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难嫁(女尊)》
1. 花魁魁首
阳春三月,夜里的风却依旧带着些许料峭寒意,而汴京城最有名的春风巷里青楼小倌们着薄纱,系绫带,面敷脂粉,丝毫感觉不到冷一般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娇笑,招揽着过路人的生意。
争奇斗艳,花招频出,每拉进一个客人,不但龟公睇好眼色,吆喝着帮腔们冲着周边几家青楼吁气大笑着奚落,得意挑衅,代鸨父出来盯视战况的使奴更是单手叉腰,口出狂言。
“春风巷大伙都是同行,咱家吃足了肉,自然不会吝啬,那些个袖袋里叮当响的,都是你们的,小蹄子们,都听清楚了吗,可不能绝了邻里邻居们的生意,大伙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哈哈哈哈哈哈哈……”
“诺~”
小倌们娇娇俏俏应声,话音里止不住的媚笑,拨弄下肩头堪堪垂着的薄纱,落在臂弯间,勾得一行路人,脚踩脚,险些摔了个狗吃屎,进而又是一阵娇笑声轻浮的飘散在夜风里,晃悠的灯笼照的人影乱糟糟,眼直心乱。
被笑话的其他家青楼眼红又愤懑,偏手底下的小倌们鹌鹑似的眼神躲闪,在鸨父阴沉的脸色下,气势更是不如人家了,只把鸨父恼的哼声甩袖,大步进了楼里。
这里头,十几丈外的软红阁鸨父气的尤为厉害,若不是有眼力的使奴及时搀住,只怕今夜还能再丢个大脸。
“去,给我叫云岚那个小蹄子过来,还有梅兰竹菊那几个,凡是没在接客的,都给我叫去花厅候着,本倌主有话吩咐。”
鸨父却是一把推开使奴,放下直抚心口的手,摔了绣帕,径自出声斥道,抬步就走。
使奴躬下腰身,垂下的几缕短须遮住脸侧硕大的刺字,诺诺应是。
不多时,犹如一间抱厦的花厅里,衣香鬓影,晃满了人影。
袖口衣襟绣着各色花样,熏香扑鼻的小倌们扶髻敛衫,任由跟来的侍仆们伺候着敷粉描唇,顶着白颈子上深浓浅淡不一的痕迹,与一起被鸨父唤来花厅的几个小倌打着眉眼官司。
“听说今个儿,那绿腰坊又胜了一筹,这连着三日都这样,爹爹这时候叫咱们来,只怕可没什么好话叫咱们听着。”
胸前梅花点缀,白底绸衫却一点都未衬出那梅花的孤高冷傲,反而靡靡艳色夺目,梅时艳抿了侍仆递到嘴边的口脂,歪歪扭扭的坐下,冲着几个小倌们轻笑。
兰香予翘着兰花指,捏着瓷杯喝了一小口茶,眼神瞅了眼周围,方定在梅时艳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咱们在爹爹跟前几时落得几句好话过?尤其是后来居上那位来了阁里后?时艳哥哥这时候来操心,这是憋着话,没讲明白呢。”
梅时艳被拆穿了用意,也不恼,唤了声挨着坐下的两个小倌,撑起下巴,歪头看向他们。
“竹露,菊笙,咱们也算阁里出挑有名的头牌了,这琴棋书画,各有精通,素日也是恩客不断,没少为爹爹赚金赚银,虽比不得外头为讨生活,只能给坊间人家浆洗衣裳,卖刺绣的农家子辛劳,可也是嚼着辛酸,咽着委屈,一点儿都不松快。”
梅时艳说着,染着丹蔻的指尖微微擦过唇畔,贝齿轻咬,眼睛轻眯了眯。
头上簪着碧绿竹样纹饰簪子的小倌哼了声,眼底划过一丝幽暗,“时艳哥哥说的自然是不错,奈何月云岚那小贱蹄子偏生最合了爹爹心意,哄得爹爹将他当宝贝似的,待价而沽,既受不着恩客们冷脸,也无需在榻上屈意承欢,便在阁里有了立足之地,力压我们这些头牌,眼瞧着是打着奇货可居的主意,奔着春风巷一众青楼魁首花魁的名头去的,你们说说,谁的野心能大过他呢?”
竹露攥紧帕子扭紧撕扯,“哪日要让他得了意,爹爹眼里就更没旁人了,我们这些头牌摸不着花魁魁首的宝座,或是一年,或是两年,指不定就被送去暗门子,叫人糟践的暗无天日,给阁里的小蹄子们警醒,作那筏子呢。”
话落,只听‘咔嚓’一声响,正因竹露之言陷入沉思,神情阴翳的小倌们纷纷抬头。
菊笙松开竹笄,面无表情的将折成两截的竹笄丢在方正小茶案瓷杯旁,手垂下来,站立着,面朝众人。
“说的再多,花魁魁首的位子也只有一个,没了月云岚,只要爹爹的规矩在一日,对手只多不少,可别脑子浑了,被人当枪使。”
“你!”
竹露面色一变,牙根紧咬,就要起身。
兰香予及时压住他手臂,眼神示意竹露冷静,转而看向菊笙,扯出抹笑。
“菊笙弟弟到底是年纪小些,来阁里时日还短,未曾见过太多糟污事,自是难免心思简单,以为大伙齐心协力,就能翻了天。”
菊笙羽睫微颤了下,对上兰香予视线,被那幽深不透光似的眼睛凝视,有片刻凝滞。
身边侍仆手拿着铜镜,左右看看,这时候像才发现菊笙手受伤似的,低呼一声。
“血,手在流血!”
菊笙偏过脸,看了出声的侍仆一眼,垂下眼,由着身边的侍仆们乍然忙乱起来。
竹露瞥着他神色,眼中闪过讥讽,躲开兰香予压着的手,掸掸那处衣面,睇了眼兰香予,“用不着你来充好人。”
兰香予无甚反应,收回手,依旧笑着,转去端起茶,捧在手里。
梅时艳欣赏着这一幕,视线与竹露憋着气的眼神交汇一瞬,被刮了一眼,也不在意,反而得趣的移开目光,纨扇半遮上脸,身边侍仆及时矮身,听候吩咐。
“月云岚呢?这么场好戏,怎么能少了他?”
侍仆明白梅时艳话里的意思,躬了下身,将手里的妆盒递给旁的侍仆,退了下去。
此时,正从绿腰坊取完经出来,才换上靛青素绢衣裳,姗姗来迟的人影脚步滞在半支开的轩窗下,微微收回步子,须臾又连退几步。
“怎么了?公子?唔!”
侍仆一双大眼黑溜溜的,看着月云岚动作,好奇出声,被一下捂住嘴,拉去了不起眼的花架底下。
长廊挂着灯笼,风吹过,烛火一闪一闪。
月云岚脸色不甚好看,在唇前竖着手指,示意侍仆不许出声,侍仆连忙点头,才被松开。
“随我来。”
月云岚矮着身,从花架下穿过,借着花木遮挡,去了一处僻静的厢房后廊。
“公子?”
侍仆紧跟着,出声前左右看看,说话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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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紧张。
月云岚背对着侍仆,深吸了口气,微微握拳,转身,拉起侍仆的手。
“小石,去绿腰坊偷学头牌的舞,取旁人的诗文为自己造势,以及……总之我做这些事,那么不顾一切的讨倌主欢心,不是为了成为花魁魁首,你相信我!总有一日,总有一日,我是要清清白白离开这儿的。”
小石眼睛微微睁大,颊边酒窝若隐若现,“奴相信公子,是公子帮奴躲过了接客,这三年来,奴见过那么多进了阁的男子,他们成了什么样,奴都看在眼里,奴打心眼里感谢公子,奴等着公子带奴清清白白的离开这儿,奴绝不背弃公子,否则奴死无葬身之地,天打雷劈不得唔唔……”
“小声些”,月云岚一颗心微跳,四下里扫了眼,微微吁出口气,放下手。
“小石,这里是汴京城,你知道的,要想赎身一点都不容易,银钱自不必说,还有赎买咱们的人,人品断不能差,所以我需要徐徐图之,仔细再仔细,慎重再慎重,一点都不能马虎。”
月云岚神情郑重,月光照在他的面庞,殊颜白皙,容色极盛。
小石看着,呆愣片刻,用力点头,垂眼忍着喜意。
月云岚观他神情几息,松开小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急,我在一日,护你一日,绝不食言。”
小石多日来埋藏心底的焦躁,隐隐得到安抚,那种时刻紧绷着的惊乍得以松缓,抹泪低泣,“公子,奴只是太害怕了,这些日子伺候公子,总免不了走神,所以,所以梅公子的仆侍拿着银子找上奴的时候,奴才受不住诱惑,放了些消息给他,害公子要被倌主斥骂……”
月云岚放下手,眼底含着复杂,情绪转瞬即逝,笑了笑。
“没什么打紧,绿腰坊头牌的舞技确实胜过我许多,我那些取巧的心思,也就弄个新鲜,一日两日,若不思变,风头迟早还是会被绿腰坊夺去,如今这般……也无甚差别,左右我再想法子就是,总归我也不是没有收获。”
小石呜咽声愈发哽咽,愧疚懊悔止不住的透过哭声传达出来。
“奴以后一定离梅公子的侍仆远远的,不叫他暗害公子。”
月云岚微微叹息,手指蜷起。
“我信你。”
主仆两人收拾好心绪,月云岚走回花厅,在软红阁找了一大圈没找着人的侍仆瞧见月云岚身影,极快的松了口气,转身疾步走进花厅。
得了消息的众人,纷纷抬眼,视线不一的投在主仆两人身上。
小石瑟缩了下,月云岚移步挡住小石身影,轻轻扬起抹笑,作势行了一礼。
“我来迟了,不知爹爹可来过了?”
“哼,你问谁呢?”
竹露讥笑,抬手就拿方正小茶案上的瓷杯,往月云岚身前砸,“你可是爹爹跟前的大红人,你来问我们?”
月云岚后退一步,依旧被溅湿了几滴在衣摆上,低眼看了眼碎在地上的瓷杯,抬起头,眼睛定定的注视着竹露。
竹露偏开头,绷着脸,倨傲的扬起下巴。
“我可不像某些人,专使些阴谋诡计,暗害了人,还装作无辜纯良的样子。”
2. 内讧
月云岚微攥紧拳,抬步绕过地上的狼藉,径自寻了张椅子坐下。
竹露见他不接茬,愈发鄙夷,深恶与他同处一室,冷笑一声,忽而就出声喝了一声小石,“混账东西!没瞧见我的茶水洒了么?还有没有眼力见!以为跟了个清高主子,就以为自己也有那个清高的命?我倒要瞧瞧我使不使的动你!”
小石哆嗦了下,匆忙趴跪在地,“奴,奴不敢。”
月云岚蹙了下眉,料想今日不能善了,索性开口问,“你究竟想如何?”
“我想如何?”
竹露浸润媚色,尚未褪尽春色的脸,扬起抹恶意的笑,推开仔细往他白颈上扑粉,遮掩那些痕迹的侍仆,张腿翘起,露出一截印着鲜明指印的白皙脚踝。
“都是在脏污腌臜地里待着,凭什么就你干干净净?爹爹宠你也就罢了,偏他又是什么东西?”
竹露眼神冷丝丝的投向地上,恨极厌极,神情有些扭曲。
“软红阁可不是什么贞洁坊,哪怕是一个侍仆,也得做些该做的事。”
竹露言罢,抬头,满是挑衅的扬眉,挑拨离间之举丝毫不见遮掩。
月云岚敛去神色,满是缄默的与其对视。
竹露哼笑,靠在椅背上,人心就是这样,背叛了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可不信月云岚还能继续全心信任这个侍仆。
在这个软红阁,孤木难支,他看月云岚还能清高到几时?
梅时艳叉起一颗蜜饯,塞进口中,歪着身子,看着这一场好戏。
兰香予观着众人神色,捧着茶,无声的徐徐露出抹笑。
菊笙如梦醒般,只觉一阵阵发冷,他僵立着,被侍仆搀扶着坐下,任由他们收拾身上恩客留下的诸多痕迹,也没再多言一句。
花厅里一时只有侍仆走动间的衣物窸窣声,月云岚在这个间隙里,余光凝视着地上伏跪着瑟缩身子的小石,胸口一时憋闷的慌,仿佛心头千斤大石上又压下一根稻草,悬在漆黑的悬崖顶,被底下呼啸的风声,轰的阵阵耳鸣。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身在青楼,他这样的异类,注定会遭受排挤,他战战兢兢的,一腔孤勇想在淤泥里挣扎出一条生路,小石是他一时不忍,也为在这条路上有一个帮衬,才千辛万苦哄得爹爹答应,不让小石去接客,只做一个杂役该做的活计。
这份恩情与信念,原本就单薄的很,眼下这局面,他并不意外。
只是未曾料到如此之快的就被这些人拿捏住了破绽。
月云岚压抑着聒噪的耳鸣,强忍着难过,保持自己的冷静。
“倌主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侍仆的传话声,花厅里众人纷纷坐直身子,看向屋外,伺候的侍仆们也纷纷停了动作,退到了两旁。
鸨父一身织花锦缎,髻上斜插着一朵红芍药,两侧垂下红带,飘在肩侧,大步迈进来,打头就先看向月云岚,见他一副素净装扮,有些不悦的拧了眉。
“穿的这么晦气,伺候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怕不是存心想要妨软红阁的好运道,给旁家添彩?”
“请爹爹安。”
小倌们起身行礼,屏气凝神,无人在这时候出声,迎上鸨父怒火。
鸨父摔袖,穿过众人,在上首椅子上坐下,眉目阴沉沉的扫视众人,最后定在月云岚靛青色素娟衣裳上,又斥一句,“真是晦气!”
梅兰竹菊四公子微抬眼皮,斜睨月云岚衣裳,唇角抿出几不可查的弧度。
小石再次扑通一声趴跪在地,抖如筛糠。
鸨父移去目光,泛青的脸带着黑气,“倒是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来人!”
外头即刻有人应声,有两个健壮的使奴握着一人高,臂弯粗的木棍进来,大刺刺的上前就要提溜起人。
小石膝盖绵软,被半拉起来时,下意识惊恐的尖叫一声,惨白着脸去看月云岚。
月云岚垂首站着,纤密微翘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瞳孔的神采。
“公子!公子!”
小石挣扎着想要去扯像是陷入思索的月云岚袖子,他害怕极了,经过公子的安抚许诺,原本该忠诚的意志,却又在竹公子的言语威喝下,生了迟疑不定。
他知道这一切都瞒不过公子,公子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才这般权衡取舍,动了不再帮他的心思。
只是尽管如此,小石依旧将所有期望压在月云岚身上,他知道公子其实也有心软的时候,不然不会在十几个被买进来的人牲里,挑中最瘦弱的自己,力求鸨父缓了他接客的日子。
在这个软红阁,公子是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是他想左了,他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因为几个使奴的蓄意调戏,就轻易动摇对公子的忠心。
小石后悔莫及,嘶哑着嗓子,哭得涕泗横流,泪水模糊的紧凝着久久不动的人影,像是浑身都卸去力气,瘫软下来,被使奴提拉着,就要被拖去屋外。
“等等。”
月云岚却在此时出了声。
“爹爹,儿有话说。”
鸨父眸带着一丝寒戾,看着一脸平静开口的月云岚。
“说。”
小石眼中恢复些许神采,拼命扭头去看后面公子的身影。
月云岚掀衣跪了下来,在小石的视线里矮了下去,露出烛火映照下,上首满是阴森脸色的鸨父。
“爹爹,绿腰坊确实像是提前知道了咱们的打算,刻意化用了咱们的舞谱,才一连三日次次踩着咱们出尽风头,这一点如今已是毋庸置疑。”
鸨父眼角抽搐,神色倏然狰狞,“既然如此,这个侍仆,本倌主岂能轻易要他好过!”
鸨父的乍然发作,令花厅里气氛更是紧绷。
月云岚微抬起头,露出一抹乖巧的笑,“爹爹息怒,儿只是想与其此时杀鸡儆猴,乱了自家阵脚,让旁家又瞧一场笑话,儿以为倒不如将计就计,绿腰坊既然可以不讲规矩,给咱们软红阁没脸,咱们也一样可以照猫画虎还击回去,让绿腰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来给爹爹解气,二来也算给这不懂事的侍仆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叫春风巷其他家青楼知道咱们软红阁也不是什么吃了闷亏不发作的主,爹爹以为如何?”
鸨父听到将计就计时,就已经有了些意动,察觉到小石忐忑带惧的视线,脸色虽依旧未有好转,但未曾再令使奴将人拖出去。
两个使奴自然也就松了手,小石跌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爬到公子身后,砰砰砰的磕头。
吓的都出不了声,只一个劲的头碰在地上。
月云岚没有回头看,更没有出声阻止。
鸨父这才稍稍满意,目光划过月云岚眉眼朱唇,细观着他叫人一眼惊艳出挑的容貌,愈发觉得真是一天一个样,真是出落的更加让他满意,再一抬眼,扫过两厢对比下,衬得有些庸俗的四公子,顿时对梅兰竹菊这四个他好歹花过心思,寄予期望的小蹄子,更少了几分看重。
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哪哪都是瑕疵。
“你们几个,都是一样吃食.精细养着,却半点不如岚儿灵秀,再这样下去,倒不如腾了头牌的位子,叫底下的上来,也省得新人日日叫苦,说好东西都叫旁人占了,没个出头的日子。”
话音未落,一身绸衣梅花靡艳,后脑盘着髻,只用两支玫红宝石簪装点的人影一下跪在了地上,拿帕拭泪。
“爹爹,儿知错,儿会用心,不叫爹爹白费心思栽培。”
“儿也是。”
“儿也是。”
随着梅时艳出声,兰香予,竹露紧随其后,扑通跪地,菊笙慢了几拍,抖着身子,跪在了地上。
“儿也是……”
鸨父敲打一番,自是满意四公子们这样的反应,本来烟花柳巷这样的地面,就该百花争艳,争着一枝独秀,如此这些小蹄子们才不敢懈怠客人,生出什么歪心思,碍着替他挣银钱。
鸨父恼怒的神色褪去,露出一抹笑。
“素日皮都紧些,对客人要尽心,可不能丢了咱们软红阁的名声,云岚。”
“爹爹”,月云岚应声,膝行上前。
鸨父抬手拍了拍他的头,言语慈和,却又满是警告,“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三回,别叫爹爹再失望了,明白吗?”
“是,爹爹”,月云岚头低了下去,乖顺应承。
鸨父欣慰离去,花厅里,梅时艳眼神黢黑,一瞬不瞬的看着鸨父身影在屋外消失,转头看向月云岚,眸里嫉恨又忌惮。
“你可真是好本事。”
月云岚收回目光,投在梅时艳脸上,扯了下唇。
“彼此彼此。”
兰香予扶着侍仆的手扶膝站起,仿佛没瞧见这场交锋,径自带着侍仆要转身离开。
竹露却在这时出声,喊住人奚落,“怎么?这会儿不装好人了?”
兰香予回头,笑容依旧,“竹露弟弟,你确定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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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内讧?”
说着,瞧了一眼已经起身的月云岚,眼角凝着一抹冷意离开。
竹露顺着目光,定在月云岚身上,眼睛里涌着恼火,“都是你!你还要害我到什么时候!月云岚,你这个贱人!迟早有一日,迟早有一日……”
月云岚看着这样的眼神,突然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梅时艳却是抬手替他拦阻了竹露歇斯底里的低吼,“你忘了吗?他有爹爹撑腰。”
一句话,竹露神色戚然,悲愤又憎恶的甩开梅时艳的手,捂脸跑了出去。
月云岚蹙眉,审视梅时艳。
梅时艳抚平衣裳褶皱,已经收敛好了情绪,媚态尽显,轻轻擦去脸上残余的泪,张扬的扬眉。
“有我在,你如不了意的,月云岚。”
“为什么?”
月云岚由衷发问,逼视他的目光,“与你相争的,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你偏偏就是与我过不去?就像是要与我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你真的就这么恨我?”
