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摸了摸她的脉搏。
快,细,弱。
她又看了看胎心监护仪。
胎心基线170到180,宫缩时掉到100以下,恢复期只能回到140。
胎儿窘迫加重了。
李雪梅站起来,走到产房外面。
吴军还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咋样?”
李雪梅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宫口开全已经一个小时了,但胎头下降停滞。胎心监护显示胎儿窘迫,再拖下去胎儿缺氧会加重。从医学角度,我们建议剖宫产终止妊娠。”
吴军的脸一下子白了。
“剖……剖宫产?”
“对,她疼得太厉害,体力已经耗尽了,自己生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剖宫产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吴军神色焦急,可更多像是在干着急。
走廊那头,郭月季终于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李雪梅注意到她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丈量着什么。
郭月季走到产房门口,面向李雪梅:“生不下来?”
李雪梅点点头:“产程停滞,胎儿窘迫,我们建议剖宫产。”
郭月季眼睛转了下:“剖宫产多少钱?”
李雪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比顺产贵一些,顺利的话三千五到四千左右,具体要看术后恢复和用药情况。”
郭月季的眉头皱起来:“我们之前交的押金是两千,这不够。”
李雪梅看着她:“押金的事可以后面再补,现在关键是大人和孩子的安全。我需要向您说明,目前产妇的情况,继续等待顺产的风险在增加,剖宫产是更稳妥的选择。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们家属手里。”
郭月季没说话,似乎还在思索考量。
吴军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要不就剖吧,你看小娟都疼成那样了……”
郭月季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吴军又不说话了。
李雪梅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专业。
“阿姨,我理解您对费用的考虑。作为医生,我需要把情况说清楚:现在产妇体力耗尽,胎心不稳定,如果继续等待,胎儿缺氧可能加重,到时候抢救的费用更高,而且孩子可能会有远期影响。剖宫产虽然有手术风险,但相比现在的处境,是更安全的选择。当然,这个决定需要你们家属来做,我们会尊重你们的意愿。”
郭月季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这时,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喊。
不是喊,是嚎。
是那种把喉咙撕破了、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了、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的那种嚎。
“啊——!妈呀——!救救我——!”
王娟在喊妈。
郭月季听见了,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耐烦,嘴里嘟囔了一句:“生个孩子而已,好像谁没生过一样,就她喊得声音大。”
说完,她转身,走回走廊那头,又坐下了。
李雪梅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该讲的她已经讲了,剩下的,是家属自己的决定。
吴军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个知情同意书,我签。”
终于,吴军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李雪梅拿着同意书转身往产房走,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助产士的声音变了调。
“李医生!李医生快来!”
李雪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
王娟还躺在床上,但姿势不对。
她的身体僵直,两只手半握着拳,举在胸前,像要抓住什么。
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两片眼白。她的嘴巴张着,舌头往外伸,嘴角有白沫。
“王娟!”李雪梅冲上去,拍她的脸,“王娟!”
没反应。
王娟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胸廓几乎没有起伏。
“疼晕了!”助产士在旁边喊。
“不,这是惊厥!”李雪梅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快,左侧卧位!面罩吸氧!准备开口器!”
助产士们立刻动起来。
两个人冲上去把王娟的身体侧过来,让她的脸朝向左边。
一个人跑去拿氧气面罩,一个人打开急救箱翻找开口器。
李雪梅去摸王娟的脉搏。
桡动脉摸不到,太弱了。
她立刻去摸颈动脉。
有,但是很弱,很快。
“脉搏细速,呼吸浅慢,血压?”
助产士已经绑好袖带,按了开始键。
血压计滴滴响了几声,显示出一个数字:72/42。
李雪梅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休克血压。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乳酸林格液快速输注,五百毫升加压输注。”她的声音短促而清晰,不容置疑,“同时准备多巴胺,四十毫克加入一百毫升生理盐水,备用。”
一个助产士立刻去配药。
李雪梅又看了一眼胎心监护仪。
胎心已经掉到90,还在往下掉。
80。
70。
60。
那个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每跳一下,李雪梅的心就紧一分。
“胎儿窘迫加重!”另一个助产士喊,“胎心60到70,恢复不良!”
李雪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产妇惊厥,休克,胎心急剧下降。
这是产科最凶险的几种情况的组合。
子痫?羊水栓塞?不管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把孩子拿出来。
越快越好!
“准备紧急剖宫产!”李雪梅喊,“通知手术室、麻醉科、新生儿科,立刻!马上!”
一个助产士跑出去打电话。
李雪梅蹲下来,凑到王娟耳边。
“王娟!王娟你听我说!你现在情况很危险,孩子也很危险,我们要立刻做手术把孩子取出来!你听到了吗?你坚持住!”
