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时代共腾飞》 第172章 2003年的深圳 李雪梅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哭。 可半夜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毕业证书发下来的那天晚上,李雪梅去了店里。 店里已经打烊了,马春兰正在收拾灶台,看见李雪梅进来,她抬起头。 “今天咋这么晚?” “去领毕业证了。”李雪梅走过去,帮母亲收拾。 母女俩一起擦灶台,洗碗,扫地。 收拾完了,马春兰煮了两碗面,端到里面那张小桌上。 李雪梅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 马春兰拿过李雪梅的毕业证细细端详,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毕业了好啊,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是有了个结果。” 马春兰甚至已经开始筹划,要带着李雪梅去哪里毕业旅行了。 这是她听帮工说的,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毕业旅行。 之前初中、高中,那时候没条件,现在她们经济水平上来了,她自然想给李雪梅最好的。 从头到尾,马春兰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工作的事咋说的?医院那边确定了没有?” “你跟宇琛,办酒的日子定了没?” 听着马春兰的问话,李雪梅放下筷子。 “妈,我有个事跟你说。” “我跟邹宇琛……分了。” 马春兰愣住了,脸上全是愕然。 李雪梅望向自己的母亲,声音坚定清晰。 “我们分了,不会结婚了。” 马春兰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咋回事?” 李雪梅摇摇头,说出自己一早就找好的借口。 “没咋回事。就是……发展理念不一样。他想留在北京,我想去别的地方。” 她不能让马春兰知道李德强来的事情,母亲现在安稳得来不易,她不想让母亲烦心,更不想让母亲愧疚。 马春兰看着她:“你要去哪儿?不是早就说好了留在北京工作吗?怎么又变了?” 李雪梅:“深圳,那边有个南山医院,妇产科在招人,我想去试试。” 马春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雪梅。 李雪梅站起身,努力扯出一抹笑,拉过马春兰的胳膊:“妈,你不是还没看过海吗?深圳那边有海,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马春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点点头。 “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李雪梅眼眶有点红,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妈,你别去找邹宇琛。” 马春兰有些不理解:“为什么?” 李雪梅将头埋在妈妈颈窝处:“没为啥。就是……分了就分了,别去找他。” 马春兰长叹一声,抬手抱住女儿:“好,妈都听你的。” 李雪梅本来想再找话题跟母亲说点儿什么,可她抬起头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抹掉,可越抹越多。 马春兰心疼地将她抱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李雪梅趴在母亲肩膀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白天不能流的眼泪,这会儿全涌出来。 马春兰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妈在呢。” 李雪梅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 马春兰拿毛巾给她擦了脸。 “妈,深圳那边的医院,我联系好了,过几天就去面试。” 马春兰点点头:“行,到时候妈跟你一起去。” 李雪梅愣了一下:“妈,你的店在这儿……” “店可以转。”马春兰打断她,“你在哪儿,妈就在哪儿。” 李雪梅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马春兰握住她的手。 “雪梅,妈就你这一个闺女。你去哪儿,妈就去哪儿。北京也好,深圳也好,都一样。” 接着,马春兰拍拍她的手。 “行了,别想了。回去收拾东西,准备面试。妈这边的事,妈自己安排。” 接下来的一周,李雪梅忙着联系深圳那边,准备面试材料。 南山医院人事科的老师很热情,电话里跟她说了很多,让她尽快过来面试。 李雪梅订了火车票,准备去深圳。 临走前两天,她去了一趟刘教授家。 刘教授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里,三楼,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看见李雪梅来,刘教授有点意外。 李雪梅礼貌地跟刘教授说了自己未来的打算,包括不打算留北京,准备去深圳的事情。 “是因为跟那个小伙子的事?” 李雪梅苦笑。 刘教授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孩子,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去吧。深圳那边机会多,好好干。” 李雪梅抬起头,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教授。” 刘教授点点头:“有事打电话。” 两天后,李雪梅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马春兰送她到车站,站在站台上,看着她上车。 火车开了,她看着窗外的母亲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五月的热气。 