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夙被几人驾着回了自己的琼花苑，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零星下人的目光，她被推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
地面冰凉刺骨，沈宁夙却浑然不觉，只是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盯着面前的沈文柏和王氏。
“嫣儿呢？”
听到此话，沈文柏别过头去，不再看沈宁夙，沈宁夙转而看向王氏，王氏握紧手中帕子，眼神躲闪，不敢与之对视，两人心照不宣，皆是沉默不语。
沈宁夙死死盯着面前两人，声音陡然拔高：
“她在哪？竹心苑住着那人又是谁?二姑娘？我不过才离京几天，竟不知自己何时又多了个庶妹。”
烛火跳了跳，在沈文柏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张了张嘴，终究也没说出什么来。
王氏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分明是心虚做派。
沈宁夙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手在攥着她的心脏，将它一点点往深渊里拖去，沈宁夙只觉浑身冰冷，她冷笑一声，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近乎冷漠：
“尸体呢？”
沈宁夙的目光落在沈文柏与王氏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冷寂的荒芜，可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目光，让王氏心头一阵发虚，眼眶倏地红了。
王氏蹲下身去，屈膝跪坐在沈宁夙面前，伸手替她擦脸上的泪，王氏的手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
“宁儿，事情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法挽回了。”
王氏掩面哭泣道：“至于，竹心苑那人，是静安王送来的，又得皇上赐婚，如今已是全城上下皆知的静安王妃，无论是静安王，还是静安王妃，我们都是得罪不起的。”
王氏泪眼婆娑地看着沈宁夙，祈求道：“你就当没沈嫣这个妹妹，从今往后莫要再提起了，可好？就当是为了娘。”
沈宁夙苦笑道：“莫要再提起？”
沈宁夙愤怒瞪着王氏“她可是我妹妹，如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不提，还有谁会记得她，她也是你们的女儿阿，你们怎能如此狠心。”
王氏哭泣动作一顿，抬眼却见沈宁夙目光直直刺向自己：“她的尸体，如今在何处？”
沈文柏急得在屋中来回踱步“莫要再提了，就当沈府从来就没有沈嫣这个人不好吗？”
沈文柏停下脚步，指着窗外竹心苑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嫣儿先前一直寄养在乡下的庄子，景京鲜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真正的庶女是谁,就当沈栖迟沈姑娘，如今的静安王妃，才是我们沈府的庶女不好吗？”
沈文柏几步走到沈宁夙面前，弯腰看着她，语重心长道：“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沈宁夙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从地上站了起来，起来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王氏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甩开。
沈宁夙站在烛火的光影里，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为了我好。”
沈宁夙抬手指向面前两人，嘴角苦涩：“你们口中的‘为了我好’就是在嫣儿幼时读书勤勉，被夫子夸聪明，比我出色一点，怕她风头盖过我，就找理由把她送去了乡下？”
王氏脸色一白：“宁儿，你胡说什么。”
沈宁夙冷笑一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胡说，那还请母亲告诉我，七年前嫣儿被塞进马车送去乡下的时候，你说的‘为了我好’是为了什么好？”
沈文柏眉头紧皱，打着圆场：“那是你母亲的一片苦心。”
沈宁夙转向他，目光锋利如刀，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父亲母亲的一片苦心就是任由嫣儿被乡下那些婆子打骂，好不容易长大后又将她接回，替我去赴死？”
王氏身子一晃，扶住了桌角，她声音发颤：“宁儿你在说什么，什么赴死，当初叫嫣儿回府，我们也告知了是要她去替嫁，嫣儿自己也是同意的，况，她若是做了王妃，那指定是风光无限，往后有的是大好日子，怪就怪她命不好。”
沈宁夙愤怒咆哮道：“事到如今，母亲就不要再骗我了，静安王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们当真不知道吗？王府若是金窝，你们早早的就把我送去了，哪会轮得到嫣儿，你们找嫣儿来替我，自是知道那王府不是金窝而是一个火坑，所以才不顾一切将嫣儿推出去，是你们，是你们亲手害死了她。”
“宁儿。”
沈文柏暴喝一声，脸色铁青，王氏已经软倒在桌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沈宁夙却像没听见那声暴喝，含泪问：“你们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气头上的沈文柏一怔，王氏抬起泪眼，沈宁夙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无比。
“我喜欢热热闹闹的，喜欢嫣儿跟在我后面跑，甜甜地喊我姐姐，姐姐，我喜欢骑马，喜欢骑着马在林中肆意奔跑，可你们呢？先是把嫣儿送去了乡下，又当着我的面生生打死了小六子，小六子当时只是匹幼马，它该有多疼？”