梅时艳哈哈笑起来,转瞬又恢复艳光四射的惑人模样,痛快点头,直勾勾的看着月云岚的脸。
“对,我就是恨你,恨透了你,恨透了你的脸!月云岚,怪就怪你长了这幅模样,怪就怪你出现在我面前!是你命不好,偏偏遇着了我,呵呵呵呵呵……”
诡异又畅快的笑声直延续到月云岚的梦境,他倏然惊醒,冷汗涟涟,坐起扶住了额,有片刻的刺痛,让他一阵晕眩。
“梅时艳……”
昔日鸨父曾泄露只字片语,梅时艳出自教坊司,是鸨父托了好几道人情,花大价钱辗转买入的软红阁。
月云岚很迷茫,他并不与这样的人有过什么交集,为何同是身陷泥淖之人,梅时艳却要这样苦苦相逼。
月光顺着窗格透在纱帐上,寂静的夜,清晰的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月云岚受惊回神,朦胧间看见一道人影直直撞进纱帐。
他反手取出枕下磨尖的银簪,电光火石间,只听噗嗤一声,有温热黏腻的液体流下,那黑影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紧又松开,沉沉倒在了衾被间。
月云岚浑身发抖,呼吸急促,摩挲着踉跄下了榻,点了烛火,一步步凑近床榻。
床榻之上,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女人,断气之前,手还紧拽着身上包袱的系带,就像是重要之物未曾交托,满目不敢置信,带着屈辱的睁着已经彻底灰暗下来的眼睛,死前犹是不敢相信自己最后竟然死在一个小倌手上。
月云岚惊魂未定,出于警惕,还是去摸了女人的脉搏,以及探她的气息,极快的心跳这才渐平缓下来。
他站在床榻前,极力压制着到喉咙口的恶心,冷静的取下女人身上的包袱,打开。
里头是一卷画轴,画是时下最常见的松鹤图,上头有一个红戳。
月云岚举着烛火细看,字有些像是延宁两字的轮廓,看了片刻后,收起画轴。
月云岚不相信这画轴会这般普通,未免因此引来祸事,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烧画,只是画轴才举到烛火上时,他又忽然停住。
屋外远处似乎隐隐有喧嚣声传来,像是马蹄踏过地砖,一群群,一阵阵轰隆作响。
他看向已经死透的女人,将画轴仔细放好,装进木盒里,藏进了床榻底的地砖底下,然后用衾被卷住女人的尸身,一路拖行去了玉珀池。
那是月云岚偶然发现的一个秘密,这个玉珀池连接春风巷的水源,若非他水性好,根本发现不了。
而他如今要做的是,趁着天光未露,官兵未至,众人熟睡未醒,将尸体送去绿腰坊,务必将官府的视线引去那处,既躲开麻烦,连日来的紧绷也能有所口耑息,一举两得。
月影西移。
厢房烛火已熄,小石怀着忐忑的心情,推开月云岚的屋子,他的头绑着绷带,探头进去,轻唤一声。
“公子,奴忽然想起来一桩事,想要禀报公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透过屏风,床榻上纱帐垂着,黑窟窿东,什么也瞧不清。
小石感到很奇怪,素日公子睡觉一向只是浅眠,他发出的动静,应当不至于唤不醒公子,为何今夜……
大抵是藏着某些心思,小石大着胆子,绕过屏风。
“公子?公子你醒着吗?”
乍然凑近,血腥味一下浓郁,小石浑身抖了下,左脚绊右脚,屁股着地,颤着唇,脸色一下惨白。
3. 迫人
烛火猝然亮起,一道人影脱下一件湿衣,慢条斯理的换上干净衣衫,撩出湿发,拿起布巾,这才看向侍仆。
“既然瞧见了,我也明白告诉你,生路只有一条,要怎么选,你自己想清楚。”
小石牙根轻颤,借着烛火的光亮,已经看清了纱帐遮掩下,床榻间的血污,他匆忙爬起,去净了手,因为害怕,动作还有些僵硬,接过月云岚手里的布巾,替他绞干头发。
“奴只追随公子一人,公子让奴做什么,奴就做什么,梅公子他……”
“先不说这个”,月云岚整理衣襟,侧目吩咐,“一会儿官府或许会来春风巷搜查,这些血污瞒不过狗鼻子,你寻个不引人注意的空挡,将这里点了。”
小石傻住,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月云岚盯视,告诫般的警醒,“我不留有二心之人,你要是不愿,自可以去寻倌主或是官兵告发我,往后你的出路,便就在你自己手上了。”
小石悚然一惊,白着脸,拼命摇头,“奴不敢,奴会依公子吩咐,办好此事,公子放心!”
月云岚逡巡他神色片刻,收回视线,“未免遭来怀疑,你可以再选几个地方,闹出些动静,免得这屋子烧的显眼。”
“是,公子,奴知道了。”
小石吸气应声,加快手上的动作。
月云岚等着头发半干,看了眼外头夜色,催促小石匆匆替自己挽上发髻,只用一根发带绑上,便披上一件藕色百合刺绣披风,系上带子,提醒他可以去准备了。
小石抬眼小心的看了眼公子脸色,不敢多言,退了下去。
月云岚余光瞧着,手撑在妆台上,有些晕眩的摸了下已经有些发烫的额,初春的池水到底寒凉,这风寒是躲不过了。
月云岚摩挲着在妆台下的抽屉里找出参片,含了半片在舌下,勉强攒住气力。
又在屋内巡视一圈,想了想,蹲下来挪开脚踏,在那块地砖上刻了道不起眼的划痕。
做罢这些事后,将一切复原,后背已是出了一层冷汗。
这时小石脚步有些凌乱的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低呼,“公子,官兵,官兵已经封锁春风巷,说是,说是要捉拿逃犯!咱们该怎么办?”
月云岚站起身,扯了块面纱戴上,径自越过他,“照我吩咐的做,这一切便与你我没有干系。”
“好……”,小石有些怔怔的,还不能适应月云岚这样略带疏离的态度。
直到公子走远,他才反应过来,不敢耽搁的取烛火点燃纱帐,还有帘子。
火势起的有些慢,等到有人发现,官兵已经赶到软红阁,四五个官兵牵着喷着热乎乎鼻息,吐出舌头的黑背大狗,一路搜进大门。
软红阁内所有人差不多已经到齐,此时已经按照官兵吩咐聚集在了大堂,大狗迈着四肢,一个个嗅过去,突然在一个方向停住,开始逼近。
看着亮出尖利犬牙,明显低吠,做出攻击姿势的威猛大狗,有小倌已经花容失色,跌撞着,捂嘴尖叫,向两边退散。
官兵神情一凛,大声呵斥,“不许喧哗!所有人不准动!”
小倌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哭哭啼啼,瑟缩的挤成一团。
幸而几只大狗并没有停住脚,直冲着嗅准的方向而去。
月云岚绕过大屏风,迈进大堂,正对上呲牙的一群大狗,下意识后退,背抵在大屏风上,跟着晃了一晃,而后似是受了惊吓,猛的呛咳起来。
“你”,腰跨长刀的官兵,眼神尖锐犀利,看着黑犬们的表现,浑身带着煞气,抬指指了指月云岚,看向鸨父,一副讯问的架势。
“他也是你们软红阁的妓子?”
鸨父哪里想到这些狗东西竟然盯上了自己的金疙瘩,生怕回答晚了,真让人押去牢里,白白便宜了那些狱卒,连忙苍白着脸,赔着笑答,“正是,这是奴家几年前从江南淘来的好货色,在官府也是入了籍,记了卖身契的,做不得假,还请官娘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一个弱质男儿家,连走几步路都要叫唤,哪里是能犯什么事的呢?官娘子您说是不是?”
鸨父说着,走近将一个荷包塞进官兵手里,调笑着拍了拍官兵胸口。
官兵掂了掂荷包的重量,顺手就塞进了怀里,上下打量了大屏风前人影的身段,有些兴味的开口,“不想竟还是个雏呢。”
鸨父见官兵顺势收了好处,心顿时放下来,纨扇掩嘴,笑着应话,“可不是,也叫官娘子知道过些时候春风巷花魁魁首大选,定然精彩至极,还请官娘子介时带同僚多多捧场,到时候奴家定让这孩子去给您敬酒~”
官兵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很有了些笑样子,正要接话,大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仿佛像是水波乍起浪涛。
官兵微变脸色,一把推开鸨父,鸨父原就只一只手借力官兵的臂弯,半倚着她,这一下,愣是当场跌在地上,脸色有些精彩纷呈。
“官府办差,闲杂人等不得滋扰,违者看押处置!”
官兵却是半点没顾忌那点收到的好处,冷着脸,就要走近搜身。
月云岚手捂着面纱低咳,手紧紧攥着,发丝顺着肩头滑落,乌黑柔顺,服帖至极,衬得弱柳扶风,更是娇弱几分。
他的眼角含泪,有些晶莹似落未落,怯生生的望着官兵,如同惊弓之鸟,又似枝上迎着寒风的花苞,叫人不免生不起什么防备。
官兵看得眼神有些发直,心下其实有些迟疑,但自己听命于上峰,又有不知哪的眼线在此盯梢,她即便有些怜香惜玉,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为了一点美色徇私。
只好道,“我且不动你,你自己乖乖的从里到外将衣裳脱干净,只要你身上没有赃物线索,我自不会与你过不去。”
说罢,官兵到底是没抵住美色诱惑,动了狎昵心思,仔仔细细的扫过月云岚披风以及露出的衣裳,很有些赏玩的兴致,主意忽而又一改,催着牵着的大狗靠近。
“未免你做些手段,躲避察验,还是本娘子亲自来。”
月云岚垂下眼,偏开脸,耳廓泛红,再次抵在大屏风上,跟着大屏风微晃了晃,攥紧掌心,遮住眼底的嫌恶。
那手顺着披风,摸上他的肩头,扯住系带。
月云岚明明恶心至极,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这里是软红阁,是青楼,他不能表现的三贞九烈,与官兵起冲突,否则鸨父那里,他就会前功尽弃,叫他看出端倪。
月云岚浑身颤栗,眼皮闭上,就要咬牙受下。
这时,周遭传来除了窃笑以外的异样动静。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一枚像是石子一样的东西,在官兵的一声痛呼后,打在他的披风上,骨碌碌的滚在他的绣鞋旁。
月云岚得以松缓,卸了力瘫软的坐在地上,拭去眼角憋出的泪花,仰头看去。
方才趾高气扬,不怀好意的官兵被人脚踩在肩头,一把未出鞘的刀被人反手握着,抵在官兵喉咙,气势比官兵方才的样子还要不好惹,很有几分生杀予夺的意味。
月云岚心头思量,微抬眼悄悄打量挟持官兵的那人。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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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地上,大堂通明的灯火,映着他的眼睛,明明方才有过泪意,他却觉得眼睛发涩,以至于觉得这光竟有些刺眼。
月云岚眨了眨,这才瞧清来人一身墨黑披风,风帽戴的严严实实,只露着一点白皙的下颌,瞧不清样貌,只让人觉得身材颀长,气质不俗,很是清贵的样子。
只是一眼,月云岚便断定这人来历不凡,定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哪怕是她及时出手阻拦,没叫自己那般屈辱难堪,也当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再被人在这时候注意。
墨影像是察觉了这边的动静,余光微斜。
那目光不含情绪,沉沉冷冷,月云岚哆嗦了下,抱膝埋头,只露着一对气恼发红的耳朵,倔强的惹眼。
墨影不自觉的又斜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像是在思索要怎么处置官兵,以儆效尤,刀鞘逐渐使力。
官兵只觉喉咙受到压制,气息滞涩起来,偏她注意到来人衣裳袖口绣着的纹样非同一般,晓得今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惹了这位不知名权贵的不快,暗悔方才失了仔细,竟未探究上峰来的眼线,这才遭了大祸,不禁后背浸湿冷汗,三月的天气,额上大颗的汗珠滚落。
墨影啧了一声,收了刀,一记窝心脚踹开官兵,将刀随意丢给一旁不敢造次的官兵。
这阵仗,让大堂内鸦雀无声,官兵拿回自己的佩刀,不敢直视贵人,点头哈腰。
“卑职这就进去搜查。”
说着,麻溜的越过地上疼的蜷缩身体的同僚,带着人手,牵着黑犬往里冲。
不多时,犬吠声聒噪,有人大呼走水了,浑身狼狈的跑进大堂,向鸨父禀报。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啊!”
鸨父一听这还得了,着急忙慌的就要往后头冲,被一众回返的官兵堵路,官兵一把掀开人,押着一堆人进来。
“大人,这是几处起火的屋舍那儿发现的人,卑职察看过这些使奴的刺青,没有作假的痕迹,唯独这个侍仆,很是可疑。”
官兵行礼,扬手示意人将那侍仆押上前。
小石脸上东一块黑西一块灰,发着抖,开口也不等官兵问话,就带着哭腔,冲着月云岚,急唤,“公子!”
言语之希冀,满目信任昭然。
顿时,大堂内所有的视线再次聚集在一人身上。
墨影看了一眼,点了下巴,示意官兵继续说。
官兵垂下眼,赶忙回禀,“卑职跟着黑犬指引,在那几处起火的屋舍旁,发现一两处血迹,痕迹一直到一处池塘,然后卑职就发现这个侍仆在池塘边鬼鬼祟祟,衣裳完整,只脸上被熏上了烟灰,蹲在那里净手。”
鸨父不可置信,先是瞪着小石,再是看向月云岚,又想起在场的墨色人影,既心疼烧毁的屋舍,又担心金疙瘩落进牢狱,几年的心血一场空。
不禁紧盯墨影,生怕她像教训方才那个官兵一样,一言不发,就将人弄出个好歹。
然后,果见墨影侧身,抬步,每一步都不快,偏有迫人之势,压的人喘不过气。
月云岚竖着耳朵,察觉到动静抬头,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缩着肩膀后撤,又一次抵住了大屏风,被迫仰头。
所有人都不禁吸了一口气。
梅时艳险些扯烂帕子。
月云岚抱着膝,小口小口呼吸,强自冷静,仰着半张脸,又是害怕,又是不屈的溢出眼角的泪,颤着手扯住了墨影披风,颇叫人怜爱的摊开绵软掌心,小心翼翼的呈上捡起的小块银锭。
“求……求大人再相信岚儿一次。”
4. 鱼饵
月云岚很紧张,手指扯着墨影披风渐渐用力,凑的近了,他都能闻见女子身上清冽的木樨香,不同于寻常市面上熏香的味道,她的木樨香并不柔和,反而泛着冷,带着侵略审视的意味,钻入他的肺腑,强势的叫他无从躲藏。
这让他根本不敢在这时候耍以往那些小聪明,张口一瞬后,不敢再多言,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下巴还被捏在她手里,他只能无所适从的微垂了眼睫,即便只是隔了一张帕子,女子手指的温度依旧无法忽视。
月云岚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烧的似乎更厉害了,要不然这样霸道蛮横的桎梏,他应当极为抵触,机敏的试探过后,就该收回自己冒犯的手,免得落个方才那个官兵一样的下场。
毕竟,他注意到女子发作之时的那个瞬间,她似乎很讨厌不洁的东西沾上她一星半点。
这样想着,他渐渐松了力道,连带着掌心的小块银锭也有些拿不住的要放下。
就在这时,下巴处传来向上的力道,月云岚微蹙了眉心,生理性的又泛上泪意,这次是真的有些想哭。
逼不得已,再次抬眼,眼角的泪流畅的滑落。
他配合着女子的力道,尽力抬起下巴,嗫喏又可怜兮兮的启唇求饶。
“……大人,饶了奴家吧。”
姿态小意卑顺,极力表现出惑人妩媚之态,将尤物之姿淋漓尽致的呈现在女子面前。
不为勾人,只为膈应。
他盼着女子能因嫌恶放开对他的禁锢。
月云岚忐忑又有些畅快的期待着,面纱上双眸明眸善睐,仿佛欲攀高枝的菟丝花贪婪的面目不及掩藏,就先颤颤巍巍的献上自己的一切,暴露所有的浅薄。
然而,风帽下白皙的下巴微微一动,女子遮蔽着通明的灯火,露出了一截红唇,弧度微扬,竟然……是在发笑?
月云岚眨了眨流泪的眼睛,惊愕过后,下意识手指攥紧领口,慌乱一闪而逝。
心高高悬起的同时,下巴一轻,跪直的身子一下跌在地上。
掌心下意识撑在地衣上,头顶大片阴影落下,笼罩着他,月云岚视线眩晕了下,抬手撑了下额,在一片寂静中,骤然晕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头顶是织锦红帐,额上敷着帕子,鼻尖是苦涩的药味,就像是又做了一场梦,一下惊醒,他仍旧挣扎着坐起。
“月公子?”
侍仆跟着忙乱起来,来来去去,端盆换水,呈药,传话,唤人,人影错乱。
月云岚没来由的心境焦躁,扫了眼屋内,只问,“小石呢?他在何处?”
屋内顿时一静,侍仆们僵立原地,互相看看,最后站的近的侍仆畏畏缩缩,低声回,“月公子,小石昨夜被官兵带走了。”
月云岚一怔,眉心拧起,看着侍仆,“带走?”
“是”,侍仆回着话,神情有些异样,带着些害怕,有些畏惧月云岚的注视,在短暂的结巴过后,继续回,“绿,绿腰坊已经闭门歇业,今早倌主很高兴,月公子……可以放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屋内侍仆纷纷微抬起脸,那是一种无形的隔阂,即便畏于榻上公子有倌主撑腰,不敢有丝毫闲言微词在明面上,但心中的骇然终究浮现在了脸上。
这种时候,逃犯的尸体偏偏发现在绿腰坊,尸体的血迹却又在阁里被搜查到,以及突然走水,纵火的人偏巧又极有可能就是被抓走的小石……
这些都在指向一个可能。
月公子为了不在倌主跟前失宠,早就已经无所不用其极。
那个背叛了他的小石下场,来日也可能是他们的下场,侍仆们没有不感到惊惧的。
越想越觉得惶恐。
月云岚扫视侍仆们的脸,一个个的视线躲闪不及,急急垂头。
月云岚目光很平静的收回,吩咐,“我饿了,传饭吧。”
屋内霎时脚步声纷乱,连应声都无人记得,一下都跑了出去。
月云岚为自己挪来两个靠枕,半躺下来,手隔着衾被交叠放在腹部,却并没有觉得安稳。
昨夜景象历历在目,他不信那位贵人会不怀疑自己,只是抓走一个小石。
她想做什么?
为什么她会发笑呢?
那一刹那,月云岚几乎以为女子并非他所想那般清高喜洁,竟是与那官兵一样对他动了念。
险些就要收不了场。
想到这里,他不禁抓紧衾被,极快的松出口气,安心一瞬后又不耐的揪了揪衾被上的刺绣。
“真讨人厌!”
不想碰人,还隔着帕子掐人下巴做什么?
疼死了!
位高权重的女子果然招惹不起。
月云岚气红耳朵,揉揉下巴软肉,微微咬牙低骂,“嫌弃人,干嘛还这样戏弄人!”
说罢,望向外头天色,忍不住又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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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来软红阁的能有什么好人。”
心里算算日子,脸色暗下来,良家子还能找媒人相看,他却能去哪里找一个合心意的,来赎自己脱身?
刑讯室里,小石看到十八般刑具,一进来腿都吓软了,没上十字枷,就不停磕头,反复说自己冤枉。
小吏见状,看向一直没有作声的墨影,没见到指示,便继续审问,“真是好大胆子,进了大牢,还不肯招认!若说纵火的不是你,那你又为何出现在池塘边,不速速去大堂静候官兵查问?玉珀池水连接春风巷水源,距离绿腰坊也不过几十丈,底下有暗道一事,你入软红阁数年,你难道不知!”
小石哪里晓得,震惊之后,煞白着脸不停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真的不知晓,真的不知晓……”
然后小吏根本不听他狡辩,一个一个喝问砸下。
“尸体是怎么出现在绿腰坊的?还有尸体随身的东西又藏去了何处?你可是受你那妓子主子指使?他为何要如此作为?究竟包藏什么祸心!可是早就与那逃犯有所勾连!怕被官府一同缉拿,才杀了那逃犯,企图逃脱官府查办!还不快速速交代!”
随着小吏将事情越说越大,怒拍长案逼近。
小石满额鲜血,腿脚不断后爬,受不住架势,两眼一翻,一下晕了过去。
小吏止住步子,挥手示意衙役察看。
衙役上前,翻了翻小石眼皮,向小吏禀报,“大人,人确实已经晕了。”
小吏颔首,又看向墨影,整袖躬身,“不知贵人还有何吩咐?”
风帽下只露出一点白皙下巴,女子似并不在意审问是什么结果,只是摆摆手,越过了小吏,出了刑讯室。
“贵人……”,小吏哑然,躬身朝着女子一直揖着手,直到女子离开,才像是醒过神般放下手,直起身子。
衙役不禁上前,请教,“大人,贵人这是什么意思?”
小吏摩挲了下腰带上的玉石,“那逃犯偷走的东西可不简单,这事闹到如今该结案了,否则其他势力察觉盯上那东西,汴京城又要不安生了。”
衙役似懂非懂,回头看了晕死过去的侍仆一眼,又谄笑请教,“那大人,这小奴要如何处置?”