火车一路向南。 穿过河北,河南,湖北,湖南。 窗外的景色从干燥的黄土地逐渐过渡到湿润的南方水乡。 第二天下午,火车缓缓驶入深圳站。 李雪梅提着行李走下火车,热浪扑面而来。 和北京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潮湿黏腻,像是裹着一层水汽。站台上人来人往,穿着短袖衬衫的人们行色匆匆,说话的口音五花八门,有粤语,有普通话,还有她听不懂的方言。 走出火车站,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惊讶。 高楼,到处都是高楼。 比北京还多,还密。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街道两旁种着棕榈树,叶子在风中摇晃。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操着带广东口音的普通话问:“小姐,去哪里?” “南山医院。”李雪梅报出地址。 司机点点头,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车子沿着深南大道行驶,李雪梅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楼。塔吊像长颈鹿一样伸着脖子,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路边的大牌子上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白底红字,格外醒目。 她想起北京。 北京的街道横平竖直,建筑方正稳重,透着几百年的帝王气派。 而深圳不一样,这里的街道弯弯曲曲,建筑高高低低,到处都透着新,透着快,透着一种急切的向上生长的劲儿。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来深圳?” 李雪梅点点头。 司机笑了:“改革开放好啊,这边以后肯定发展不错。”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原来都是农田,现在全盖成楼了。我十几年前来的时候,这儿还啥都没有呢。” 李雪梅看着窗外。 高楼,商场,酒店,写字楼,确实啥都有了。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有些混浊。 司机抬手一指:“看见了没?那边就是香港。” 李雪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河对岸也是山,山上绿树葱茏,隐约能看见几栋房子。 “那边比咱们这边发展得早,”司机说,“不过咱们现在追得也快。”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雪梅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 深圳到处都是年轻人。 穿着衬衫西裤的上班族,背着帆布包的打工仔,骑着自行车送外卖的小哥。 他们走得很快,好像都在赶时间。 路边有很多小店,卖快餐的,卖水果的,卖日用百货的。 招牌上写着简体字,也写着繁体字,夹杂在一起,看着有些乱,又有些热闹。 车子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下来。 李雪梅付了钱,提着行李下车。 南山医院。 大门是新的,上面挂着牌子,写着“深圳市南山人民医院”。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来看病的患者。 她先去人事科报到。 人事科的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副眼镜,说话很和气。 “您好,我叫李雪梅,之前预约过面试的。” 陈老师翻着她的材料,一边翻一边点头。 “七年制的研究生,成绩不错,还有论文……《中华妇产科杂志》,不错不错。” 她抬起头,看着李雪梅。 “我们医院妇产科正缺人,你来的正是时候。明天安排面试,主任亲自面。” 第173章 安定 确认报到之后,陈老师给她安排了招待所,让她先住下。 招待所在医院后面,是一栋五层的小楼,专门给新来的医生和进修的医生住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带独立卫生间,收拾得干净整齐。 李雪梅放下行李,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回房间准备明天的面试。 她把材料又看了一遍,把可能问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声音很吵。有汽车喇叭声,有人说话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音乐声。 她想起北京的宿舍,安静的,窗外是老槐树。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雪梅准时来到妇产科。 主任姓林,五十多岁,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她带着李雪梅在科里转了一圈,看了门诊,看了病房,也看了手术室。 “我们科现在有四十张床位,医生五个,护士八个。”林主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几年病人越来越多,人手不够,所以急需招人。” 李雪梅认真听着,差不多了解了情况。 紧接着,二人便进到办公室,开始专业知识的面试。 在这方面李雪梅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丝毫没有担心,全程从容不迫,回答得专业而精准。 林主任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面试到最后,她甚至直接问道。 “你最快预计什么时候能入职?” 李雪梅愣了一下:“这是通过了的意思吗?” 林主任笑着点了点头:“我们这儿就这样,讲究效率。