王娟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还是往上翻着,只剩下两片眼白。
她的呼吸更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廓在动。
李雪梅站起来。
“不等了,就地准备转运!推手术车过来,准备器械包,通知产科二线、麻醉科二线全部到位,就说这里有一个产科急症,需要紧急剖宫产!”
产房里彻底忙起来了。
助产士们推着手术车冲过来,几个人一起把王娟往车上抬。
王娟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脑袋歪向一边,胳膊垂下来,随着搬动的动作晃来晃去。
氧气袋连上了,助产士一边推车一边捏着气囊。
监护仪跟着车一起走,李雪梅推着车往外冲。
产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行人皆是面色紧张。
吴军还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那里。
“咋了?小娟咋了?!”
李雪梅顾不上跟他解释:“产妇出现惊厥,需要紧急手术!”
吴军下意识往旁边躲,手术车从他面前冲过去,他看见自己媳妇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嘴巴半张着,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白沫。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郭月季从走廊那头站起来,往这边看。
她看见手术车从她面前冲过去,儿媳妇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与此同时,新的知情同意书递到了吴军的手上。
这次吴军看也不看就签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是救命的。
不仅仅是救他媳妇的命,也是救他孩子的命。
另外一边,手术室里的灯全亮了。
无影灯照在手术台上,王娟躺在那里,全身赤裸,腹部涂满了棕黄色的碘伏。
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麻醉科医生周小军已经到位了。
他看了一眼王娟的情况,眉头皱起来。
“意识不清,呼吸浅慢,血压72/42,心率135。这是休克状态,全麻风险极高。”他看向李雪梅,“家属同意了吗?”
李雪梅点头:“知情同意书已经签了,也检查过没问题了,再不做手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胎儿心率已经掉到60以下,持续三分钟了。”
周小军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做,但我要把风险跟你交底……她现在这个状态,对麻醉药的耐受极差。全麻诱导过程中可能发生心跳骤停,也可能发生反流误吸,也可能发生恶性高热。这些都是致死性并发症,发生率比正常产妇高十倍不止。”
“这些风险必须告知家属,并签署知情同意书。”
“好。”
吴军第三次接到知情同意书的时候,人已经站不稳了,他签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签,我现在就签,她不能……救救她……”
拿到知情同意书,李雪梅望向周小军:“开始吧。”
周小军点头。
他开始快速操作。
“准备丙泊酚四十毫克,琥珀胆碱六十毫克,快速诱导。准备七号气管导管,导丝预置。准备吸引器,随时准备吸引反流物。”
护士们飞快地配药、递器械。
周小军拿起注射器,推药。
药物进入血管的一瞬间,王娟的呼吸停了。
这是全麻的正常过程。
肌肉松弛剂让她的呼吸肌彻底瘫痪,必须立刻气管插管,用呼吸机代替她呼吸。
周小军拿起喉镜,掰开王娟的嘴,把喉镜探进去。
会厌,声门,暴露良好。
他拿起气管导管,顺着喉镜插进去。
刚插到一半,王娟的胃内容物涌出来了。
棕黄色的液体,混着没消化完的食物残渣,从食道里反流上来,顺着咽喉往外冒。
“反流!”周小军喊,“吸引器!”
护士立刻把吸引器头塞进去。
滋滋滋的声音响起,那些棕黄色的液体被吸走一部分,但还是有一些流进了气管。
周小军脸色变了。
他把导管猛地往前一推,绕过反流物,插进气管。然后立刻拿起注射器,往导管前端的套囊里打气,封闭气管。
“气囊打好了。快,气管内吸引!”
一根细细的吸引管顺着气管导管插进去,开始吸出误吸进肺里的东西。
监护仪上,王娟的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
98。
95。
92。
88。
“血氧掉到88了!”护士喊道。
周小军捏着呼吸气囊,一下一下地捏,频率很快。
“继续吸!把肺里的东西吸干净!”
吸引器滋滋地响着,吸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血氧还在掉。
85。
82。
79。
李雪梅在旁边等着,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反流误吸,是麻醉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
胃里的酸性液体进到肺里,会迅速损伤肺组织,导致严重的低氧血症。
如果不能及时纠正,病人会死于呼吸衰竭。
而王娟肚子里,还有一个胎心只有60的孩子。
“血氧75了!”护士的声音尖了起来。
周小军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呼吸气囊捏得更快了,同时示意护士:“再来一支肾上腺素,静脉推注,0.5毫克。”
护士立刻配药推药。
肾上腺素进去之后,王娟的心率往上飙了一下,从135到了155。
血氧还在掉。
72。
70。
68。
李雪梅看着监护仪上那个不断下降的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如果再这样,孩子肯定没了,大人也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