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策论题摆在桌案上。
题目并不长,却像是一封早早就写好了收件人的战书。
《论镇北军冬衣增补之款项,当如何从国朝度支中划拨,方能不伤国本,不乱民生?》
沈怨的指尖在那“镇北军”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触感有些凉。
她心里大概有了数。
李半这笔账,怕是记岔了。
刚提起笔,一阵风顺着那没糊严实的窗缝钻了进来。
那股味道并不单纯是臭,它混杂着腐烂的潮气和陈年的腥臊,像是某种有了实质的粘稠物,执拗地往人的鼻腔、脑仁里钻。
即便早就塞了蜂蜡和薄荷,这股味道依旧有着惊人的穿透力。
这不是简单的环境恶劣。
这更像是一种持续性的、低成本的骚扰。
沈怨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思绪。
她大概明白了那位宰相大人的算盘。
既不想在考卷上留下徇私舞弊的把柄,又要用这贡院里最污秽的角落,去一点点磨损考生的心境。
让恶臭、寒冷、潮湿,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拖住考生的思维。
哪怕原本锦绣的文章,在下笔的瞬间,恐怕也会沾染上这茅厕的浊气,变得浮躁不堪。
这是一种心理层面上的“平账”。
手段挺脏,但确实有效。
只可惜,对方似乎漏算了一项关键的变量。
在沈怨心里的那本账册里,从来就没有“忍耐”这个科目。
所有的屈辱和不快,最后都会被她精准地换算成等值的报复。
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此刻反而不再是干扰项,而成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笔锋落下。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四平八稳的馆阁体,墨迹在纸上晕开,带着一股少见的锐利。
她没有直接回答那笔冬衣的款项该从何而来。
文章的开篇,有些离经叛道。
“臣闻,国之将亡,始于府库,然其根源,在于毫末之废弛。一厕之不修,与国库之亏空,其理相通。”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胸口那股浊气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隔壁号舍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裴度怀里揣着那块干硬的麦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雨虽然停了,但那种阴冷的湿气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
那股茅厕的味道更是无孔不入,熏得人阵阵反胃,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
平日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圣贤文章,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
耳边只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一阵沙沙声。
那声音稳定,且富有节奏。
一下,又一下。
像是一把小锉刀,在裴度那根绷紧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这人怎么还能写得下去?
在这种地方,正常人难道不该发疯吗?
沈怨当然写得下去。
甚至可以说,写得酣畅淋漓。
文章里没有一个脏字,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腐朽体系的皮肉。
她就从这贡院里的一座小小茅厕开始算账。
“贡院茅厕,年久失修,臭气四溢,此工部之失职。据臣核算,修缮一座茅厕,所费不过纹银三十两。然一届恩科,近千学子,若因此恶臭侵扰,心神不宁,致三成学子名落孙山。此三百人,十年寒窗,所耗笔墨、食宿、心血,折银何止万两?”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一行行数字被清晰地罗列出来。
“以三十两之小费,废万金之大才,此朝廷之巨亏!”
“推及天下,一县之沟渠,一州之驿站,一府之仓廪,皆如此理。今日吝于修渠之费,明日便有千里洪涝之灾;今日克扣驿站之薪,明日便有军情迟滞之祸。”
“此皆为‘无形之负债’。”
写到这里,笔锋一转,终于绕回了那笔“镇北军冬衣”。
“故而,镇北军冬衣之款,非‘划拨’之题,乃‘清算’之题!”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工部、户部历年冗余账目,清算各地官署‘无形之负债’。将那些因失职而造成的亏空,转化为对渎职官员的罚没。”
“其一,可填补军饷之缺;其二,可整肃吏治之风;其三,可使天下官员知晓,今日之懒政,便是明日悬于头顶之利剑!”
洋洋洒洒数千言。
这哪里是策论。
这分明是一份杀气腾腾的审计报告。
一份由京城贡院庚字七十四号“臭号”之王,递交给大周最高统治者的,《关于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专项审计行动以填补军费窟窿的可行性报告》。
她没有说李半一个字不好。
她只是指着满朝文武的鼻子在说:你们的账,都做得跟这茅厕一样,又烂又臭。
最后一个字落下。
沈怨搁下笔,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浊气排出,仿佛整个号舍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不是臭味消失了。
是她把这份怨气,原封不动地,打包装进了这份考卷里。
接下来的几天,贡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潮湿的号舍里滋生了不少蚊虫,许多考生的干粮发了霉,只能忍饥挨饿。
陆续有病倒的人被兵士抬了出去。
裴度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也有些涣散。
他看着自己那份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考卷,上面甚至还有几处被拍死的蚊子血迹。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回荡。
而隔壁的庚七十四号,依旧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怨每天雷打不动,吃两块麦饼,喝半壶清水。
写完卷子,就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混乱都与她无关。
她像是这片泥潭里,唯一一块干净而坚硬的石头。
第九日的午后,终场钟声响起。
那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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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考生听来,大概不像是解脱,倒像是某种审判的丧钟。
吏员们开始挨个号舍收缴考卷。
大多考卷都带着一股潮气,有的甚至皱成了一团,墨迹深浅不一。
当吏员走到庚七十四号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扇破门之后,是一个用油布和竹竿撑起的独立空间。
少年坐在其中,神色平静,似乎刚从一场午睡中醒来。
吏员收走了考卷。
那份卷子干燥、平整,字迹清晰锐利,与周围那些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卷子格格不入。
半个时辰后。
贡院阅卷堂内,灯火通明。
主考官大学士陈玄,副主考吏部侍郎王道,以及分管各科的考官们正襟危坐。
李半也坐在其中,手里端着茶盏,神情自若,似乎对这次的结果并不怎么在意。
“唉,今年这批士子,不太行啊。”
王道放下手头一份卷子,摇了摇头。
“文章写得辞藻浮华,言之无物。淋了一场雨,字都写不利索了。”
陈玄的眉头也锁着,脸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连着看了十几份策论,大多是些陈词滥调,不是空谈仁义,就是建议加税,没一个能说到点子上的。
随手拿起新的一份卷子,目光扫过考号。
庚字,七十四号。
陈玄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那个号舍的位置。
能从那种地方交上一份干净的卷子,本身就已经不容易了。
展开卷子,目光落在开篇第一句。
“臣闻,国之将亡,始于府库,然其根源,在于毫末之废弛。一厕之不修,与国库之亏空,其理相通。”
只这一句,陈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阅卷堂内很安静,只听得到偶尔响起的纸张翻动声。
王道注意到陈玄的异样,好奇地探过头去。
只见陈玄看得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先是惊愕,然后是震撼,最后竟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啪!”
陈玄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满堂考官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正在闭目养神的李半也睁开了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陈玄身上。
陈玄却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死死捏着那份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看向李半。
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动。
“李相,你过来看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
“这份卷子……”
陈玄把那几页纸重重地拍在桌上,手指点着那行关于“无形负债”的墨迹。
“它想把这天,给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