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能来吗?” 李雪梅立马答应下来:“能。” 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 李雪梅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找到工作了。 在深圳。 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母亲拨去了电话。 “妈,我面试过了。” 马春兰在那边也有些惊讶。 “这么快就定了?” “嗯,下周一入职。” “行,妈这边也快处理完了。店转出去了,东西也收拾好了,半个月后过去,你自己先适应一下,别省钱,出门在外,就是得钱开路。” 最后,马春兰让李雪梅查一下,说是又给她转了钱过去,并千万叮嘱李雪梅,别委屈自己。 李雪梅握着电话,眼眶有点热。 “妈。” “嗯?” “谢谢你。” 马春兰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傻孩子,跟自己妈妈说什么谢。” 挂了电话,李雪梅站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出来,去找房子。 半个月后,马春兰到了深圳。 李雪梅去火车站接她。马春兰拎着两个大箱子,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精神得很。 “妈。” 李雪梅接过箱子,母女俩往外走。 马春兰一边走一边看。 “这地方真热。” 李雪梅点点头。 “是,比北京热多了。” 马春兰看着那些高楼,看着那些棕榈树,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 “跟北京真不一样。” 李雪梅带着她回租的房子。 房子在南山医院附近,是一个老小区里的两居室,不大,但够住。 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说话带着口音,马春兰听不太懂,就看着李雪梅跟她说话。 安顿下来之后,马春兰开始熟悉周围的环境。 楼下有个菜市场,比北京的还大,卖的东西也奇怪,有很多她不认识的菜,还有活的鱼虾,在水盆里游来游去。 菜市场旁边有个小公园,早上有很多人在那里锻炼。 附近还有几家小饭馆,卖肠粉,卖煲仔饭,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马春兰去吃过一次,觉得太淡,没什么味道。 “这边的菜都这样,”李雪梅解释说,“清淡。” 马春兰:“嗯,慢慢习惯吧。” 她开始琢磨着在深圳重新开店。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阳台上乘凉。 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风吹过来,带着湿热的气息。 马春兰开口:“雪梅,妈想在深圳重新开店。” 李雪梅看着她:“还是做月子餐?” 马春兰点点头:“这个我熟。这边肯定也有产妇,也需要吃好的。” 李雪梅想了想:“可以试试。不过这边跟北京不一样,口味什么的得改。” 马春兰笑着答应:“肯定得先做调研,我先去到处转转,看看这边的人都吃啥。” 李雪梅有些担心:“妈,你不累?” 马春兰嗔怪地瞪了一眼李雪梅。 “累啥?妈还不到五十,能干着呢。” “雪梅,妈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你养大。现在你工作了,妈也不能拖你后腿,多攒点儿钱,咱们娘俩把日子过好一些。” 李雪梅也立马说,自己以后工资发了,都交给马春兰,就当是入股马春兰的店。 接下来的日子,马春兰开始满城转悠。 她去菜市场,去超市,去那些卖月子餐的店,看人家卖什么,怎么卖。 她还去跟那些带孩子的老太太聊天,问她们坐月子都吃什么。 慢慢的,她心里有了数。 两个月后,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门面,重新开起了店。 还是叫“春兰产妇食”。 开业那天,李雪梅请了半天假,过来帮忙。 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周围的邻居探头出来看,马春兰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这边的邻居跟北京不一样,有些说话她听不懂,她就笑,用手比画,但她跟李雪梅一样,都在慢慢学粤语。 渐渐地,生意做起来了。 李雪梅每天在医院上班,下班回来就去店里帮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医院那边,林主任给她安排了一个前辈带她,姓周,三十五岁,是科里的骨干。 周医生做事利索,手术做得漂亮。 又一天上班时,周医生带着她查房。 妇产科的病房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进出出。 病房里有刚生完孩子的产妇,也有保胎安胎或者等着生产的孕妇。 周医生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 “这边是普通病房,那边是温馨病房,再那边是产房。” 李雪梅认真听着。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你在北京实习的时候,见过无痛分娩没有?” 李雪梅点点头:“见过,协和医院有。” 周医生:“我们这儿也有,但有的时候家属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 李雪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为什么会不愿意?” 周医生叹了口气:“一些病人和家属不接受,觉得打麻药对孩子不好,宁愿疼着。” 查完房,周医生带她去手术室。 今天有一台剖宫产,产妇三十四岁,头胎,胎位不正。 换好手术服,洗手,消毒,进手术室。 产妇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给她打麻醉。 她侧着身子,缩成一团,背对着麻醉师,身体微微发抖。 