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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作者:应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边人多,长公主自认身份尊贵,并未近前,就近找了处凉亭坐下。


    准备跪拜迎接的百姓还未拜下去,就被繁复庞大的依仗隔绝在外。


    衣冠华丽的妇人在亭中坐定,不一会儿便从中退出来一个婢女,端着架子在人群中扫视一圈,请裴泠玉近前问话。


    裴泠玉看着停驻在自己面前的婢女,微微一愣。


    她不常出门,也未跟随长辈见过宫中的贵人,更不记得与长公主有过什么交集,她所能想到的,无非是父亲和长公主的这层关系。


    可无论如何,都不该找到她一个闺阁女子身上来的。


    垂着头跟紧婢女的脚步,经过那片阴影时,她稍稍抬头,余光快速扫了一眼方才那个角落。


    人已经不在了。


    他每次都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等她猜到他为何出现,他便已经达到目的,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到了亭中,迎着上方打量的视线,裴泠玉俯身拜了下去。


    一双纤白的手交叠于地面,饱满的额轻贴上去,脑后乌黑的鬓发便如瀑布般顺着肩头滑落,搭在袖中露出的一截皓腕上。


    长公主微眯起眼,眼尾细纹又深了几分,目光绕过裴泠玉塌腰时衣摆勾出的褶,停在她肩与颈相接的弧度上。


    明明是很柔和单薄的身子,肩膀处细细的骨头却微微凸出,显得韧,却锋利。


    “你就是裴尚书家的女儿?”


    “是。”


    回话的声音也婉转好听,像寒泉中涓涓淌过的一线流水。


    裴泠玉还跪着,长公主也没有让人起来的意思,语气不咸不淡,“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地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小脸,被阳光笼上一层浅淡的暖晕,如瓷一般冷白的肌肤愈发柔润透亮。


    她不知长公主是何意,微仰着脸,细长的脖颈绷着,目光并未乱看。


    正如来时邓嫣然同长公主说的那样,她这个人,心气儿高,却知道守着该守的规矩,鲜少能让人挑出错处来。


    如此,就更让人觉得讨厌。


    ——她没有错处,难道错的还是旁人不成?


    于是长公主在她脸上扫视一圈,视线移开,又盯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开了口,“听说你尚在议亲,可有中意的郎君了?”


    这话问得随意,懒懒散散,像是家中长辈好友之间闲谈时才会问起的。


    裴泠玉仍未抬眸直视上方的视线,自然也不曾看清长公主阴沉的眼眸,以及其中淬了冰一般的冷,只隐隐察觉出这话中微妙的锋芒。


    她再次俯首拜下去,“多谢长公主关怀,民女的婚事由长辈定夺,暂未定下。”


    起先她还想不出长公主为何会无缘无故找上她,可问及婚事,她心中便忐忑起来。


    父亲说起她的婚事时,除了贺承安,也曾提过景王。


    景王是长公主的兄长,她一母同胞的手足。


    她对朝堂政局知之甚少,只知道父亲如今是站在长公主这边的,至于他是何时倒戈,又取得了长公主多少信任,她并不知情。


    万一长公主是想将裴家栓得更牢,这才想用这门亲事……


    裴泠玉的眼睛呆呆滞在地面,一颗心越来越沉,呼吸都变得艰涩。


    若真如此,届时,父亲会保她吗?祖父又能护得住她吗?


    听说那景王为人凶残好色,怪癖甚多,前几位王妃都在成婚不久后便死于非命,她又该如何?


    瞧见她按在地面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颤,长公主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既然还未定下,本宫倒是有一门好亲事,”她捏着帕子掩了掩唇边的笑意,道,“正衬你。”


    长公主是坐惯了高位的人,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如今虽被皇帝处处打压,可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让一个官宦之女从众星捧月到人间炼狱,不过是她动动嘴皮子的事。


    听着耳边发寒的语气,一直在远处隔岸观火的邓嫣然后背一凉,忍不住替裴泠玉捏把汗,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


    她本是看裴泠玉这人太过讨厌,一边瞧不上自己,一边又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形影不离,连对着贺家的郎君也摆起了谱,这才想让长公主将她训斥一番。


    可方才长公主说的那些话,她怎么有些听不懂了。


    长公主摆摆手,笑意更深,“快,把裴娘子扶起来,别跪着了。”


    裴泠玉被推着做到长公主身边,一只微凉的手搭过来,鲜红的指尖像血一样,落在她苍白的手背。


    “本宫的兄长,想必你也听说过,便是那位一表人才,年少有为的景王殿下,”长公主说着,薄而窄的唇中发出一声轻叹,惋惜道,“只可惜自先王妃离世,性子便孤僻了,不常出府,如今身边也没个能照料的人……”


    “幸好,本宫今日见到了你,远远一瞧,便知道是个可堪托付的。”


