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均没有犹豫的将褐色药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侍奴睁大眼睛，惊惶不安的看着，额上冷汗滑落，颤颤巍巍唤，“郎，郎君感觉如何……要不要紧？”
西斜的日光笼罩着锦衣华服，似高山之巅翩翩飞落的雪花般唯美夺目的郎君，轻盈的袖摆被风拂起，额间晶莹的坠饰像极了逐渐在他眼角凝聚的泪珠，整个人摇摇欲坠的匆忙被贴身侍奴扶住。
“郎君？郎君！”
“无事……”
赵灵均并没有感到痛苦，只是一点点蔓延周身的寒意让他忍不住牙关打颤，这种感觉很像是毒发时的征兆，眼前景物都在一瞬间模糊不清，摇摇晃晃的让他只能靠着侍奴搀扶，才敢踏出步子，不至于踩空。
“去正堂……见祖母……”
“郎君……”
侍奴都快吓哭了，不敢耽搁，连忙唤站远的其余一众侍奴，吩咐他们备歩辇，又着急命人取大氅，手炉，还有暖脚炉来。
凤鸣轩很快忙乱起来。
赵灵均坐上歩辇的时候，后头乌泱泱一堆人，不知跟了多少侍奴，前呼后拥着，跟随歩辇去了正堂。
赵家族长听见外头嘈杂的动静，不禁递了个眼色给身侧长随，长随会意出去，很快又进来，冲着堂上行礼。
“老家主不好了，外头……”
长随目光闪烁，往一侧一划，没敢冒犯落在贵客身上，意思却不言而喻。
赵家族长一下站起，察觉到失态后，向颜青绫行了一礼，“殿下……”
赵家族长面上露出焦急之色，守着君臣尊卑，目光只落在颜青绫下巴上，未尽之语隐含恳切与期待。
颜青绫手松松的放在太师椅扶手上，徐徐露出一抹笑，“老郡夫人不必为难，这本就是孤应当的。”
赵家族长顿时舒出一口气，眉目舒展，抬手引路，“请殿下移步。”
颜青绫起身，赵家族长慢了三步跟着，裴问娴紧随其后，握着收拢的扇子背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着，时不时的碰上背部，步子不急不缓的跟了出去。
赵灵均扶着侍奴的手，让几个侍奴取走手炉和大氅，一步一步的朝着靠近的模糊人影走去。
“阿鸾……”
赵灵均微微的哽咽里充斥道不完的情愫与想念，动作间蓝白袖摆上的白鹤展翅欲飞，盈盈就要下拜。
颜青绫目光落在痴情的少年郎君身上，光阴流转，曾经一起长大的岁月，并没有让她的心绪激起多少波澜，他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拥有不能昭示于人前的荣宠，却不能拥有与之相匹敌的地位。
无辜，却也不无辜。
她的心里浮起一丝冷嘲，眼底的情绪未曾浮起，便被敛去，没有一丝异样的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如旧。
“不必多礼，许久不见，怎么愈发爱哭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赵灵均微微摇头，眼前却是眩晕了下，身子一歪就要软倒在地。
颜青绫及时出手，接住了人，手搭上他的脉，感受到极为微弱的跳动，微微拧了下眉，看向赵灵均的贴身侍奴，“去请杜神医来。”
侍奴立刻应了，急急忙忙退下。
裴问娴走上前，蹙着眉，看了看表弟的脸色，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果然伤人啊。”
赵家族长作势抬袖抹了两边眼角，“这孩子就是个犟脾气，有什么事非得拖着没好全的身子巴巴的来这一趟，殿下都亲自登门了，哪里能不去瞧你呢？”
两人一唱一和，杜神医人就在赵府，人也没歇息，就在花园子凉亭里吃酒，听到赵府下人来请，接过药童递上的帕子，抹了抹嘴，当即吩咐两个药童拎上药箱，赶来了正堂。
赵灵均抓着颜青绫袖子，坐上歩辇，华盖的帘子都放了下来，他靠着她的肩，闻着她身上的气息，气若游丝的问，“阿鸾身上的熏香怎么换了？是厌了裴家特制的木樨香方子吗？”
颜青绫直直坐着，轻轻笑了声。
“如今这光景，你还有心关心孤身上的熏香？”
