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这番话,老太监和夜枭听了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头遵命。
虎毒尚不食子,但,无情最是帝王家,人一旦野蛮起来,远比野兽更加残酷无情。
在江山社稷面前,亲情不过是用来博弈的筹码,做得好有奖励,做得差看你有没有背景,一切以现实世界的运转法则为准。
“另外,盯着老大。”李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警告,“劝告他,有些心思可以动,但有些底线不能碰。若是他真的敢为了争权夺利而不顾北疆安危,甚至勾结外敌……朕既然能给他那个位置,自然也能收回来。”
“是!”
随着夜枭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侍立一旁的老太监。
李兆重新坐回龙椅上,看向老太监:
“小李子,关于老六的事情,你怎么看?”
李公公躬身更甚,声音奸细,语气却很稳重:
“六皇子既是陛下的臣子,又是天潢贵胄,老奴不敢指摘朝政,更不敢妄言陛下的家事。”
“说,朕让你说,说错了也不怪你。”李兆摆了摆手。
李公公额头渗出一丝汗水。
什么“说错了也不怪你”,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敢相信,“伴君如伴虎”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
“老奴实在不敢妄言,陛下圣睿明断,古之未有……”
“行啦行啦,朕不过是问你个问题,你呀,每次都这么小心,朕岂会因一言而怪罪于你呢?”
李公公继续弯腰,做出最谦卑的姿态。
李兆将密报压在上好的端砚下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老六啊老六,你若是真能把这局棋下活了,朕或许会给你一个真正的机会。但在这之前,你得先证明,你有资格握住棋子成为棋手,而不是成为别人的弃子。”
…………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大景北境,自古便是苦寒之地,幽州的苦寒程度甚至还要超过北凉。
锦阳城,作为幽州的治所,这座扼守着中原北大门的军事重镇,此刻正像一座孤岛,在狂风巨浪中摇摇欲坠。
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匈奴营帐如同白色的蚁群,将幽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鼓角声寒,杀气冲天,骑兵阵列在军帐间穿梭往来不止,炖煮牛羊肉的腥臊味儿蒸腾,却是城内求而不得的香气。
城内十分安静,几乎没有多少人大声呼喝,哪怕是驻守城墙的防卫军士,也只得从破烂的衣角上撕扯破布塞进鼻孔,免得闻到香味儿后更饿。
粮草短缺,百姓更是存粮无多,还有一点粮食的便一家人躺在床板上抱在一起减少热量损失,一整天都未必动弹一下,尽可能地减少能量损耗。
说不定哪天清晨饿醒,就会发现某个家人已经去世了。
若是家里没有粮食的,便只能掘地三尺,试着寻找耗子洞,看能不能抓几只耗子开荤了。
守城的将士们裹着破烂的棉衣,靠着限量供应、每天堪比一碗稀粥的量,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生机。
只要不是匈奴人大举进攻,便必须保持最低限度的吃食,不少军士都饿得面黄肌瘦。
镇北将军府内,烛火昏黄。
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镇北将军郑瑜,正站在地图前,手指死死按在涂画的红圈上——幽州。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
“将军,这一批信使……也没能冲出去。”副将低垂着头,声音哽咽,“匈奴人的封锁太严密了,骑兵数量众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郑瑜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冬季河道封闭,匈奴人也可以马踏辽河,来去纵横,朝廷便是以冬季水道封闭为由,拒绝发船救援。
数月苦守,朝廷的援军迟迟不来,粮草早已见底。
若是再无外援,幽州必破!
一旦锦阳城失守,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等春暖花开,沿着傍海道大举南下,很可能冲破辽西郡,届时,冀州大平原无险可守,天下必将生灵涂炭!
“难道天要亡我幽州?亡我大景?”郑瑜悲愤地捶打着桌面。
就在这时,一道如金铁交鸣般的声音在堂下响起:
“将军!末将愿往求援!”
郑瑜猛地抬头。
只见一名身长八尺、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大步走出。他身披银甲,背负双戟,手持一杆镔铁长枪,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英气。
正是郑瑜麾下第一猛将,也是幽州军中公认的战神,太史宁。
“太史宁?你要往何处求援?”郑瑜急道。
“走卢龙古道,去北凉!”太史宁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那里虽然荒废多年,且常有野兽出没,但却是唯一可能突破匈奴封锁的路径。
“末将愿单骑闯关,翻越燕山余脉,去向最近的北凉求援!哪怕是死,末将也要把将军的血书送到!”
北凉地跨并州和冀州西北部,太史宁准备穿越中山国和常山郡直奔北凉城。
郑瑜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知道卢龙古道意味着什么,这条路已经废弃很久,沿途没有补给,从这里走乃是九死一生的绝路。
“北凉,唉,是陈虎的地盘啊。”郑瑜叹了口气,“陈虎此人贪婪成性,与我素来不和,就算你能活着见到他,他会出兵吗?”
“将军!”太史宁单膝跪地,重重叩首,“只要有一线生机,末将便绝不放弃!为了幽州百姓,为了大景江山,便是龙潭虎穴,末将也要闯一闯!”
郑瑜看着这位视死如归的爱将,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与悲凉,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封早已写好、却一直送不出去的血书,填上早已犹豫多时的“陈虎”二字,郑重地交到太史宁手中。
“好!好!太史宁,幽州数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就全托付给你了,希望你真能完成求援大任。”
“末将速来言出必践!”
……
城外匈奴大营连绵数十里,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将这座孤城死死缠绕,使得周围城镇都无法救援,大单于甚至放话:“连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幽州!”
