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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作者:应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天后,上巳节。


    自清晨起,曲江畔便热闹起来。


    贵人百姓纷沓而至,男女老少相携而行,平日在城中各街坊走动的贩夫走卒也一早出了门,带着香囊风筝等一应物件,盼着同往年一样多买些银钱。


    裴泠玉是跟宁府的人一同出的门。


    这些日子沈素秋话里藏刀,昨日突然称病,说要卧床休息,让裴颖和裴逸都留在府中侍疾,不许出门。


    他们这么小的年纪,不添乱就不错了,所谓侍疾,不过是故意找来让裴泠玉落单的借口。


    王妈妈一听沈素秋这话,连忙也跟着撇着嘴附和,“还是留在府上好,省得江边人多混杂,再出些什么岔子,又害得夫人心惊。”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便又将那日的事扣在了裴泠玉身上。


    父亲不信她,她也没了向府中这些人再解释的理由。


    反正不与他们同行,她落得清净,正合她意。


    到城南时,各自聚成一片的人已经很多了,或亲或朋,热闹非凡。


    临近水岸的亭台水榭都坐了人,文人墨客以诗会友,夫人娘子互赠香囊。


    下了马车,宁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要去同上了那些年纪的夫人们闲谈,让裴泠玉再往前头走走。


    今日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来的,自然要去江边人多的地方多走走,才能在那些及冠之年的郎君之中挑到顺眼的。


    宁老夫人以为,她这外孙女看上去性子硬,心思却细腻,所以比起卫侍郎那样薄情冷血的酷吏,她私心里觉得玉儿与谦和恭顺的书生更相配些。


    而她之所以瞧不上贺承安,除了贺承安此人本身入不了她的眼之外,从中搭线的裴伯谦也占了不少原因。


    今日趁着上巳节好好相看,定可再找到合心意的。


    宁老夫人心道,只要她选中的人不是皇亲国戚,让她外祖父致仕时再求陛下赐下一桩良缘,倒也并非难事。


    裴泠玉往江边走了没多远,便被江琇莹唤着到一处水榭坐下。


    今日不见邓嫣然,平日跟在她身边的那些贵女们也不在,耳边清净许多,江面上微风袭来,荡起一阵艾叶香草气,清新怡人。


    江琇莹同身边的娘子们互赠过香囊,见裴泠玉一直盯着江面上出神,往她手中也塞了个盛满艾叶的锦囊。


    “裴娘子在看什么?”


    裴泠玉手中握着白玉盏,神情正经,语气却有些懒洋洋的,“看看这些郎君们,是否能有可堪托付的。”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有些不像是她会说出口的话,可江琇莹听了倒不觉得惊讶,也并未就此插科打诨一笑了之,反而也顺着她的视线,认真望向江面游船上围坐的男子们。


    江琇莹歪着头,思考了好一会儿,轻声道,“说起来,还是贺家郎君与裴娘子更相配。”