赵灵均微微摇头，胸口起伏了下，语气艰涩的说道，“三年了，均儿以为一切都不会变，可是阿鸾的气息，阿鸾身上消失的木樨香，好像都在告诉均儿，阿鸾不愿再像以前那样待均儿好了……”
少年郎君微仰起脑袋，红着眼眶，在模糊的光影里，描摹着女子轮廓，祈盼她能说些什么，安他的心。
可是没有，她好像在看着自己，又好像视线没有落点。
赵灵均忽然就明白了表姐一反常态的做法，三年足以让一切物是人非，她在告诉自己不能等待良机，而是需要制造良机。
阿鸾是太女，他不能一直依赖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期冀这份垂怜能维持永远。
赵灵均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杜神医这时候走到歩辇旁请安，“某来为赵郎君诊脉。”
赵灵均情绪达到顶点，寒意笼罩全身，冰冻彻骨，已经听不到歩辇外杜神医的说话声，蜷缩在颜青绫怀里，哪怕是碰触时的欢愉都无法抵挡身上蔓延开来的冰冷。
颜青绫握住了他的手腕，探出了垂帘外。
少年郎君的指尖紧握，冷的发抖直颤，只能靠女子的桎梏才能停住不动。
杜神医微楞了下，须臾皱紧了眉，经过净手，药童放好脉枕，盖好帕子，杜神医指腹放了上去。
而后指尖抖了下，惊疑不定的瞪了眼。
“如何？”
颜青绫掀起垂帘，一只手仍旧箍着赵灵均手腕，望向杜神医，好似没发觉她的反应。
杜神医后退一步揖手，神色出奇的凝重。
“殿下，眼下已经等不及药丸做出来，赵郎君如今状况，只能药浴，另外……”
杜神医顿了下，声音低了下去，“需要殿下的血，很多很多血。”
“不能用给孤用的那个法子？”
颜青绫淡淡问。
杜神医摇头，“殿下与赵郎君中毒程度不同，何况殿下是习武之身，自然能直接服用未经严苛处理的药汤，但赵郎君……”
颜青绫放下了垂帘，松开了紧箍着的手，“孤明白了，去安排吧。”
“诺。”
歩辇被抬起，很快往凤鸣轩去。
裴问娴趁乱唤住了赵灵均的一个贴身侍奴，将一盒熏香递过去。
“你们郎君药浴完后，将这橙花香点在他的闺房里。”
侍奴不明所以的接过，而后又听到嘱咐，“殿下失血过多，你们郎君只怕会贴身照顾，这香需在殿下疲乏陷入昏睡时点上，明白吗？”
侍奴后知后觉不对，忘了尊卑，震惊的看着裴问娴。
裴问娴笑笑，挥开洒金水墨扇子，斥了一句，“想什么呢，你们郎君是我表弟，这香就是寻常的熏香，你想哪儿去了？”
侍奴这才收好熏香盒子，行礼退了下去。
日头下沉，乌云聚拢，风刮的人衣摆翻飞。
裴问娴展开的扇面横在眉前，抬眼望了望天。
凤鸣轩。
雨滴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扇上，屋内的烛火被风吹的摇晃。
血腥气在弥漫的水汽间格外浓郁，连苦涩的药味都被压了下去。
赵灵均脸色好转，身子也渐渐没有那么寒凉，很快被侍奴伺候着起来，擦干身子，穿上白色寝衣，扶去了闺房床榻上。
“阿鸾。”
赵灵均醒了过来，挣扎着要起身。
侍奴们连忙拦住，道，“郎君，殿下还在，再说神医也说，郎君与殿下待在一起，会好许多，如今就在郎君身边躺着呢，郎君请看。”
赵灵均回头，就看见里侧果然躺了人，情不自禁的笑了笑。
侍奴们见状，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屋门关上，暖而馥郁的橙花香无声无息的弥漫。
赵灵均躺了回去，抱着颜青绫的手，靠在她肩头，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之际，听见女子若有若无的唤了声，“岚儿。”
赵灵均一下清醒，胸口一闷，捂着嘴，翻身趴在床沿吐出了口血。
身后原本昏睡的女子睁开了眼，眼中无喜无怒，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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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丝人味。
