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问娴丢下话，转身离开。
观霞阁外，穿粉衣的郎君披着披风，由侍奴撑着伞，三步并做两步往阁里走，身后跟着乳公，还有七八侍奴，不约而同的紧随郎君的步子。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走过海棠花树下，随风飘散的雨丝带着零落的花瓣，粘在他们衣裳和绣鞋上，他们却顾不得这些，匆匆忙忙走上台阶，穿进回廊，摇晃的灯笼照的人影散乱，星星点点的血迹逐渐在脚下变多，高低起伏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一行人按着心口，提着衣摆躲避着血迹，瞳孔震颤，却又脚步不停，一直走到被风吹的吱嘎作响的屋门前，闪电在他们身后的漆黑苍穹一下划过，惊悚的画面被照亮，乳公和侍奴们惊的油纸伞都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合，不知道是谁先尖叫出声，然后整个回廊都充斥了害怕的叫声。
穿粉衣的郎君面容娇美，生的一双柳叶眼，此次此刻瞪的极大，咽了咽喉咙，白着脸色，强撑着，提着衣摆，蝴蝶兰坠珍珠的绣花鞋抬起，迈过门槛，眼皮直抖，不敢看地面，径直靠近只穿着白色寝衣，墨发散乱，依旧美的不可方物的少年。
“这，这是怎么了？是遭贼了吗？”
穿粉衣的郎君迅速看了眼屋门口自己带来的下人，壮了壮胆子，颤声开口。
月云岚眼帘动了下，乌眸倏尔看向粉衣郎君。
粉衣郎君正害怕着，被冷不丁看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做什么？我这是关心你，你，你怎么不说话？”
“披风”，苍白的唇有了些血色，月云岚没有回答粉衣郎君的问话，只是看着他，伸出手，“将披风给我。”
粉衣郎君抚了抚身上绣着浅蓝绣球花的粉白披风，鼓了鼓脸，有些不情愿的解下来，放进月云岚手里。
“眼下，可以回答我了吗？”
月云岚接过，披在身上，垂下眼帘，“你已经看到了。”
“那你是不是很害怕？”
粉衣郎君被噎了下，还是石更着头皮接话。
“你住进观霞阁当夜，观霞阁里就发生了这种事，确实有些不祥，咳咳，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但是坊间就喜欢传这些风言风语。”
月云岚不说话。
粉衣郎君眸光微闪，紧接着便道，“别担心，赵家的病秧子从前也遇到过这种事，但是赵家压下去了，我们越家自然也可以，就是那个病秧子赵灵均，后来又大病了一场，足足半年都躺在榻上不能起身，大半个江陵的名医都请来了，就为了他一个人，你可别像他那样，不然长辈们可有的担心了。”
“赵”，没有反应的少年，此时侧过脸，乌眸定定望着像是无意间说出这个名字的粉衣郎君，“什么？”
粉衣郎君稍稍吐出口气，迈近一小步，“灵均，赵灵均，怎么，你也听过他？他以前可都住在皇宫里，偏又低调的很，大家都没怎么见过他，在江陵，也就我说起的这个事，闹起了些风波，我们私底下都议论过他是不是不祥，但后来被长辈们警告了，大家也就不再提了。”
月云岚无意识的咬住舌.尖，疼意让耳边乍起的轰鸣恢复清明，他攥紧掌心，睫羽颤着，自己都不知道在在意什么。
粉衣郎君半天等不到他发问，没忍住自己就说了起来，“他如今也在江陵，听说是准备待嫁了，今日还还传来消息，说是聘礼都送进了赵府，那位女君为表诚意，还亲自登门了呢，不过也难怪了，谁叫人家是青梅竹马，从小的情分，自然是不嫌弃他身子不好，真成了亲，指不定就是一桩佳话呢。”
粉衣郎君掌心相合，发出一声脆响，而后轻咳一声，问，“对了，你来越家，是不是也是来待嫁的？三书六礼呢？走到哪一步了？那个，我就是问问，想说是不是该准备贺礼了，对了，你要嫁的人叫什么呀？她是哪个世家的？祖籍在哪儿？你见过她的母亲和爹爹了吗？”
月云岚指尖陷进掌心，一步迈近喋喋不休的粉衣郎君，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粉衣郎君惊了一跳，心提起来，结结巴巴，“怎，怎么了？”
“我要见他。”
月云岚拉住粉衣郎君的手腕，阻止他后退。
粉衣郎君小小松了口气，帕子忍不住递上去，“你，你要不要先擦擦脸？”
月云岚没有接，然后执拗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是谁让你来传话的，但我告诉你，我和女君是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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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的，我和她更会名正言顺！我一定会嫁给她，她也会娶我，我……”
说着说着，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心里憋闷的感觉愈来愈浓，不甘心，气恼，以及这接二连三的挑衅，还有今夜乍然看到的画面，她竟然就这么走了，都没有回过来看他一眼……
他感觉自己都快被醋淹死了，迫切的想要想起一切。
还有这个赵灵均，那个叫裴问娴的，凭什么想要他退让，他才不会让她们如愿！
几句话就想挑拨，他才不上当！
混蛋！混蛋！
粉衣郎君咽了咽喉咙，有些惊疑的看着少年，挣脱了他的手，匆匆忙忙丢下一句知道了，转头就往屋外跑。
屋门前乳公捡起地上的油纸伞，听着雨声中夹杂的许多往这儿赶来的脚步声，还有曲折的回廊处移动而来的灯笼亮光，跟上郎君的步子，侍奴们也哪里还敢待在原地，步子乱糟糟的紧跟。
走出老远，站在凉亭里，粉衣郎君缓了缓气，捂着心口，连道，“吓死……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那些人是真的死了，真的死了……”
乳公也是气口耑吁吁，“呼呼郎君今夜就不该来……”
“可是，可是那颗夜明珠真的好好看”，粉衣郎君嗫喏，“我就是喜欢嘛。”
乳公听着嘈杂的人声，拿自家郎君没办法。
观霞阁，尸体很快被清理出去，血水也迅速被洗刷干净。
整整三十具尸体，让赶来的越家人慌神。
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捧着杯子，小口喝水的少年身上，见到这种情形，竟然拒绝换住处，仍旧要歇在观霞阁，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真不怕。
但越家长辈们顾忌太女，也不敢多劝受太女另眼相待的少年，安抚了几句，在观霞阁周围加派了巡逻的人手，纷纷离开。
点起的香炉袅袅升起香雾，闺房重新经过布置，烛光摇曳，一切仿佛未曾发生。
少年抱膝静坐着，指尖摁在脚踝的伤处，血珠不断冒出，蜿蜒流下。
他眼角冒起泪花，咬着唇，故意似的，想要逼人现身。
他不信她会这么放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