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的声音带着点跑岔气的嘶哑，混在风里，听着有些发飘。
“提前了。”
沈怨手里正拿着根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火堆。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只是最后将那根树枝轻轻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那一小堆余烬旁，多了一块不起眼的“墓碑”。
“慌什么。”
沈怨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李狗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莫名就落回去几分，虽然还是跳得快，但不至于让他觉得要完蛋。
“把请帖提前，说明他们大概是等不及了。”
沈怨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下摆沾上的草屑。
他的目光越过李狗的肩膀，投向山下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城里的灯火。
“人一着急，脑子就不太清醒，容易出错。”
他转头看向李狗。
“去告诉王二，时候到了。”
沈怨从怀里摸出那锭还带着体温的五两碎银，递了过去。
“把这个也给他。”
李狗下意识伸手接住，银子沉甸甸的。
“告诉他，这是这笔买卖的追加投资。既然要办事，就得办得敞亮，哭声得让半个城都听见。”
李狗攥紧了那块银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山下跑，脚步比来时稳当了不少。
看着李狗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沈怨才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
他没回学舍换什么体面的衣服。
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学子袍，袖口磨损得厉害，在山风里微微摆动。
他就这么两手空空，朝着那座灯火通明、宾客盈门的钱府走去。
像个赴宴的客人。
……
城南兵马司副指挥使钱豹的府邸，今夜确实热闹。
门口挂着八盏巨大的红灯笼，将那朱漆大门映得通红。
门口的知客满脸堆笑，迎来送往，手里的礼单大概已经写满了好几页。
当沈怨那身朴素到寒酸的学子袍出现在门口时，知客脸上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
那种职业性的假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神里的打量就已经透了出来。
“这位小哥，怕是走错地方了吧？”
知客上下扫了沈怨两眼，甚至懒得掩饰语气里的轻慢。
“今日是我家老太爷寿宴，来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怨没看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
“青云书院，沈怨。”
“你家主人下的帖子，让我来的。”
知客愣了愣，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他脸上的轻蔑迅速收敛，转而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探究，像是要把沈怨看穿。
他没再多话，只是朝旁边一个下人递了个眼色。
那下人领着沈怨进了门，却没往宾客满座、丝竹喧天的前厅去。
反而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幽深的回廊，进了一间僻静的书房。
书房里点了檀香，味道浓郁得有些呛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咯咯的声响。
正是钱豹。
他身后站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下巴抬得很高，那是他的独子，钱多多。
“沈同学，果然是少年英才，胆子不小。”
钱豹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的习惯。
他没有请沈怨坐。
“我儿不懂事，在书院里和王二那穷酸小子起了点口角，让你费心了。”
钱多多在旁边嗤笑一声，把脸扭向一边。
沈怨没接话，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画工尚可，只是老虎的眼睛画得太死，少了点野性。
“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
钱豹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但有时候，冲得太猛，容易撞上石头。小石头还好，要是撞上大山，那可就要粉身碎骨了。”
他将手里的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放。
“王小月那丫头，是我儿看上了，那是她的福分。如今人已经没了，也是她自己命薄。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推到桌边。
“这钱，你拿着。回书院告诉所有人，是你受了王二的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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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诬告好人。然后，你主动退学，离开京城。”
“如此一来，你还是镇北侯府的公子，我钱家，也既往不咎。”
钱豹盯着沈怨，眼神平静，像是在处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这是你唯一的路。”
书房里安静下来。
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沈怨的目光从那幅虎图上收回，落在了桌角那座小巧的滴漏沙漏上。
细沙正簌簌落下，堆成一个小小的尖堆。
他好像没听到钱豹刚才说了什么，反而轻声问了一句。
“这沙漏，漏完一次，是多久？”
钱豹眉头微微皱起，不太明白这小子的路数。
“一刻钟。”
“哦。”
沈怨点了点头。
“那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到了。”
“什么到了？”
钱多多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沈怨没看他，只是看着钱豹。
“当然是给你家老太爷，送寿礼的人。”
话音刚落。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色煞白。
“老……老爷！不好了！”
钱豹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家丁心口。
“混账东西！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家丁被踹得滚了一圈，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却顾不上疼，手指颤抖地指着外面。
“外面……府门外……来了一群人！”
“把整条街都堵了！”
钱豹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是什么人？”
家丁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被吓破了胆。
“是……是三个穿着孝服的寡妇，领着几十个乞丐，每个人……每个人都披麻戴孝！”
“她们就在咱们府门口搭了个灵堂，摆着牌位，烧着纸钱，一边哭一边唱！”
“唱……唱……”
钱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
“唱什么！”
家丁哆哆嗦嗦，几乎是用喊的：
“唱钱家衙内逼死人命，天理不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