就老实点。”
包自新不看她,背靠在椅子上,一贯的风轻云淡:“我没在国内生活过,海爻哪里好玩,你同我聊聊?”
“不知道。”
包自新坐直了身子:“如何不知道,怎么不知道?”
“闭嘴!”叶仅一还在看项目书,计划再给Betterme拉几个投资。
“仅一,关系不在,情分在,咱们现在既是上下级又是合作伙伴,至于这样疏离吗?”包自新仔细盯她,发觉这段时间她瘦了,人也憔悴了,眼底都有一片青灰了。
翻到第五页,叶仅一查了投资人的联系方式存到手机,包自新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正准备和他聊最近的展会,抬头却发现,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眼神的虔诚与痴迷,泛得叶仅一如遭雷劈。
叶仅一将项目书往包自新脸上劈。
正正着了这大老板的脸,白嫩的老脸猛地一红。
“你…cynthia,我是你老板,你看看像样吗?”包自新年轻时是圈子里有名的白面小生,多少甜心辣妹被他捕获,而现在,叶仅一就这样把那又尖又硬的项目书砸他脸上。
多么可恨。包自新幽怨地看着她。
“一把年纪了,装什么娇弱。”叶仅一接过他手中的项目书,一记无情的眼神嘲笑。
包自新恨得牙痒痒,他才三十六七岁,如何就被冠以“老男人”称号了,他不服,他明明还很有魅力。
他的大金表在闪,头发还很茂密,早上还喷了香水的…
叶仅一午饭后休息片刻,便出门应投资人的约。她简单和人打电话聊了几句,正思考如何约人细谈,那人却先抛出橄榄枝。
既然说好,她便火速打了网约车,对方约好的地方在新区的一个商业大厦,她对路线不熟,又不想在谈判中落入下风。
先到达场地是最佳选择。
车程近一小时,叶仅一背调投资人喜好,查咖啡店主打的招牌,又把该公司的基本情况看了一遍又一遍。
习惯打有准备的仗,习惯将劣势扭转为优势。
旁人觉得她活得太紧绷,大小事都悬在心上,空气都透不进去,像冰块,更像水泥糊成的盒子。
冷,闷,无情无义,是许多人对她的评价,早些时候她就不痛不痒,这些年过去,甚至连蚊虫的叫声都不如。
她是做惯了自己的人,旁人算什么?没鼻子没眼的甲乙丙丁。
和前台确定投资人没订位置,叶仅一选了靠内墙的座位等待,进门时候,外面乌云压在头顶,暗沉得天地都要颠倒,店内太安静,轰鸣声在耳边清清楚楚。
雨水霹雳啪啦,服务员卷起帘子,客人沾着一身湿意而来。
齐耳短发,墨蓝色西装,约三十五岁左右的女士。
叶仅一同她颔首,女士目光冷清清,如同天边月。
女士寡言冷漠,叶仅一清浅的笑,无形之中的亲切感,在她的柔和之中,对方的戒备消了不少。
雨渐渐转缓,绵绵如丝,天色偶尔透亮,偶尔黑沉。
可能太会捕捉人心,叶仅一的声音如窗外的细雨般,细腻湿润,沉向对方眉眼。
直挺的眉变了,眼睛也被间或挑起。
叶仅一来时未带伞,两人聊完雨又起了,罗女士见她不动,疑心她还有别的安排。
“把伞拿着吧。”
叶仅一深觉惶恐,罗女士宽仁地笑,“我离得近,你带着吧”。
推脱显得多余,叶仅一只好撑起伞,同她道别时,她还委婉地表示,“小叶,今天和你聊得很开心”。
附近除了产业园,再无其他,临下班前叶仅一打到一辆车,看着导航上的距此八百米才从咖啡馆出去。
秋天的雨和夏天不同,夏天雷声大,雨来得凶去得也快,秋天的雨往往是无声且温和的。
只是今天这场太凶。
下午薄雨不久,轰隆隆一场急雨闷砸下来,叶子落了大半,青绿青绿铺在地面,门口的洼地积了足足一层水。
叶仅一庆幸穿的是裙子,若是裤子,裤角怕是保不住。刹那分神,伞面和骨架分离开,狂风吹得长发乱飞。
叮铃铃一通电话,操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响起,“美女,你把这单取消好不好,我有事情实在来不了”。
叶仅一的同理心一般:“你来不了直接取消,我取消损失是你的是我的?”
“美女,是这样的。我儿子今年一年级,我和他妈妈平时忙,老人接送不放心,我们给他订了校车,但是刚刚老师给我打电话,校车坏掉了,那么大的雨,孩子在电话里哭的那是一个凄惨…”
“我们做父母的,心里疼得厉害…”
“不用给我讲这些,你来不了你就取消。”
“可是车离目的地很近…”
叶仅一直接挂掉了电话,世上凄惨的人多了,她无法个个庇护,这样大的雨,她家距离这么远,谁会体谅她?
叶仅一心里烦躁,雨天的夜幕很快降临,成群结队的红色尾灯一字排开,空气里的土腥气浓郁。
打车平台的小圈圈还在转动,加价已经加了五十。
站在产业园出口处,叶仅一的伞被风掀反了盖,外套染过雨水,风吹得她不停哆嗦。
深知坐以待毙就是死路一条,她开始主动招拦来往的出租。
不过收效甚微。
园区有车辆在她面前停下的,只是冷冰冰的眼神早将许多复杂心思阻拦门外。
美貌是年轻女性的最佳资产,也是最毒的毒药。
秃了顶的中年男人问她,需不需要捎她一程,话是如此让人亲近,眼神却是止不住的鬼迷心窍。她一阵恶心,举着报警的号码拒绝。
厚脸皮不需要多少脂肪,却需要莫大的心理资本。
男人当即发了怒,启动车辆,轮胎飞速滚起,窗户合上的刹那,瓢盆大雨在叶仅一身上落下。
被臭水灌溉的腹腔瑟缩,有些勇气也在车辆远去后泄掉。
叶仅一抱紧双臂,受害者的软弱姿态,面上却被钢筋水泥糊着,冷硬得能倒逼人退后。
达到某种程度,她是完全可以嗜血的。
她从来就心狠命硬。
挤在车辆拥簇的小道,叶仅一打伞走了好远。
鸣笛声响起,她以为挡了别人道,慌忙往里靠。却不想踩中树枝,脚崴了一下。
车还在鸣笛。
叶仅一忍着脚踝的酸痛,回头望去,正望进一双住在寒潭的眼睛。
他正盯着她,看她被夜风吹得乱飞的长发,那把打不住却握在手中的雨伞。她明明没哭,雨水却把她画好的妆容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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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看他,扭过半边脸。而她那张脸却刻在他脑海。
此刻的叶仅一面色苍白如纸,湿透的衣服黏到一处,肩膀瑟缩着,狼狈如丧家之犬。
“上车。”贺舒朗拉下车窗,朝她喊。
叶仅一心里还别扭着,他两天前的话常常跑到她耳边。他说她处心积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以前的她可以受住这形容。
可三年后的她,没做过一件卑劣的事,没利用过他,没陷害他,更没从他身上得到过什么。
他有什么理由依据,这样批判她。
叶仅一忍不住摩挲手背,昨天她去茶水间接开水,热水烫得她一天都缓不过来。可手上的疼,哪有心里的烦闷压人。
叶仅一不去理他,打着伞继续往外撤,贺舒朗的鸣笛声一阵高过一阵,像失控的狗叫。
路边的司机有摇下车窗的,“抽什么疯,搁这儿扮情痴”。
更有随着贺舒朗按喇叭的,一时间,百米内尽是嘈杂的鸣笛声、议论声。
叶仅一可以忽略一切,她从来就是自私自利的人,没有渡人精神,更没有大爱。
可能那天雨下得太大,可能周遭温度太低,许多不该出现的心思忽地出现了。
那固执如钢石的心有了漏洞。
……
叶仅一被贺舒朗烦得无可奈何,干脆折了雨伞,径直入了他后座。
后视镜里,她的妆容彻底毁掉,睫毛膏缴械投降,乌黑一条黑印自眼角流到嘴角,像万圣节扮鬼的女巫。
贺舒朗看了镜中的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湿纸巾。”叶仅一敲他座椅。
贺舒朗瞥她一眼:“没有。”
“不可能没有。”叶仅一继续捶他座椅。
贺舒朗乖乖将储物格中的纸巾盒递给她,看她用手机摄像头擦,太过笨手笨脚,折了后视镜,提醒她“看这儿”。
“你停在这干嘛?”
“载你。”
“那你开走好吧,堵在这儿妨碍交通。”
“好,听你的。”
叶仅一“嗯”一声,全然忽视他有一遭没一遭的打量。
“你来这儿干嘛?”
“谈生意。”
“那你去哪?”
“当然回家。”
“那你为什么在外面打着把破伞拦出租?”
叶仅一觉得这人脑子被烧得不轻:“难道我走回家吗?”