小吏意味深长的侧目,摆手,“放回去,东西总是要找回来的,不放鱼饵回去,鱼怎么上钩?”
衙役眼珠子一转,揖手,“诺,大人,小的明白了。”
5. 贵人
却说这样的安排无疑合了月云岚的心意,毕竟确实是他指使小石纵火引走官兵的注意,好从杀死那逃犯的嫌疑中抽离出来,若官府真有心追查这起火的原因,难保小石真的能撑住不将自己供出一二。
如今果如自己料想,那画轴当真不简单,竟能叫官府都忌惮至此,想必是个福祸相依,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的一个物件。
这般思索着,月云岚忽而就有些庆幸当时没有烧毁画轴,若不然真在那灰烬里被官兵发现些许端倪,指不定就会激怒要寻这画轴的那位贵人,自己可就未必还能安安生生的躺在这里,得以有口耑息之机。
月云岚微微笑起来,半靠着软枕,抬手指指小石额上的伤,转头吩咐侍仆,“去寻些伤药来,小石既然是官府放回来的,纵火之事,想来与他无关,爹爹估摸也是这个意思,才会放他来见我。”
“是”,侍仆收了捶腿的棒槌,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了月云岚与小石两人。
小石跪在地上,一时眼泪流了三四行,作势又想磕头,被月云岚抬手阻止。
“不必再磕了,若是破了相,叫爹爹得知,你可没有好结果。”
小石受惊,立时停了动作,伏跪着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月云岚。
月云岚微微叹了口气,想到大牢这种地方,定是极难捱的,人待在那儿一夜,格外消磨精气,也就软了语气。
“小石,这一遭,你也算有心,我记着你的好,过往的事就功过相抵,我不会再计较。”
“谢公子,谢公子”,小石喜的跪直身子,两手抹泪。
月云岚不想再看这幅场景,微微偏开目光,抬手打发,“下去治伤吧,拾掇干净了再过来。”
小石连忙应了,不敢耽搁的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月云岚轻咳几声,抬手摸了摸额,还有些在发烫,便也就没心思在病中筹算后面的事,仔细养了两日。
等到身子大好,便穿了鲜亮提气色的衣裳,披着双蝶穿玉兰刺绣的淡紫披风,跑去了鸨父跟前。
“爹爹,绿腰坊这几日遭了霉运虽是好事,然那夜搜查的动静到底却是殃及了我们,这走水又碰上见血,说不得得去庙里请请财神娘娘,驱走这个晦气。”
月云岚行礼后,乖乖的跪坐在鸨父椅子旁,替他捶腿,扬起头,提了心里打算。
鸨父正翻着账本,肉疼着修葺烧毁的屋子花出去的那些银钱,听了这话,眼神抽出来,落在月云岚身上。
月云岚殷勤的捶着,笑意令眉眼愈发光华夺目,像个财神娘娘跟前的招财童子,讨喜又叫人不禁卸去几分烦躁。
鸨父心思一动,看着月云岚的脸,合上账本,板了脸色。
“你这小蹄子,怕不是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诓到我跟前来了?”
月云岚停了动作,歪坐下来,蹙了蹙眉心,有些心虚的垂眼。
“儿就知道瞒不住爹爹……”
鸨父一听,还真有瞒着他的事,将账本拍在茶案上,呵斥,“那还不快交代清楚,不然仔细你的皮。”
月云岚扯着披风,绞着手指,姝颜皎洁白皙,浮上两抹红晕,吞吞吐吐。
鸨父观这幅情态,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警惕,面色也是真泛上了青,上上下下打量,一把捏过小蹄子手腕,带上厉色。
“说!是哪个泼皮癞子勾你出去!想不花金山银山,就哄骗走你的身子,也不问问本倌主是什么气性!叫我拿住她,整个夜黑风高的地儿,我叫人打不死她!”
月云岚惊呼一声,吃痛的白了脸色,又是害怕又是委屈,不敢挣扎的叫苦,“爹爹错怪儿了,儿哪里敢做这种事,白白便宜谁,是小石,是小石他……”
月云岚说着,落下两滴泪,咬唇偷偷觑鸨父神情,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鸨父狐疑,已是没了耐性,眼中闪过狠厉。
“他什么?莫不成那个小贱蹄子,敢哄着你勾连外人?”
月云岚垂眼,抬指抹泪,小声嘟囔,“小石哪里有这个胆子,分明是……”
月云岚尾音里透出羞涩祈盼,“爹爹不是说儿的第一夜,不是高官,就是豪绅的,还说会顾着儿的心意,让儿自己挑选第一个恩客,如今,如今那位……”
说着扯着披风,手指绞的更厉害,轻抬眼,一颦一笑,含泪弯唇羞赧。
“爹爹也见过那位贵人的,她,她还……”
月云岚目光下移,划过鸨父下巴,又抬起眼,哼了一声,使起小性子,扭过身,“爹爹明明也在,非要儿说的那么明白。”
鸨父下意识抬手,摸摸下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些点头哈腰的官兵,还有墨影通身的气派,在汴京城里能张扬至此的,这少说也得是个权贵中数得上名号的。
若是这样……
鸨父眼中精光闪烁,都说进了诏狱,不死也得脱层皮,小石那么个贱籍出身的小蹄子,竟然只是磕几个头,就被放回来了,他原还奇怪这小蹄子运道不错,原来真正的古怪在这儿呢。
怪道当时只抓了小石一个,感情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要不然依着那阵仗,怎么说也不该就这么好说话,没多少功夫就都撤走了。
鸨父越想越觉得在理,跟着就喜上眉梢,站起来,将使性子的小蹄子亲自扶起来,越发满意的看着,越瞧笑就越漫上来。
“好孩子,这可真是个大靠山!你可真真是没有白费你的好模样,真不愧是爹爹的金疙瘩!”
高兴的说着,拍了拍那俏生生的脸,鸨父倏然神色一顿,忽而敛笑拧眉。
月云岚手指交握在一起,眸光流转,笑吟吟的问,“怎么了,爹爹?”
鸨父犹疑不定,审视的看着月云岚发亮的双眸,质问,“贵人既然看中你,为何不明着派人来传话,与我知道?”
月云岚怔了下,眼中神采一下黯淡,像是做错事般的低头。
“是儿不中用……”
鸨父定定看着这情态,取舍不定,说实话权贵也不是都肆无忌惮,百无禁忌,有些明面上越显贵,越高不可攀的,反而私底下偷摸着就爱养些小宠在外头,说不准这次看中他这块金疙瘩的,就是贵人里这一挂的呢。
鸨父思量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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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了主意,脸上便又喜意弥漫,整了整月云岚的披风,话锋一变,松了口,“去的时候,打扮的再鲜亮些,最好叫人再裁几身新衣裳,贵人都爱鲜嫩俏丽的美人,你可不能辜负了爹爹对你的苦心栽培,连贵人的衣角都摸不着。”
“嗯,儿都听爹爹的。”
月云岚乖巧应答,转瞬又神采奕奕,粉面含春,一副得意的小模样。
鸨父很满意他攀高枝的上进劲儿,一时放下一半的心来,却并不提还要派使奴尾随查探真假的事,只催促侍仆赶快去帮着准备。
月云岚依言出了花厅,一个人进去,转头领了六个侍仆出来,阵仗十足的十分惹眼。
很快有许多小倌闻听赶来,站在廊下,花荫下,嫉妒的看着。
他们都听说了,鸨父又预备花许多银子,给这个贱人裁衣裳,置办首饰,往后他们的份例只怕会更少的可怜,只能一群人抢着占点,日子指不定难熬到什么境地!
想想或许连烧热水的柴火都得求着厨房允出来给他们准备,还没攒多少的银钱就要进这些人的口袋,肉疼的简直与割身上的肉没两样。
于是,嫉妒的眼里便带上了恨,小倌们既想替了他,又想恨不能扑上去戳他十七八个窟窿,将这贱人咬死挠死。
偏生鸨父宠着,至今没有人敢真做出什么事,只能咽着口水,心思像毒汁一样不停往外冒。
月云岚一个个含笑看过去,走的端的是那个春风得意,背影都透着鲜明的愉悦。
梅时艳盯着探究,转头吩咐遮阳的侍仆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兰香予摩挲着怀里的猫儿脑袋,扫了眼梅时艳,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脑袋又看向一侧的竹露。
竹露扯着帕子,感觉到目光,侧眼一瞪,跺脚就走。
菊笙受他一撞,握着花枝的手,冷不丁被刺刺破手指,渗出血珠。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直愣愣的看着月云岚远去的画面,花枝承受不住他的力道,断在手里,扎出了数道伤口。
血珠越来越大,滑落下来。
兰香予微弯了眸,将猫儿丢在地上,掏出帕子,掰开他的手,捏着花枝丢在地上,将帕子盖在菊笙手上,轻笑,“菊笙弟弟,既然入了这腌臜地,与其自己受伤,看别人得意,不如自己争气,这才是你最该做的事。”
菊笙目光落在兰香予脸上,像是看到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煞白脸色。
兰香予放下手,笑意愈发深,抬步走远。
屋子里,小石的眼睛被各色绸缎淹没,看着一匹匹绸缎被扯着去公子身上比量,怔怔的闭紧嘴巴。
来来往往的侍仆忙碌的走动,这会儿没人盯着小石额上显眼的厚绷带打量,一个劲的都想在这时候讨好月云岚,分点一尺两尺的绸缎,得些好处。
月云岚表现的依旧欢喜,站在搬来的能映出全身的铜镜前欣赏身上比量的绸缎,直到烛火点起,夜色深了,大伙都离去。
才收起笑,呆呆的坐在妆镜前,看着自己喃喃自语。
“月云岚,你不能忘了初心,无论多么困难,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6. 上巳节
绸缎裁制成的新衣明艳夺目,件件皆是时下在汴京城风靡一时的样式,装在锦盒里,被送到月云岚眼前,一并送来的还有恰合衣裳配色的发带,发带尾上都绣着兰草花纹,很是有几分巧思。
月云岚摩挲着兰草刺绣,满意的点了下头。
“上巳节这样的日子,这兰草确实应景。”
侍仆满脸笑,瞅着在桌上铺开的锦盒,还有首饰,既眼热,又心焦,已经好几日过去,到现在都没打听出来人要去做什么,被梅公子催促了几回,眼瞧着明日就是月公子要出风头的日子,侍仆已经能想到梅公子发怒的模样,心里咯噔了好几下,实在憋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明日就是上巳节了,倌主如此重视,要月公子这样打扮,一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月公子去伺候吧?”
月云岚抬起眼,含笑看着侍仆,“汴京城了不得的人物多了去了,各个都眼高于顶,哪里肯踏足咱们这里,你也别再打听,只管去告诉他们,别白费心思了,那样的人物他们可肖想不起。”
侍仆吃惊瞪住,纵是心底猜测频频,也未料到是这般光景,一时声音卡了壳,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张着嘴都合不上。
小石端了饭食进来,踹了脚傻住的侍仆,使眼色。
侍仆赶忙收起神色,招呼屋里明里暗里装着忙着收拾,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侍仆们将桌案的锦盒首饰归置起来。
用罢饭,月云岚打发侍仆退下,小石走在最后,一只脚跨出门槛却又收回来,看了看屋外头,突然将门扇一合,走回了月云岚跟前。
“公子”,小石踌躇着,扯着袖口,想到夜里睡不安稳,突然冒出的念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找公子商量。
但一想到来软红阁这些年,他从未走出过春风巷。
这次上巳节倌主破天荒松口允公子出去,他是跟随公子的侍仆,自然也能跟着,虽说身边不可能没有使奴盯着,但这次无疑是一次机会。
他想逃走,因为难得的能出春风巷,跑去城外,这个念头从未有过的强烈。
公子人聪明,他想要是能得到公子点头,博上一博,也许这一次出去,他与公子说不准就再也不用回到这个鬼地方。
想到这,小石心情有些激动,握紧手,直直的望向公子。
眼里的渴望犹如实质。
月云岚捧着茶,荒谬的同时心底升起一丝不切实际的波动,手指轻轻划过茶杯盖,须臾压下了这一瞬的冲动,重又恢复了理智。
他将茶杯往旁边茶案上一放,没等小石开口试探,便笑了一声,“春风巷有那么多青楼,你以为没有人想过逃吗?”
小石嘴张动,想要争辩。
月云岚直接抬手打断,“没有路引,寸步难行,你若想不明白,便不必跟着我出去了。”
小石声音顿失,好一会儿才嗫喏着请求,“公子,是奴错了,求公子带上奴,好歹公子身边还需要人手,奴都听公子的。”
月云岚观着他的神色,没有拒绝,“别做傻事,否则我不会救你。”
小石点头,眼中带着忐忑,看了月云岚一眼,才放心的露出笑,“奴明白。”
且说出去的侍仆,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将话传遍了软红阁,小倌们几乎咬碎银牙,用饭的时候都在咒骂。
梅时艳摔了一个引枕,看着侍仆将引枕捡起来拍拍收起,心情更阴郁。
兰香予踩着夕阳余晖进屋看到,径直走到矮榻另一边坐下,哎了一声。
梅时艳盯着他,看着他不见外的叫侍仆都下去,问,“你来做什么?”
兰香予歪过身子,手臂交叠,靠在几案上,“时艳哥哥,这时候气馁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月云岚已经被你逼急了么?”
梅时艳眉心拧紧,防备且紧绷的看着他眼中跃跃欲试的兴味。
两张同样艳丽的脸,一个是画皮鬼,一个是吃人的夜叉,往日装模作样的结盟,此刻终于露出各自的真面目。
兰香予眨了下眼,红唇勾着弧度,“在这个软红阁,只有时艳哥哥与我是一样的人,无论是经历,还是曾经的出身。”
兰香予手指卷起散在肩侧的一缕发丝,绕弄着,笑声透着亲近,“我们都是从高处跌下来,被人踩进泥里,时艳哥哥,所以我再明白不过时艳哥哥的心情。”
梅时艳眉眼沉郁,秾艳的脸像是风雨欲来,拿起手边的茶掀开,泼向面前笑的伪善的脸。
兰香予及时后仰,大半的茶水洒在腿上,冒着热气,好在茶水已经放温,并不烫人。
“这可怎么是好,时艳哥哥能不能匀我一件衣裳?今夜要上我榻的恩客早早说要看我穿红色的衣裳,与我做一整夜的妻夫呢。”
兰香予提了提衣裳,有些懊恼的皱了下眉,一只手臂撑着矮榻,笑的依旧高兴。
“多好,良家子穿红做人的正头夫郎也就一回,如今咱们却是能夜夜都如此,时艳哥哥,你说是不是?”
梅时艳手扶在几案两边,眼中阴云密布,脸颊抽搐扭曲,只是在这清脆银铃般的笑声再次袭过来时,扑了上去,死死掐住眼前人的脖子。
“闭嘴!闭嘴!”
兰香予眼白微微上翻,红唇却依旧向上扬着,就要厥过去时,屋外的侍仆听到动静不对,赶忙吓得进来,分开两人。
梅时艳发髻散乱,簪歪带乱,眼中带着红血丝,咬牙依旧要冲上去。
兰香予在侍仆们端水拍背的伺候下,口耑匀气,同样一身的狼狈,讥笑的看着梅时艳。
“怎么?听不下去了?那你还记不记得延宁……”
“滚!都给我滚出去!”
梅时艳发狂踢打拦阻的侍仆。
侍仆们惊叫着倒了四五个,在看到两人神情癫狂,格外阴戾的骇人模样,都被震住,连滚带爬的都跑了出去。
兰香予越发肆无忌惮,被梅时艳提着衣领拽起来时,他握住他的手腕,满是恶意的低语。
“延宁二十三年,东宫选秀,你我皆是最有可能争夺太女正君位置的人选,要伴着太女殿下,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而后大婚。”
“闭嘴!”
梅时艳勃然大怒,抬手掌掴,一巴掌扇偏了兰香予的脸。
兰香予嘶了一声,捂着脸转回,笑的愈发猖狂。
“要不是你自不量力,替云氏那个贱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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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证明他的清白,皇帝就不会彻查那盘糕点!我们两家也不会牵涉其中!我们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是你!是你!梅时艳,如今你欢喜了么?见到月云岚那张脸,你有没有夜夜不得安寝,回想起午门前你们三族的滚滚人头!”
梅时艳青白面色,巴掌高举着,浑身都在颤抖。
兰香予目光幽沉,从他手里挣出衣领,抬手随意整理,而后抬手一巴掌扇了回去。
梅时艳偏了脸,阴沉的转回。
兰香予甩了甩手,顶着肿了一边的脸,勾唇笑,“现在,可以告诉我,官兵搜查软红阁那夜,你为何如此失常了么?”
不及这里的剑拔弩张,不得安宁,月云岚却是一夜安眠,早早醒来,天光透过纱帐,将织锦红帐上的刺绣照的分外鲜艳。
他拥被坐起,撩开帐子,唤了声,即刻外头有侍仆端水进来,伺候他梳洗。
妆镜前,月云岚端坐,发丝被木梳梳顺,一点点挽起,用明紫坠玉的发带装饰,一半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侍仆拿起耳饰,想要在耳上也做点缀,被他摇头阻止。
而后是衣裳,束腰,佩饰,一一妆点。
大袖飘飘欲仙,外罩白色纱衣,衬得浅紫明紫的衣裳刺绣愈发朦胧美丽。
月云岚看着镜中的自己端庄明艳,风姿皎皎,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谙世事,生在金玉堆里千娇百宠长大的贵族郎君。
他眨了一下眼,有些恍惚,眼眶里热热的,有些湿润。
终究只是像而已。
小石在一旁惊叹的张大眼,一会看看镜子,一会又看看月云岚,而后出声唤,“公子。”
月云岚回过神,看向他。
小石看他恢复神采,扬起笑赞叹,“公子长得可真美,一定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
月云岚抿出笑,却并没有说话。
用了早膳后,马车便从软红阁后门驶了出去。
上巳节到处都是准备出去踏青的行人,街市也早早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一切鲜活极了。
月云岚撩开车帘,偷偷看着,有种活过来的感觉,轻松惬意,仿佛所有的烦恼与紧迫都离他很远。
小石也很兴奋,比起软红阁的靡靡熏醉之音,他也喜欢极了这样的场景,恨不能跳下去,也跟着大笑欢闹。
“公子,真希望有一日咱们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小石由衷的期盼道,脸上酒窝消不下去。
月云岚放下帘子,双手交叠紧握,神情被面纱遮掩,没有接话,却在心里回。
会的,一定会的。
这时,马车忽然一停,嘈杂声透过车帘传进来。
很快被雇来的护卫在外头传话,“公子,去姻缘庙的路太堵了,马车过不去,要不咱们绕路转去西城门,就是要多费两个时辰。”
月云岚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底聚集起来的焦躁,回,“无妨,按你说的,去西城门。”
护卫应了声是,很快马车转向。
茶楼上,向街开的一道窗子站立一道人影,握着一卷书册轻轻敲了敲掌心。
眸间透出一抹兴味。
7. 姻缘庙
西城多是手艺人聚集的所在,各色作坊星罗棋布,纸坊,墨坊,染坊……穿行其间大多是着黑褐灰三色的工妇脚妇,临近码头,就更是人声鼎沸,一派忙碌场景。
马车驶入,难免显得打眼,不少以为来生意的贩卒脚妇时不时凑上来,准备向富商买卖人招揽自家生意,都被护卫不耐烦的打发走,扬鞭催促马匹加快脚步。
却在这时,一行读书人正从货船上下来,皆是前来汴京城赶考的贫穷举子,为了省钱,搭了货船,一踏上实地,灰头土脸的样子难得有了几分光采。
一个个的让脚妇挑上行李,去找落脚的地方,相互闲谈着要洗梳一番,赶着上巳节的日子去踏青,结识结识友人,增长些见闻。
月云岚掀开车帘缝隙,看了几息,便放下了帘子。
只盼着马车再快些,能在午时赶到姻缘庙,这样他就有更多的功夫观察去姻缘庙的女子。
没错,在他看来上巳节这样的日子,能跑去姻缘庙上香游玩的,必是大多家中尚未安排婚事,亦或自己还没有意中人的女君郎君小姐公子,如此也能尽量有益他筛选掉已经成婚的那一批女子,更快的达到自己目的。
月云岚这样想着,看向小石,“一会儿到了姻缘庙,庙祝那里你记得捐些香火钱,还有算卦的先生她必是知道许多人家的来历,她也不能亏待,到时候想打听谁也方便。”
小石高兴的应是,摸了摸袖子暗袋里的荷包,直道,“公子放心,银钱奴带足了,庙祝还有算卦先生,奴都会打点好的。”
月云岚颔首,觉得不该再有错漏的地方,但是不知为何总觉得眼皮微跳,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马车外,李富商还有李乡绅已经纠集了一批人手,早已候着马车到来。
原本她们就极为垂涎软红阁这位月公子,常常只能隔着薄纱瞧见美人跳舞弄音,解一解馋,可昨夜去了软红阁睡了两个头牌,听着他们捏酸吃醋说是这位月公子明日要出春风巷,去攀高枝,眼瞧着没几日就要离了软红阁,吃香喝辣去了,当即心思一动,抱着美人,与同伴对视一眼。
心领神会的开始使尽手段,好生来回要了两个美人几次,将两个美人折腾的娇口耑吁吁,四肢绵软,趁着他们失神间隙,这才仔仔细细的问起他们说的这桩事。
待清楚那位月公子要出软红阁的时辰,两人本打算在城东坊市动手,奈何勋贵世家,公侯高门皆要从长雀街出行,不好惊扰贵人们车驾,这才花费银钱使了法子将长街弄的拥堵,又趁机给了赶车的护卫好处,让人将马车赶去三教九流经常聚集的城西坊市,打算趁乱将人掳走,找个地方好生享用一番,再将人放回去。
如此这般打算,看到马车出现在城西坊市的时候,李富商与李乡绅已经望眼欲穿,恨不能即刻扑进去,一亲芳泽。
跟着两位雇主来的地痞拿了不少好处,这时候自然尽心为她们办事,尤其是得知要劫走的是一位青楼的头牌,指不定事后能不花一分钱,就跟着消受消受这美人恩,两眼都放了绿光,一个个的都不用雇主催促,一哄而上,就直奔马车而去。
护卫吁了一声,勒停马车,就要躲开。
暗处尾随的使奴们脸上刺青醒目,见情况不对,也没出手的意思,各个磕着瓜子,装瞧不见。
原因无他,昨夜两位头牌公子都赏了不少钱,还答应将身边模样好的侍仆不要钱的给她们睡三夜。
大伙又拿钱又能消遣,而且这位月公子最后还会被送回来,与她们的差事不冲突,自然大伙都愿意接这差事,反正青楼小倌就是要给女人睡的,她们这些犯事被刺配过的使奴,连小倌都敢随意轻贱瞧不起,平时多看他们一眼,都会被他们斥骂下贱,尤其是这位月公子,她们早前些日子几个姐妹收了钱手痒,不过是调戏了他身边的那个侍仆小石,都没动真格,他就敢拿话威胁,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几个姐妹都觉得很没有脸面,这新仇旧账可不得好好算算。
于是,眼看着马车要被地痞们包围,使奴们各个都是看好戏的姿态,见鬼的去伺候贵人,等到他身子脏了,哪个贵人肯沾他,到时候倌主期望落空,说不准气得会让她们来教训教训这位月公子呢,毕竟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使奴们笑容怪异,像是想到什么,咂摸着好滋味。
就在这时,几个握刀的武人出现,打头的地痞有一个眼熟武人里的几张面孔,暗道不好,刹停脚步,就要招呼人跑。
一转头,好家伙,一伙人早就作鸟兽散,那两个有钱雇主倒是被提溜住,拖进了巷子。
地痞冷汗都出来了,不是说只是一个青楼小倌吗?怎么这阵仗?这可都是官府的差娘子!