    眼前这些人,要么是附庸风雅的文人,要么是粗鄙不堪的武将,再有些品貌稍好些的,又大多忙着拈花惹草,像贺承安那样端正守礼又品行兼优的,实在不好找。


    更何况……


    江琇莹想到什么,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垂眸隐去眼底的微妙情绪。


    她在心中默默道,何况他的前途也一片光明,被明媒正娶进贺家做正房,总比日后再生了变故要好。


    裴泠玉心里装着事,不曾留意到她眼睫下一闪而过的神情,平淡的目光带着几分挑剔,仍在江心与两岸的人身上不断流转。


    外祖父担心她嫁得不称心,要等她的婚事定下之后再离京,为了不耽误外祖父的行程,她也不能再往下拖了,还是早些选定为好。


    她坐在水榭之中望着岸边人流聚集处,岸边的郎君们也有不少大着胆子看过来的。


    远远的,隔着江上的朦胧水汽,身姿窈窕的少女端正坐着,薄而窄的背轻靠朱栏,她身后便是波光粼粼的水面,斜阳一照,在她精致如瓷的脸上映处点点光影。


    浅柔暖色洒在冷淡的眉眼,含水的眸中像是揉进一把碎金,她临江凭栏,素手托腮,看起来温静恬美。


    坐在江边的几位郎君一时没认出她,只是多看了一会儿,便觉得魂都要被勾去,正跃跃欲试要上前来搭话,却见有人先一步走近。


    裴泠玉转着头往远处看久了,便觉得有些不自在,回过身来,瞥见一袭白袍。


    贺承安不知何时来了,碍着水榭中还坐了不少别的小娘子们,未敢靠近。


    他今日穿得雅淡,一身玉色浅纹的长衫,玉冠白靴,素极了,温和气质却被凸显得愈发柔和,手中握着两朵开得正艳的芍药,见裴泠玉回身望过来,面上笑盈盈的。


    裴泠玉倒没急着起身,余光扫了一眼他手中的芍药,愣了一瞬。


    察觉到她美眸之中目光微动,贺承安的心也跟着狂跳,握着花茎的手中紧张得出了一层汗。


    他低头,看向手中娇艳欲滴的花瓣,唇边笑意更盛。


    芍药是定情之花,他自上次登过裴府的门后,从四处搜罗来的各种新奇物件流水一般送进裴家,却始终不见有回应。


    连给她下的帖子也石沉大海。


    今日是上巳,君民同乐的日子,陛下早早登了紫云楼,居高临下,江边的景色一览无余。


    他今日穿得素,被一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们一衬,却在百花齐放的春日显得出尘脱俗。


    贺承安心道,若能让陛下看见他与裴家娘子同游,这样好的日子,说不定陛下有心成人之美,他也能得一桩御赐的婚事。


    如此,他也能安心些。


    裴泠玉盯着他手中的芍药,秀美的眉头轻轻蹙起。


    他来的突然,提前并未令人传话,就这么突然候在水榭边,让人看见,难免会误会。


    亭中的娘子们也注意到了贺承安,纷纷侧目看向裴泠玉,等着她的反应。


    半晌,倚栏坐在水边的少女终于收回支着头的手,一截藕白细嫩的小臂隐入袖中,缓缓起身,走动时裙摆荡起一圈涟漪,如江面上徐徐盛开的莲。


    见她走近,贺承安微微松了口气,心中忍不住雀跃起来。


    他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等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正要开口,却又看见她冷淡的神情。


    甚至……连这样冰冷的目光也不曾他身上停留。


    只略略扫过他,一瞥而过,再没有掺杂什么情绪,像是无意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贺承安站在原地,握着芍药花的手微微用力。


    上次她说,只是把他当做兄长,再无别的意思,可这么久过去了,还是如此吗?


    他的诚心,他的执着,都不能打动她一丝一毫吗?


    还是……还是她真的对卫琚情深至此,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施舍给他?


    纤丽的身影翩翩而至,在裴泠玉就要面不改色绕过他时,贺承安毫无预兆扯住了她袖中的手腕。


    红艳的芍药骤然落地,像是受了惊,在地面上颤了颤,花瓣摔散一地。


    而此时,紫云楼上。


    一只涂着蔻丹的手往下指了指,矜贵散漫,语气中带着几分刻薄,“就是她?”


    今日天子在紫云楼设宴,与国戚臣子同席,长公主饮了些酒,不等散席便头疼得厉害,先一步离席,令人抬了座椅在栏下吹风。


    她额头还酸胀着,倒也不曾看清底下的人,听着耳边的声音随口问了这一句,很快又眯上眼。


    垂着头立于她身侧的女子得了回应,心中窃喜,忙又上前一步,点头称是。


    “都说她性子倨傲,又生得有几分姿色,惹得京中不少郎君动了心,这不,今日又这般张扬,怕还是成不了。”


    邓嫣然说完,不敢抬头,目光盯着自己火红的石榴裙,等着长公主的反应。


    她今日本是没资格登这紫云楼的,只因她的姑母与长公主交好,前几日偶然在长公主面前得了脸,这才被传上来陪长公主说话。


    席间都是天子近臣,如今朝中两派闹得厉害,邓嫣然猜,他们说的话大都是长公主不爱听的,所以才会离席后让人请她这个无足轻重的臣女近前说话。


    她先是捡着逗乐的话惹得长公主发了笑,又讲了些京中近来有意思的传闻,眼看着长公主眉头舒展,她本该功成身退,可她偶然往下一瞥,便被下面的场景刺了眼。


    贺承安看着身前冷漠傲人的女子,目光紧随,像是魂都跟着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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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甚至,向来温润守礼的正人君子,却也会因她的态度慌神,慌忙抬起修长宽阔的大手拉住她的手腕。