贺舒朗启动车子,雨水自车窗流下,雨刮器是被开了最大档的风扇,转个不停。
“我还以为你真那么聪明呢,会走回家。”
……
开了一小段,叶仅一忽然想起自己没告诉他家里的地址,他的车在马路上龙腾虎跃般,不像没有目的,她心里一阵紧张。
“别这样看我。”贺舒朗不喜欢叶仅一的目光,带着审视的,像兔子一样机警又无力的眼神。
叶仅一心里泛酸,头靠到后视镜的盲区,她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贺舒朗轻飘飘点了头。
……
重逢后,贺舒朗做过一个关于叶仅一的梦。
傍晚时候,她在公交站等车,金黄金黄的太阳透过树荫,漂亮葱郁得如同旧时光。站牌遮挡的阴影处,她在低头看书,而他在她面前,被光阴拉得细长的马路边。
他们仅仅一臂之遥。
贺舒朗呼喊叶仅一名字,她死死不应。明明没有带耳机。
他苦恼慌乱,别人说了句“车来了”,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她偏偏收拾了东西。
叶仅一踩在他影子上,他的万语千言要脱口。
她却不给机会,乘车潇洒而去。
晚风撂起额角,他才确认,她早已不认识他。
9. chapter9
贺舒朗开车习惯放音乐,出产业园遇到堵车,行驶中看到叶仅一,始终没来得及放歌。最初和她斗嘴,不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场面安静下来,那点特殊就出来了。
车内安静异常,雨刮器不停发出声音。
后视镜中叶仅一不时拿出手机,手指点点画画,好像有回不完的消息。偶尔,她也把视线移向窗外,扫过风景的朦胧。
贺舒朗咳嗽一声,车窗满是水汽,想这样逃避尴尬大可不必。
他就是不体面,不给人台阶。
叶仅一置若未闻,靠在座椅上,纵容自己放松。
“你那个跟班怎么不来接你?”她的冷漠呕得他难堪。
叶仅一睁开眼,素净的眉眼没情绪般:“不是有你在这儿吗?”
……
贺舒朗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跌宕起伏,像十八岁的愣头青,地狱天堂一线间。
他讨厌透了这样的油嘴滑舌,用近乎厌恶的眼神瞪她。
她却不露声色地回过去,一双眼睛迷雾蒙着,清清泠泠。
从前在一起时,贺舒朗极喜欢叶仅一这双眼睛,在其他事物上专注,面对他温柔缱绻,甚至不用做任何行动,只安静看着他,他都忍不住想亲她。
亲她之前,眼睛懵懂迷离,亲完之后,那双眼睛能滴出水来。
记忆中的她与此刻的她重合,不同的是现在两人隔着镜子,隔着三年的欺骗怨恨。
高峰路段堵车,贺舒朗打开驾驶座窗户,细雨溅到他身上,指间的香烟晦出一缕浓雾。
飘到后座,引发强烈的咳嗽。
叶仅一捂住鼻子,嗓子哑涩得难耐。
记忆中,贺舒朗并没有烟瘾,华松给他烟,他还贱嗖嗖地向她表功:“蝶儿,你不懂华松那出到底多可恶,居然逼着我吸烟,呛得我咳嗽了一节课。我警告了他,如果再这么做,我们全体都要孤立他。”
现在姿态的娴熟,同样不是装的。
没有谁会不变,叶仅一自嘲地想。手提包中还有感冒药,文得希买给她的,说是见她咳嗽不停。
叶仅一摇下旁边的窗户,半张脸伸出车外,手掐着喉咙,顿顿地发出咳嗽声。
前方的堵塞缓解了,车子慢吞吞往前挪,贺舒朗掐掉在燃的半支烟,眼睛无意识略过她。
她还靠在窗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阵没由来的烦躁在贺舒朗心中烧起,灼得肺腑都要发酥。他打开四面窗户,寒风裹着细雨而来。
叶仅一正被风雨击个正中。
下一秒,文得希的电话打来,时间已过了上班点,想到不是公事,叶仅一接了电话。
“叶姐,结没结束?”
叶仅一知道他在提她谈的合约。
“外面雨下大了,地方那么偏,你好不好打车?”文得希停顿,“我没有别事要忙,叶姐,我接你吧。”
后视镜中贺舒朗的目光频频闪过,叶仅一的心像被虫子撕咬,痒得一阵阵的。
“我坐上车了。”不说打到车,不提朋友带她,只说坐上车。
“那好的,叶姐。”多少算个上司,文得希到底是羞怯的。
只是这正常新人对异性上司的“讨巧”,放在贺舒朗眼里,便是一场做作的卖弄。
下班时间操心老板做什么,老板是生是死,与他有何干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驶离市区拥挤路段,贺舒朗开到快车道,速度快得飞起来,在后座的叶仅一被风挟着雨,衣衫二次遇劫,湿气寒意直直蹿进骨头。
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舒朗,可以关掉窗户吗?”叶仅一按上旁边的窗户。
重逢那么久,碰过几次面,这是她第一次喊他舒朗,没有别扭没有刻意,自然得仿佛他们真是朋友。
贺舒朗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叶仅一的眼睛盯着他背影,看他的疏远决绝。
她问的是所有窗户,他明明知道的,她示了弱,可他不放在心上。
叶仅一自嘲地扯扯嘴,多么简单的要求,偏偏要大费周章试探,向来直接冷静的她何至于这样拧巴。
“你是热吗?”叶仅一的好脾气仍在,“我有些冷,关掉两扇窗吧,留下你那一扇。”
贺舒朗不说话,放缓了车速,把四面窗户齐齐关上。
叶仅一常舒口气,正想找由头感谢他,他却转过身,冰冷地瞥过她,疏离得像经年的冰川。
可嘴角明明有顽劣的笑。
看不透他的心,也无力去想去猜,叶仅一疲惫地靠到车上,用身体的紧绷缓解沁入骨髓的寒。
冷透了。
她的身子不住颤抖,上下牙也在激烈地作战。
可她整个人却看不出脆弱,云淡风轻得像名胜古迹。
钟表转了一圈,窗外的景象越发熟悉,叶仅一支起身子,已过了半小时,两人毫无交流。
生疏得像普通司机和乘客。
贺舒朗最讨厌寡淡无趣的生活,他认为享受生命的每一时刻,才算不辜负自己。可现在呢,闷了一路气不说,高昂的乐曲在耳中略过,嘈杂得神经都在发颤。
真不知道找什么气受。
叶仅一躺在后座,惬意放松的模样,分明是把他当司机。
“往左手边转,还是前面路口转?”导航的地址看着偏远,贺舒朗凭直觉要绕近路。
叶仅一肤白如雪,忽闪的睫毛像蝴蝶,他的声音传来,电流般刺过大脑,缓缓睁开眼。
“这儿转还是前面?”
街区小巷的路灯昏暗,雨天太阳能严重不足,幽远得像掉入深山老林。贺舒朗不明白这样的旧街区有何可取之处,又脏又乱,如何保证出入安全呢,还是独身女性。
额间的神经又紧绷,他不该这样理所当然。
有小白脸愣头青,还有阴魂不散的华松,她身边何时少过人?
叶仅一的唇瓣移开,他默默注视,却没等来答话。
贺舒朗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炸开花来,不再等她回复,当即往左手边转,车速快得轮胎都在抗议。
叶仅一被猛地颠起,紧拢住的骨骼伶仃作响。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叶仅一买素包子的地方,这几天逐渐和摊主的小女儿熟络,点过青椒茄子包、胡萝卜鸡蛋包和青菜包,很香很软的皮,馅料的咸淡也正好。
晚上小摊会卖馄饨和米粥,有天下班经过,小女孩眼巴巴盯她手中的郁金香。叶仅一将那束花送给了她,而她为她打了一碗米粥。
枣干酥酥脆脆,泡菜酸酸甜甜。叶仅一看到包好的油条准备推拒,女孩却强调,油条配泡菜,再和着米粥吃,特别香。
下雨天,女摊主没摆摊,叶仅一似乎没法介绍那个叫春灵的女孩。
不知怎么的,在贺舒朗面前,她有诉说生活琐碎的欲望,那么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混迹于名利场的人,竟是她倾诉烟火气的人选。
不知该悲哀,还是庆幸。
可没来得及缓过神,贺舒朗不耐烦的声音就响起:“到了,下车吧。”
像完成了某项任务,如释重负的口气。
叶仅一收起幻想,脑海中飘过的他可能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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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我以为你是孩子克星来者”“不错嘛,忘年交”,竟然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他们做不成朋友。
朋友没有那么浓重的恨。
推开车门,叶仅一再无他言。
幸福是可以喋喋不休的,而痛苦却不必反复。宁愿世上多一个精神胜利的阿Q,也不愿多一个祥林嫂。
黑洞洞的小巷,雨声沉在水泥地,夜风的凉顺着她开门的刹那,钻进身体。
猛兽睁眼般,车灯齐齐亮起,叶仅一有明显的停顿。
灯下的细雨,犹如神明在奏的哀乐,以绝对的郑重,托尽极度的悲伤。
方向盘是打死的结,车子静止在原地。
雨下得不大,叶仅一没撑伞,伞握在手中,脚下的步子重如千钧,小腿像失灵般,平坦的水泥地,走成了凹陷的泥潭。
她步履蹒跚,一步一步走着,身子是歪的,腿脚像坡的。
偏偏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决绝,较着劲,不肯停留片刻。
寒风渗进脊背,贺舒朗的心被汪洋的恨充斥,视线都变得朦胧模糊,他不懂为何如此,但这幕足以刺痛他。
雨水流在眉骨,贺舒朗追上叶仅一,见她身子朝旁边斜,一个激灵拦腰抱起。
太快太乱,叶仅一根本反应不及。
贺舒朗身上的檀木沉香与尼古丁混着,叶仅一鼻间发痒,心脏不明就理,在慌乱跳动,而难言的酸意与愤恨,潮水般袭来。
她其实不太懂自己。
贺舒朗深有同感,抱起她的瞬间,大脑无比清醒,但行动过后心又是懵的。这种滋味太不好说,明明救助了人,却仍觉得痛。
痛得面目全非,呼吸都要艰难。
楼道门大开,走进电梯间,贺舒朗的手指停在按键处,低头的瞬间,叶仅一也在看他。
清冷冷一双眼有了烟火气,睫毛上载着轻薄雨滴。
“几楼?”