哪个用她们当护卫?
别说地痞,看戏的使奴们都愣住了,瓜子丢了一地,缩起身子,看着这场面,咂舌,乖乖,看上月公子的贵人还真是个有来头的。
瞧瞧,揍人的声音隔得老远都听的见呢。
使奴们盯视的意味太明显,便衣的差娘子握着刀看过来一眼,抬手就要示意同僚来拿人。
使奴们哪还记得什么要尾随的差事,顿时逃了开去。
“罢了,不用追了。”
原本还要追上去的同僚被喊停。
差娘子领着人走进巷子,拿脚踢了踢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李富商和李乡绅,问,“都招了什么?可与失窃案有关?”
同僚摇头,跟着踹了一脚地上两人,“都是急色的东西,白费咱们的力气。”
差娘子脸色不好看,盯梢那么些日子,什么线索都没有,上峰那里可不好交代,握紧刀转头朝身后问,“那个小倌呢?”
身后其中一个同僚撇了撇脸,“赶马车的护卫已经跑了,方才留了人盯着马车。”
差娘子点头,“刚动静不大,这里本就嘈杂,想必里头的人还没有察觉,继续暗中盯着,别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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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头您的。”
同僚没有异议,再次散开。
马车里月云岚察觉马车停了许久,觉得不对,喊了声护卫,没见应声,让小石去看。
小石掀开车帘子,这才发现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顿时急了。
“公子,那个护卫跑了!咱们的定钱!”
月云岚怀疑的蹙起眉心,十指握紧,已经出来了许久,他耗不起太多时辰在路上,他摇摇头,径直吩咐,“小石,多花些钱,去附近雇个会赶车的车娘子。”
说罢,又顿了顿,补充道,“找个憨厚老实些的。”
小石不敢耽搁,哪怕不熟悉这里,也带着害怕下了马车。
好在他的运道不错,一个身材高大的脚妇被他讲好价钱,雇来替他们赶马车。
之后的路似乎顺畅多了,一路上都没有停顿,一直到了姻缘庙。
小石掀开帘子,看着热闹的姻缘庙,松了口气,跳下马车,扶着公子下来。
“公子,咱们总算到了。”
月云岚站在平地上,仰头看着姻缘庙牌匾,片刻道,“进去吧。”
小石点头,跟在公子身后,跟着迈进姻缘庙。
周遭来上香的香客不少将视线投在月云岚身上,即便面纱遮掩着他的容貌,那身段与眉眼一看就知道生的不错,郎君公子们暗暗比较,又猜测他的出身家世,女君小姐们则欣赏着美人姿态,心里已在盘算要令下人去打听打听这美人的来历,是纳是娶,端看这位美人是商户子,还是官家子,是嫡出,还是庶出,不过看美人打扮,家境应当富裕,至少是得家中长辈几分宠爱的,她们自然不好唐突去问,最好还是经过长辈,再行相看,方能显得对美人的尊重。
于是,月云岚一路进去,竟是没有遇到轻浮之辈阻拦,在正殿上了香后,小石按计划去寻庙祝捐香火钱。
月云岚独自一人走走停停,身边都是期盼美满姻缘的良家子走过,眉眼都是高兴羞涩,不少手里拿着许愿红绸,皆是顺着一个人流方向而去。
他停住步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不知是谁撞到了他,匆忙致歉,将手里的许愿红绸当做赔礼,塞给了他。
“对不住,是小儿莽撞,这个许愿红绸就送给郎君,相信郎君今后一定得遇良人,会有好归处的。”
月云岚耳边阵阵嗡鸣,喧闹声里,想去看赠他许愿红绸的人,却见拱月门处,许愿树枝桠横斜,红绸鲜艳耀眼,遮蔽的碧蓝天空影影绰绰。
良人,归处。
月云岚顺着人流,穿过拱月门,走到许愿树下,情不自禁的将许愿红绸抛出去,就像是听见他心底的渴盼和美好愿想,许愿红绸越过枝桠,径自掉落在一个人身上。
月云岚呆呆的看着,隔着人流,望着那人将许愿红绸拿起,向他看来。
风声轻缓,人声嘈杂。
他弯眸笑起来,心想,许愿树原来真的这样灵验。
8. 浮木
女子眉眼沉静,一袭对襟青葱长衫,妆花缎素色百迭裙,腰悬玉佩,抬手间岫玉手钏若隐若现,打一眼细观她相貌,见之忘俗,秾丽出尘,兼之凌云髻簪嵌宝石璧玺花簪,发间装饰银点翠嵌钿花梳篦,金镶宝耳坠因着方才动作微微摇晃,通身书生气浓郁,端的是温润如玉,翩翩风度。
雍容,素雅,文气,叫人观之可亲,忍不住频频瞧她。
月云岚不着痕迹四下一扫,果见不少郎君公子都将注意投在这位气质不俗的貌美书生身上,心中升起紧迫,恰好小石回来找见他,他便推搡小石快去寻算卦的先生打听这位书生的来历。
小石看向人群里公子口中所说的书生,脸上不禁一红,忙应了,急急回转去打听消息。
月云岚看着他离开,放下了心,双手交叠微微握紧,再次看向书生。
这会儿,已经有胆大的郎君公子羞红了脸上前与书生搭话,书生秀雅的侧脸正面带微笑,彬彬有礼的回答着什么,而后一群怀春的郎君公子皆是一脸悻悻的看着她,竟是没再纠缠,不舍的看着她转身离去。
月云岚踮起脚,翘首注视她走去的方向,一颗心砰砰跳,越发握紧手,踌躇一瞬过后,绕开人群,追了上去。
姻缘庙占地不大,因后山桃林景致,在汴京城颇有些名气。
月云岚穿过假山,走过小石桥,看到人影走下长廊,消失在垂花门,便知道她去的是桃林。
此时,桃林三三两两的聚集着前来赏景的游人,月云岚追进桃林,左顾右盼,竟是没瞧见才进来的书生,倒是有不少折了桃枝前来赠他的各色女子,她们虽不粗鲁,也未曾失礼,但一个接着一个的阻拦他的脚步,让他忍不住生出不耐,再又拒绝一个女子的赠花后,再次被人拦住的瞬间,月云岚生了恼意,抓过桃枝,就要丢在人的身上。
让看情形的后来者能够知难而退,别来烦他,耽误他找人。
却听那人忽笑,“公子一直跟着我,敢问有何事?”
月云岚掷花的动作顿住,抬起眼,惊讶的看见书生站在他的身侧前方,倚着桃树,很是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
月云岚耳廓一下红了,握着桃枝在胸前,手指微松又握紧,“我,你……”
书生垂着眸,目光一直落在月云岚身上,见他支支吾吾,体贴的没有再问,站直身抬手挡开斜逸的花枝,就要抬步离开。
月云岚见她动作,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方才和那些郎君公子说了什么?”
书生撩开花枝的手势停住,花瓣顺着风飘过书生衣袖,纷纷扬扬的飞向月云岚,让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而后才惊觉这话问的有些没有道理,不禁看着书生,带上了一丝紧张。
他想知道她的性情,他得知道她的为人处世是否与他所想,合乎他的目的。
同时确实为方才书生与那些郎君公子说过的话感到好奇,毕竟他们一个也没有像他一样追上来的意思。
月云岚心中忐忑,握着桃花枝,期冀的等着书生回答。
女子放下手,花枝簌簌抖动,挡着她颊侧的碎阳,她的眉眼干净,容颜秾丽,目光很是温和,微微含着一丝笑意,“我与他们说,书院课业繁重,科举在即,我不宜在旁处分心。”
月云岚顿时松了口气,没用有婚约拒绝,也没用已娶夫的理由,还是如此正经的回绝,这意味书生品性极佳,是个有上进心的女子,加之并未成婚,并无心上人,也没有婚约在身,且待人也十分耐心,还不受美色所惑……
一条条,数进了心里。
月云岚脸颊有些发烫,正待再说些什么,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钉在桃树上,箭矢翎羽微微颤抖,随后是周遭四起的惊叫声四散。
他茫然了下,下意识想要回头,视线一黑,颈后受了一击,一瞬晕了过去。
再醒来,月云岚躺在姻缘庙的厢房里,檀香从香炉冉冉上升,有衙差在屋门外走动巡逻,童子进来端着碗安神药,解释桃林发生的事。
月云岚捧着瓷碗,有些慌神的问,“死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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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死了谁?有没有一位……”
童子摇头,“这位善信,我也不清楚后山的情况。”
月云岚握紧瓷碗,指尖有些发白。
童子见他魂不守舍,连忙又安抚,“不过将你安置在这儿,是一位女善信的意思,想来那位就是善信你的相熟之人。”
至于为何是相熟之人,而非称心上人,童子看了眼月云岚,其实已经从衙差口中无意间听到了这位善信的身份。
原本庙祝听说后,是不许这位善信住在庙里,但那位女善信不知道对庙祝说了什么,庙祝脸色难看的出来就吩咐她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对此,童子三缄其口,总不好拆穿这事,让善信下不来台。
月云岚神情不属,还在想着桃林那时的惊险,未曾留意童子的异样,只是下意识追问,“她可有留话给我?”
童子讶异的看眼月云岚,十分不明白两者身份差距之大,依着善信的身份,很不该有此奢望,但还是依言回道,“女善信只是托庙祝安置善信,之后就离开了。”
月云岚神情露出失望。
童子见月云岚没有再问的意思,收了空碗就退了出去。
小石就是这时候赶来的厢房,兴冲冲的小跑着进来,欢喜的低呼,“公子,我打听到那个书生住哪儿了!”
月云岚被这一波一波起折,心情弄得七上八下,听到这个消息,问了几句,就躺回榻上,有些疲惫的用被子将自己整个罩住。
小石看出他的低落,欢喜也跟着散去。
月云岚听见他轻手轻脚的出去,屋子里只剩自己一个,忍不住回想晕过去前的场景,颈后残余的些许疼意告诉他,他的感觉没有作假,确实有人从前面袭击了他。
是谁动的手?
月云岚摇摇头,不会是那个书生的,一定不会。
她是他的浮木,无论如何他必须抓住。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比她更合心意。
月云岚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如是告诉自己。
9. 不一样
二进的宅院前,一辆马车停下,部曲跳下马车,前去叩门。
很快宅门打开,两个窄袖蓝衣侍从提着灯笼从门里走出来,看见马车上下来的女子手臂草草绑着绷带,还洇着血色,走前头的侍从顿时露出焦急,小跑着迎上来。
“主子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小柳快去请大夫。”
侍从转头吩咐身后人,细眉娟秀,生的温婉,此刻因为着急,两颊泛着淡淡红晕,娴熟的安排布置。
“不必,先回府。”
颜青绫淡声打断,随意的将脏污的绷带解下来,抬步越过两个侍从。
“郎君”,叫小柳的侍从看向云清,看见他眼里的担忧与关切,犹豫着问,“还请大夫吗?”
云清望着颜青绫的背影,目光移不开似的,片刻才像是听见了小柳的询问,摇头,“不用了,我去准备金疮药,你让厨房做些补血的膳食,我去书房看看。”
“是”,小柳听吩咐去办。
云清赶进府里,着急从耳房翻出金疮药,匆匆赶去书房。
书房的两扇门半开着,烛火亮堂,部曲正回着话,听见动静,停了下来,看向云清。
云清有些踌躇站着,望着颜青绫,“主子,该换药了。”
颜青绫墨瞳看着云清,颔了下首,示意部曲去接。
部曲像是松了口气,带着笑走来接过云清手里的托盘,“还是云郎君细心,要不然主子不定又忽略这些伤口呢。”
云清摇摇头,叮嘱部曲,“半夏,上药的时候仔细些,别力气没个轻重,伤了主子。”
部曲哎了一声,转去为颜青绫上药。
云清在旁看着,手里帕子握紧,很是紧张的微微咬唇。
半夏妥帖的替颜青绫包扎好伤口,打上结,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汗,余光瞧见云清的样子,不禁看眼主子。
颜青绫垂着眼,随手拿着一卷书看着,半点没有分给云清注意的意思。
半夏心里暗叹口气,但终究是主子的私事,不好置喙,遂站起身,收拾了托盘上的东西,麻溜的退出屋子。
云清扭了扭帕子,很想问这次受伤的事,只是往日眼前人总不许他关注这些太多,便强压下冲动,勉强露出一丝笑。
“主子,这次来汴京城,咱们是要待多久?宅子到底是新买下来的,好些东西没有置办齐整,清儿有些拿不定主意。”
颜青绫翻过一页,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暖意融融却又显得格外冷情。
“不必太麻烦,不会住太久。”
云清抿着笑,道声记下了,而后问起上巳节的热闹,“今年的上巳节倒不如往昔的喧嚣,清儿懒怠出去,却不知主子可有瞧见什么新鲜物什?”
“你想问什么?”
颜青绫没有看他,却像是看透了云清的目的,漫不经心的问道。
烛火爆出一个火花,窜高了一瞬。
云清仔细看着颜青绫脸上神情,小心翼翼的走近两步跪坐下来,仰头,“主子,清儿与哥哥不一样,清儿只是想代哥哥待在主子跟前,不求旁的什么,只求主子能平平安安,清儿便是死也无憾了。”
颜青绫握着的书卷放下,侧脸垂眼,目光落在云清泛起晶莹泪光的眼上,不知想到什么,拿着书卷挑起了云清下巴,微微俯下身。
云清眨了下眼,顿时红晕醒目,下意识躲开她的视线,整个人充满了紧张与期待。
却在下一瞬下巴一轻,书卷收了回去。
云清十指交握在膝上,绞在一起。
“确实不一样。”
颜青绫淡淡的评价,丝毫没在意云清是一副什么神情,“别再提他,无论什么时候。”
云清羽睫有些湿,立即应是。
一夜过去,姻缘庙后山发生的命案在汴京城掀起一阵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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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闲谈必说起的风潮。
说到底上巳节这样的日子,发生什么,其实都会传播的极其快速。
何况从姻缘庙抬出来的死尸,据传都是刺客的尸体,各个都是孔武有力,可见被刺杀的人物不说功夫不错,至少身边保护的部曲一定不少。
然而至今为止,汴京城疯传的那些流言里,没有哪个王公贵族的名字出现在里头,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不可言说的那位人物定是极了不得的身份。
别说百姓,勋贵公侯间都是众说纷纭,纷纷探究这里头可能会有的猫腻。
毕竟汴京城的风吹草动,无论大小,皆有可能引起朝局动荡,嗅觉敏锐或是多疑的人不可能不探究一二。
再者,当今身子每况愈下,药石不断,膝下皇嗣凋零,后宫亦是风波不断,自几个皇女接连去后,太女也未长成便猝然薨逝,当今悲痛欲绝,以至于太女大丧都是当今下令礼部草草了结,丧钟都未曾敲响。
如今,汴京城中便有谣传当今或许动了将位置传给远在藩镇就藩的王姐王妹中的一个,免得他国虎视眈眈之下,上位者过于稚嫩,致使江山不稳,国祚动荡。
于是在这种气氛下,软红阁鸨父收到了从姻缘庙递来的口信,这时候的姻缘庙无疑是在风口浪尖,鸨父有了尾随回来报信的使奴佐证,自然对此深信不疑。
对于月云岚暂住在姻缘庙一事,乐见其成不说,还打发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月云岚看到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知道了鸨父的态度,很是松了口气。
小石也高兴的紧,翻着箱子里的绸缎首饰还有各种助兴的秘药物件,出声问,“公子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那个书生?”
月云岚才沐浴完,指腹正细细的往手腕涂抹香脂,垂着眼睫,专注的没有一丝停顿。
“天擦黑,我们就出发。”
他要拿下她,豁出一切的拿下她。
10. 意中人
汴京城东坊市,红枫巷地处僻静,一座二进宅院前两盏灯笼高挂,牌匾上颜府字样照的清晰。
月云岚仰头看了眼牌匾,鼓足勇气踏上台阶,拉住铜环轻叩两下。
寂静的夜色里,夜风摇曳烛光,很快有轻微的脚步声接近,凑在门里出声问,“外头是谁?所来何事?”
月云岚听出话里的戒备,轻咳一声,拢了拢披风,语气带上胆怯,犹犹豫豫的回,“我,我是来找人的。”
门内之人听见他的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久到月云岚以为他走开了,才闻听门闩发出的动静。
两扇门吱嘎一声从里打开,露出窄袖蓝衣侍从的面容,细眉微蹙,生的白净脸,样貌称得上中上之姿,探究的目光落在月云岚穿着的柏香色柳叶雀鸟刺绣披风上,缓缓上移,戒备与抵触的神情瞬间变得惊疑不定。
“你……”
月云岚露着笑,去了面纱的脸容色极盛,仿佛没有察觉侍从转瞬之间的变化,行礼问好,“冒昧登门,不知你家主人可在?”
