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冰霞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幼苗机构的门口,神情有些局促。
“你好,你是?”
“我是……我,我是小嵊的老师。”她似乎一开始并不想这么说,但临时改了自我称呼,“我姓唐。”
“原来是这样,你好,唐老师。”步冰霞示意她继续说。
“小嵊他,最近似乎情绪不太好。他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
“……”步冰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孩子不是一直都不说话吗。
看出她的困惑,唐老师连忙又解释:“他虽然一直不爱说话,但是起初对新环境还是有探究欲的。可是这几天,我总是看到他低着头在想着什么,无论是谁跟他交流他都不理会。”
步冰霞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能猜出个大概。这几天封仇云不在,孩子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
不过,封仇云不就陪了他一天吗?雏鸟情结真可怕!
收敛起情绪,步冰霞点了点头,表示感激:“我会关注他的,麻烦你了。”
随即,她就坐上车,戴上头盔后扬长而去。
身后,那名年轻的女老师站在原地许久,还是走回了门内。
——
宓嵊确实被带到了一个很美满的家庭:干着文书公职的女人和她下身截肢的退役丈夫,他们每个月的积分点足够将宓嵊什么也不缺地养大。
宓嵊的新房间和之前那个很不一样,里面堆了一些在幼苗机构内也可以看见的玩具——它们大多来自灰渊灾难前,现在早已停产。
看得出,这对夫妻对即将到来的孩子很上心。
而封仇云,他分给宓嵊的房间在宓嵊到来前只是一片空白,床铺桌椅等等都是在那天让人临时置办的。
大概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没可能领养孩子了——没错,他从一开始就想要一个女孩,宓嵊听见了。
想到这里,宓嵊阴郁地低下头,往嘴里扒拉着单调的菜品。
“是不是不喜欢吃?”穿着衬衫的女人将自己打扮得很干练,她的脸上已经有细细的皱纹,有些担忧地望着宓嵊。
虽然宓嵊在进门时就拒绝称呼他们为父母,但他们总能体谅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宓嵊没说话,甚至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
被带走的第一天,封仇云没有来。宓嵊一整天都坐在窗户边,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过一个眼神,他在努力培养一种被称为“耐心”的东西。
被带走的第二天,封仇云依旧没有来。宓嵊在其他孩子集体念书玩耍时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很厌恶人类,他们很弱小,很吵。
被带走的第三天,不仅是封仇云,宓嵊到现在连步冰霞也没有见到。他刚刚建立的一套人类生存架构正在逐渐崩坏。
第三天当晚,宓嵊杀了一个人。
不过不是在人类基地内,而是远在东南军区的一角。灰渊突然来袭,大批的中型和小型动物被染成灰色,身上还有大大小小霉菌一样的斑块——它们向着s12军区涌来,不少爬行类生物从地底进发潜入军区。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却是如同蝗虫过境,将被入侵的地块尽数如同泼墨般笼罩上灰色。
哪怕穿着最先进的防护服,也有不少战士因为被啃噬而受伤、进而被污染。他们四处寻求办法,渴望得到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但军事损耗是必然的,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选择离开队伍、生死自负。
与此同时,原本因为受伤而一直被隔离的少尉车志明不知为何被污染。明明他一直躲在防护区内,但灰渊似乎是精准找到了他。
人类和灰渊,是敌人。
军区的士兵们对灰渊的恨意愈发加深,而宓嵊对这一点的认知也越来越清晰。
他不是人类。他和封仇云,来自水火不容的两个种族。
诚然人类社会和封仇云的规训已经成为一套标准系统,但他不可能成为人类,更不可能成为被驯化的对象。
所以,只有他吃了封仇云这一个选择。
——
第四日,宓嵊见到了步冰霞。她神色严肃,面色有些白,眼眶下出现了青色的眼圈。
“小嵊,我们去见中校。”
他终于要见到封仇云了,但是,为什么步冰霞会是这副表情?
直到来到了那个纯白色的房间,宓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封仇云躺在一张被倾斜的治疗床上,周围一圈围着大大小小的仪器。此刻,平时总爱清洁的他下巴长出一层淡淡的胡茬,脸上蒙着透明的呼吸面罩。
他被一张单薄的白色治疗巾盖着,各种粗细的长管从里面伸出、通往仪器。他好像躺在一张蛛网之上,但又无所依靠,只能徒劳地垂着双手。
宓嵊感觉到他的内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让他一时间差点离开这副碳基的躯壳,忍不住去将封仇云从那张蛛网上抢回来。
心脏。
他用灰渊的力量模仿人类的血液和□□循环来完成正常生理活动,而此刻位于左侧胸腔内的心脏,却好像源源不断地在向外吐着那些能量——它拒绝进食,它罢工了,它在释放威胁一般的信号,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封仇云变成了这副模样!
封仇云再一次在脱离他视线的地方,让自己受伤了。
因为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封仇云此刻的灵魂强度还不足原本的一半,如果盘踞在他小腿的那个蛰伏的灰渊此刻爆发,顷刻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而这也是现在这些人类最担心的。
没错,如果不是宓嵊已经将灰渊的印记换成了自己的,他快要到嘴的食物就会被提前吃掉!