李雪梅站在旁边看着。 麻醉打完,产妇被放平,开始消毒。 周医生站在主刀位置,李雪梅在一助位置。 手术开始。 刀划下去,一层一层。 周医生的动作很利索,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李雪梅在旁边配合着,递器械,拉钩,吸血。 几分钟后,孩子出来了。 是个女孩,哭声很响。 护士接过去,清理,称重,包裹。 周医生开始缝合。 一层一层,整整齐齐。 手术结束,李雪梅跟着周医生走出手术室。 周医生脱下手套,看着她。 “你基本功不错。” 李雪梅也笑着回应:“谢谢周老师示范。” 周医生摆摆手:“以后多上手术,慢慢就熟练了。” 下午,李雪梅去门诊。 门诊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 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陪着来的丈夫。 她跟着周医生看门诊,问病史,做检查,开单子。 一个孕妇进来,三十岁左右,肚子很大,走路有点喘。 周医生问了几句,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摸了摸肚子。 “胎位正,胎心好,预产期还有两周。” 孕妇点点头,坐起来。 周医生看着她。 “想好怎么生没有?” “顺产还是剖宫产?” 孕妇想了想。 “能顺就顺吧。” 周医生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行,到时候看情况。” 孕妇走了之后,周医生对李雪梅说。 “这边很多孕妇,什么都不懂。你得多问,多解释。” 李雪梅明白过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雪梅换了衣服,走出医院。 外面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 路过店门口,她看见马春兰还在忙。 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马春兰系着围裙,正在打包。 李雪梅走进去。 “妈,还没收工?” 马春兰抬起头。 “快了,最后一单。” 李雪梅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母女俩一起打包,装好,放在保温箱里。 送餐的伙计来了,拎起保温箱走了。 马春兰收拾灶台,李雪梅擦桌子。 收拾完了,马春兰煮了两碗面,端上来。 母女俩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天。 “今天咋样?” “还行。” “那就好。” “妈,我今天看了无痛分娩。” 马春兰对这个新词有些疑惑:“啥是无痛分娩?” 李雪梅想了想,尽可能通俗地解释:“就是生孩子的时候打麻药,减轻疼痛。” 马春兰沉默了几秒:“生孩子还能不疼?是顺产吗?” 李雪梅谨慎地回复:“顺产的话,也不能说完全不疼,但现在技术可以让产妇减少大部分疼痛。” 第174章 有时谣言比科学跑得快 马春兰认真思索着李雪梅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生你那会儿,疼了很久。” “当然,也不是我生你疼,我们那个时候任何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那时候没人管你,疼也得自己扛。疼得受不了了,就咬着被子角,咬得满嘴是血。” 回想着当时的场景,马春兰忍不住感叹。 “现在的女人,有福了。” 那天晚上,李雪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那些自己见过的画面,以及今天在手术室看到的那个做剖宫产的产妇,打了麻药,安安静静躺着,孩子就出来了。 可她同样也记得,周医生说过的那句:“一些病人和家属不接受,觉得打麻药对孩子不好,宁愿疼着。” 为什么? 明明可以不那么疼的。 第二天上班,她开始留意这方面的事。 她发现周医生说的是真的。 科里每个月有七八十个产妇,愿意打无痛的,不到一半。 那些不愿意打的,理由五花八门。 “打麻药对孩子不好吧?” “我老公说生孩子都得疼,不疼不正常。” “我婆婆说了,打麻药以后会腰疼。” “我听人说,打了麻药孩子会变傻。” 听着这些话,李雪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哀。 她们不知道,无痛分娩所使用的罗哌卡因浓度极低,透过胎盘屏障的剂量微乎其微,对胎儿几乎不构成影响。 她们不知道,剧烈的产痛会刺激儿茶酚胺分泌,导致血压飙升、心率过速,反而会减少子宫胎盘的血液灌注,危及胎儿。 她们更不知道,医学的进步本就是为了将人类从不必要的痛苦中解放出来。 她们只是听人说,听丈夫说,听婆婆说。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谣言比科学跑得更快。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产房收治了一位名叫王娟的产妇。 二十五岁,头胎,宫口刚开三指,已经疼得满头大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死死抓着床单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瘆人的青白色。 李雪梅正好当值。 她走过去查看情况,正赶上一次强烈的宫缩袭来,王娟猛地蜷缩起身子,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要不要考虑无痛分娩?”李雪梅俯身问道,声音尽量放得轻柔,“打了之后疼痛会减轻很多,你能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一旁的丈夫吴军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打,医生,给她打吧,看她这样我心疼。” 李雪梅照例拿出知情同意书:“行,但这个需要家属签字。” 王娟却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不行……家婆特意交代过……打了麻药……孩子以后不聪明……” 李雪梅看着她:“你家婆是医生吗?” 