    裴泠玉感受着长长的指尖一下下点着自己的手背,心乱如麻。


    长公主瞧着她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却强忍着不让眸中湿润溢出的模样,已经开始期待亲眼见到她与兄长并肩而立时的神情。


    这样倔强的性子,这样美的脸蛋,也不知能受得住兄长几回折腾。


    “你也不必拘礼,此事待本宫同你父亲说一声,往后,咱们便是……”


    “臣见过长公主——”


    街道上传来一阵骚乱,聚集的人流像是被骤然豁出一条口子,一匹高头大马停在街边,从马背上翻下一道挺拔的身影。


    长公主尚未说出口的“一家人”也被堵在喉头。


    “卫琚,你大胆!”长公主一双眼睛忽然瞪圆,呵斥出声。


    亭中的人顿时跪了一地,裴泠玉也将手从尖锐的指尖下抽出,低头跪下。


    “臣来得匆忙,多有冒犯,还请长公主恕罪。”


    轻飘飘的话语传入众人耳中,卫琚撩袍跪下。


    官服下摆沾染的血污在地面上洇出一片深暗的印记,颀长笔直的身影几乎将裴泠玉整个人笼罩住。


    江面的风裹着水汽拂过,一片湿热,裴泠玉垂着眸,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混着些许凌冽的冷香和尘土气,丝丝缕缕传来。


    分明是从未闻过的味道,可她却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悸动、恐惧、下意识想要躲避的慌乱,以及没由来的恨与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尽数涌上脑海,又在最后一刻被一堵无形的墙拦住。


    像一座摇摇欲坠却依然屹立的楼阁。


    长公主拂了拂袖子,沉声开口,“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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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禀长公主,”卫琚扫过裴泠玉细嫩手背上被掐出的指印,掀起眼皮望着眼前的华服妇人,慢悠悠启唇,“驸马,卒了。”


    “什么?!”长公主惊呼一声。


    她费那么多功夫才让陛下留他一条性命,从江南押送回京的路上那么多变故都没要了他的命,居然在刑部大牢中死了?


    分明……分明她前几日去看的时候还好好的,如今竟功亏一篑了。


    顾不得耽搁,长公主恶狠狠瞪了一眼挡在身前的男人,卫琚便自行起身,抬手恭敬放行。


    等长公主和随行的一众侍从走远了,裴泠玉才撑着春芝的手缓缓起身,脑中一片混沌。


    宁老夫人远远瞧见这处的动静,赶过来时,人潮都散了,只听路边的百姓低声议论驸马的死因。


    “这是怎么了?”


    宁老夫人握住她的苍白的手,才发现她指尖凉得很。分明已是这样暖的天,她的手却像冰水了泡过似的。


    裴泠玉摇摇头,唇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长公主的话毕竟没有挑明,她不愿让外祖母也跟着担心,更何况,就算说了又如何?


    若说了,祖父定会不顾一切为她拒绝,可她一人的婚事,值得让祖父违抗长公主之命,让他在告老还乡的年纪也受牵连吗?


    街上又传来一阵马嘶声,裴泠玉回神,发现方才还在亭中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马蹄在街道上扬起一阵尘埃,转眼,马背上的修长身影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她还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


    就像前几次那样,不知分寸地胡言乱语,或是千方百计靠近。


    上巳节向来都是热闹一整日,裴泠玉陪着外祖母在城南又待了一会儿,一直到了午后,仍是心不在焉。


    瞧她这个样子,宁老夫人知道她今日也没什么心思相看了,便由着她回去。


    江琇莹见她脸色难看,说要与她一道,却被她拒绝了。


    一年一度的上巳,裴泠玉不想因她自己搅得旁人也没了心情,更何况,她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边喧闹,城中便冷清了,连平日里最热闹拥堵的街道都少有行人。


    她找了间清净的茶肆,靠在窗边失神。


    窗子临西,半开着,夕阳顺着木窗上的菱格漏进来几缕暖橙色的光线,映在澄澈见底的茶汤中。


    案上点了香,清淡的木茶味悄无声息在房中飘散,与茶汤上缓缓声起的水汽交汇纠缠,笼在裴泠玉微微蹙起的眉眼上。


    她脑中的思绪还乱着,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波动,手臂斜斜支着身子,暖光照在她散落在肩头鬓发,美得像一片烟霞。


    不知为何,她竟想到了那晚的梦。


    梦中,她是个可以被老仆随意打骂的妾。


    今日在亭中,忽然涌上来那股熟悉感实在太过强烈了,一寸寸侵袭着脑中那道防线,紧随而来的便是各种不适。


    无论是无法克制的悸动,还是下意识的无措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怨愤,都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而这种感受,除了方才长公主提及景王时,她便只在梦中体会过了。


    所以梦中让她做妾,却又令她无力反抗的,是景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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