叶仅一胳膊在挣扎,要摆脱这个不太温暖的怀抱,声音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四楼。”
“也不知道选个吉利的楼层。”他故意嗔怪,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别看我,别说谢谢,我贱,我乐于助人。”一席话堵得叶仅一哑口无言。
几十秒的等待时间,漫长得仿佛一世纪,贺舒朗的手圈在叶仅一小腿,被他的热气烘烤着,禁锢住的冻血开始缓慢流动。
“坐下太久,腿脚都麻了。”被贺舒朗放下后,叶仅一第一时间解释,好像有了这番话,她的体面就还在。
贺舒朗狐疑地剜她一眼,像在看小孩编造拙劣谎言。
“呵,我的车舒适感不够,是吧?”
叶仅一憋了太久,再忍下去就算气球也会胀飞:“换车吧。”
“你说换我就换?”
“随你。”
贺舒朗不懂有些心肠的歹毒,更不懂有些人的恩将仇报:“那烦请叶小姐找个合适的人,让他按照你的需求换车。”
叶仅一站到门前,贴着门锁输密码:“这样的人能排到阿根廷,不牢贺先生费心。”
“为什么是阿根廷?”贺舒朗显然被带偏。
锁开了,叶仅一攥着门把手:“因为直线距离最远。”
贺舒朗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疑似经历了体力劳动过度,看他丝毫没有动的意图,叶仅一揉揉眉毛,敛声屏气问他:“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仿佛锤子落地的声音,叶仅一面色如水,额头满是汗滴。
明明抱人的是贺舒朗,大汗淋漓的却是她。
贺舒朗深觉奇异。
10. chapter 10
声控灯时明时灭,人声和动作声歇后,走道便陷入了可怖的黑暗。
一道微光自细如指尖的门缝闪开,门里门外恰如两个世界,B世界高大身影长身玉立,A世界忙碌着生活的简单美好。
进了家门,叶仅一烧了开水,挑了储物格子里的茉莉绿茶,毛巾过水后热敷在小腿,茶水则静在岛台侯着。
水蒸气自纸杯冒出,迎面一股热,茶叶在杯底漂浮,碧绿如翡翠。
留学时候,她常喝酒类和饮料,实习后戒了这种快感,改喝各类咖啡,像永远不会疲惫的超人过关斩将太久,身心老了,也再受不住,回到国内如非必要只喝白开,偶尔熬夜会喝几杯茶水。
鱼儿依赖水源,飞鸟爱好天空,凡人如她,连上瘾的东西都少之又少。
很少对事物执着,很少揪着自己非完成什么,也很少规定自己的界限。
是如何心理邀请贺舒朗进门喝水的,她俨然已经忘掉。热血上头,情绪麻痹头脑时,冷静理智如她,也无法控制。
近乎本能。
在黑暗中的贺舒朗,像被剥夺了呼吸的假人,冷漠窥伺着,要把所见不多的温暖吸进去。
他的身体抖着寒意,而狂奔的心跳和近乎麻痹的神经,又在疯狂斗争。
有破开门宣泄的冲动,但理智在痛苦,结成的痂已然死去,旧日伤疤疯狂流血。
内心的两个斗士要把他击垮,意志的宝剑勉强稳住步伐。
那些想不通的夜晚,恨得咬牙的时刻飘在眼前,可年少的情动无比真实,跳动的心脏也会再次鸣动。
她的额头为什么有汗滴?
贺舒朗虽不是医师,但身体常识还是懂的,户外温度二十,车位距单元楼不过百米,电梯又非步梯,一个未过三十的人怎么能大汗淋漓。
激动?贺舒朗自嘲地笑笑。
身体冷得出奇,叶仅一热过一次又一次毛巾,直到滚烫的开水凉成温水,她才认命般地烧上第二壶。
没有吃晚饭,翻箱倒柜才找到一个袋装面包,干巴得过分,看保质期才知还有两天。
药片摆在桌面,无辜而张扬着,数粒板的颗粒所剩无多,她拼命往嘴里塞面包,以此获得直达肺腑的苦。
矿泉水在冰箱,拿出时手心都有股湿气,叶仅一余光瞥到那杯久立的茶水,吞着冰水咽下了止疼药。
一次性纸杯被扔到垃圾桶。
茶水溢出来,浸透桶中的纸屑。
厨房里有保鲜膜,绕着小腿缠起一圈圈,缠到有热气,紧绷成棍状,才迈着步子洗漱。
卸妆,洗脸,敷面膜,冲掉马桶的水,她忽然想起未关的房门。
料峭着步伐靠近,光源被阻隔的刹那,她依稀看到了门外的一双眼睛。
锁舌转动时,一股蛮力冲出,把她激得险些站不住,靠到墙面瑟缩,那双眼睛便赤裸裸暴露在大厅下。
并非滚滚生气,而是沉到冰窟的恨。
贺舒朗挑起嘴角,像没经历过挣扎,像自己真是个尊礼的好客人,戏谑开口:“不是邀请我进来喝杯茶吗?”
叶仅一脊背靠在白墙,撑起笑:“开水在烧。”
“噢。”贺舒朗走进房间,穿堂式结构公寓,尽头的蓝紫色风铃摇摆,冰箱上方有大中小三个型号的草帽,墙壁挂着五彩缤纷的涂鸦作品。
岛台花瓶中的茉莉吐着芬芳,晒干的枫叶摆在纸板,乐高积木拥簇在地面,要腾不开脚,但白炽灯下的航线又有条不紊。
很多年前,贺舒朗也住过这么个房子。
贺舒朗喜欢做手工,家里堆满了各类材料,华松笑话他幼儿园最佳毕业生,有人的好奇心却不厌其烦流淌。
“这是什么?”“做风铃的绳子。”
贺舒朗把自己画好的设计图给叶仅一看,秋天植物园有各种落叶果子,可以把它们都捡起来,做成风铃摆在家中。
随着时间更迭,花草会变得干瘪,可以做成标本,用相框裱起来。
“这样我们的房子也在过秋天。”贺舒朗说,人对四季更替敏感,房子家具何尝不是其中一员。
房子是租的,爱不是。
“秋天过去,我们可以做别的风铃。”贺舒朗眼珠子翻滚,“比如,做蝴蝶风铃。”
叶蝶强烈反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蝴蝶是自由的,你把它抓起来做风铃做标本,看似是恩赐,其实是最毒的惩罚。”
“自由于人类是难成的夙愿,就让蝴蝶替我们吧。”
当时的贺舒朗不理解,也并未反驳,他不知她为何对人生如此苦大仇深,但他努力尊重她。
K国难见阳光,人的心情很容易提不起,贺舒朗买过许多植物,绿萝、白掌需要勤浇水,像多肉、仙人掌这种适应力强悍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落选,最令他钟爱的是龟背竹。
喜欢植物本身的外貌是一方面,它的花语也令人动容——延年益寿、步步高升。
叶蝶不喜欢养猫养狗,偏爱养乌龟,查遍注意事项,他才放心照料那两只褐色乌龟,当爷奶供着,怕饿着怕冻着,提心吊胆许久,才发现乌龟的主人还不如自己专业。
当时贺舒朗还发过小牢骚,叶蝶的一番话又哄得他心软软,她说“离别是难学的课题,我想身边的一切,都能长久点,再长久点陪着我”。
……
少年时代学诗,满心自大,嘲讽哀怨主题是矫情过头的酸诗,现在想来是未识愁滋味的天真。
此景与旧景一般无二,此情却与旧情大相径庭。
小腿的保鲜膜崩得叶仅一走路难耐,面上却死撑风度,她带笑招呼贺舒朗:“先在这儿等会,水马上就开了。”
她的笑那般自然,仿佛皮肉的疼痛如蚊虫叮咬。
贺舒朗不再看她发颤的腿。
“不用,我不喝。”外套沾了雨水,灯光下深上一个度,发梢也湿漉漉的。
叶仅一扯了毛巾给他,他拿在手里,比山芋还烫人。就这么捏着,竹纤维渐渐要化掉。
崭新的纸杯再次放在岛台,茶水还是那杯茶水,叶仅一的目光却比方才更暗。
贺舒朗端起纸杯,热水入喉,呛得他五脏六腑都发汗。
“别…”
贺舒朗将毛巾挂在衣服架,径直朝房门而去,再不发一言。
“嘭”地一声房门关掉了。
叶仅一嘴角还带着笑,只是深沉得天地都要调转个头。
窗子的风进来,风铃呜呜叫个不停。
巷子里的雨水汇成溪流,路灯将人影切割,疾风如刀子般往脸部刺,秋叶忧愁地落了满地。
伞还在车里,魂儿却无处安放。
贺舒朗淋过这样一场雨,有毁掉世界的冲动,有与世界一同消逝的失意。
他的心脏发闷,热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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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流出血来,血水酸掉,泄尽跳动着的一切生气。
不记得谁说过,仁慈是最没有用的品格,是弱者才具备的。可他无故沾染了,他就被排在强者之外。
强者自带光芒,弱者倒在阴沟惨叫连连。
发誓洗心革面后,仍然醒悟,自己是做不成强者的。
他无法不正视跳动的心脏,无法不直面潮水般的疼痛,尘封的不止是旧日的土壤,也有可能是欲死却死不掉的爱。
欺天埋地的厌,怎能顶不掉那没用的爱?