哪怕最终的灵魂也是用来供养他这个灰渊的王,但宓嵊知道那不一样。
“是心脏病。”步冰霞看见宓嵊的脸越来越白,忍不住蹲下身,对他说,“中校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但一直靠吃药和训练控制着,发作很少。他强大到总是让人忘记这一点。”
而现在她能将宓嵊带过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上面已经认为,封仇云死期将至。
——
他总有一天会失去封仇云,宓嵊想。
最好的方法,就是现在发作,然后在这群人类的眼皮子底下,让封仇云失去全部色彩,变成他的所有物。
人类一直在阻止他得到封仇云,封仇云也没有作为食物的自觉。宓嵊已经厌烦了。
于是他动手了。
众目睽睽下,灰渊检测的仪器开始警铃大作,一批穿着白衣的人开始向里面冲。
“滴滴——滴滴——滴滴滴——”
仪器的叫声越来越快,步冰霞想要冲进去,却被庞清一把抱住,不断地拍打着那层玻璃,无声地嘶吼着、痛哭着。
庞清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没办法直视这一切,他只能一直攥着步冰霞的胳膊,他得阻止她进去,因为一旦封仇云死亡,步冰霞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曾经的TIKVAH四散背离,只有他和步冰霞选择留在人类基地之内,做着不符合他们军衔的活儿。
不是封仇云选择了他们,而是他们选择了封仇云。
可是现在,这个精神支柱也要倒下了。
仪器的声音已经快到让人分辨不出停顿,仿佛周围都是紧迫的红色报警灯,在不断地循环发射出刺眼的光——好像鲜血,他们每个人在战场时流过的鲜血——一次次的劫后余生,一次次的将后背托付给对方。他们总是仰望着的那个像战神一样的男人,最终倒在了精密的蛛网之上,脆弱得像是一颗茧。
有人注意到了一直站在原地的宓嵊,一名护士走了过来,她带了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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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的布,却发现小孩没有掉眼泪。
宓嵊只是近乎残忍地看着那房间内的乱作一团,耳畔除了警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哭声。竟然还有人类过来想要安慰他。
可惜,他就是凶手。
——
封仇云醒了。
或许是周遭的声音太大,或许是他感觉到越来越不舒服——他的身上被插入了很多针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外接着许多管道。
他缓慢睁开了眼睛,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光。
小腿的疼痛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理智,可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只能感受那疼痛慢慢爬上来——原来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湿润又粘腻的舌头,从他的脚踝向上舔舐着。
在一片冰凉之后,就是刺痛,好像那只舌头上有无数细微的倒刺——疼痛深入骨髓,沿着粗神经一直连接到他的腰椎、再到脊椎——最终,他感觉到脚的末端已经没有了知觉,恐怕已经是一片灰色。
封仇云曾经见过被灰渊完全吞噬的人类,像是一块枯朽的炭木。
他侧过脸,看见了痛哭的步冰霞和庞清——以及,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但原本在孩子心里建立的高大伟岸的形象恐怕是要不能维持了。
但他也只是笑了笑。
早知道,就该放过这个孩子。现在孩子的心理阴影上,又多了他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不负责任的叔叔了。
随即,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走到了孩子身后,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他向那个白衣服递了一个眼神表示感谢,随后看到门被打开,那孩子走了进来。
屋内的治疗人员刚想制止,但看到了门外的白衣人,明白了什么,随后离开了房间,伴着细微的呜咽和不甘的泪水。
——
房间里只剩下了封仇云和宓嵊。
宓嵊看见封仇云的身体,此刻完全没有当初鲜艳诱惑的颜色,整个右半身都变成了灰色——那是他的代表色。
他在吞噬时能感觉到封仇云的每一片肌肤。封仇云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紧缩僵直,又因为麻木而松弛。被他爬过的地方,每一寸都盖上了他的痕迹。
灰色只爬到脖颈,封仇云的脸似乎消瘦了一些,也许是镇定剂打得太多的缘故,表情也僵硬许多。
封仇云伸出手,宓嵊甚至怀疑他是否认出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的手正在向着他的脖颈袭来。
粗糙柔软的皮肤确实贴在了他细长的脖颈上,却只是按着指腹、轻轻地揉了揉——然后,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宓嵊只是看着他。
灰色依旧在蔓延,从右半边逐渐向着左边入侵——封仇云那被掩盖的胸口,正有灰色的蜘蛛慢慢地在爬。
他不疼吗?宓嵊想。
封仇云的胸腔内,属于人类的鲜血确实已经在缓慢流淌——它们进不去那颗心脏,就像宓嵊那颗假的心脏一样,它罢工了。
封仇云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死气在向着心脏去,甚至寒冷让他不那么疼痛了。他长舒一口气,用指尖挑起了小孩儿的嘴角。
小孩儿露出了半个笑,真有意思。
“出去吧。让他们不要进来。”封仇云最后说完这句话,垂下手,闭眼,转过脸去,不再看那些人类。
随着宓嵊迈着脚步向外走,他再度听见了步冰霞和庞清的哭声,越来越清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而背后的警报声,随着他的离开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人类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而宓嵊最后向屋内看了一眼那人的侧脸——
封仇云,我不会吃了你,我要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