产妇下意识回答:“不是啊。” 李雪梅蹲下来,跟她平视,继而耐着性子解释:“王娟,我是医生。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无痛分娩使用的麻药剂量很小,代谢很快,不会影响到胎儿的大脑发育。相反,你现在这么疼,身体处于应激状态,对宝宝反而不好。” 吴军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小娟,医生都这么说了,你就听医生的吧。” 王娟的眼神在丈夫和医生之间游移,似乎有些动摇,但最终还是被根深蒂固的家庭观念压了下去:“可是……家婆那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她说了,以前她们那辈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李雪梅看着她,突然想起母亲昨晚的话“那时候没人管你,疼也得自己扛。”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而不失力量:“王娟,你家婆生孩子的时候,那是没办法。那时候医学不发达,只能靠忍。现在既然有了更好的技术,为什么还要去受那个罪?身体是你自己的,疼痛也是你自己在承受。” 王娟沉默了。 宫缩再次袭来,这一次的疼痛似乎比刚才更猛烈,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起,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不住的低吼,随即又因为力竭而瘫软下去。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我再想想……”王娟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李雪梅没再逼她,只是对旁边的助产士交代:“严密监测胎心和血压,开通静脉通道,补液。” 宫缩又来了,王娟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依旧在坚持。 李雪梅叹了口气:“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决定。” 她是医生,她可以从科学的角度给出建议,但却无法左右一个人本身的意志。 更何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不能替产妇做决定。 “疼……疼死我了……” 王娟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李雪梅看了看墙上的钟。 宫缩持续了五十秒,间隔不到两分钟。 她又看了看胎心监护仪。 胎心基线160到170,宫缩峰值时掉到110,恢复期勉强回到150。 “胎儿有点窘迫。”她低声对身边的助产士说。 助产士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王娟的丈夫吴军站在旁边干着急:“医生,她咋样了?” 李雪梅照实回答:“宫口开到六指了,但产程进展慢。她疼得太厉害,没办法配合用力,胎儿头下降不理想。” 吴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咋办?” 李雪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无痛分娩。我们之前建议过的。她疼成这样,血压上去,心率上去,对大人对孩子都不好。打了无痛,她能放松下来,产道松弛了,孩子反而好出来。” “但这个我不能做决定,需要你们家属签字。” 李雪梅又一次拿出知情同意书。 吴军的眼神飘了一下,往走廊那头看。 李雪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那头,靠近电梯的地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郭月季,王娟的婆婆。 郭月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坐在塑料椅子上,一动不动。 李雪梅从下午接班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 她来了之后就没进过产房,一直坐在那里,中间吴军给她买了盒饭,她吃了,把一次性筷子折成两截,用纸包好,放进旁边垃圾桶里。 王娟疼得喊的时候,她就在走廊里听着。 一声一声地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吴军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产房里还在疼的媳妇,拿起笔的手又放下。 李雪梅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正准备自己去找对方谈一下,可她步子还没迈出来,那边就开了口。 “小军,你出来。” 郭月季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吴军就跟着她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了。 李雪梅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产房里。 凌晨两点二十分。 王娟已经疼了近八个小时。 王娟侧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脖子上。 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迹干在嘴角,像两撇暗红色的胡子。 “不……不行了……” 她喃喃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行了……我生不出来……” 李雪梅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汗。 “你能行。”李雪梅说,“你才二十五岁,身体条件好,孩子也不大,你能行。” 王娟摇摇头,哭着说:“我从小就怕疼,针扎一下都钻心得疼,之前也问过人,他们说我疼痛阈值比较低,对疼痛敏感,医生……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她连摇头的幅度都很小,像是脖子已经支撑不住头的重量。 又一阵宫缩来了。 这一次,李雪梅亲眼看着她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王娟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身体猛地绷直,两条腿痉挛一样蹬了几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 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床单,抓到自己的衣服,抓到李雪梅的手腕。 那手劲大得惊人,李雪梅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啊——!啊啊啊——!” 王娟终于喊出声来。 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像一把钝锯子在玻璃上来回划。 产房里的另外两个助产士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宫缩持续了五十五秒。 王娟喊了五十五秒。 到最后十秒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不像喊,像哭,更像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呜咽。 “呜——呜——” 宫缩过去,王娟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她的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第175章 生死时刻 李雪梅摸了摸她的脉搏。 快,细,弱。 她又看了看胎心监护仪。 胎心基线170到180,宫缩时掉到100以下,恢复期只能回到140。 胎儿窘迫加重了。 李雪梅站起来,走到产房外面。 吴军还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咋样?” 李雪梅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宫口开全已经一个小时了,但胎头下降停滞。胎心监护显示胎儿窘迫,再拖下去胎儿缺氧会加重。从医学角度,我们建议剖宫产终止妊娠。” 吴军的脸一下子白了。 “剖……剖宫产?” “对,她疼得太厉害,体力已经耗尽了,自己生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剖宫产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吴军神色焦急,可更多像是在干着急。 走廊那头,郭月季终于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李雪梅注意到她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丈量着什么。 郭月季走到产房门口,面向李雪梅:“生不下来?” 李雪梅点点头:“产程停滞,胎儿窘迫,我们建议剖宫产。” 郭月季眼睛转了下:“剖宫产多少钱?” 李雪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比顺产贵一些,顺利的话三千五到四千左右,具体要看术后恢复和用药情况。” 郭月季的眉头皱起来:“我们之前交的押金是两千,这不够。” 李雪梅看着她:“押金的事可以后面再补,现在关键是大人和孩子的安全。我需要向您说明,目前产妇的情况,继续等待顺产的风险在增加,剖宫产是更稳妥的选择。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们家属手里。” 郭月季没说话,似乎还在思索考量。 吴军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要不就剖吧,你看小娟都疼成那样了……” 郭月季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吴军又不说话了。 李雪梅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专业。 “阿姨,我理解您对费用的考虑。作为医生,我需要把情况说清楚:现在产妇体力耗尽,胎心不稳定,如果继续等待,胎儿缺氧可能加重,到时候抢救的费用更高,而且孩子可能会有远期影响。剖宫产虽然有手术风险,但相比现在的处境,是更安全的选择。当然,这个决定需要你们家属来做,我们会尊重你们的意愿。” 郭月季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这时,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喊。 不是喊,是嚎。 是那种把喉咙撕破了、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了、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的那种嚎。 “啊——!妈呀——!救救我——!” 王娟在喊妈。 郭月季听见了,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耐烦,嘴里嘟囔了一句:“生个孩子而已,好像谁没生过一样,就她喊得声音大。” 说完,她转身,走回走廊那头,又坐下了。 李雪梅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该讲的她已经讲了,剩下的,是家属自己的决定。 吴军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个知情同意书,我签。” 