贺舒朗想不通了,雨水淹没掉他的头颅,冲击滚烫的喉咙,溺死掉他还活着的心房。
秋叶落尽,路灯死在暴雨天。
……
窗外的雨还在下,叶仅一拉了帘子,在喝一碗用红糖煮的姜茶,空调温度调到了二十六度,她还是忍不住裹紧被子。
妈妈娘家亲戚有种棉花的,妈妈把新棉花弹好,一针一线缝成现在样子。
妈妈做被子的本事是外婆教的,外婆也是这样给女儿做的被子,这种习惯像流淌的血液一样流过祖孙三代。
明明市面上有那么多保暖柔软的被子,明明羽绒被、蚕丝被更轻柔,明明…钱可以做到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
可妈妈还是做了超出预期的那件。
叶仅一或许不懂怎么缝针让被子更紧实,却懂那沉甸甸要没过心房的爱。
泪水在无声流淌。
无法做出像千百次行过的冷漠那样对待她成长的温室,无法割舍掉身体的血液,眼角的酸涩忽地止住了。
她的眼神变得坚毅执着,她的心永久冬眠了。
*
文得希认同世间的起伏沉沦,自己过往二十二年的人生还是太顺了,毕业这半年一场雨接着一场,孱弱不堪的职业生命陷入了漫长梅雨季。
他不是个悲观人类,可繁琐无聊的工作事项覆盖掉了生活的意义,躺在床头,时常会想,这一生就这样过了吗。
可不这样过,又如何过?他总不好依仗妈妈一辈子。
总要独立,总要撑起自己和家人的一片天。
“喂,醒醒,做大仙做上瘾了是不是?”同事无情敲桌子,提醒他包总要找他谈话。
文得希迈着小碎步去见那臭脾气的老总,敲门三次,才赢来一句“你没长脑子,也没长眼是吗,没别人就进来”。
推门走进办公室,官方得体的微笑,标准的一排白牙。
“说说,和乐晟的合作推行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是叶总在忙,我负责打下手。”
“你赚钱也赚下手吗?”
“包总,话不是这样说的,钱宝宝的事谁也没想到,乐晟那边停了最近合作,咱们这边也只能跟着暂停。”
包自新捡起本项目书,眼睛长在背后一样,啪地丢到沙发:“那是废物才会说的话。”
办公室门开了。
叶仅一揣着通勤包,外套还没脱,气息尚不稳,可话说得无比清楚:“我联系了乐晟负责人。”
几天不见叶仅一,没想到她自我疗愈能力还挺强,重感冒两天就彻底痊愈了。
包自新瞥过她,还是副装到天上去的死样。
“说说,叶总。”
“乐晟贺总说,一周之内合同重启。”
她打了乐晟钱宝宝的商务电话,接听人是贺舒朗。
11. chapter11
叶仅一依着日历,算了算Betterme上次同乐晟谈合作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小一周。
雨天过后,她就生了重感冒,头疼欲裂不说,嗓子呼呼冒火,说句话都像在拉老式风箱。
再拼命三娘,也抵不过老命,请了两天假,清醒的时候煮梨水,难受的厉害就点外卖,两天喝了三顿鸡汤,生菜油麦菜上海青绿豆苗吃个遍,嘴巴苦涩,食欲却壮如牛。
第三天早上,嗓子不干了,鼻涕不流了,头疼也消失了。
洗完热水澡,耐着性子化了半小时妆,坐车去上班的路上,打了小汪电话询问情况。
谁知大清早的,对面却是不速之客。
贺舒朗的声音迷迷瞪瞪出现时,叶仅一差点没拿住手机:“谁呀,礼貌吗你,不到九点打什么电话?”
“说话,我牢骚几句,又没拿刀砍你,至于害怕吗?”
叶仅一沉着一股气:“是我,Betterme负责人叶仅一,劳烦贺舒朗贺总尽快告知贵公司钱宝宝女士复工时间。”
贺舒朗那边疑似在翻箱倒柜,更不耐烦了:“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好的,贺总,需不需要召开记者发布会,我这边正巧有个相熟的媒体人,可以做个顺水人情给贺总。”
“不需要。”贺舒朗咬着牙。
“好的,贺总,如果贵公司资金链出现问题,请提前告知,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再…”
“再见什么再…谁告诉你我们乐晟存在困难了,你两只耳朵都漏风是吧?”
“好的,贺总,既然是病友,我这个轻度耳聋还是得听您重度耳聋患者的建议。”叶仅一俨然是个没情绪的机器人。
贺舒朗堵心:“是,我有病,闲着没事听前女友讲话。”
网约车司机调转方向,叶仅一身子向后靠,分寸和体面在听到那三个字后尽失:“不,你远比不上我。”
“什么?”贺舒朗的镇定像被神秘力量偷了。
“我一直在看前男友发疯。”
网约车司机是个年轻人,眼睛不时瞟瞟后视镜,不时挠挠头的,终于在叶仅一怼完贺舒朗后,把那股别扭劲儿笑出去了。
贺舒朗听到年轻男人的笑后,燃起的火苗噼里啪啦更盛了。
“怎么,小跟班接送上下班吗?”
“不,我在想前男友他现女友什么时候复工。”叶仅一正经得像在严肃场合发言。
贺舒朗被激得热血沸腾:“是吗,那你可真是好样的。”
“彼此彼此,贺总,既然和我讲话劳心伤神的,烦请您告知个具体时间吧。”叶仅一笑得云淡风轻。
贺舒朗有苦难言:“不知道,这种小事怎么会经过我,要是集团上下事事过目的话,我分裂成一百块也招呼不来。”
“好的,贺总。”叶仅一懒得和他继续聊下去,“下周就能复工是吧,我知道了,谢谢您。”
贺舒朗气得要跳脚,那头却迟迟没声音,翻开手机一看,通话早在一分钟前就停止了。
……
网络舆情传播速度快,范围也广,群众关注时作为焦点的当事人皮肤都能被烤下来,时间过去,便如一阵乱行的风,拂过面而已。
天大的委屈不公,天大的猖狂丑恶,也只是一阵风。
乐晟就钱宝宝事件发布了严正声明,高举“真善美”旗帜的正义水军渐渐忘了姓甚名谁,这件事就不声不响地过去了。
前天起,钱宝宝在社交媒体开始每天发布一个视频,夸张的道德指判消失了,只剩下“宝宝好美”“美女多拍”等相应评论。
即便在病中,叶仅一也没忘关心工作事宜,这些外人在看来是附加工作的东西,于她而言,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企业逐利,头号主播歇一天,金库就瘪一圈,没有谁会假清高。
平心而论,贺舒朗这个人算不得正人君子,割他大腿肉必定溅血,谋他利必定付出代价。
和别的资本家相比,他就多了个熟人名号。仅此而已。
叶仅一在赌,堵他会心软,至于筹码,是他们异国的相识相知。
走到如今这步,拿捏得最顺畅的,还是虚无缥缈的爱。
多么可笑的论断,可她却觉得自己清醒异常。她自信、自大,看不清局势,自我膨胀至极。
电话响了,她顺手拿过接了。混到这种程度,在公司禁忌不多。
是德文阿伯。
“仅一,最近可好。”
“您不用客套,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德文阿伯找她除了家里工厂的事,不会再有其他。
“是这样的,最近老板过手了一批订单,成交额度不小,客户打款也利索,眼看这季度的利润够了。谁曾想货出厂后,对方突然不满意了,这两天老板老板娘费力协商,对方却要赔偿。”
“要折多少?”
“先不说他要多少,现在经济下行,谁人的生意好做,他玩一套无间道,我们一定得陪玩吗。老板不同意折,对方说要申请协会仲裁。”
叶父叶母都是读书人,九十年代初,顺应政策下海经商,产业不算大,但在家乡尚阳能占一席之地。
后来时代变革,在接轨产业化途中遭遇困境,品牌孵化失利,渐渐沦为地方野牌。
这十几家口红厂是叶父叶母毕生心血。
春夏秋冬守着,风华正茂到两鬓斑白,幼年时候甚至没时间照顾叶仅一,全心全意的呵护都给了口红厂。
德文阿伯劝叶仅一不要激进,但也郑重提醒她:“仅一,恕阿伯说话无礼,旦夕祸福,只在一瞬。”
叶仅一长呼口气,心里闷得鼓声阵阵。
*
文得希做了件错事,不过发觉时已晚了。
事情是这样的。
在包总办公室,叶姐一锤定音帮他解了围,他心里过意不去,特地去联系乐晟的商务,小汪电话打不通,只好去打官方电话。
谁知一问问出了岔子,乐晟方面并没有钱宝宝的复工通知。
文得希联系的那个负责人还十分较真,竟直接call了钱宝宝本人,乌龙就此闹开,不到一小时包总的电话就响了。
包总让文得希去叫叶姐,要审问叶姐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文得希无言面对叶仅一,见了她后就低着头,声音小得像在哭:“叶姐,我对不起你,我是个罪人,包总让我请你去办公室谈话。”
叶仅一不过挑挑眉,坐到包自新对面时,脸不红心不跳的。
“你和这小子有什么瓜葛?”