沈栖迟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喜欢读书，你们却不顾我意愿请来最好的夫子逼着我读，我不喜欢跟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说话，你们却硬要逼着我去同他们相处，我不喜欢，我通通都不喜欢。”
沈文柏打断她；“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宁夙看着他，眼里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你们口中的为了我好，从来都只是你们自以为的为了我好而已，你们从来在乎的就只有你们自己，在乎沈府的颜面，可曾真正为我考虑过，可曾问过我一句，我究竟想要什么？”
王氏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抱她，她哭着说：“别说了宁儿，母亲知道你自小与嫣儿感情就好，可是自她去乡下后你们就不曾联系了，前几日去乡下接人，我见你们也是十分不熟络，你何苦为了她一个庶女，去断送我们沈府的大好前程。”
王氏紧紧握住沈宁夙的手：“我看静安王是真的爱戴那位未来王妃，我们何不顺了他的意，将沈姑娘作为沈府庶女，这样一来，沈府也可攀上王府，地位肯定大比从前。”
沈宁夙低头看着被王氏握着的那只手，心里五味杂陈，她狠了狠心，把手从王氏手中抽了回来，抬手倔强地擦去脸上泪痕，语气漠然：
“既如此，父亲母亲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你们愿意认谁当女儿都行，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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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就去剃了头发当姑子去。”
沈文柏怒急，一巴掌拍了过去：“逆女，你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啪”地一声脆响，沈宁夙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面颊上立刻浮现出五道红痕，她被打得趔趄几步，急急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有跌倒。
王氏尖叫一声冲上来拉住沈文柏：“你疯了，你打她作甚？”
又转身去看沈宁夙的情况，看着她脸上显而易见的巴掌印，急切道：“宁儿，你这是何苦呢，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父亲母亲都是为了你好。”
沈宁夙慢慢直起身，抬手抹了抹嘴角，指尖沾了一点血，是嘴唇磕在牙齿上磕破的。
“为何？”
沈宁夙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女人，轻叹了一口气：“母亲可还记得，七年前，你们将嫣儿送去乡下的那个雨夜我同你说过什么。”
沈宁夙眼神愤愤地扫向面前两人，还未待他们反应过来就大步跑了出去。
“七年前。”
王氏喃喃自语，那天雨下的极大，像是天破了个口子，哗啦啦往下倒水。
小小的沈宁夙趴在马车上，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她死死扒住车辕，十根手指头紧紧抓住，就连指甲盖里嵌进了木刺都浑然不觉。
“嫣儿别走，嫣儿别走，母亲我求你，求你别把嫣儿送走，我以后一定会听话的。”
马车里，九岁的沈嫣趴在窗口，被丫鬟狠狠箍住身体，小小的脸上全是泪，扎着的两个双丫髻散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伸着手，使劲够着沈宁夙的手。
哭得撕心裂肺“姐姐救我，我不想走。”
两只小手在空中抓挠，指尖碰在一起又滑开，又碰在一起，又滑开。
王氏叫两个婆子上前趁沈宁夙不注意从后头一边一个拉着她，见她们得手后，她招呼车夫快走，车夫扬起鞭子，马匹嘶鸣一声开始往前走。
沈宁夙被两个婆子死命往后拖，她拼命挣扎，脚在地上蹬出两道泥沟，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在雨幕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沈宁夙转过身冲到王氏面前质问道：“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将嫣儿妹妹送去乡下。”
沈宁夙小小一人，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了，王氏想伸手去抱她，伸出去的手却又僵在半空，她看着沈宁夙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平静就跟刚刚沈宁夙说自己要去剃发为尼时一样。
王氏只记得最后沈宁夙对她说了一句话，她说：“这是第一次，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王氏放声大哭，恰在此时，外头管家风风火火来报“老爷，夫人不好了，大姑娘她···她刚刚骑着马跑出去了，跑去的方向，好像是静安王府。”
沈文柏脸色大变，王氏惊恐抬头，她艰难地爬起来，抓住沈文柏的袖子：“老爷，宁儿她，会不会去闹事，静安王那是杀过人的，万一······我就宁儿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我也不活了。”
沈文柏甩开她的手：“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竹心苑。”
王氏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跟了上去“对，去求沈姑娘，她一定，她一定有办法救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