然而,这几日的清晨,幽州城北门却总会上演一出极其怪诞的戏码。
第一日清晨,城门大开。
太史宁身披银甲,跨骑白马,身后仅仅跟着两名小卒,各持两个箭靶,插在护城河外的空地上。
匈奴巡逻队见状,以为汉军要突围,顿时号角齐鸣,数百骑兵如临大敌,甚至连中军的万夫长都披挂上阵。
可太史宁对此视若无睹,他神色从容,张弓搭箭,对着箭靶“崩、崩、崩”连射十几箭,箭箭红心。
射完之后,他便收弓回城,留下两名小卒慢吞吞地拔走箭靶,关上城门。
匈奴人面面相觑,以为这是汉人的某种祭祀仪式,或者是那个银甲将军发了疯。
第二日清晨,又是如此。
太史宁再次出城射靶,这一次,匈奴人虽然列阵,但警惕性已大不如前,有的坐在马背上打哈欠,有的甚至指着太史宁指指点点,嘲笑这汉将是在给他们表演杂耍。
太史宁依然面无表情,射完即走,不多停留一息。
到了第三日。
北风呼啸,太史宁再次出城。
这一次,匈奴人彻底懒散了,反正这家伙就一个人,估计又是来表演杂耍的,就算有计,还能一个人冲杀他们十几万大军不成?
“看,那个傻子将军又来练箭了。”
守在北门的匈奴千骑长连马都没上,甚至还盘腿坐在羊皮毯上,手里拿着一块风干肉啃着,戏谑地对着手下说道:
“看着吧,这汉人也就这点出息,把这儿当自家校场了。”
周围的匈奴兵哄堂大笑,有的甚至解下兵器,躺在雪地上晒起了太阳。
在他们眼里,这个只会射死靶子的银甲将军,就是个被围困逼疯的可怜虫。
太史宁策马来到箭靶前,并未急着射箭。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懒散的匈奴兵,一双鹰眼甚至看清了千夫长嘴角的油渍。
一抹如刀锋般锐利的寒芒,在他眼底骤然炸开。
“就是现在!”
“驾!”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太史宁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照夜玉狮子乃是千里名驹,瞬间心领神会,四蹄蹬开积雪,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竟是朝着匈奴包围圈最薄弱的西北角疯狂冲刺!
“不好!他要跑!”
啃肉的千夫长吓得肉都掉了,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的弯刀:“上马!快上马!拦住他!”
然而,太史宁蓄谋已久,爆发之下,速度快到了极致。
还没等匈奴兵爬上马背,白色的残影已经冲过了护城河的吊桥,直直撞入了散乱的匈奴前哨阵地。
“挡我者死!”
太史宁手中镔铁长枪如蛟龙出海,借着马匹的高速冲击力,枪尖化作漫天梨花。
“噗!噗!噗!”
三名试图阻拦的匈奴哨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喉咙便多了一个血窟窿,尸体被巨大的动能撞飞出数丈远。
“追!给我追!放箭射死他!”
千夫长气急败坏,终于带着数百骑兵反应过来,嗷嗷叫着在后面紧追不舍,羽箭如飞蝗般射向太史宁。
太史宁伏在马背上,听风辨位,身形左右晃动,避开了绝大多数箭矢。
他猛地回身,足有三石之力的铁胎弓已被拉如满月。
猿臂善射,弦响人亡!
“崩!”
弓弦震颤之声,在嘈杂的马蹄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匈奴千骑长,只觉得眼前一点寒星极速放大。
“噗!”
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眉心,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千夫长仰面便倒,死不瞑目。
“崩!崩!崩!”
太史宁在高速奔驰的战马上,竟然如履平地,回身连珠三箭。
三名挥舞着弯刀、叫嚣的最凶的匈奴百骑长应声落马,或是咽喉中箭,或是心窝透凉,无一虚发!
这一手神乎其技的骑射,瞬间震慑住了追兵。
原本密集的追击阵型出现了一丝停滞,所有匈奴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靶子。
借着这短暂的停滞,太史宁再次催动战马,彻底拉开了距离,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匈奴营地,和数百名面面相觑、如丧考妣的蛮兵。
三日后。
北凉境地以东三十里,一片荒凉的雪原之上,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雪尘。
“驾!驾!”
一声声嘶力竭的低喝在风雪中炸响。
一匹通体雪白、此刻却已被鲜血染成红色的战马,正发疯一般地狂奔。
马背上,太史宁浑身浴血,银甲早已破碎不堪,后背上插着三支断箭,箭尾随着马匹的颠簸剧烈颤抖,鲜血顺着甲胄缝隙汩汩流出,在他身后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他的呼吸沉重如牛,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而在他身后百步开外,一群身穿皮裘、手持弯刀的匈奴游骑兵正紧追不舍。
“追!别让他跑了!”
“射死他!捉住大景的将军,右大当户定然有赏!”
“嗖——嗖——”
利箭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啸叫直扑太史宁的背心。
太史宁听风辨位,猛地伏低身子。
“噗!”
一支狼牙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走了一缕发丝;另一支却狠狠扎进了战马的后臀。
“希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太史宁顺势在雪地上翻滚数周,卸去冲力,半跪在地。
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战马在雪地中抽搐、口吐白沫,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深的杀意所取代。
“大景的将军,快快投降吧,哈哈,没马了看你怎么跑!”
匈奴骑兵们见状,发出得意的狂笑,策马围了上来,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太史宁缓缓站起身,反手拔出背后的双戟,又将那杆镔铁长枪插在身前的雪地里。
即便身受重伤,即便深陷重围,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依然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若是此时李辰在附近,便能看到又一组骇人的数字:
【太史宁,武力值103(重伤状态:85),状态:背水一战,战意高昂。】
“想杀我?拿命来填!”
太史宁暴喝一声,声如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