叶仅一白包自新一眼:“没和你瓜葛多。”
“好,老虎不发威,猴子当大王是不是。”包自新被气到,“Cynthia,你是记得我们之间达成的协议的,我可以跑回我的美利坚,你可以跑回你家工厂吗?”
叶仅一摇头:“除了Betterme的项目续命,我一无所有。”
“那你就规矩点,老老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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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乐晟这个项目做好。”
包自新狐狸一样的眼神,在叶仅一身上打转:“美色确实诱人,但诱也该诱合适的人,像那种笨到天上去的蠢蛋,你就莫非心力。”
“我背调过乐晟老总的资料,和你年龄相仿,留学经历也同步,现成的人脉,为什么不用呢,Cynthia?”
叶仅一眼中的光亮当即暗了,灰尘得当即就能死去:“所以,我该色诱他?”
包自新鼓掌:“用在国内常听到的话来描述,你思想觉悟很高嘛。”
叶仅一表情淡淡,起身告辞:“那乐晟这个项目就死掉吧,我觉得你的产业配不上我那么努力。”
包自新还欲说什么,叶仅一眼神在刀人:“Andy包,你是合伙人,不是老鸨。”
钱宝宝那边,也因为文得希这通电话闹得人仰马翻。
希望钱宝宝好的人不多,希望她过得差的首当其冲是谁她心里清楚,被“关小黑屋”这么多天,产品推广都到了谁手里几乎不用想。
隋千千不会散布自己要复出的消息,钱宝宝清楚。
但她必须发泄。
洗漱完她只涂了素颜霜,穿着睡裙套了长毛衫就往公司赶。相逢以来她都是精致体面的,一路以来同事们的目光都要炸了。
皱巴着脸,她推开了隋千千的化妆间。
彼时是早上十点,隋千千在为中午的专场做妆造,手中拿着产品的推广话术。
隋千千脸色当即变了:“什么人啊,自己一团糟也不盼着别人好。”
“自己一团糟,当然会盼别人更糟糕。”
“下作的人过了一百年还是下作,沾到天堂边还是下作。高贵的人会被乱花迷眼,但水落石出后第一时间就打死下作胚,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钱宝宝笑眯眯:“你以为你表哥是贺总秘书,你就被归到高贵人那一档了,这么抬举自己,不怕遭雷劈。”
“我就算再差劲,我也是被你认为的高贵人抬举过。而你呢,我的老对手,你有过吗?”
“你明明不爱他,全然为了名利。”
钱宝宝看着她:“你就爱他吗?我被舆论攻击的时候,是你在疯狂敛财吧。”
“爱与不爱的有什么分别,我们都是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人,只是我聪明,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
周秘告知贺舒朗隋千千化妆室出了事时,贺舒朗在看Betterme中国部的季度收入额。
那堪比便利店的收入额,让他震惊又让他兴奋。
初听周秘解释,他只觉得无趣,女人为了小事明争暗斗,不像男的,有问题干上一架闹掰就闹掰。
但仔细想想,又否定了自己。他不是未成年,他们公司的主播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才不是为了别的,定然是为了钱。
钱宝宝和隋千千吵得不可开交时,贺舒朗就站在门外玩游戏,她们谈到他时他头都没抬。
后来她们吵累了,贺舒朗进门了。
贺舒朗像看完一场舞台剧,连连打哈欠:“散场了,握个手吧,感谢彼此的倾情付出,这台戏才如此有滋有味。”
钱宝宝突然软了身子,贴到贺舒朗身旁,低声唤他:“舒朗…”
贺舒朗看看她,又看看隋千千:“我们分手了,我也不会再考虑公司同事。”
“好好工作吧,不工作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钱。”贺舒朗低头玩游戏,刚刚死过一局,对面直骂他菜。
12. chapter12
“23日,我又看了他的ins,有一张你的背影照,真是又漂亮又有气质,我第一次看时就觉得你是个很美的女孩,现在再看还是这样想法。”
“24日,忘了和你说,他的某个社交置顶账号是你。我和他相识那么多年,他还不知道我有那个软件的账号。”
“25日,你好不好奇我是谁,就像当初我好奇你那样。最初知道你的存在,我总想看到我们俩人之间的相似,但现在看来,我们完全不同,长相、性格乃至原生家庭。”
“26日,其实我不是很懂他,他喜欢吃甜的,吃不得辣,喜欢好听的话,讨厌被批评,他喜欢一个人时眼睛会冒星星,讨厌一个人时正眼都不会看。但他爱一个人呢,我好像糊涂了。”
“27日,我看到你们一起谈笑,他嘴角一直没放下过,但他面上还是克制着,仿佛真是个正人君子,仿佛他对你的感情像白茉莉一样纯粹。”
“28日,我很难承认他不够爱我,而他爱你多过爱我。”
“29日,亲爱的叶小姐,沉默可能代表赞同,也可能代表反对。你的态度究竟是如何呢,你该如何定义你、他、我三个人呢。”
“30日,今天没看到你上班,你们公司不是双休吗?”
“31日,我确认你今天还是没有出门,你出门会通风,而你家里已经两天没有开窗户了。”
“1日,你今天上班了,化了很漂亮的妆,整个人精神抖擞的,我真羡慕你旺盛的生命力。”
“2日,我想了很多,要把这些都写给你看。
被置顶过账号的是你
和你的合照被他放在密码箱中压着
知道你回国的消息,他兴奋的一晚上没有阖眼
……
我好像很难承认他不够爱我,我对他的一切都很好奇,包括对你好奇。
那你呢,你好不好奇在他生命空白的几年中,我和他过着怎样的生活,你好不好奇我呢。
他可以不够爱我,他一定要不够爱所有人,唯有这样,我才会真的开心。
我不懂我喋喋不休,你却毫无波澜,我不懂我付出这样多的爱,而你轻飘飘就能得到他所有爱,难道我不如你?我哪里不如你,我勤奋、聪明、漂亮、年轻,我可以把我所有的爱给他。”
叶仅一准备关掉台式电脑,看完这通没由来的话脑袋混乱不堪,按灭开机键的前一秒,她停住了手。
她回复对方:“你这是在自我献祭,强迫自己爱他,仿佛离了他你的世界不会运转一样,事实上你没那么爱他。”
对方在线,消息下一秒就弹出了:“那你呢,你想说不够爱他就得不到他的爱是不是,你有那么爱他吗,可你得到了他全心全意的爱。”
叶仅一笑不出来了,这人完全是个疯子:“你究竟是谁?”
“你终于好奇我是谁了。亲爱的叶小姐,我在你身边,也曾在你年少时好友的心边。只是人成长后和朦胧时期的爱没法比,在那个烟雾蒙蒙的异国,你永远拔得头筹罢了。”
……
不太漂亮的阴雨天,云彩压在头顶,窗子外人来人往,包子铺老板娘粉围裙鼓鼓囊囊,黄围巾衬得她脸色黝黑。
泛黄的白板上写着价格表,名唤春灵的小姑娘趴在小桌写作业。
叶仅一照例要了两个素包,一个青椒茄子,一个胡萝卜鸡蛋。
春灵见她来,头当即抬起,眉眼都是笑意:“姐姐,今天的红枣粥也好喝。”
老板娘知道海爻不比家乡,人情淡漠,用方言骂春灵:“谁是你姐姐,不要乱说话,还有你觉得好喝是你习惯喝,千人千味,你能保证别人一定喜欢吗?愣头子,瞎胡话。”
“知道了。”春灵低头,避过叶仅一滚烫的目光,“姐姐说过两天后回家,要带我吃火锅,妈妈你也去吧。”
“她还知道回家,一个城市打拼,忘了老娘妹妹,小半年回家一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开大公司做老板啰。”
叶仅一听不太懂母女俩的方言,但看春灵那畏缩模样,知道大姨大概是训她了。
她蛮喜欢这个女孩子的,上次喝红枣粥也尝着不错:“来碗红枣粥打包。”
周末不用上班,买完早饭叶仅一照例回家看项目书,德文阿伯这两天发来许多文档,她要趁空选出合适的。
海爻的秋天潮气重,洗衣后没个三天干不透,她每天一换,阳台现在挂满了衣服架。
室内昏暗,看久屏幕眼睛疼,她起身点灯,亮起灯的刹那,浑然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秋风吹得屋外的香樟摇摆,一场郁闷的小雨淅淅沥沥,清晨下到正午。
叶仅一起身伸懒腰,窗子雾气冲冲,她指间触碰玻璃,水珠沁得皮肤冰凉。
“我们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却总把冬天变成了春天”
……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相信
朋友比情人还死心塌地”
记忆中,K国的雨夜有个女孩唱这首歌,边唱边笑,调子跑到天上去,声音却全然自信。
叶仅一不知道四分钟长度的歌有多少词,却记得好友笑得最欢快的部分。
也是个雨天。
也是他们几个人最欢乐最和谐的岁月。
赶在小组作业DDL之前,临时组建的team光荣完成了任务,甚至还被评了高分。
白人洋妞高兴得拉着骄傲ABC开party,印度老哥一听两人要孤立全组,故意说洋妞要请所有人吃大餐。
洋妞当即怒了,要扛锤子,和cynthia叶同组的女孩解围说,我们可以分享自己国家的食物给对方,我们是一个team,更是一个family。
这说法夸张,但谁听了都不会表现愤怒。
女孩做了糖拌西红柿,叶仅一会的菜多点,她做了几道大菜,印度老哥和ABC,另有白人洋妞全部惊呆了。
那个叫华瑜的女孩也愣了。
“Cynthia,天才,做饭方面你简直是个天才。”
“Cynthia,你家里是有从事职业厨师的吗?”