云清扶着门的手微微握紧,唇微微张阖,好半晌才恢复平静,有些冷淡的回道,“已经有人去通禀,你且候着便是。”
说罢,也不请人入内,急匆匆的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脚步声略显凌乱的离远。
月云岚心中划过丝疑窦,但又想到或许是颜府主人历来持身守正,而今又科举在即,乍一有一位公子夜里孤身叩门,说要寻人,府中下人难免震惊与难以置信,也是情有可原,也就没放在心上。
只静候在门前,没了这场插曲,一颗心砰砰跳着,到底是生了忐忑。
在软红阁再如何,都不过是逢场作戏,只是使些手段将人应付过去,勾着人,又叫人欲罢不能的只能看着,好叫鸨父看到自己的价值,从而认可自己,延缓自己接客。
可如今……
月云岚深吸一口气,是生死关头,亦是孤注一掷,同样的借口不能用两次,下回的时机,十八岁生辰在即,他也等不起了。
想到此,月云岚抬手抚向腰间,他唯一的最珍贵,也最值钱的东西,作为代价,他愿以此为赌,赌他选中的人能不负他的所有期待。
纷乱思绪间,只听门再次吱嘎一声打开。
月云岚放下手,抬眼看去,门内女子手里握着书卷,发丝披在身后未曾束起,俨然是沐浴收拾完,准备就寝的模样,因为前来相见,简单的穿着一袭青衣,松松的系着一袭蓝边绣云纹,白底孔雀刺绣的披风,一如初见那般清雅温润,叫人如沐春风。
“我,我那日不小心砸中你,我是来赔罪的。”
没有出神太久,月云岚面上生了两朵红晕,依着所知恩客都喜欢的一面,娇娇怯怯的行礼,而后弱柳扶风般的站直身子,抬眼羞答答的装作偷觑,实则拙劣又光明正大的看着他选中的书生。
俏生生的美人亟待采撷,异香顺着风仿佛盈了满怀,颜青绫目光幽深一瞬,耳廓不可控的通红起来,脸亦是失常的温度升腾,她不自觉退了两步,但迎面而来的香气如影随形。
伎俩着实下乘,却又实在不出乎意料。
颜青绫压下想要笑的冲动,偏开脸,指腹摩挲书页,嗓音艰涩,“不,不得无礼。”
月云岚眼中一抹讶色,久在青楼,从未见过哪位女子生涩羞赧成眼前书生这样的,心头微动,紧张顿时去了不少,轻轻笑起来。
“女君,相识一场,其实云岚有事相求。”
颜青绫低着眼,微微握紧手里的书卷,“什么事?”
虽问着,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论。
“女君,你可以娶我吗?”
月云岚迈过门槛,手盖上了颜青绫手中书卷。
异香愈发浓郁。
心跳也渐近失衡边缘,这股感觉令人心悸,书卷骤然摔落在地,
美人却丝毫未觉这有什么不对,看着书生越发有趣的反应,心里更是坚定了要赖上眼前这个呆板,看见他却又会脸红的书生。
径直去拉她的手,一鼓作气的继续自己要说的话。
“女君,云岚的身子是干净的。”
颜青绫心道,这我自然知道,再次偏开脸,却不妨手被拉住,微微摇晃。
那柔嫩微微带着凉意的指尖,横冲直撞的扯回她的视线。
热意滚烫的脸面向拉着自己的人,目光所及其实已经看不清明,但那张巴巴说着话的小嘴实在惹眼,饱满红润,唇珠诱人。
颜青绫指尖在柔嫩的柔荑间微微蜷缩了下。
月云岚眼睛笑成了月牙,“要瞧瞧吗?”
“瞧,瞧什……什么?”
颜青绫罕见的呆怔了下。
“云岚……腰间的守宫砂呀”,红唇吐着甜腻的气息,笑音似铃铛脆耳。
颜青绫眸子错愕,须臾烧的整个人都有些红了,一下抽回手。
“你,你……”
颜青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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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情绪,板了脸,已是退了三步。
饶是如此,入眼的笑颜不减半分,竟是径自去解腰间的襟带。
简直……
滞涩,混沌的神志有片刻的清明。
夜色下,月光柔柔,烛火摇曳,府门被风吱嘎一声吹的摇晃了下。
她鬼使神差的一把将门‘砰’的一声关上,等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门外铜环轻叩,带着不依不饶的催促。
颜青绫面向门站着,良久,白皙指尖触上门扉,再次打开。
轻呼声顿起,一道身影扑进怀里,颜青绫喉咙一痒,视线天旋地转,倒在地上。
“女君,你的脸好红”,一只手触碰在她额间,紧接着又惊呼,“女君,你的脸好烫!”
咋咋呼呼,实在没个体统。
颜青绫压着嗓子,偏开脸轻咳,想要斥责,奈何喉间血腥气涌上,浑身失了气力,竟连身上人胆大包天的骑在她身上也顾不得。
只拿眼神震慑,令他消停。
只是目光咳出湿意,并未让人感到一丝害怕,反倒令人捧住了她的两腮,凑的更近。
额间相抵,言行毫无敬畏。
搁以往实乃僭越之举。
颜青绫雾蒙蒙的眼睛冷冰冰的凝着美人面,想着这账该如何算。
月云岚却新奇的看着端方温润的女子,一推就倒,似病弱又似矜持的红着脸,恼怒却又不忍斥责他的模样,心中纳罕又欢喜,这就是他选中的人呀。
“女君,女君,我叫月云岚,你记住了我叫月云岚。”
他笑声里带着欢快,触碰女子的额后,便分开些许,强调着自己的名字。
颜青绫心道,这般大逆不道,旁人倒是恨不能隐姓埋名,躲进深山老林,你却反其道而行之,我自是要成全你,怎会忘了。
月云岚却是听不见身下人的心声,欢喜过后,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披风,垂下眼,几分羞赧的解释,“方才,方才我解衣裳,只是闹着玩的。”
颜青绫不答,阖了下眼,又睁开,目光移向旁处。
“我只是想告诉女君……”
月云岚知道自己闹得有些过,眨了眨眼,落下两行泪,委屈里带着认真,“我守着身子,只想给意中人,而现在……”
月云岚俯下身,凑在她的耳旁,气息轻吐。
“我的意中人就是女君。”
颜青绫目光转回,微微眯眸。
11. 怜爱
感觉到书生落回来的目光,月云岚趴在书生身上,得意间忽然觉得书生身上传来的香气有些熟悉,不禁凑近她的颈项,试图回忆回忆。
这时一直没有反应的身下人却突然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径直坐了起来。
月云岚姿势改成羞人的跪坐,全然紧贴着她的腿,亲密无间的与她面对面,他懵了一瞬,眨眨眼,这下真有些害臊起来,一时也忘了要探究那香味的事,缩回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红着脸看她。
“你……”
一句话还未说完,月云岚只觉得腰身一轻,视线变高又变低,晕乎乎一息,竟是书生拿手握着他的腰身,用他觉得惊讶的臂力,将他挪到了一旁。
月云岚腰身酥酥麻麻,有些呆愣愣的看着书生优雅掸掸身上蓝边绣云纹,白底孔雀刺绣披风,居高临下的垂眼,身形挡住了大半的月光,唯有灯笼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她伸出的手掌。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感觉身上寒津津的,手指微蜷,想着一会儿该以怎样的姿势扑进她的怀里,夜里的风既这样凉,那让她给自己暖暖,也该是个好法子吧。
谁知他思索的空挡,有人从身侧扶住他的手臂,月云岚下意识看去,发现是那个将自己关在门外的侍从,细眉弯弯,带着笑,“地上凉,公子,快些起来吧。”
月云岚点了下头,借着力站起来,一面偷觑了眼书生,她的手已经收了回去,站在阴影里,已是事不关己的模样。
月云岚心想,这怎么行,自己可是来拿下她的,若不让她疼惜自己,那她还怎么怜,怎么爱?
不怜,不爱,如何肯愿去软红阁与鸨父过招,赎出自己。
若不愿去,自己这般折腾来,折腾去,岂不白费功夫,让人笑掉大牙。
这样想着,月云岚沁出两汪泪,泫然欲泣的拿眼瞧人。
“你好大的手劲。”
他黏黏糊糊的抱怨,想要走去她跟前,出其不意的扑进她怀里,再喊自己摔到了膝盖,要她抱自己去上药。
可是扶着自己的手带着说不出的劲,细眉弯弯的窄袖蓝衣侍从笑容里看不出异样,很是关切的看着他。
“公子若是伤到了膝盖,不如跟着我去耳房上些药?”
月云岚怔了下,再次看向书生,侍从却是不等他回应,冲着颜青绫行礼,愣是扶着月云岚转身。
月云岚眼巴巴的瞅着书生,扭过身子也不肯移开目光,两汪泪晶莹欲滴,欲落不落,委屈可伶的小模样招人的紧。
颜青绫指腹摩挲了下,脸上毫无情绪。
半夏看了半场闹剧,这会儿出来将府门关好,跟在颜青绫身后,去了书房外守着。
书房里,烛火再次亮起,半夏看到人影倒映在轩窗间,主子显然是在执笔,站在书案前写着什么,不由有些犹豫该不该趁着这时候,让灶房备水。
但是又想到在耳房的云清,这些事他一向仔细,应当不需要她操心,也就放下心思,笔直的站着,望着屋檐上的月亮,空出来心神开始感叹。
想想云郎君方才那会儿的模样,简直称得上方寸大乱,也就在主子跟前……
半夏摇摇头,主子人在外头,好不容易清净的日子,只怕又要热闹了。
这厢半夏暗自腹诽,耳房内,月云岚看着摆满方正小茶案的瓶瓶罐罐,抬眼看向准备这些的小柳。
小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的说道,“颜府待客之道向来周全,奴不知公子伤势,也不好贸然上手,请公子自便,奴告退。”
说罢,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月云岚看着房门关上,拿起方正小茶案上瓶瓶罐罐间的一瓶,打开嗅了嗅,又放下。
陷入沉思。
这个叫小柳的侍从对他的敌意,比那个叫云清的表现的明显多了。
看样子,是想拘他在这里,不见那个书生。
倒是他失策了,虽说书生是一家之主,没有长辈,没有弟妹,但家境殷实,身边怎会没有想成为她通房的侍从呢。
若非书生没有娶正夫,还要忙着科举,只怕巴望着做她侧室小侍的数都数不过来。
他只怕真有的忙了。
月云岚蹙起了眉。
耳房外,长廊转角,小柳也是眉心打结,为自家郎君忧心忡忡。
“郎君,这公子实在狡诈,招数也是荤素不忌的很,主子不会真中了他的招吧?”
云清此时已经完全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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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定的摇了摇头。
“不会,他不是哥哥,主子便是手软,也是因为哥哥,绝不会对他有所不同。”
小柳却是迟疑,焦心道,“郎君,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太巧了,怎么偏偏就叫主子撞见,偏偏他又找上来……奴担心他”
云清握紧手指,细眉娟秀,神情透出晦涩。
小柳明白郎君为何犹豫,不禁自告奋勇,“郎君,不如让奴去试试他吧。”
转角月光洒满石阶,竹影煌煌。
云清咬了咬唇,微微颔首。
小柳信心满满,行礼跑去了厨房。
不多时,耳房的房门被敲响推开。
月云岚瞧见方才还不假辞色的侍从小柳,这会儿用托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殷勤的凑上来。
“这原是厨房给主子做的宵夜,主子吩咐,让奴端来给公子尝尝。”
月云岚看着掀开盖子,要替他舀出来的小柳,深觉来者不善,警惕心让他抬手阻止,冲着噙着笑的小柳,同样露着笑。
“这怎么可以,不如交给我,我端去与你家主子一同尝尝,你不必担心待客不周,我会与她说明白的。”
说罢,月云岚不顾小柳失措的神情,先声夺人,抢过托盘,径直起身出了耳房。
二进的宅院布局并不弯绕,月云岚几乎一下就找到了亮着烛火的书房。
守在书房外的半夏睁着眼,眼看着美人动静不小的小跑着踏上台阶,书房里仍旧没有传出阻止的示意,只能眼睁睁瞧着人闯了进去。
后头小柳涨红脸,气的,也是急的,在外头,与半夏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但生怕月云岚在主子跟前上眼药的急切还是压过了害怕,终是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书房里,月云岚搅着鱼羹,坐的端端正正,像是没瞧见进来煞风景的小柳,笑得欢喜。
“真是你让侍从端来给我的?女君,你真好。”
小柳绷不住神色,看向主子,吓得低了脑袋,跪在了地上。
颜青绫搁下笔,声音无波无澜,“下去。”
小柳两股战战,缩着脖子退出了书房。
月云岚舀了一勺,吃进嘴里,含笑看着,只觉得这仗大获全胜。
12. 蛊惑
颜青绫冷眼看着那鱼羹,眸间有些极淡情绪,径自坐了下来。
月云岚搅着瓷碗里的鱼羹,捏着勺子,察觉她的注视,侧过眼,眸光明亮,“女君要尝尝吗?”
美人笑容纯粹明艳,哪怕是抱有目的的在接近,也很难让人生出拒绝。
颜青绫看着他的脸,并没有接话,手掌按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的点着扶手,逡巡着他周身每一寸细节。
月云岚尾椎骨升上一阵颤栗,只觉得那目光仿佛像是将他一层层剥开,抽丝剥茧的似乎试图从中在找寻什么。
不带一丝狎昵,不带一点赏玩意味,却偏偏令他莫名紧张。
这种感觉很奇怪,月云岚说不上来此时此刻书房里的气氛,好像他邀请她吃鱼羹,是一件值得她琢磨良久的事。
他下意识停了搅鱼羹的动作,低头看了眼,明明鱼羹还是她家厨房做出来的,总不能她吃不得鱼吧?
月云岚难以理解,一时想不透,鲜美的鱼羹也就没兴趣再吃了,放下勺子,随意将瓷碗放回托盘上。
扯了扯身上披风,假装轻咳一声,强调,“其实我平常也不怎么爱吃鱼。”
说完,眉开眼笑,“女君也不爱吃鱼,我们一样,还真是有缘。”
颜青绫不置可否,看了被弃之一旁的鱼羹一眼,垂眸收拾书案上写过字的纸张。
月云岚没有收到回应,也不气馁,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弯着腰看她手里写过的字,“女君,你写的字真好看。”
他伸手拿起一张想要翻过来细看,一只手突然握上他的手腕。
月云岚笑意盈盈的抬眼,对上一双深邃温和的眼睛,她静静的看着他,忽而勾了勾唇。
“意中人,是我?”
月云岚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才是受到蛊惑的那一个,女子的眼睛太漂亮了,他就像是猛然间发现这样一双眼睛笑起来时,是如此的勾人心魄,那莹莹烛火映照在她眼底,显得她的瞳仁是如此剔透,仅仅只是装下一个自己,就已经让他觉得受宠若惊,两颊生绯。
他眨了眨眼,反手用尾指轻轻一划隔着衣袖握着他手腕的手掌,越发凑近一些,将唇珠抿的湿红,欲说还羞的拿眼瞧她。
“女君又非有耳疾,我自然……”
颜青绫眼神描摹那轻启诱人的唇瓣,目光落回到他的眼睛,很有生趣也很会撒谎的眼睛,尤其在‘剖白心迹’的时候,对视着她的双眼,正在熠熠生辉,似乎当真是心悦极了她。
倏忽间,她改了主意,不等他说完,微微握紧掌中纤细的手腕,眉眼愈发温和。
“你孤身夜叩颜府大门,实是不易,如今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夜已深了,不如我派人送你归家,免得公子家中人担心。”
月云岚张了张唇,有些措手不及,委屈的垂了眼睫,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腕。
女子却关切的望着他,收走了他手中拿着的纸张,微笑说道,“不必担心家中人责怪,我会替你圆谎,不至于损了你的名节。”
圆谎,名节,这两个词眼,尤似加了重音。
月云岚心下生起波澜,暗道读书人果然一板一眼,他都这样了,哪里还像清白人家出身的良家子,偏生这书生一心为他周全,心意拳拳,这种时候袒露自己来自青楼,无疑让人怀疑用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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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连自己方才口口声声的说意中人是她,她能信几分,都且没了定数。
一时间,微咬唇瓣,月云岚陷入两难。
“若还是不成”,颜青绫体贴的撤开手,松开对美人的桎梏,敛笑露出几分自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公子家世清白,我会请媒人登门,三书六礼迎娶公子入门。”
“呆子,真是个呆子。”
月云岚红了眼眶,一下抬眼,像是想通了什么,倾身而上,两手搂上女子颈项,隔着书案,咬住了她的下唇。
书案上笔架微微摇晃,几册书摔落在地。
颜青绫手扶着太师椅两侧扶手,指骨发紧。
月云岚觑着她的神色,一鼓作气,留下自己的齿痕,而后泪眼婆娑的后退,“我不是好人家的公子,你还看不出来么?”
他轻移步子,侧过身,余光偷瞧书生似被震住的模样,心下发虚的同时,仍旧咬牙继续,抽噎着抬手抹泪,“世事艰难,我也不想这样的,但谁说入了那种地方,不能出淤泥而不染,你若不信我的清白,我愿以三尺白绫吊死在青楼,为你守贞,只求你哪日听见我的死讯,偶尔能想起我……”
说罢,抬袖掩面,一气儿往外跑。
半夏守在书房外,听着动静,只觉耳畔一阵香风刮过,咋舌的同时,连忙疾步走近屋门,伸头往里头瞧,而后一下缩回身子,赶紧站回原位。
颜青绫目光摄人,从屋门处收回视线,丢开了捏断的座椅扶手,抬手轻抚了下下唇伤口,啧了一声,“好大的胆子。”
书房外,半夏支楞的耳朵激灵了下,搓搓耳朵,站的更板正了。
13. 染指
月云岚跑出了颜府,云清站在府门内看着外头深浓的夜色,轻轻的松了口气。
“将府门关上。”
“是”,小柳应声上前关门,跟在自家郎君身后,忽而见他止步,又听到他吩咐道,“小柳,主子喜洁,叫灶房备水,还有主子一会儿换下来的衣裳和披风不必再留,寻个炭盆烧了便是。”
“是”,小柳又应,接着悄悄打量了四周,凑近云清,“郎君,主子没有斥退那碗鱼羹,可见也有试探那月云岚的意思,如今人就这样走了,说不准是主子已经淡了念想?”
云清眼睫微微动了动,轻轻扯出抹笑。
他的哥哥雍容华贵,风华无双,从来心高气傲,没有多少人或物能被他看进眼里,也绝不许旁人染指他的东西半分。
哪怕他死了。
“主子不这样认为?”
小柳察言观色,低低问道。
云清侧了他一眼,看着长廊间的灯笼,细眉弯弯,眸间闪烁星星点点,“小柳,哥哥活着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的嫉妒过他,痛恨过他霸道的性子,每每去爹爹跟前请安,学管家,与他凑在一处,我都需要小心再小心,即便与他是同胞兄弟,我也不敢露一点心思,那时我甚至以为以后也会一样。”
云清手按上心口,娟秀的面容逐渐露出感激。
“可是如今我无比庆幸哥哥是这样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哥哥扫清了我前路的障碍,是哥哥让我有了这样独一份的恩宠,允我随侍也好,鱼羹也罢,这都是因为哥哥,才让我能够脱颖而出,甚至能让主子亲口为我圆谎。”
小柳频频点头,顿时转了话锋,为自家郎君欢喜。
“可不是,如今谁能越过郎君去,等一切事了,郎君便有大造化了。”
云清却是平静下来,指指小柳,“还不去办我吩咐的事。”
小柳哎了一声,小跑着忙去办了。
这一插曲,已经回到马车上的月云岚却是不知道的,接过小石手里的温水,他心不在焉的摸摸唇瓣,情不自禁的抿笑出声。
小石看到他的模样,知道这一行没有十拿九稳,也得有五六分把握,顿时酒窝露出来,高兴的声音都结巴了。
“公,公子……成了?”
月云岚醒过神,白皙的脸嫣然桃花色,捧着杯子,咬上杯沿,回忆碰上女子下唇时那一瞬的触感,酥麻感席卷全身。
“嗯。”
小石乐开了花,拍掌笑,“公子和奴很快就能离开软红阁喽!”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传出欢呼,月云岚却是反应极快的拿起盘子里的糕点,塞进了小石嘴里。
“莫要张扬,今夜回去,也须守口如瓶。”
月云岚坐直身子,美人面泛着稍许不悦,冷静的说道,“离开软红阁,这才只是第一步。”
小石呛咳几声,憋着气,急急咽下糕点,一下收了喜色,“公子,要不找处客栈住下?这才两日,咱们就要回去吗?”
月云岚哪里不知道外头住的自在清净,可城门已经下钥,住客栈需要路引,即便就此找一户人家留宿,难保不露怯,叫别人看出端倪,起了歹心。
白皙指尖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纤长卷翘的睫毛投下一扇阴影,“鸨父只是一时被喜悦冲昏头脑,若不及时回去,将他稳住,有人会从中作梗。”
小石神情蔫了下去,这个人会有谁,猜都不必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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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公子说的是对的,他的高兴劲一下去了大半。
马车轮子轱辘轱辘的压过青石砖,一路寂静的驶向春风巷。
很快,软红阁后门便收到消息,提前开了门,候下了人。
马车一停下,月云岚便被扶下了马车,迎上了两双眼睛的凝视。
他弯起唇角,一袭柏香色柳叶雀鸟刺绣披风下,绸缎光华隐现,款步行过,就要越过两人。
梅时艳艳丽的面容阴沉,钗环因激动微微摇晃,死死的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一点神色,而后在他就要经过他时,脸色勃然大变,一把抓住了他的臂弯。
“你身上的味道……”
他的手几乎是在颤栗,咬牙切齿,含混着仿佛咽着血沫在发出声音。
月云岚眉心蹙起,白皙容颜是那样明艳绝尘,端丽脱俗,仔细看了眼梅时艳近似癫狂的模样,心生疑窦,面上却是不显,微微扬了下巴,笑意不减。
“哦,你闻出来了啊?如何?闻着可喜欢?”
