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深潭。
阅卷堂内，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停了。
李半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眼皮缓缓抬起。
目光落在陈玄那张微微涨红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大学士，何故如此失态？”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喜怒。
陈玄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将那份卷子朝李半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有些大，带起的风吹得桌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你自己看。”
李半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踱步过去，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份卷子。
纸张干净，墨迹分明。
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从庚七十四号那个腌臜地方递上来的，大约会是一份被熏得字迹潦草的胡言乱语。
“一厕之不修，与国库之亏空，其理相通……”
李半捻着胡须，低声念出开篇那句话。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
想以此博人眼球么。
把茅厕和国库相提并论，这路子倒是野得很。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便一点点平了下去。
文章里没有预想中那种怀才不遇的愤懑，也没有对考场环境的抱怨。
只有一串串枯燥却精准的数字。
修缮一座茅厕，费银三十两。
废万金之大才，此朝廷之巨亏。
今日吝于修渠之费，明日便有千里洪涝之灾。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算盘珠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清脆地拨动着。
逻辑缜密，环环相扣。
从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竟真的让他一步步推演到了整个王朝的财政隐患。
最后，那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故而，镇北军冬衣之款，非‘划拨’之题，乃‘清算’之题！”
看到这一句，李半放在桌案上的手，五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好个“清算”。
这小子，是在用考题反过来将他的军。
这已经不是在答题了。
这是在借题发挥，要掀桌子。
副主考王道也按捺不住好奇，凑了过来。
他快速扫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这……这文章……”
王道吸了一口气，指着卷子上的那段话。
“彻查工部、户部历年冗余账目，将渎职造成的亏空，转化为罚没……这不就是要把朝廷上下翻个底朝天吗？”
旁边一名考官忍不住出声附和。
“此等言论，未免太过狂妄。”
“军国大事，岂是一个举子可以随意置喙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通篇不见引经据典，全是些商贾算计之术，毫无圣贤气象。”
阅卷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考官们，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路数的策论。
不讲仁义道德，不谈民生教化。
只讲一件事。
算账。
把所有复杂的问题，都换算成一笔笔可以量化的亏损。
李半的脸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发怒，只是坐在那里，周身那股气场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这篇东西，像一根刺。
扎进了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他设下这个局，本意是想看沈怨出丑，想逼出一个狼狈不堪的结果。
可对方非但没被击垮，反而把那份恶劣当成了墨。
最麻烦的是，这篇檄文从头到尾，没有提他李半一个字。
它把矛头对准了整个懈怠的官僚体系。
如果因为这篇文章而动怒，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像是在对号入座。
“陈大学一向持重，今日为何对这等言论，如此推崇？”
李半的声音有些凉。
陈玄胸膛起伏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狂妄？”
陈玄一把抓起那份卷子。
“我看这不是狂妄，这是雷霆之声！”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在此阅卷，所为何事？不就是为朝廷遴选出能解决弊病的人才吗？”
“你们看看自己手里的那些卷子。”
陈玄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考卷，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要么是歌功颂德，要么是空谈义理。可有半句，敢触及这国库空虚的根本？”
“唯有这份卷子。”
他抖了抖手里的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
“虽然言辞锋利了些，但它指出了病根，还开出了药方。一个‘清算’，一个‘无形负债’，字字珠玑。”
“这等洞察力，难道不是朝廷如今最需要的吗？”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在场不少考官眼神闪烁，避开了陈玄的视线。
王道看着陈玄激动的模样，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李半，心里咯噔一下。
今晚这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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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怕是不能善了了。
“好一个雷霆之声。”
李半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既然陈大学士如此欣赏，不知打算将这份卷子，定为第几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玄身上。
这是最后的交锋了。
陈玄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意味着什么。
但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骨子里那份属于文人的执拗，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不能让这样一份答卷，被埋没在那些庸碌的陈词滥调里。
陈玄挺直了腰杆，将那份卷子郑重地放在了最顶上那一摞。
随后，他拿起朱笔。
在卷首的位置上，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批语。
“此卷，当为今科之冠。”
他抬起头，迎上李半那双幽深的眼睛。
“依老夫看，可为会元。”
会元。
这两个字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将一份被视为离经叛道的文章，直接定为榜首。
这已经不仅仅是欣赏了。
这是在用自己的清誉，去为一个不知名的举子作保。
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驳了宰相李半的面子。
李半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阅卷堂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
许久。
李半才缓缓开口。
“陈玄，你可晓得，庚七十四号考房里的人，是谁？”
陈玄梗着脖子，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老夫不管他是谁。就算是老夫的仇敌，有此等才学，老夫也断然不会将其埋没。”
“是吗？”
李半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陈玄面前。
距离拉得很近。
李半俯下身，凑到陈玄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那里面的人，是镇北侯的儿子。”
“沈怨。”
陈玄脸上的激昂，像是被这一句话定格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他刚刚盛赞为经天纬地之才的人。
那个他力排众议，要点为会元的人。
李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陈玄手中那支还沾着朱砂的笔上。
“陈大人，这笔，你可要拿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