“Cynthia,我想和你合租,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吃那么美味的大餐了。”
叶仅一的公寓即将到期,正好在搜寻房子,询问他们谁有合适房源,没指望他们能帮忙,只是想表现友好。
华瑜当即站起身,双手有不停使唤的激动:“我有,我自己一个人住无聊,你可以和我合租。”
时间闪现到冬天的雾都。
叶仅一和贺舒朗初次约会,当天下了大雪,回到和华瑜合住的小屋,已经接近凌晨。
华瑜有了黑眼圈,为确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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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能在十一点前睡着,不喝咖啡,不沾茶类,每天泡完美容澡准时上床。
叶仅一回来时放缓了脚步,她睡眠浅,普通的开关门声都能吵醒她。谁知换鞋时,人突然从房间飘过来。
无声无息的,叶仅一忍不住大嚎出声。
猜到可能是梦游,又赶忙用手捂嘴。
“你跑哪里去了?”华瑜揉着眼睛,表情却无嗔怪。
叶仅一不好说自己和贺舒朗在一起,两人没有确定关系,华松貌似还喜欢她。况且她真心把华瑜当朋友。
华瑜头发散着,眉眼瘪巴,像个没讨到糖吃的小孩,叶仅一心里叹息,嘴里脱口的话却是假言:“我在帮一个朋友赶项目。”
“那好吧,我原谅你了。”华瑜嘴角弯弯,眼睛却似一泓清泉。
华瑜打开灯,献宝似的介绍妈妈从国内为她搞到的黑松露,之前两人聊天有聊到,叶仅一说自己喜欢吃黑松露。
华瑜一颗没吃,等了叶仅一一整晚。
灵魂来到第三幕。
叶仅一生了场病,躺在床上两三个月无法动弹,此时和贺舒朗包括华家兄妹已断联,空荡荡的异国只有她和她的护工。
四肢受到了近乎毁灭性打击,稍微动弹皮肉都要挣开。
就是那个无助的冬天,华瑜从国内寄来包裹让她去领,她让护工取来,打开的刹那,整个人都木了。
是一条品质绝佳的云肩。
叶仅一曾用画笔简单勾勒过,当时纯粹臭屁求华瑜夸,谁知她记住了。
她祝她毕业快乐。
华瑜的电话是叶仅一午休后打来的,三年来两人一直保持联系,只是时随事移,很多感情已经无法形容了。
华瑜还是笑,她一直是个想笑就能笑得很开怀的女孩,她同叶仅一寒暄:“听我哥那个傻的说,你终于回国了,回来后还去参加了他生日会。”
“对,老朋友的生日会怎么能逃得过。”叶仅一想把话说得诙谐一点,可无奈,怎么说都不像昔日了。
“我过两天就回来了,我们聚聚吧,叶小蝶。”
叶仅一喜欢华瑜称她“叶小蝶”,她也跟着笑,如她那般语气:“当然没问题了,华瑜小宝。”
乐晟方面的冷漠,令Betterme的“进攻”计划暂缓,市场部已经在寻觅钱宝宝类型的美妆博主,这次不找头部,找粉丝量一般却有口皆碑的,采取以小积大策略。
包自新不提,叶仅一就当这事掀篇。
公司一直在死亡般的沉默中紧锣密鼓运行。
某天,叶仅一吃完午饭靠在办公室休息,一通陌生来电打过,是私用的那部手机,多数情况私人手机不会接匿名电话。
这年头行诈骗行当的人太多。
拒绝后,那通电话持续打来,直到第四通,叶仅一忍无可忍接过了。
“你好,叶总,我是乐晟传媒的董事长秘书,我叫周简,针对我司旗下博主钱宝宝女士的商务合作专场,我想同您进行更为具体的详谈。”
叶仅一不懂贺舒朗究竟要搞什么花样:“你们贺总说下周可以正式合作了?”
“不光我们贺总,我们公司全员都做好了准备。”
“请问叶总,Betterme方面是如何意见?”
“合同我司已经拟好了,亟待您回复了。”
13. chapter13
叶仅一和包自新在吵架。
乐晟主动给台阶,Betterme顺台阶往下走,但是作为老板的包自新不淡定,主动邀请乐晟老板贺舒朗吃饭,还喊叶仅一陪同。
叶仅一有苦说不出,拒绝他,他气得鼓鼓囊囊:“Cynthia,我看你对Betterme,对我都蛮有意见啊。”
两人从公司吵到约好的餐厅,下了他的奔驰,叶仅一的胸闷气躁还未消,包自新开始打感情牌。
两人相识那么多年有情分在,之前还是那样的关系,从大洋彼岸一同回国,相互扶持的感情怎么能像玻璃一样易碎。
该像金刚石一样无坚不摧。
叶仅一不认同他的诡辩,但事到临头,只能硬头皮上。
见叶仅一态度缓和,包自新连忙拍她肩膀,宛若兄长般亲近:“仅一,有什么过不去的呢,贺总一天到晚事情那么多,总有遗忘疏漏。况且话说回来,我认识的叶仅一是个顶顶大气的人。”
叶仅一冷眉瞥他,但笑不语。
餐厅位置是包自新订的,他们先到,等了不多久贺舒朗就来了。
正经场合贺舒朗还是人模人样的,黑西装,眉眼冷酷,见人会颔首,但是扑面而来的淡漠还是让人心觉疏离。
包自新同贺舒朗握手,叶仅一起身在侧,两人寒暄完,两道利剑一样的目光扫过叶仅一。
叶仅一敛眉,微笑死在脸庞。
贺舒朗的目光停在叶仅一身上,包自新明白她的意图,眼神示意着。
叶仅一看这两人眉飞色舞,不觉气愤,只觉好笑,伸出手招呼贺舒朗:“贺总好。”
贺舒朗眼波流转,指尖触及她时,微微笑开,眼睛却藏着杀气,就这样赤裸裸地。
“幸会。”
包自新在社交方面是个彻头彻尾的老油头,不多久就和贺舒朗聊开了。贺舒朗这个混迹名利场的人,极知世故,蜻蜓点水地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
叶仅一时不时添水,多数时间在神游。
“你们女生对化妆品的习惯是怎样,一直用一种,还是隔断时间就换一种。”包自新提问得突然,叶仅一猛地回神。
“每个人不一样,我是找到合适的就一直用。”
“那你还怪专情。”包自新像个合适的记者,“小叶,你和贺总介绍下我们主推品,我记得有男士适用的。”
生意场上什么场合讲什么话,按往常叶仅一早心领神会地接过来了,对面是贺舒朗,她不想做这个聪明人。
包自新的面子挂不住,用恶狠狠的目光瞥她,叶仅一无情扫过,抗拒得要命。
“贺总,小叶平时不是搞研发业务的,一时忘了也正常。”包自新一口一个小叶,自然得自己真像个长辈,而叶仅一是刚出社会的新兵。
叶仅一小抿口茶水,头往一侧摆,面上却在朝包自新笑。
地方小,人员也少,不妨碍包自新撑场面点了一桌硬菜。贺舒朗看着挤得满满当当的桌子,只是扯扯嘴角。
“仅一,你是尚阳人,尝尝这道蒸排骨正不正宗。”包自新用公筷为叶仅一夹菜,“我记得贺总是海爻人,不知吃不吃得惯尚阳菜?”
贺舒朗见叶仅一没动筷,也没任何表示:“吃过,只是好多年没再尝了。”
“其实我还是蛮喜欢尚阳菜的,吃不得辣,清淡口刚好适合。”包自新给自己夹了块蒸排骨。
“包总净说玩笑话,贺总是海爻人,没有理由要求人吃得惯尚阳菜。”叶仅一的话冷冰冰的,中途碰到贺舒朗目光,飞快弹开。
包自新心领神会,知自己说话不妥,同时也察觉出叶仅一的过分反常:“我口误,自罚一杯。”
包自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种畅快的状态,仿佛下一秒就要吟出诗来。
叶仅一见惯了这人忽晴忽雨的模样,一时间只觉出酒肉之徒的靡靡气。
贺舒朗握着酒杯,目光在两人间打转。
……
包自新和贺舒朗大谈在美利坚的风云史,叶仅一在旁动动筷子,食物半天进不去嘴。
包自新见她只喝水,在旁开始唠叨:“女生爱美,重视身材超过健康。”
“看见什么到包总嘴里都能成话。”
包自新老父亲般不容置疑:“从前也不见你这样,我们一起吃饭,你不是能吃两碗米吗?”