兰香予脸上神情空白,已经得知一些猜测的他,在见到梅时艳此刻情态,已经全都有了印证。
无需他再去嗅闻梅时艳口中,月云岚身上携带的香气,他已经有了答案。
兰香予牙根发颤,怒气,郁气,不甘,妒恨,种种各样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
是木樨香,是木樨香!
是独属于一个人的特制木樨香!
为什么!为什么!
与此同时,云清送完衣裳从屋里出来,指尖颤抖的关上门。
“月,云,岚。”
他低着眸,极轻极轻,一字一顿,露出了抹笑。
“你,怎么敢?”
14. 甘心
月上中天,距离在后门那儿的争执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月云岚坐在妆镜前梳着乌发,极艳的容色晕染烛光的昏黄,透着朦胧的惊艳之姿,偏他鸦眉轻蹙,拢着丝丝纳闷,半是走神半是思索的回忆梅时艳与兰香予迥异寻常时候的异样。
尤其是他们离开时杀机毕现,全然无意遮掩的神色,仿佛彻底被激怒,又似遭受巨大打击,极端杂糅的情绪,令他难以猜测其中已经发生的变故。
“味道?”
他喃喃自语,抬起手腕,皓腕洁白细腻,纤细美丽,沐浴过后,香脂的香气已经被洗去,此时只有清淡的橙花香气萦绕鼻尖。
月云岚不解的抬眼看向铜镜,看着自己露出困惑。
“这两人吃错什么东西了?”
软红阁眼下正是最是热闹的时候,鸨父招呼了几桌有钱的客人,再三应承一定叫头牌过来伺候,一面点了几个姿色还过得去的小倌上前陪酒,匆匆出了厢房。
“怎么回事!那两个小蹄子翅膀硬了,想上天不成!”
鸨父转过回廊转角,挂满笑的脸一下难看起来,步子迈的又急又大。
“许是身子不爽利,这才耽搁了。”
龟公素日没少被打点,好处捞圆了,这会儿自然顺口就说好话,帮着梅时艳和兰香予描补。
鸨父哼了一声,指头点点龟公,带着怒气疾步走去头牌们住着的屋子。
先去的是梅时艳的屋子,一进门,左右四看,吓的几个侍仆战战兢兢的迎上,“倌主……”
“你们公子呢?”
鸨父攒着气要一并发作,阴着脸直接问。
侍仆们不敢瞒着,忙回,“月公子回来了,公子与兰公子去后门候了人,走时脸色很差,打发奴们不许跟着。”
鸨父一听,知道这是争风吃醋,见不得旁人好的毛病犯了,彼时他一向乐见的情形,此刻却斥骂要仔细紧紧这两个小蹄子的皮,指使手底下的使奴赶紧去找人。
却不知眼下,梅时艳与兰香予哪儿也没去,站在玉珀池前,望着泛着粼光的池水。
许久,兰香予扯出抹笑,“梅时艳,你甘心看着一个生着与云氏一样脸的月云岚,出现在殿下身边吗?”
丝竹之音绵绵不绝,妓子与恩客的调笑声此起彼伏,春风巷里到处都是酒池肉林之景。
梅时艳指尖掐着掌心软肉,月光下,脸色青白,一双眼戾气翻涌,“甘心?”
嗬嗬两声,梅时艳的脸诡异的抽搐两下,侧头看向兰香予,艳丽的面容似笑非笑,“你比我恨他,你想怎么做?”
兰香予轻轻晃了晃绢扇,侧眸,眼尾秾艳,带出抹极浓的兴味,“我们帮他一把,就让他坐上花魁魁首的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夜风带着潮意,空气仿佛一静。
梅时艳手紧攥成拳,又一下松开,眼中的探究怀疑浮起一半,迅速褪了下去。
“花魁?主意不错。”
他勾起红唇,深深的看着兰香予,认真请教,“但若在那儿之前,殿下就替他赎身……”
兰香予绢扇掩面,扑哧一笑,“时艳哥哥,所以才需要你我联手,帮他一把,早早扬名汴京啊。”
妆容妩媚,丽眸带笑,兰香予歪了下头,兴奋莫名,“你猜,介时云家会是什么反应?”
梅时艳戾气尽散,指尖绕着一缕乌发,贝齿在弯起的红唇间若隐若现。
“云家一直想捧出第二个云氏,这便宜云家自然是想要独占的,若再能因此让云家与殿下生出嫌隙,可就有好戏看了。”
两人站的位置并不避人,找来的使奴只稍稍往偏僻处走了走,便寻到了他们,立刻跑上来请他们回去。
等到鸨父见到他们,两人已经面无异色,低头认错,鸨父怒气冲天的发作一通,到底是顾忌他们伤了,会耽误挣银钱,罚了三日只许食晚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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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两人快去接客。
这一遭也就揭过不提。
只是梅时艳与兰香予的计划也就正式提上日程。
李富商与李乡绅,这便首先成为了他们实施计划的一环,毕竟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门路多,路子广,但凡只要他们见到月云岚的样貌,自然更会念念不忘,时时挂在嘴边与旁人提起。
若再能流出月云岚的几幅画像,趋之若鹜前来软红阁一探究竟的富商财主自然也会更多。
他们不愁坐不实月云岚花魁之名扬名汴京。
如此,云家也好,御史言官也罢,皆是一道道催命符!
而遭受便衣衙差一顿毒打的李富商与李乡绅,养了整整两日,这会儿也想起来兴师问罪,找来了软红阁。
接待他们的,是菊笙。
二人一肚子邪火,三催四催没见到梅公子,兰公子两个头牌,一些闻所未闻的野路子全使在了菊笙身上,等到菊笙一身是伤,被抬出屋子的时候,李富商俯下身,掐住躺在担架上菊笙的下巴,嘬了一口他的唇,眯眼阴笑。
“别怪本娘子心狠,谁让你也是头牌。”
菊笙葱白的指尖紧紧的攥住身上遮蔽身躯的一件残破衣裳,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梅时艳站在长廊一头,看着担架过去,扶扶髻上金簪,将衣裳扯的松散,抬步近前,进了还未关上门的屋子。
“二位娘子久等,时艳来迟了。”
李富商才稍稍去了的火气,顿时扬上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梅时艳摔在地上,嘴角都被打出了血,却是依旧挂上笑,扑上去抱住李富商的大腿,衣裳散落在臂弯,露出一半白腻,带着点点红痕的肩膀,仰着头,媚态尽显。
“是奴家的不是,但请娘子给奴家将功补过的机会。”
烛火微晃,门扇微微发出声响。
月云岚回头望了眼,手中梳子掉落在了地上。
15. 留情
却说李富商受了梅时艳鼓动,与同行而来的李乡绅起了争执,一人甩袖坐下,干脆不挪屁股,“凭那妓子美的天上有地下无,我吃了一遭亏,可不想再跌一跤。”
李富商摸摸鼻子,虽说与李乡绅来自一个地方,有那么几分同乡之谊,但到底没好到那个份上,纵然平素两人因着荤素不忌,玩的花,结了几次伴,其实真不是喜欢在做那事的时候,相互交换身下人,来以示亲近。
“成吧,你在这儿喝着,我去瞧瞧这一贯神秘的花魁公子生的是个什么模样。”
李富商整了整衣裳,眼神示意梅时艳带路。
屋门开阖,两人离去。
李乡绅喝了口酒,独自享用一桌美食。
而受到惊吓的月云岚,梳子掉落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道墨影绕过屏风,靴子踩在地上仿若无声,风帽下只露着一点白皙下巴,一步步的逼近自己。
后知后觉,一颗心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
他手扶着妆台,几乎忘记了呼吸,软着身子站了起来,被冷香席卷,一下被抵在妆镜上,后背铜镜的冰凉袭来,双腿悬空,半坐在了妆台上,上下不得。
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下巴受到钳制,他只能扬起细颈,被迫且屈辱的微微分开唇瓣。
“大,大人……”
月云岚微微口申口今,胸口上下起伏,领口因身前人近乎蛮力的牵扯而松散开来。
他的眼角湿润起来,手指攀着妆台边缘无力的紧攥,双腿也因这般受制,被迫容纳她的贴近。
月云岚眨了眨眼,羞耻且愤怒,却又不得不伏低做小,浑身都泛起漂亮诱人的粉色,向不速之客展露自己惊心动魄,美不胜收的一面。
墨色披风长及脚踝,几乎罩住整个妆台,抬指徐徐的从毫无反抗之力的美人臀线,一路往上。
“你很聪明,知道示敌以弱。”
女子的声线微微喑哑,透着寒风般的迫人之势。
月云岚腰身一阵阵酥麻,颤栗从尾椎骨底端一点点遍及全身,与之相反的,女子好整以暇,慢条斯理的停留在他的腰窝,徐徐摩挲。
似撩拨,又似拿捏他的七寸,生与死就在她的一念之间。
而她却又极有耐心的靠近他,火热,冰冷,极端的刺激给予,令他不可抑制的绷紧小腿,试图逃离这种掌控。
“大,大人……岚儿还未曾经人事,求,求大人……”
慌乱中,月云岚握住了女子手腕,稳住自己绵软陷向她的身子,眼泛湿雾,面生潮红,可怜兮兮的抿上唇珠,婉转恳求怜惜的无力受采撷之态。
风帽微微晃动,女子似是因此而徒生愉悦,缓缓握住了他的腰窝。
“求我手下留情?”
她的声线微扬,气势依旧凌人,带着不紧不慢的怡然,越发压向方寸之间的猎物。
月云岚努力紧贴铜镜,两扇羽睫轻颤微阖,移开瞳仁,急急轻应,“嗯,嗯……”
女子微微停下,居高临下,看着湿润的唇珠,诱人微吐兰息的唇瓣,勾唇施恩般的开了尊口,“张嘴。”
月云岚瑟缩了下,不明所以的悄悄觑眼风帽遮蔽,只露一点白皙下巴的女子,紧张的抿抿红唇,犹豫再三,眼角绯红的轻启檀口。
“大,大人,是想喂,喂岚儿毒唔唔……”
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下被打断。
月云岚仰着细颈,承受来自上方的雨露恩泽,明眸雾气丛生,越睁越大,怎么也没想到她让他张嘴,这般煞有介事的模样,竟是为了行此等行径。
不由自主的踢踏双腿,却又不敢挣扎,手小小的推拒女子手腕,屈从的等着这场索取尽早过去。
然而,暴风骤雨并未有丝毫停歇,月云岚觉得自己即将身陷干涸,吃力的难以招架,却只能张着红唇,任由这外来者肆虐,直逼得泪水一颗颗从眼角蜿蜒而下。
而这场刑法的施行者指尖一顿,依旧我行我素。
不知过去多久,月云岚委屈愈来愈浓,呜呜咽咽摇晃脑袋。
这才得以分开。
他气息急促的抬眼,泪眼朦胧,抽泣不止。
女子却是轻啧一声,仿佛酣畅淋漓的做下方才之事的人并非她一样,掐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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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下巴,拇指抚抚他的腮肉,嫌弃的在抹沾上的泪痕。
月云岚,“@#¥%*&@#¥”
他真的好气!
为什么,为什么男儿家的力气小女子那么多!
要是可以,他真的想……
忿忿间,下巴又被向上一抬,泪水洗过的眼睛瞪的炯炯有神,因生气而灼灼发亮。
女子像是不在意这点区区不值一提的挑衅,抬手挥灭蜡烛,径直下令。
“亲我。”
月云岚手指蜷起,满目不敢置信,直到逼迫他的人隔着帕子捏捏他的下巴,威胁。
他才深吸口气,轻轻磨了磨牙。
红唇弯出抹笑。
“好的,大人。”
仰头凑近,贴上女子唇瓣,微微碾磨后,扬唇露出贝齿,眼神晶亮。
正要下口。
女子似能未卜先知,一下退开,掐住他的腰窝用劲,“敢咬,你死定了。”
月云岚止住牙口,顿时失了兴致,潦草的碰了碰女子的唇,气红脸缩回铜镜前。
墨影重新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晃了晃。
“好大的胆子。”
月云岚憋着气鼓腮,眼睛斜向一边。
墨影啧了一声,俯身咬上他的下唇,微微用力。
月云岚轻嘶一声,瞪圆眼睛,缩起腿,眼泛泪花,却又只能憋屈的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女子再有可乘之机。
墨影直起身收回手,彻底松开对他的桎梏,浑身气势和缓,气定神闲的将帕子收入袖中。
“东西藏好了,丢了,你小命难保。”
月云岚委屈包似的一滞,抱紧膝盖。
“什么东西,我没……”
墨色披风微动,却是转身离去。
月云岚无语凝噎,气的捶了下自己的小腿。
屋外,李富商啪的一声跪下,哪还有偷看时的红眼忘情,不敢抬头,眼瞅着墨色披风晃过,都且憋着呼吸,生怕得罪了那夜搜查软红阁的贵人。
梅时艳站在李富商身后,一腔情思窒闷于心,竟是抬步追了上去。
16. 污浊
接近后门的两排屋子是下等妓子居住的地方,这会儿他们都在阁里取悦恩客,在她们身下婉转承欢,因而月光所照,直直的一条小径空无一人,只有两个水缸放在角落,是平常下等妓子们喝水洗漱的取水之所。
梅时艳红着眼,亦步亦趋的跟着前方十几步开外的墨色身影,眼中哀伤痛苦,“殿下……”
痴痴注目许久,许是终于无法忍受这样默默看着眼中人离去,梅时艳出声,跪在了地上。
“殿下,还活着……”
梅时艳戚戚然揪紧手中帕子,此时此刻他恨高高在上的殿下从不肯舍下一丝垂帘在他人身上,却偏偏又独独对云氏一人钟情爱重,她云端高华,再次屈尊来此污浊之地,仅仅只是因为一个生的与云氏一样容貌的月云岚。
她的眼里从来不会有他。
而自己却因为她的死讯,彻底放弃反抗,沦落深陷这处泥淖,浑浑噩噩自厌的度过漫长的一夜又一夜。
梅时艳艳丽的面容黯然神伤,扯出抹凄然的笑,膝行几步,鼓足勇气倾诉他内心郁积数年的不忿与怨怼。
“东宫一别,清文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未想到这般境地,还能大梦一场,得见殿下安泰,只不知殿下可曾记得多年前东宫选秀,情窦初开的秀子清文?不,不,清文怎敢奢望得到这般殊荣,如清文这般中上之姿,有那云氏在,殿下一定毫无印象了吧?或许该说从未有一次将清文看进眼里。”
墨影身形颀长,无动于衷的站立。
梅时艳摇头惨笑,扶膝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接近哪怕到现在都还在仰望,期冀她会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身影。
“殿下以为云氏娴静大度,以为他善解人意,可曾想过他在殿下看不到的地方,使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可曾想过他七窍玲珑心肠,是如何的恶毒阴损,步步为营?清文是轻信于人!可他竟以殿下相诱,骗清文相帮,让清文心甘情愿的走入他的布局,而这!不过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一次‘杰作’,殿下,殿下!您文韬武略,谋断果决,为何偏偏要装作看不透云氏!爱屋及乌!如此维护云家!为何置清文于如今这般面目全非,满心怨憎,却还是无法不心悦殿下的境地!”
梅时艳字字泣血,剖白自己的情意与憎恶,指尖在即将触到墨色披风一角时,回应他的是一把泛着寒光的三尺长剑。
他睁大含泪的双眼,一下歪坐在了地上。
墨色披风晃动,一双绣着金线的靴子朝向他,梅时艳落下泪,仰起头,风帽逆着风荡起波纹,一点白皙下巴微露,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自顾自的露出抹笑。
“殿下终于愿意回头看清文了,如此,死在殿下手里,清文甘之如饴,殿下动手吧。”
梅时艳抬起下巴,阖上双眼,引颈就戮。
冰冷剑锋贴上他的颈项,须臾铿锵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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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剑回鞘的动静。
梅时艳睁开眼,呼吸一窒,墨色披风曳地,身影半蹲下来,挡着一半月光,手肘支在膝上,以一种从前未有过的距离,正似在打量他。
梅时艳轻轻颤栗,犹似柳暗花明,难以自抑。
“殿下……为何不杀清文?不怕清文泄露您还活着的事吗?”
白皙指尖掀起风帽,女子矜贵清隽,容姿摄人,垂目望来,令人心魂一震。
梅时艳身子发软,霞色满面,竟是情动难抑。
“殿下?”
女子目色幽深,红唇颜色异样红润,神色冷淡,不怒自威。
她微微勾唇,“姜家里通外敌,云家断臂求生,都不无辜。”
梅时艳指尖蜷起,似得几分明悟,“若清文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可能赎清文一人之罪?”
女子没有言语,径自戴上风帽,起身。
梅时艳急急抓住墨色披风一角,“殿下待月云岚……”
“你以为呢?”
话似一道冷风。
梅时艳歪坐在地,泪痕犹湿,神情怔怔。
“没有动情,没有动情吗?”
屋子烛火未熄之时,透过门缝,两人缠绵之态,一幕幕犹似在眼前。
梅时艳酸妒难忍,十指掐进手心。
“我不信。”
“月云岚,云氏得不到的,我得不到的,你凭什么?”
17. 谋算
是夜,趁着主子出府空档,云清拉着小柳望风,悄悄放出了一只信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尚书左丞府,钱左丞坐在书房便听到外头下人禀报六郎君求见,钱左丞讶异一瞬,让人进来请安。
下人应声,推开门,钱六郎君一身锦缎,打扮的珠光宝气,抬步进来,急急向母亲请安后,在下人还未关上门间隙,便提步走向母亲。
“母亲,云三郎君给我递信,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请母亲看看,儿是否该应承。”
钱左丞来了精神,接过细长纸条看了一眼,“后军都督府佥事?据为母所知,林佥事确实好些酒色,但……”
钱六郎君有些紧张,好看的眉毛微蹙,生的圆脸,白净,秀气又带着几分骄纵的憨态,“母亲觉得不成么?”
钱左丞看了儿子一眼,微微摇头沉吟,“倒不是不成,只是凡是有脸面的人家,府中都豢养舞伎,即便是武官,公然招青楼妓子入府舞乐,也是闻所未闻。”
钱六郎君扭扭帕子,“可是,云三郎君说会应我一桩事,还说他的六姐定下的亲事一定成不了。”
钱左丞弯了弯眉,“我家小六还惦记人家姐姐?”
钱六郎君斜了眼母亲,哼哼唧唧,“儿说过要嫁就嫁最尊贵的女子,否则将来的妻主便只能有我一个,如此我才肯情愿出嫁,如今也就这个云六小姐生的样貌还过的去,性子也好拿捏,身份上马马虎虎还算合我心意,而云家这几代掌的都是虚职,有母亲为儿撑腰,公婆妯娌也不敢给儿脸色瞧,母亲,不是儿说,整个汴京城扒拉来扒拉去,世家贵女不算庶出,各个都是娶完一个又纳好几个,整的家家都有皇位要继承似的……”
“放肆”,钱左丞眉心跳了跳,拍了下扶手,佯怒,“这话也是你能出口说的?”
钱六郎君扬扬下巴,哼哼两声,“本来就是。”
钱左丞拿指点点儿子,真不知该如何教训。
钱六郎君知道自家母亲拿自己没办法,圆脸眉眼弯弯,“母亲要是还想儿出嫁,就帮儿谋算谋算,总要成全儿心愿一次,儿才好罢休不是?”
钱左丞呼吸两下,摆摆手,“罢罢罢,真是来讨债的。”
钱六郎君遂愿,高高兴兴的行礼退下。
出了书房,穿过几道垂花门,到了花园子里,身后六个侍奴,为首的侍奴上前问询,“郎君是要赏花么?可要奴唤人准备瓜果点心?”
钱六郎君不理,揪了片名贵花木的叶子,自顾自疑惑,“云三郎君怎么突然求我办这样一件事?有阴谋?”