赵灵均回过身，还没看清什么，就被点中了睡穴，软软倒了下去。
颜青绫手搭上他的颈项，嗅着空气里的橙花香，微微眯眸。
扫了眼屋内情形。
她收回手，忽然笑了笑。
越府，观霞阁。
侍奴们熄了烛火，退出了郎君闺房。
月云岚躺在拔步床上，渐渐要入睡，屋外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惊醒了他。
他下意识从绣花枕下摸出了匕首，慢慢坐起。
风声雨声，刮的窗扇阵阵作响，颀长人影踩出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提着沾满血的剑，一步一步接近闺房。
轰隆隆的雷声，伴着闪电，唰的一声照亮屋内。
屋门吱嘎一声打开，墨色披风不断滴落水滴，风帽下一点白皙下巴，看不清脸，气势却是如此骇人，戾气裹挟着杀意，随着风灌进屋里，吹得帘帐扬起。
月云岚瞳孔骤缩，身子紧绷，都快忘记了呼吸。
墨衣人没有停顿，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直到拔步床前止步。
她微微垂头，伸出手，手上染满鲜血，径直碰在美貌惊人的少年脸上，鲜血带着热意，白皙颊腮被染红，她却犹嫌不够，指腹又抹在他的唇上。
月云岚一动不动，身后的匕首紧攥，乌眸倒映着墨衣人身影，咚咚咚，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
墨衣人俯下身子，徐徐靠近，咫尺的距离，月云岚闻到了橙花香，有些微的怔楞。
他眼中的墨衣人一点点放大，出于本能的，他抽出匕首，锋利的匕首未曾伤到墨衣人，匕首尖却是挑开了她的风帽。
闪电划过，光亮透进纱帐。
月云岚的匕首掉在堆起的衾被间，他的手也被握住，整个人都被压倒在拔步床上。
女子的瞳仁极黑，默不作声的凝视着墨发散乱的少年。
压不住的戾气，让她失控的捏紧他的手腕。
月云岚死死咬唇，睁大眼睛，眼角的泪一颗颗落下。
血腥气来自女子身上，手腕间湿漉漉的，依旧有不断的鲜血落下。
月云岚气息凌乱，声音带着颤意，很轻很缓的出声，“你，你受伤了？”
墨衣人没有回答，带血的长剑横向他的颈项，剑刃冰冷，如同她的人。
月云岚却笑起来，眸子弯弯，黑暗里依旧像是含着星辰。
墨衣人静静看着，又靠近了些，冷不丁嗤笑一声，“美人计也不过如……”
少年仰头，不顾长剑剑刃锋利，口勿上她的唇。
墨衣人神情僵住，握剑的手.指骨.青.筋.绷起。
“女君……你疼不疼……”
墨衣人倏然起身，松开了少年，剑尖刺啦一声划下了一片纱帐。
月云岚撑着衾被坐起，心跳依旧剧烈，唇上的血.腥而苦涩。
他轻轻抿唇，很害怕，也很彷徨，他发觉了她的不对劲，也很震惊这是不是一场梦。
墨衣人却突然转身，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大步离去。
月云岚想也没想追了上去，跌跌撞撞的走出闺房，没走几步，就发现一地的尸体，血流的到处都是。
赤着的脚踩进血污，白皙脚趾蜷起，月云岚捂着嘴，一步步后退，撞在几案上，一个花瓶应声落地，碎裂的瓷片划破他的脚踝，他却没感到疼。
失神的看着这一切。
一道闪电划下。
观霞阁内寂静无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月云岚下意识看过去，期盼还未升起，就消失不见。
“你不该回来，看到了吗？这是一个怪物，她残忍嗜血，失控了，喜欢杀人，你先前的那些下人都是死在她的手里，如此，你还要选择她，跟在她的身边？”
风雨交加，苍穹划过的闪电照亮裴问娴的脸。
月云岚抿着唇，没有说话，脸色苍白极了。
裴问娴笑起来，“没关系，曾经的你不也打退堂鼓了，我有耐心，等着你做出一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