“那是多久之前?”
包自新疑似酒精上头:“就咱俩还是…”
“昏头了。”叶仅一拧开矿泉水递到他手边。
作为看客的贺舒朗,眼尾上翘,手指无意识点桌子。
“是吗,叶总胃口还挺好,难不成今天收敛了?”贺舒朗并不放过塞她的机会。
叶仅一不想把话题搞到漩涡中:“怕吓坏贺总,丢我们尚阳人的脸。”
“那倒不必,包总了解,难道我的胆量和认知远居他之下?”话说得理直气壮,语气倒是颇强硬。
包自新这就疑惑了,好端端的天怎么被这两人聊成这样,一时之间只能苦笑:“按道理来说,我和贺总的认知应该是趋近的。”
贺舒朗笑,挑衅地看叶仅一。
“这话就说远了,了解吃饭的认知还能排远近,我真是荣幸之至。”
贺舒朗:“其实不然,以叶总为例子,研究同类型人群罢了。”
“那承蒙贺总关照了。”
……
叶仅一晚饭一般不喝水,认定会水肿。她对身材把控严苛,每天摄入的营养结构都有相应食谱,作为体重浮动最大的晚餐,自然是吃得越少越好。
但今天叶仅一不少吃肉,蒸排骨、牛肉、佛跳墙。
从前她是不爱吃尚阳菜的,她说味道太淡没滋味。
这些如数家珍的饮食习惯在贺舒朗脑海飘,而对面的叶仅一全然改掉了。
“叶总还挺喜欢吃肉。”
“补充蛋白质。”叶仅一看他,“从前对自己太严苛,现在醒悟了,肉吃多了心情才会好,身体才会好。”
从前叶仅一奉行“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准则,日后的疼痛坎坷与现在年轻的自己无关,要用有限的生命去无限满足自己。
可现在她变了。
贺舒朗不知为何,总觉得没理由得难受,全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立着,等待她任意行动,神态、动作、说出的话。
叶仅一也察觉出贺舒朗的改变。
如果以家世,以第一印象推测贺舒朗,总觉得他这个人挂在天边,无人会令他主动下凡。
可实际上,贺舒朗只是个会笑会耍赖的普通人。
外界给他滤镜,他给世界屏障,很少有人会看到轻纱下的面庞,很少很少有人会被接纳进冗长黑暗的通道,迎接碧海晴天。
在外吃大餐要刻薄地把调料比例分析出,在家吃零食对配料表的垃圾置若未闻。
客厅的小柜子装满了花花绿绿零食,薯片辣条牛肉干果脯,没有胖子的体型,却有二百斤大胃王的馋瘾。
“所以每次从国内回来,你的六个行李箱五个全是吃的?”
贺舒朗在吃比脸还大的果冻:“人是铁饭是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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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现在他夹着菜,再喜欢的菜也不过在舌尖过滤,魇足得像没生气的失败雕塑。
“我刚才有给你要白开水。”
服务生上了茶水,介绍说是普洱,叶仅一没说什么,包自新主动同她耳语。
“喝不得茶吗?”贺舒朗斟茶,钟表自他手腕露出,白皮肤之下尽是蓝绿血管。
“没有,她要早睡,歇不够七小时白天就头疼。”包自新没察觉不妥,直接做了发言人。
“噢?”当年叶仅一能熬到凌晨两三点,早晨七八点仍能生龙活虎,为了哄贺舒朗起床气,还能腾出空做馄饨调果奶。
和她分开后,贺舒朗自己试过这样的作息,不说令他头疼的做饭,就连起床都是难事。
有时候,他会想——和他在一起的三年,叶仅一的付出并不少,只是他的喜欢与失落太过热烈,而理所当然地以为,于她而言不是场大雨。
但现在,令有个人心疼她,知她冷暖病痛。贺舒朗有些不知所以了。
“是吗,那叶总的身体可不算好。”贺舒朗的茶碗空了,“包总倒真是个关心员工的好老板,能对员工的个人情况这样如数家珍。”
叶仅一起初的冷淡令包自新头大,生怕不恰举动惹对面财神爷生气,此话一出,疑心瞬间消了。
包自新笑眯眯解释:“我和小叶是旧相识,之前在国外就认识。”
“噢?”贺舒朗停顿,“在国外就是同事啊?”
包自新笑:“那不能说是同事,是正儿八经的…”
叶仅一胳膊肘撞到包自新肩膀,硬生生的骨头咯得他抽凉气,话说一半就断了。
“你还是该多吃点东西。”包自新没怀疑这行为背后有别的原因,只认为叶仅一对乐晟贺总意见甚大。
推杯换盏间,话题从产品概念到快消市场再到个人的经历,包自新聊到爷爷那代经商赚到第一桶金,父亲带全家迁至海外,自己在国外出生长大,第一次回到国内的不适与新奇。
男人长到一定年岁,拥有的阅历像吐泡泡一样自然,浑然不觉腌染了社会尘俗气。
见贺舒朗惜字如金,包自新认定是两次三番与叶仅一的不愉快导致,心里微微思索。
“贺总,是在K国留学过?”包自新殷勤,“小叶当年也是。”
如同一颗抛出的石头,轻飘飘掷去,歪打正着眉心。
有些染成灰的火星子当即复燃。
氛围当即冷下。贺舒朗扬眉,手指还在敲打桌面,一声接着一声。
叶仅一不懂包自新,但她更不明白此时的贺舒朗,那种悠闲的姿态,仿佛他不入局,在静静等待旁人笑话。
被两个人同时“霸凌”的包自新痛苦面具,时间的沙子摩挲名为耐心的石头,直到石子磨成器皿,也没等来这两人的只言片语。
包自新推开茶碗,痛快饮下一杯酒:“要说圈子很重要嘛,按小叶的品性和优秀成就来说,必定炙手可热,像贺总自然也不必说。”
“像平行线一样,不相交根本不知道另一块寻宝地。”
包自新讨厌透了这样的迂回婉转,以及让他头皮发麻的氛围组身份,但那两具冰冷的尸体不得不让他核准定位。
“所以嘛,今天Betterme和乐晟谈合作,是老天促使,让贺总和我们小叶交朋友来的。”
叶仅一微笑,亲和力满分,仿佛是个哑巴迎宾员。
贺舒朗手指敲桌子,边喝茶边朝包自新点头。
包自新觉得自己要上人工呼吸罩了。
。
14. chapter14
尴尬得落针可闻的场面持续着,呼吸的厚重印在每个人耳边,似乎是晦暗到了极点,连不安的躁动都能被察觉。
贺舒朗抬眸:“是,叶总挺面熟的。”
茶水自碗底晕开,幽香气拂面。
叶仅一从来淡漠的眼睛,有被命运窥探到的震撼。
雨意滂沱的夜晚,泥泞挂在脚面,车窗降下,那张拒世人于门外的脸醒来。
那些快乐的日子,那浸入骨髓的痴嗔却永久沉睡。
可以容许从未爱过,可以否定过去的抉择,却无法忘怀爱情死去的创伤。
肺腑在震颤,酸涩滚成河流,叶仅一咽下血腥气:“是有几分熟识。”
贺舒朗的眼睛像薄荷,清澈得可以吞掉一切怨念。
“或许,”叶仅一避不开贺舒朗,“贺总有双胞胎兄弟?”
紫檀木桌,滚烫茶水,贺舒朗的心像被熨过,雾气深深,却有块锥子朝皮肉钝,血流如柱,神经麻木了。
“没有双胞胎兄弟,有亲兄弟。”一个没有悬念的话题,回答一个不无知的人,很难说是如何滋味。
只是她既然演戏,他只好做个合格的对戏演员。
包自新心情明朗许多,“摇钱树”洗掉偏见,接下来的工作才能顺利开展。
“那估计是小叶见过贺总哥哥了?”这题对包自新不难,贺舒朗有个哥哥,前几年刚接手贺氏集团。
这话落到贺舒朗耳朵里,并不像好话。
“贵公司与贺氏也有合作吗?”
Betterme创立于大洋彼岸,总部和绝大部分商业合作均在异国,国内除了新招的十几人外,完全是个空壳。
“这怎么…”
“不是公司事务,是三年前家里的合作项目,和贺总经理有过几次碰面。”
“噢。”贺舒朗仿佛没听出不对劲,叶仅一有一瞬间恍惚。
“是吗?”贺舒朗语气说不出的轻佻,“没记错的话,当时我也在贺氏实习,怎么对叶总没有印象?”