钱六郎君摇摇头,自己给自己否认了。
“他又不是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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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太……已经薨逝,后军都督府佥事虽是正二品,但一个武官,粗鲁野蛮,世家郎君官宦公子但凡是个嫡出,都瞧不上眼,云家除非疯了,去结这样一门亲……不是为了婚事,那他究竟算计什么呢?”
钱六郎君生了探究心思,揉捏叶子,“林佥事升迁宴,看来我得去瞧瞧才是。”
云清不知自己这一计策,会引来钱六郎君突发奇想,要上林佥事府凑热闹,不过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
此计只为针对一个青楼妓子,能让他这样费心,已经算是抬举了他,只愿这青楼妓子能识趣些,乖乖入了林佥事的眼,做那粗蛮武官的通房奴侍,若有些运道,生下个一女半儿,说不准武官家里没这个讲究,能破例抬他做个小侍,也算他烧了高香,别再好高骛远才是。
只是他放信鸽这事,到底没瞒过人。
颜青绫坐在马车里,闭着眼,指尖点在膝上一下一下。
“孤那几个表姐妹是不是快要到汴京了?”
半夏应声,“凛王,宁王,越王这些藩王都听说陛下病中,有意将皇位托付的消息,已经提前半个月让几个郡主赶来汴京侍疾。”
女子闭眼露出抹笑,“既为打听消息真假,想来文臣武将那儿都少不得打点联络,让孤瞧瞧,朝廷里还有多少吃里扒外的东西。”
18. 别怕
后军都督府佥事,林佥事府邸。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混在一众宾客推杯换盏的笑语声里,将升迁宴烘托的极为热闹。
而被一辆辆青布马车从后院角门拉进来的软红阁妓子才下地,就被赶去一个屋子,勒令洗漱,换上府上备的新衣。
等到一切停当,还有两个有些年纪的古板大夫候在外间,仔仔细细的把脉,确认没什么不干净的毛病后,主家才派了一个婆子来,要求所有妓子戴上她身后侍奴托盘里的幂篱,跟紧她,往办宴席的水榭去。
月云岚刻意慢了脚步,坠在队伍后头,悄悄掀起薄纱,看经过的地方。
这次出春风巷,是他始料未及之事,犹记得鸨父殷切的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要他好好表现的模样,月云岚便觉得心头愈发沉重。
他这张脸,让他在软红阁有口耑息之机,凭借三言两语,就能让鸨父信了他的说辞,延缓他接客,可谓是起了极大的作用。
但一旦露于人前,这作用便成了坏处,女子能有几个不爱好颜色?他只恐这次赴宴舞乐,会让他脱身不得,将他所有的算盘都打的稀碎。
月云岚眸光黯淡,有些失了力气的放下薄纱。
那个书生,他是不是不该这样草率的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后军都督府佥事,听鸨父话里话外高兴说这是个正二品的武官,虽在遍地权贵的汴京城,不甚起眼,但手里带着兵,当靠山也是极好的。
何况这个林佥事是个好酒色的。
月云岚抿紧红唇,一不小心就压到了下唇的伤口,疼的泛起泪花,匆匆拿指尖抹了抹,呸了一声,想起那晚被压着轻薄的事,就觉得心口堵的慌。
一个两个,有点权势,就这般。
这回这个林佥事还是个武官,若,若……
月云岚抓紧衣襟,脸色难看又惊慌,他要就这么认命吗?若真被这个什么林佥事看中,或是席宴上哪个宾客动了心思,要去厢房伺候,他还能逃得了吗?
被人当物件一样供一群人转手取乐,或是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被一人把玩,等到新鲜劲过了,再一把丢开,去讨好上峰同僚……
月云岚的步子越走越慢,这样即便是被赎出青楼,又与在青楼有何区别。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避开这次舞乐露脸的席宴。
月云岚打定主意,小小的转头,左右四看,假山石桥,亭台楼阁,他得找个不惹眼的地方崴脚。
只是林府这次升迁宴办的实在兴师动众,领路的婆子走的地方,哪哪儿都是来来往往为这次升迁宴忙碌的婢女侍奴,人多眼杂,林府又特地布置了府里,路都洒扫的干干净净,连一片掉落的叶子都瞧不见。
月云岚不禁怀疑平地一摔,反倒惹来注意,再者鸨父那儿抱着软红阁在席宴上一鸣惊人的主意,一个崴脚让他的期望就这样落空,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月云岚犹豫再三,咬咬牙,实在不成冲撞一个世家郎君或是官宦公子,碍于名声,他们定不愿与一个青楼妓子扯上干系,左右也就是挨一顿打,总比事情失去自己掌控要来的好。
正这样想着,不远处,被林家公子带着在假山小亭子上赏景,尽宾主之谊的一众未出阁的郎君公子恰好驻足停留。
一群人说说笑笑,聊着京中的趣事,哪哪儿的胭脂铺子又出了新品,哪哪儿的绸缎铺子又出了新花样,哪家与哪家不久就要结亲,还有哪家公婆妯娌又闹了不和,不管是真交好,还是面上的应和,总之世家大族,官宦之家无事也不会特意下人脸面,至多也就话里带刺,交锋一会儿也就罢了。
钱六郎君在一群人里被围着奉承,因着他家世好,在一堆人里身份最高,又是家里极得宠的一个,所以即便他爱答不理,偶尔应几句打发人,也无人敢有微词,照样亲亲热热的凑上来,巴结着想与他结交。
对此,钱六郎君习以为常,这次来赴宴,也是他心血来潮,想看云三郎君打的什么主意,不然钱家这样的清贵世家,可不愿与粗鄙,毫无底蕴的武官之家来往。
故而,他特意挑了这个视野极好的小亭子,要林大公子带他们上来,借着观赏景致,他也好瞧瞧那些青楼妓子究竟有什么值得云三郎君指名,要他们来林府出风头的。
于是,当婆子领着一群戴着幂篱,穿的妖妖娆娆,舞衣轻薄的舞伎出现的时候,钱六郎君就知道这就是软红阁的那群妓子,不然如此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做什么?
钱六郎君露出抹笑,圆脸白净,生的丰腴好看,直直腰板,骄纵之态一下就出来了。
“我要下去走走,你们都不许跟着。”
林大公子抬起的步子止住,也不敢拦着,只能和周围人目送他离去。
这厢月云岚跟着转过一个回廊,戏子婉转柔媚的戏腔隐隐约约顺风传来,他们一行已经接近水榭不远。
如此,箭在弦上,已容不得他再多想。
哪怕目之所及没有遇到一位前来赴宴的郎君公子出现,他也定要冲撞一个客人,挨打,然后远离水榭。
却不想,他正瞅准一个看起来酒醉,才更衣回来的客人,要撞上去的时候,突然一声横空而来的慢着,让领路的婆子一下停了下来。
那个客人也就在这个功夫,被婢女搀扶着,从右前方几十步开外的长廊间走了过去。
月云岚紧了紧手,只能作罢,跟着一起停下来。
婆子却是在这时呵斥一声,“贵客在此,你们还不快跪下。”
一群妓子自然无有二话,应声跪在地上。
月云岚晃着心神,稍慢一步,却是早惹了人注意。
“你”,钱六郎君一指,方才一幕,正巧让他撞见,心道莫非这就是云三郎君‘神来一笔’,想要办成的事?
可那个过去的官员,名不见经传,云三郎君打她的主意做什么?
钱六郎君心下古怪,探究的心思愈浓,盯着月云岚的幂篱,便冲着婆子道,“让他留下,我有话问他。”
婆子垂着首,哪里敢拒绝,顿时连应几声,催促不相干的人快快跟上。
垂花门前,不过两息,就剩月云岚跪在地上。
钱六郎君踏近一步,扬扬下巴,圆脸不带笑,很有几分气势,“说,你有什么目的?方才是想做什么?”
月云岚手心贴在地上,心思飞转。
钱六郎君没耐心等着,使了眼色给侍奴,侍奴上去,径直掀了月云岚幂篱。
月云岚的头低垂,轻薄艳丽的舞衣勾勒极好看的弧度,一身肌肤瓷白,让人不由多看几眼。
钱六郎君一面暗道云三郎君从哪里知道软红阁有这样一个妓子,他同为男儿家,未看清脸,都知道这是个尤物,这跪的姿态都甚是好看,若换个女子,只怕已经走不动道了。
一面轻嗤一声,“不说我也知道。”
钱六郎君踱了几步,悄悄低声,“喂,你是有人授意才这样做的,是吧?”
月云岚眼睫微动,出于自己的目的,微微点了下头。
钱六郎君满意了,他就说,这几个妓子,就这个不安分,如今果然是云三郎君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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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吧,看在你还算知趣的份上,我提点你一下,方才那个官,你搞错了人,林佥事可不是生的那个模样。”
钱六郎君丢下话,扶着侍奴的手,转身离去。
月云岚不明所以,抬起头,看着钱六郎君的背影,稍稍蹙眉。
花团锦簇间,美人翘首伏跪之姿,转瞬入了听了消息赶来的林佥事的眼,一时看迷了眼。
身边长随还在提醒,“大人,就是这个妓子,冲撞了钱六郎君。”
林佥事不答,被勾了魂般,直直走过去,一把将美人扛在了肩上。
月云岚惊呼一声,面色泛白,扬起脸,正好与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的钱六郎君对视在一起。
“云……”
月云岚耳鸣阵阵,心神大乱,只看到那个世家郎君唇微微张大,似是说了一个字,而后视线晃动,竟是被长随低呼追赶的大人给扛着,大步走起来。
不,不,不要!
月云岚死死咬唇,纤长卷翘的羽睫剧烈颤动,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紧紧的看着那个世家郎君,眼里露出求救的目光。
“他,他不是死了吗?”
钱六郎君直到看不见,才反应过来,抓着扶着自己的侍奴的手,指着人消失的方向问。
侍奴连连应是,一副也是震惊的模样。
钱六郎君跺跺脚,忍了忍,还是追了上去。
“你去叫林大公子过来,快去。”
“是”,侍奴应声。
其余五个侍奴继续跟上自家郎君。
钱六郎君满心狐疑,那张脸,分明是云氏!
云三郎君怎么回事?他拿自家哥哥……
钱六郎君只觉得头都大了。
而被一脚踹开屋门的厢房里,月云岚手心衣裳满是血污,簪子握在手里,整个人还在发抖。
“喂!你……”
钱六郎君赶到的时候,见到横死的林佥事,还有满身是血的月云岚,脸白了白。
“你竟然杀了她?”
不待月云岚回话,钱六郎君咬了咬牙,“你跟我来,我不管你们兄弟怎么回事,但不能牵连钱家,我真是傻了,才会信……”
月云岚回过神,有些疑惑钱六郎君的反应,疾走中,一时未曾听清他后头的话。
直到一处花墙前,周遭一块巨石挡着,很是安静。
月云岚才止住步子,“多谢你。”
钱六郎君甩了手,仍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钱家碍着谁了?我就问你,钱家碍着谁了?”
月云岚后退几步,莫名其妙,但又觉得这时候不该出声。
“喂,你这什么反应?难道你也不知道?那可是……不,等等,你的心计城府呢?到底是谁在设局?”
钱六郎君不满,气红脸,圆脸绷的紧紧的,抬起手,好想打人,但想到眼前人一向心眼针尖大,又怕被报复,愤愤放下手。
“问你呢,你到底怎么回事?云……”
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出现。
月云岚被握住手腕,下意识侧脸。
入眼是张熟悉的脸,他眼眶一热,正想张口。
钱六郎君嘴张了张,惊的睁大眼,先喊出了声。
“殿……”
什么?
月云岚目光转回。
钱六郎君闭上了嘴,看到女子将指竖在唇前,他欢喜又激动,用力点了下头。
月云岚不明白他的反应,又一下侧首。
女子已经放下手,垂眼看着他。
“别怕。”
19. 熟稔
月云岚被钱六郎君的侍奴引去净脸净手,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的时候,看到钱六郎君站在书生面前,脸红红的,不时点头,应着什么,很乖巧的模样。
他攥了攥手指,目光在意的看着。
书生像是察觉到有人注视,抬眼望来,而后那个钱六郎君也跟着侧身看过来,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些像是庆幸,有些像是在感慨什么,又有些像是唏嘘,总之像是在透过他,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月云岚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因而书生抬步向他走来时,他偏开脸,故意不搭理她。
书生顿住脚步,余光里那个钱六郎君跟上来,笑着道,“颜姐姐放心,我会带他离开林府。”
书生侧过头,颔首,“有劳。”
“颜姐姐与我客气什么”,钱六郎君很高兴,珠玉在前,那个云六小姐,他自然懒得与她有什么干系,何况这回多亏自己留了心眼,不然他哪里能发现这样的惊喜。
那个云三郎君也真是,这个妓子生的虽与他哥哥相像,但总归不是一个人,更遑论殿下英明睿智,怎会将这二人混为一谈?
再说身份差距犹如天堑,殿下身为万民表率,一向克己慎独,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一个青楼妓子入宫,有损自己清名的。
这般想着,钱六郎君看着月云岚与云氏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觉得顺眼不少。
这妓子对他毫无威胁,他只要表现的大度能干,殿下一定都会记在心里,到时候东宫重开选秀,依他的年纪,他还是能入选,争一争太女正君的位置的。
“颜姐姐,你住在哪儿?宝儿想做些吃食给你尝尝,还有你的事,宝儿能告诉母亲吗?”
钱六郎君欢欢喜喜端手在腹前,彻底忽略了月云岚的存在,殷切且期盼的看着他的殿下。
颜青绫未语先笑,目光很是温和,看着像是想要应下。
月云岚回过脸,直直看着两人,突然几步上前,抱住了她的胳膊。
“女君,上回是岚儿不懂事,咬伤了女君的嘴,女君如今还疼不疼?岚儿愿意让女君咬回来。”
颜青绫侧脸低眸,眼眸在月云岚唇上微微一凝,月云岚后知后觉,抽出一只手,挡住自己的唇。
“这是我自己咬的。”
钱六郎君在旁边眼神左右移动,被接连提醒,既注意到了他尊贵的殿下唇上有伤,虽不明显,确实是旁人咬,才能留下的印记。
也注意到了月云岚着急遮掩,几乎一样的伤口。
他微微张了张唇,兴奋劲儿去了一半,鼓鼓腮,有些生气的看向月云岚。
他都快忘了,方才第一次见这妓子,他还想勾引席宴上,更衣回来的一个宾客,撇开对云氏的印象,他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妓子。
虽说他尚还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已经凭借他的敏锐,先勾引了殿下,但,但他怎么能在殿下身上留下如此显眼不堪的……
钱六郎君跺脚,很想上手将殿下从他手上扯向自己这边,可是他是知道殿下身份的,做不来这样僭越之事,只能出声唤,“颜姐姐,我家马车上有伤药,可以给颜姐姐,还有……”
钱六郎君暗暗瞪了眼勾搭殿下的狐狸精,不情不愿的继续说道,“这位公子,上药!”
颜青绫颔首,垂眼对视抱着她胳膊不撒手的美人,“若不去,那便解释一下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月云岚一下处于劣势,委委屈屈低头,“你不信我。”
颜青绫十分好脾气,没接话,转头对钱六郎君询问,“可否借用披风?”
钱六郎君知道殿下问披风是为了谁,勉为其难的点点头,示意身后的侍奴送上。
看着殿下接过,披在那狐狸精身上,忍不住强调,“颜姐姐,得记着宝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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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颜青绫再次颔首,披风拢在月云岚身上,替他系上系带,而后敛起风帽,替他遮严实容貌。
“你该走了。”
月云岚听着话音,抓住她的袖子,音调有些气闷,“你与旁人这样熟稔,那我呢?”
颜青绫勾唇,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扯出自己的袖子。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月云岚追问,风貌遮蔽视线,看不清她的神情,他也同样感到放松,既然她都能冒风险,替他遮掩杀了一个武官的事,那么那夜的功夫至少没有白费。
即便眼下有个钱六郎君在,对她亦是十分属意的模样,他也无需自乱阵脚。
全因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个份上,月云岚冷静的想,她离他的期待应当很近了。
果然他听见她低声在他耳畔笑语,“不是说‘意中人’是我?”
月云岚眨了眨眼,伸手搂住她颈项,笑盈盈歪缠,“女君还记得我说的话?”
颜青绫微侧眸,不动任由他挂着,温和的轻笑,“独你一人这样胆大,我自然记得。”
说着,手搁在风帽上,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意中人是我一日,我便护你一日,记住了吗?”
月云岚尾椎骨激灵了下,莫名觉得这话冷气森森,但细听又觉如沐春风,分明话语温柔,和风细雨,浑然像是他生的错觉。
他怔楞了下,被握住双腕,抽离她的颈项。
似察觉他的不安,他听见她笑着又安抚道,“别怕,今日之事,不必担心。”
月云岚嗯了一声,压下直觉里隐隐的惴惴感,被一侧的钱六郎君催促,“马车来了!”
月云岚收回手,藏进披风里。
钱六郎君气鼓鼓的,殿下竟然还与这妓子说悄悄话,他收回这妓子对他毫无威胁的话!太可恶了!
20. 试探
月云岚上了马车,坐在马车两侧的右侧位置,看着对面的钱六郎君才坐定,就回身掀开帘子,紧贴着窗口依依不舍的冲着外头挥手。
“颜姐姐保重,别忘了要给宝儿送信呀!”
马车晃动了下,月云岚看见外头人影一闪而过,女子含笑点头的模样,手指蜷起放下,任由风帽遮蔽视线。
这点小动静,没逃过钱六郎君用心的留意,哼了一声,高兴的放下帘子,算是气顺了些。
等到马车驶出去十几丈,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从马车一侧极快经过。
月云岚受到惊动,下意识撩起风帽,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看情况,被对面的钱六郎君察觉,一下出声阻止。
“那是卫所的人马,五感灵的很,你可别给我添麻烦。”
月云岚指尖顿住,侧首看向从方才起,就好像一直直直注意着自己的钱六郎君,缓缓收回手,思量着,慢慢回身坐好。
“颜女君会有事吗?”
他停顿片刻,抬起眼,试探着问。
其实,直到现在对书生突然出现在林府,不问缘由,以维护的姿态站在自己身边,要替他处理之后的事,他除了安定,还起了稍许疑心。
正二品武官府邸,是一个尚还未入仕的举子能左右掌控的了的吗?
月云岚疑惑着,明眸却带着忧心,望着钱六郎君,搁在膝上的手自然的,有些紧张的握起。
“要不我们回去吧?”
钱六郎君绷住脸,谨记殿下的叮嘱,抬手拍了下案,生气的张口,“还不都是为了你,颜姐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去为你周全这种事,已经冒着杀头的风险,你若回去,颜姐姐的用心岂不白费!”
说话间,钱六郎君咬咬牙,吃疼的收回拍案的手,忍住呼痛的冲动,拿大袖遮住,坐直身子,骄纵的扬起下巴。
“还好有我在,颜姐姐才不会被你拖累。”
月云岚目光落在那锦缎华贵,刺绣精美的大袖上,一丝奇怪尚未升起。
钱六郎君已经微瞪眼,气急败坏的说道,“颜姐姐都不在这儿,你装给谁看呢?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你不许坏事!不然,不然……”
钱六郎君看着对面极似云氏的脸神情逐渐端正,视线落回自己脸上,静候下文的模样,忽而卡了下壳。
该死,这妓子这幅姿态,更像那个憋着坏水,要准备出招的云氏了。
他可真没出息,不是本尊,都能下意识斟酌措辞,生怕惹毛了他。
钱六郎君先是毛骨悚然,又一瞬醒神,嫌弃的唾弃了下自己。
而后撇开眼睛,继续强撑气势,昂起下巴,“不然就把你丢下去。”
月云岚羽睫微动,极盛的容色并不见半分黯淡,很是无辜的开口,“我只是问问郎君的意思,郎君怎么像是怕我……”
“你住嘴。”
钱六郎君气哼哼的侧回眼,整了整大袖,十分有仪态的坐好。
“谁怕你?本郎君担心颜姐姐受你牵累,才会如此,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对面人才出口一个字。
钱六郎君已经炸毛,“你好烦!都说我是为了颜姐姐!”
说罢,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钱六郎君打定主意不和这个长得像云氏的妓子再多话。
至于什么试探,哼,只要他不是云氏,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月云岚微张的嘴闭上,轻轻抿唇,那个书生,她从容的气势,笃定的姿态,究竟底气来自哪里?
此时,林府先前还在酣畅宴饮的宾客,此时两股战战,被一个个披甲卫押下。
而林佥事书房,兵戈交响,一伙人与冲进来的披甲卫厮杀在一起。
一个穿着婢女衣裳的人影从一侧窗子翻出来,正跑了十几步,就在墙角转弯处,被一把冷不丁冒出来的刀给架在了脖子上。
她止住步子,手里的兵器一下被收缴,周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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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被不客气的仔细搜查,凡是带着的东西都被搜去,衣裳凌乱,整个人都狼狈极了。
“你们是谁的人?”