    邓嫣然只觉得这场景像是一根尖锐锋利的针,直直刺向她眼底,堵得她心口发胀生疼。


    所以,她才大着胆子多说了几句,试着将话头引到裴泠玉身上。


    长公主出身皇家,身份贵重,在陛下登基后十余年来与其分庭抗礼,近来虽有渐弱之势,可想来……


    如长公主这样手握权势之人,应当最看不得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摆出凌傲姿态吧?


    邓嫣然垂着头,屏住呼吸静静等着长公主开口。


    须臾,耳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你方才说,她是哪家的人来着?”


    “回长公主,是裴尚书家嫡长女。”


    “裴尚书……”长公主砸了砸舌,精致的眼尾凝出一圈细纹。


    她已年近四十,虽保养得当,乍一看也风韵犹存,可脸上还是免不得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她眯着眼睛无声打量着下方的美人,隐隐看出些难驯的影子。


    比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像,却也不像,多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心生烦躁,讨厌极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目光停驻,多看了一会儿。


    不多时,她忽而想到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景王。


    自上一位王妃病逝,王府中已有两年未进新人了,可她的兄长才刚过了五十二岁的生辰,往后的日子还长,无人照料可怎么行。


    长公主想着,鲜红的薄唇上勾出一抹笑,端详着指尖鲜红的蔻丹,懒洋洋开口,“去岁倒是偶然听闻裴尚书说起要为女儿议亲,本宫为他指了桩好姻缘,他却称女儿性子粗鄙,拒绝了本宫的好意。”


    “可本宫今日一见,倒觉得她实在是好极了。郎才女貌,甚是相配。”


    远远盯着水榭前纤瘦而倔强的背影,长公主面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似乎记得,兄长最喜欢的,就是这样难驯的美人。


    裴泠玉没想到贺承安这么难缠。


    虽是一个温润书生,可他手中用了几分力气,她便有些难以挣开,等她好不容易抽回手,便又听着他也加快了脚步跟上来。


    众目睽睽,她不想在同他再拉扯,只好转过身来,同他重复上次已经说过的话。


    “从始至终,我只将贺郎君当兄长看待,别无他意,还请贺郎君自重,莫失了礼节分寸,有损兄妹情分。”


    平淡的话语传入耳中,贺承安愣住,反应过来自己的僭越,顿时懊悔不已。


    是他失控了。


    她原本不必将话说得这么绝的。什么兄妹情分,这话在私底下说了倒还没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就变了一层意思。


    都怪他太过心急,这才此事推向了无可转圜的局面。


    远处长公主的仪仗还未走近,贺承安便自觉羞愧,低着头,逃也似的离开。


    贺承安走后,人们似有似无投过来的目光也少了许多。


    人群错落,光影斑驳。


    暖融融的阳光洒落,映在江边的柳树上,在江面投下一道道姿态婀娜窈窕的倩影,随着微风卷起的涟漪缓缓浮动。


    柔而韧,美极了。


    裴泠玉却来不及多看,匆匆收拾好心情,准备随着人群一同跪拜迎接长公主的仪仗。


    转身时,目光却瞥见一处摊贩后的角落,一双深邃浓黑的漆瞳直勾勾看着自己。


    没有情绪,不含波动,却似有什么难言的禁锢从中一寸寸蔓延开来。


    如同冬日里一砚里生了冰的浓墨。


    温暖柔和的阳光夜化不开尖锐硌手的冰碴,只能默默承受着其中的艰涩黏腻,任由湿冷的目光在身上留痕。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察觉到她的视线,卫琚勾唇歪头,探出舌尖缓缓舔过嘴角,像是已经品尝到什么甘甜而无法自拔的滋味,又像是故意挑逗。


    风一动,树影也跟着晃,浅淡的光晕在他脸上游走,看上去如嗜血罗刹,又像森然鬼魅。


    裴泠玉心一沉,一阵恶寒爬上脊梁。


    怪不得,京中人人都唤他玉面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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