“还是说叶总和我大哥有过什么私人合作?”话出口便无转圜之地。
所谓覆水难收。
戳穿一个谎言,像戳破一个气球般简单,但戳破一个实心的气球,可能会淋一身水。
显然,这个气球不是空气球,是水气球。
“叶总这么见外啊,和我大哥有合作,却不愿结识我。”
“我其实也是清楚的,长相和气质嘛不如大哥,心胸更没有大哥宽广,就连相同的家世在很多人面前也是大打折扣的。”
包自新笑眯眯:“哪里话,都是一样的贺总。”
“不一样,一个是掌舵人,一个只潇洒就够了。”贺舒朗轻晃酒杯。
“像叶总这样志向远大的人,入不了眼是在所难免的。”
包自新像是听出另一番风景,口腔里酒的味道都变了:“小叶眼睛那么大,我瞧不出会看不清眼前的鸿鹄来。”
叶仅一冷冰冰的,继续看他演戏。
“那也得看叶总站在哪个节点上,如果站在宽敞的大道上自然只看得清最亮眼的。”
“叶总可是眼明心亮的。”贺舒朗举杯,主动同包自新碰。
包自新揉眼:“有时候嘛,眼睛被风一吹,粘上点沙子都很正常,揉一揉就干净了。”
“哦?”贺舒朗抬眼看叶仅一,“原来叶总经常揉眼睛,这个习惯可不好,专业问题要去找专业人士,不能独自解决。”
叶仅一全程沉默,包自新便主动接上话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相当默契。
可是说来也奇怪,这样看似平常的气氛,本该是热腾腾的,而现在呢,一侧如火如荼,另一侧慢慢结起冰来。
不知何时,叶仅一面色已冷清得不真实,像碎掉的白瓷,七零八落的,却执拗着强撑体面。
不用疾风,只是微微和风,就能将她击落。
贺舒朗显然没见过这样的她,脆弱的令人心疼,即便是最最亲近时,她至多委婉讨好他。
却不肯示弱分毫。
而现在呢,叶仅一的盔甲被卸去,皮肉之躯尽是伤痕。
她的狼狈,好像并没给他带来任何快感,相反地,却是绵绵无尽的悔。
戳穿她,不给她任何情面,驳斥她,像否定她从没存在过。
叶仅一却笑了,寒冬里的腊梅,暮秋最后的暖风,悲戚而释怀的,将她的绚烂与破败,一起递给他。
贺舒朗心突突跳,麻痹许久的神经都跟着奔腾,他咽下浊气,正欲开口,叶仅一却先起身:“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贺舒朗酝酿许久的话终是没说出。
推开包间门,叶仅一肺腑舒快不少,等到一切结束,又要回到那个包间时,许多幽暗腌臜的心思便浮出水面了。
她恨贺舒朗,那些歹毒的言语灼得她周身滚烫。
迫切想撕毁,想覆灭,想让这个世界都屏蔽她。
水龙头开着,像失了控的山洪,噼里啪啦尽数溅在手背,白皙的皮肤红透了。
而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滚烫,汗珠豆大,缀满了额头。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至极,像被风浪淘尽,像磨透了棱角,像一只死在深冬的红腹锦鸡。
山野已经着上了墨绿外衣,峡谷的河水哭泣,流尽遐想憧憬,藏蓝河底是血液在激荡。
她做不成凤凰。
关掉水龙头时,她的手已经胀了一圈,指尖如葱白,手掌却如被炉火烘过,红得热烈。
而一通电话却撕裂了她的戒备。
钱宝宝说:“宝宝,我有事情要同你聊,你现在方便吗?”
四周没人。
“好的,合同我看到了,乐晟方面可以继续合作,我们也有下次见面机会。但宝宝,我想同你说几句别的。”
双方都是聪明人,很多话暗示一下,便能猜透,叶仅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笑起:“当然可以聊。”
天上,地下,能跑的,能飞的,什么都能聊。
对外做合作伙伴,对内做交换的资源。
“不瞒你,我和乐晟的贺总有些交情。”钱宝宝难得表现几分羞涩,不过稍纵即逝。
“是男女朋友吧?”叶仅一说这话时沉静如水。
钱宝宝说:“很聪明,不过你猜对一半,已经是我前任了。”
叶仅一看见镜中的自己挑起眉毛,嘴巴微张着。
“很惊讶?”
叶仅一其实不觉得:“这么放心把隐私告诉我?”
“这算什么,用脚丫子想也能明白,他怎么可能娶我。”钱宝宝打了哈欠,“船到岸,我们就走这一程,他给钱,我拿票而已。”
“别人不明白,你不可能不明白?”钱宝宝从第一眼就确定,她和叶仅一是同类人。
野心勃勃,视感情如粪土的人。
“宝宝,我们谈个合作吧?”
叶仅一抽了纸巾:“你说。”
“等到三月后,我会离开乐晟,到时我的第一次专场给你。”
叶仅一反握住自己冰僵了的手,没有颤抖,更没有汹涌的心跳,只是摆摆头,温和说好。
叶仅一走后,贺舒朗在听包自新聊酒,不得不承认在品酒方面他是个专家,观色、闻香、品味几个步骤讲得头头是道,有难理解的地方,他还能做拓展。
贺舒朗全程点头,眼睛却在玻璃酒杯间无处安放。
走廊里脚步声时断时续,每次接近包间时,贺舒朗总要偏过头,等待间隙心脏不自觉收紧,拳头却是一次又一次握起松开。
五分钟过去了,她没有回来。
“抱歉,你说什么?”贺舒朗见包自新停顿,专注打量着自己。
包自新把转着玻璃酒杯:“是我声音小了,我问贺总要不要再来一杯?”
“再喝就醉了。”
包自新了然,他明明问的是要不要茶水,而对方却说再喝就醉了。
不认真听人讲话,没礼貌。
“这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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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怎么这么久没回来。”明明知道女生去洗手间慢,他还故意提。
贺舒朗忽然看他:“包总的意思是,我们喝了酒叶总也得陪着喝杯水?”
“那可不敢。”
贺舒朗故意问:“那包总着急找叶总做什么?”
“关心女同志身体健康。”包自新囫囵,眼睛却放光。
叶仅一回到包间时,那两个人没聊天,一个在用手机回信息,一个眼神迷离。
眼神迷离的正和她对视上。
雾都的冬天总在雨中度过,湿润的能闻出水霉味,而眼睛,咧咧阴风下的眼睛,澄澈清纯,足以淹没年轮的痕迹。
一晃经年,不知泰晤士河畔的大本钟何时敲响,更不知壁炉中的木柴够不够,而他的女孩有没有找到他留下的姜饼人。
他还是希望她好,希望那个和雪人比赛的女孩,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叶仅一被他眼中的悲悯击中。
调成最低温度的水龙头,冲刷着愤怒、疼痛、伤怀,她闭上眼睛,翻涌出的热泪频频。
睁开眼睛,翻找纸巾,却发现眼眶都没红。
她并没有掉一滴泪。
“身体不舒服?”贺舒朗主动问叶仅一。
“没有。”叶仅一没避过他,坦白而直率地回望。
贺舒朗心绪起伏:“手怎么回事,怎么那么红?”
叶仅一落座时挪了挪椅子,赤红一双手,骇得惊人。
“烫的。”语调平平。
贺舒朗忧心:“水温高怎么不调低一点,烫这么红,有没有肿?”
说着,他的胳膊跟随他眼睛移动,要去对面捉她的手来看,叶仅一察觉到他的目的,连忙避开。
贺舒朗僵在原地。
包自新发光的眼睛在眨,起身喊服务生,又是要冰块,又是要酒精的,好不殷勤。
“不用,过一会儿就好。”叶仅一的声音不容置喙。
两个男人当即愣在原地。
她的手掌红肿得似被火燎过,指间白得像从坟地里拔出来。他们看了吓人,她的眼睛更吓人。
相爱时贺舒朗最怕见这副表情,一般如此,她定是生了大气。
她生气和旁人不同,不会吼出来,不会赤着一张脸,她只会沉默得像一个冰塑,你推她、逗她,用遍方法都换不来她一个眼神。
只有认识到错误,她的冰块才会倒塌。
贺舒朗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自虐的人是她,要错他只错在多管她的闲事。
他开始赌气,连灌三杯酒后,用脚踢她的高跟鞋。
叶仅一只是用一双平静的眼睛注视他,像跃过高空的飞鸟,俯视青青如黛的原野。
而贺舒朗则燃着熊熊烈火,要沾染她个天翻地覆。
手机提示音响起,叶仅一躲开燎原的汹涌。
是华松发来的照片。
海爻国际机场的航站楼,斜挎卡通大包,头戴不规则贝雷帽的女孩抱着束黄绿相间的生菜,在朝镜头生龙活虎地笑。
那一排洁白的牙齿无处安放。
她的脊背都笑弯了,眼神却在挑衅“你在玩我”。
叶仅一是三年后第一次再见到这样的华瑜,她的朋友圈常年关闭,多年前的国际账号也依次注销。
华瑜从不是喜欢分享生活的个性,她的快乐忧愁只会放在“小匣子”里,愉快时会奖励自己多买几件idol同款,悲伤时就默默为idol打投。
华松和华瑜兄妹俩关系还是那样好,打打闹闹,谁也不肯让着谁。
她回华松:“不许拍女明星丑照,勒令你赔女明星一顿大餐。”
屏幕这侧的华松看到叶仅一的话,嘴角上挑成括号,妹妹华瑜发觉不对劲,偷袭着抢过手机。
华松急得跳脚,华瑜却哼出歌来:“Cynthia,Cynthia,Cynthia…”
“华松同学,你是放不下Cynthia,还是为brekken打抱不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