而她却仍强撑着做派,十分倨傲的询问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披甲卫。
然而,这些人并没有回答,为首的确认身份玉牌,以及搜来的一件件东西,径直挥手。
“带走!”
“放肆!本郡主乃是越唔唔唔……”
自称郡主的女子还未彰显自己的身份,便被粗鲁的堵上嘴,罩上一个黑头套,击打后颈,晕了过去。
林大公子白着脸,看着人被拖走,吓得瘫软在地上。
披甲卫像是没有在意他的存在,自顾自撤离。
“公子……”
一个侍奴跑出来,扶起他,神情惶惶,满脸的不安。
林大公子浑身发抖,捂住嘴,止不住的干呕。
“公子,大人她……”,侍奴还欲再说什么。
一只手搭在侍奴肩上,打断了他的话。
侍奴抬起头,只见穿着轻薄妖娆的舞伎掀开幂篱,眼睛径直看向他家公子。
“林大公子,想清楚了吗?”
林大公子侧过脸,看见舞伎的面容,脸白无人色。
舞伎却是一笑,“越王之女,紫琼郡主今日微服入府借恭贺林大人升迁之便,公然狎妓,谁知中途不慎露了行踪,遭遇歹人刺杀,不知去向,林大人为讨好郡主,不但招妓入府,还陪同在侧,不幸受到波及身亡,你可别记错了。”
林大公子步步后退,直到抵在廊柱上,退无可退,才留下两行泪。
“姜清文,我只问一句,是谁杀了我母亲?”
舞伎笑脸霎时消失,“梅时艳,叫我梅时艳!不许再唤我姜清文!”
林大公子惨笑,慢慢直起身,“梅时艳?是不是我不答应那么做,就会变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梅时艳眸子阴沉沉的,勾唇,“你想报仇吗?”
21. 障眼法
这厢钱六郎君将人带回了钱府,叫下人安排偏僻安静的厢房让月云岚住进去。
自然这动静瞒不过后宅主事人杜正君,他听说自家小六出去赴宴一趟带回来一个人,而办宴饮的主人家正好遭了事,披甲卫拘押了女席上的所有宾客,虽对外严禁打听,但仍旧有风声传出来,说是打着侍疾旗号,赶来汴京的紫琼郡主不修私德,行事荒唐,不但私下勾连朝廷命官,竟然还跑去一个武官府邸招妓!
如此品性,远在藩镇的越王竟然将她请封为郡主,若不是女肖母,那便是越王有眼无珠,识人不清,不堪担什么大任。
这消息短短小半日的功夫,传遍大街小巷,越王及紫琼郡主转眼风评大跌,凑在一起闲谈的百姓无不唾弃鄙夷,连赌坊私底下开的赌局,原本押宝越王的赌徒都纷纷转投其他藩王,只几个铜板还摆在越王的注上,着实叫人咂舌。
杜正君人在后宅,但家世摆在那儿,眼界自然是有的,哪里感觉不出来这背后有推手,生怕自家小六沾了麻烦事,受牵连,根本坐不住,直接去了儿子的院子。
钱六郎君正捧着腮,靠着桌子傻笑,连外头动静都没听见,直到杜正君进来,拿手在他眼前晃,才将他叫回魂。
“爹爹,你怎么来了”,钱六郎君有些羞赧,站起来行礼,扶着杜正君坐下。
杜正君拿眼直打量儿子,心道不对劲,顿时打起十分警惕,握着儿子的手,问,“宝儿告诉爹爹,你带回来的人是怎么回事?”
因着月云岚下马车披风遮的严严实实,没人看清他的样貌,所以杜正君知道林府办升迁宴出事,提心吊胆半天,听到下人通报儿子平安回府,一颗心顿时放下,也就没仔细问被带回来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于是,走进儿子院子,见到儿子的模样,自然而然就以为那人是个女子。
杜正君心里突突跳了下,心想这还得了,必得问明白,瞒着人处置了。
勉强表现的与往常一样,杜正君很是仔细的观察儿子的神态,严阵以待。
钱六郎君扑哧一笑,歪进爹爹怀里,“爹爹想什么呢,那人也是男儿家,儿只是受人之托,受人之托而已。”
杜正君楞了下,而后也是一笑,“我家小六高兴成这样,看来拜托我家小六这事之人,一定不简单吧?”
钱六郎君在爹爹怀里滚了滚,埋进他的衣裳里,抱住他的腰,“这个不能说。”
杜正君拍了拍儿子的背,好笑又无奈,“罢罢罢,爹爹不问,那你说说你带回来的公子,既然是客,怎么也得安排几个下人伺候,还有忌口什么,也得交代大厨房,总不能叫人家以为钱府没规矩,连待客都没个讲究。”
钱六郎君哼哼两声,坐起来,“我们钱府才没有这样的客人,爹爹不必操心,他的身份也不好叫外人知道,不然坏的可就是我们钱府的名声。”
杜正君觉得自家小六这话藏着古怪,心下有了打探那位公子的主意,面上却是不显,笑道,“左右你也学着掌家了,这事,爹爹就交给宝儿自己去办。”
钱六郎君点头,乖乖被爹爹摸头。
杜正君放了心,也就站起,要走时叮嘱道,“汴京这段日子只怕要生乱,宝儿好好待在府里,若有要紧事要出去,得告诉爹爹知道,爹爹叫你母亲给你安排好护卫,宝儿可不能瞒着家里人偷偷出府。”
钱六郎君又点头,起身送爹爹出院子。
杜正君带着下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钱六郎君侧过头,招来一个侍奴,“桃夭院那里,你去伺候,若是有爹爹的人过去问话,你就来回话,不必拦着。”
那侍奴应声,退了下去。
钱六郎君想了想,觉得光是这样还不成,殿下说了,他不是云氏。
没有家族做依仗,依着他的身份,那么他与林家结仇,即使有殿下暗中插手,林家明面上像是已经动弹不得,背地里只怕也未必肯罢休。
不然殿下何必交代让他带人回府?
只是虽说眼下人在钱府,但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如今在钱府,这妓子若是出事,打的岂不是他的脸?
何况当时他急着去看情况,有让下人去通知林大公子,这会儿说不准林大公子已经缓过神来,晓得凶手是谁了。
杀母之仇,林佥事又是武官出身,一路爬上来,总有几个同僚下属,或者见不得光的人手看在往日结交的情分,肯愿意答应林大公子,替他报仇。
钱六郎君圆脸白净,有些严肃的兀自点头。
“去,请我大姐姐过来。”
林府,一批官吏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偌大的议事厅,一箱箱的账簿不断的被搬进来,愣是挤得显得有些逼仄。
半夏端着茶,进了议事厅一侧的耳房,将茶送到案上,低声回禀,“主子,替林大公子送信的人已经放出去了。”
女子端起茶盏,垂眸掀了掀茶盖。
“跟紧了,凡是与林府有牵扯的人手,一个都别放过。”
“是。”
半夏退了下去。
是夜,宵禁之后,一队队披甲卫举着火把,踹开一户户院门,汴京城十二坊市人仰马翻。
藏在更深处的人手看见这幅场景,一个个忌惮的咬牙。
“郡主下落不明,王君那儿可不好交代。”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地窖里,数道人影席地而坐,争论不休。
“宫里那位还在病中,这样大的动作只怕不是她的手笔。”
“敌在暗,我在明,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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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
“这如何容易!眼下这种光景,殿下花费数十年心血按在六部,十六卫所的人手绝不能自己跳出来!”
“那就用人质!幕后之人抓了郡主,想要掣肘殿下的人马,那咱们也如法炮制!”
“人质?上哪儿找那么个人质?咱们连是谁布的局都不知道,随随便便抓个人质,威胁的了谁?”
争吵陷入僵局。
捶地,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忽而一人袖中掉出一幅绢布。
坐对面的有人眼尖看见,撑地俯身过去,一把抽过来。
“做什么!那是我的!”
“呸”,拿着绢布展开,对着油灯看的人啐了一声,将绢布翻转朝向所有人,“这东西竟然还有心情看美人图!”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随身带着,是带着玩的吗?”
被夺画像的人愤怒伸手,“还给我,这可是重要消息!”
其余人原本还不在意,听见这话,举起油灯,仔细对着画像中的人打量。
“他是……”
“这不就是云家拿去献祭的那位云家郎君吗?拿一条命,换家族求存,啧啧啧,云家也是够舍得,未来凤君的位置,就这么放过了。”
“要说还是先太女重情啊,挡了一次箭,竟然就破了例,美色误国啊。”
一个两个说着风凉话,语气满是嘲讽。
被夺画像的人趁着空档,一把扯回绢布,仔细看了看,见完好无损,这才叠好,收进袖子。
“切,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收死人画像,你也不嫌晦气。”
抢东西的人甩甩手,脸色鄙夷。
这话让收好画像的人也不舒服了,被激的张口坦白。
“说什么呢,这人活的好好的,如今还是软红阁的花魁公子呢。”
“怎么,你的意思,是云家玩了一手障眼法?把宫里那位,还有先太女都玩在股掌之间了啊哈哈哈哈哈……”
一人拍腿大笑,笑着笑着,渐渐止了声响,笑直接僵在了脸上。
所有人看着她,脸色变得格外郑重。
有一人摸着下巴,说出了她们都冒出来的想法。
“这消息……许是拿捏云家的一个好把柄呢。”
“可,可万一”,方才还拍腿笑的人,这会儿揉搓了下脸,坐直身子,严肃了脸。
有人冷嗤。
“没有万一,如此相像之人,只要握在咱们手里,云家便是辩称只是巧合,光凭这张脸,就足够圣心猜忌了,云家会服软的。”
“如此,用云家的人手去找郡主,那咱们也不怕暴露了。”
于是,便有人接话,其余人纷纷点头。
“就派人,先去绑这个花魁公子。”
22. 知会
月上柳梢,软红阁生意正是兴隆,鸨父拿帕子不停擦汗,快步走过两层楼梯,一点都不敢耽搁的被人拿匕首挟持着后腰,一把推进了一间厢房。
“哎呦,两位客官,这是真不巧,云岚那孩子自打被请去林佥事府上,就和同去的几个小蹄子一块被官府扣下了,这事,奴家也是求告无门,找不着人说理去。”
鸨父苦哈哈笑着,赔着礼。
然而戴着斗笠的两个高壮女子却是不接话,站在鸨父身后右侧方的人则拿着匕首用力抵了下他的后腰。
“花魁公子,你是从哪里买来的?”
鸨父哆嗦了下,躬了躬腰身,“江南,是在江南一个小镇。”
“胡说!”
站在鸨父身后的人拔高声音,猛然呵斥。
鸨父腿一软,跪在地上,帕子不停擦着颈间的汗。
“千,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两位客官。”
这时坐在上首右侧座位上的高壮女子张口发了话,“不,是人牙子在汴京郊外一处庄子外发现的人,而你偶然听见人牙子夸口那庄子美人的容貌,动了心思,让人牙子使了手段,将人弄来的软红阁。”
“这……这”,鸨父擦汗的手停住,深觉这事稀奇,心下纳罕狐疑之际,想到小命捏在这些人手里,他楞了两息,连忙顺口应下,“正是,正是,瞧奴家这记性,那会儿只以为这好货色是个无主的黑户,便想着发回善心,给他条活路,也亏人牙子老练,签卖身契时,不知哪弄来的路引,李代桃僵,做成了这事,倒没叫我费多少心思。”
见他乖觉,左侧座位上的高壮女子抬了下手指。
站在鸨父身后的人从腰间取出了一丸药,制住鸨父的下巴,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鸨父只觉心惊肉跳,却又不敢扣嗓子眼吐出来,跪在地上,手心贴地,汗流的更多了。
右侧座位上的高壮女子笑了声,“这是毒药,解药有三颗,需隔七日,十五日,一月各服一丸,方才能解毒,否则立时肠穿肚烂而死。”
鸨父颤颤巍巍,连忙磕头,“但凭吩咐,但凭吩咐。”
上首两位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将一副绢画丢在鸨父眼前。
“被关押的妓子之中,并无花魁公子,昨日唯有各府正君及郎君公子能安然离开林府,你去找到他。”
鸨父不可置信抬头。
那高壮女子掩了下斗笠,嗤声,“三教九流都来过你这儿嫖宿,若连这点消息,你都打听不到,我现在就杀了你。”
鸨父牙关发颤,哪里敢说个不字。
在他惶惶然中,屋子里什么时候只剩他一个,他都不知道。
等到鸨父彻底醒过神,忙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的跑出厢房,冲去了一间满是欢声笑语,正满意妓子伺候的客人屋子。
“香予,出来一下。”
鸨父已经忘记扬起热情的笑脸招呼客人,神色慌张的朝着被坐在主位的恩客抱在怀里,扯的衣裳散乱的兰香予喊道。
兰香予媚笑着,摸了摸脸上露出不满的恩客的耳朵,凑上去在她耳旁低语,而后恩客顿时转怒为喜,揉搓了下怀里人的臀部,任由他离去。
兰香予理了理衣裳,慢步走向鸨父,被他一把扯着,带出了屋子。
“爹爹何事如此着急?”
兰香予绕着发丝,靠着三楼的廊柱,发笑,“儿方才给爹爹挣了三百两呢,爹爹怎么不高兴?”
鸨父依旧不停擦汗,往日没什么好脸色的脸,此刻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
“好孩子,爹爹知道你从前是从教坊司出来的,曾经也是有身份的郎君公子,比爹爹见过的世面多,这回爹爹可就靠你了,你可一定得帮着爹爹。”
兰香予歪歪扭扭的站着,手肘支着栏杆,笑声悦耳。
“爹爹说的什么话,儿自然是要帮着爹爹的。”
鸨父一喜又一愁,蹙着眉,将发生的事告诉了兰香予,话了,还叮嘱,“这些世家官宦,都是不好招惹的,你可万万仔细些,莫要得罪了人。”
兰香予绕着发丝,轻轻拨在颈间,艳丽的脸满是风情,“爹爹只管去派马车,儿明白的。”
鸨父唉了一声,只觉得松了口气,忙去准备。
兰香予慢慢站直身,往三楼廊下望了眼纸醉金迷的场景,勾起唇。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另一边,却说钱大小姐捱不过自家六弟弟的歪缠闹腾,答应在桃夭院外布置南兵营自己的亲兵,且特地是挑不起眼,功夫又好的,守在桃夭院外各处。
一通忙活下来,天都黑了,钱大小姐背着手,踱步回了自己院子。
关了书房的屋门,坐在案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慢慢打开。
“芜儿,我快要成亲了,家里为我选的夫郎,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嫡二子,但我不喜欢他,我的心里只有你,哪怕我娶了他,也没人会撼动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钱大小姐低头在画中美人脸上轻碰了碰,曾经相遇之时,她已有夫郎,之后他入宫选秀,她再无望肖想,后来夫郎难产,诞下一双儿女,身子一直亏虚,不过一年便亡故。
那时正逢宫中传出太女无意他人,欲令秀子出东宫,各归其府,节省宫中用度,此举惹来百官上书,朝堂沸腾,太女因而与陛下起了争执,受到申饬,还被禁足东宫的风声。
她心中炸开欢喜,以为只要太女钟情云家郎君一人,她便还有希望,未曾想佳人家族牵涉大案,三族皆判斩立决,家中孤儿寡父充入掖庭及教坊司,她想过出手,将人救出牢笼,安置在后院。
可是母亲严厉呵斥,为断她念想,将人弄出了教坊司,从此不知去向,她再无缘与佳人相见,更不知佳人是否还活在人世。
至今想来,钱大小姐尤是扼腕哀恸。
她抚着画中人的眉目,痴痴无声轻唤。
芜儿,我的芜儿。
你究竟在哪里?
你如今可还好?
我好想你,芜儿。
“砰砰砰”
这时,屋外长随拍着屋门,急促唤道,“大小姐!大小姐!人找着了,找着了!”
钱大小姐不可置信的抬头,将画像放在案上,急急起身,“进来回话!”
长随进门,行礼喜道,“阴郎君就在后院角门外,说是急着见大小姐。”
钱大小姐惊喜的不行,“当真?”
既而步子极快的往后院角门赶去。
月光静静的铺洒在巷子间,听见脚步声靠近,马车前,美人揭下幂篱,露出艳丽的面容,一颦一笑格外妩媚多姿,煞是令人心折。
钱大小姐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是在梦中。
“芜,芜儿,是你吗?”
兰香予抬步,身姿翩跹,扑进钱大小姐怀中,言笑晏晏,咬住她的耳垂轻轻磨缠。
“阿菁,我好想你。”
钱大小姐脸如煮透的红虾,都不敢抱一抱怀中人,直挺挺站着,像是做梦一样,神情梦幻。
“芜儿你……”
兰香予笑声带着媚,划着钱大小姐腰带,“阿菁,帮芜儿做一件事好不好?”
钱大小姐心旌摇曳,愣愣应好。
兰香予垂眼,眸间划过一抹幽暗。
两人进到马车里,兰香予取出了一副绢画,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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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钱大小姐眼前。
“这是……”
钱大小姐看了眼,欲要说些什么。
兰香予抬指抵在她唇上,笑得极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不是云氏,但是我照样不想他好过。”
钱大小姐咽了口唾沫,点头。
兰香予动作妩媚的收回手,轻挪身子,靠进钱大小姐怀里,“他在林佥事府邸失踪了,我要知道他在哪儿,阿菁,你能做到吗?”
“他”,钱大小姐色授魂与,张了张嘴,握上怀中人肩膀,“他就在钱府。”
兰香予身子一顿,抬头,搂住她的腰身,眉眼艳色动人,“果真?那阿菁将人迷晕带出来,好不好?”
钱大小姐痴迷的看着他的笑靥,浑然忘记了六弟弟的嘱托,“芜儿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桃夭院,一个眼生的侍奴端着一碗安神汤,出现在月云岚的屋子,行礼送到桌案上。
“六郎君担心公子受惊吓,夜里梦魇,特地让大厨房熬了安神汤,请公子服下。”
烛光明晃晃的照亮月云岚眉眼,格外出尘惊艳。
侍奴看了一眼,便呆住,张了张嘴,怪道大小姐素日清心寡欲,这回竟然动了这种心思,吃惊之状未及遮掩。
月云岚像是没瞧见,摩挲白玉碗边沿,须臾问道,“你们六郎君派来的那个侍奴呢?”
“他闹肚子,六郎君暂时调了奴过来。”
侍奴回答的天衣无缝。
月云岚垂眼轻笑,“是吗?”
侍奴点头,正要劝趁着汤热,公子快用,不妨迎面一碗温热的汤水泼来,侍奴完全不及反应,兜头又受一击,软软倒地。
月云岚气息微促,将花瓶放回原处,蹲下身解侍奴衣裳。
片刻之后,穿着侍奴衣裳的人影走出屋子,低着头出了桃夭院。
杜正君走在花园里,左右牵着孙女孙儿的手,正安抚她们,她们母亲的继室便是进府,也不会让她们受委屈,没想到迎面走来一个侍奴,扑通跪在地上,拦住去路,不禁一楞,站直身,蹙了下眉。
只是当那侍奴一点点抬起脸,杜正君斥责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你……”
月云岚却是截住了他的话,眼眶微红,哽咽道,“求您送信知会颜女君,眼下,立刻,马上。”
说着,捂住嘴,干呕起来。
身子娇弱扶风,眼角晶莹含泪,一副我见犹怜,害喜之状。
杜正君眼皮狂跳,颜?
一下松开一双孙女孙儿的手,夺过一侧侍奴手里的灯笼,提到美人眼前。
眉目清晰,纤毫毕现,倾国倾城,容姿夺目,不是云氏是哪个。
杜正君连退两步,倒吸了口凉气,灯笼脱手掉在地上。
“阿翁。”
“正君。”
侍奴纷纷惊呼,上前搀扶。
孙女孙儿拉住杜正君袖摆。
杜正君稳稳心神,勒令侍奴退远,上前一步,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确认,“小六带回来的人,是你?”
月云岚跪坐在地,含泪颔首。
杜正君身子晃了晃,却不敢说破,只能面色复杂的看着哭泣的美人,艰难开口。
“你,你随我来。”
月云岚听话起身,微带抽噎的开口,“正君,颜女君她……”
杜正君已经听不得这个颜字,只觉得塌天大祸就在头顶,拉住月云岚的手腕,便是疾走。
身后一群侍奴急追,声声阿翁坠在后头。
可见杜正君的慌乱。
月云岚微抬起眼,拭去泪花,看着杜正君讳莫如深的模样,心渐渐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