终于,吴军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李雪梅拿着同意书转身往产房走,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助产士的声音变了调。 “李医生!李医生快来!” 李雪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 王娟还躺在床上,但姿势不对。 她的身体僵直,两只手半握着拳,举在胸前,像要抓住什么。 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两片眼白。她的嘴巴张着,舌头往外伸,嘴角有白沫。 “王娟!”李雪梅冲上去,拍她的脸,“王娟!” 没反应。 王娟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胸廓几乎没有起伏。 “疼晕了!”助产士在旁边喊。 “不,这是惊厥!”李雪梅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快,左侧卧位!面罩吸氧!准备开口器!” 助产士们立刻动起来。 两个人冲上去把王娟的身体侧过来,让她的脸朝向左边。 一个人跑去拿氧气面罩,一个人打开急救箱翻找开口器。 李雪梅去摸王娟的脉搏。 桡动脉摸不到,太弱了。 她立刻去摸颈动脉。 有,但是很弱,很快。 “脉搏细速,呼吸浅慢,血压?” 助产士已经绑好袖带,按了开始键。 血压计滴滴响了几声,显示出一个数字:72/42。 李雪梅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休克血压。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乳酸林格液快速输注,五百毫升加压输注。”她的声音短促而清晰,不容置疑,“同时准备多巴胺,四十毫克加入一百毫升生理盐水,备用。” 一个助产士立刻去配药。 李雪梅又看了一眼胎心监护仪。 胎心已经掉到90,还在往下掉。 80。 70。 60。 那个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每跳一下,李雪梅的心就紧一分。 “胎儿窘迫加重!”另一个助产士喊,“胎心60到70,恢复不良!” 李雪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产妇惊厥,休克,胎心急剧下降。 这是产科最凶险的几种情况的组合。 子痫?羊水栓塞?不管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把孩子拿出来。 越快越好! “准备紧急剖宫产!”李雪梅喊,“通知手术室、麻醉科、新生儿科,立刻!马上!” 一个助产士跑出去打电话。 李雪梅蹲下来,凑到王娟耳边。 “王娟!王娟你听我说!你现在情况很危险,孩子也很危险,我们要立刻做手术把孩子取出来!你听到了吗?你坚持住!” 王娟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还是往上翻着,只剩下两片眼白。 她的呼吸更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廓在动。 李雪梅站起来。 “不等了,就地准备转运!推手术车过来,准备器械包,通知产科二线、麻醉科二线全部到位,就说这里有一个产科急症,需要紧急剖宫产!” 产房里彻底忙起来了。 助产士们推着手术车冲过来,几个人一起把王娟往车上抬。 王娟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脑袋歪向一边,胳膊垂下来,随着搬动的动作晃来晃去。 氧气袋连上了,助产士一边推车一边捏着气囊。 监护仪跟着车一起走,李雪梅推着车往外冲。 产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行人皆是面色紧张。 吴军还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那里。 “咋了?小娟咋了?!” 李雪梅顾不上跟他解释:“产妇出现惊厥,需要紧急手术!” 吴军下意识往旁边躲,手术车从他面前冲过去,他看见自己媳妇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嘴巴半张着,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白沫。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郭月季从走廊那头站起来,往这边看。 她看见手术车从她面前冲过去,儿媳妇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与此同时,新的知情同意书递到了吴军的手上。 这次吴军看也不看就签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是救命的。 不仅仅是救他媳妇的命,也是救他孩子的命。 另外一边,手术室里的灯全亮了。 无影灯照在手术台上,王娟躺在那里,全身赤裸,腹部涂满了棕黄色的碘伏。 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麻醉科医生周小军已经到位了。 他看了一眼王娟的情况,眉头皱起来。 “意识不清,呼吸浅慢,血压72/42,心率135。这是休克状态,全麻风险极高。”他看向李雪梅,“家属同意了吗?” 李雪梅点头:“知情同意书已经签了,也检查过没问题了,再不做手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胎儿心率已经掉到60以下,持续三分钟了。” 周小军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做,但我要把风险跟你交底……她现在这个状态,对麻醉药的耐受极差。全麻诱导过程中可能发生心跳骤停,也可能发生反流误吸,也可能发生恶性高热。这些都是致死性并发症,发生率比正常产妇高十倍不止。” “这些风险必须告知家属,并签署知情同意书。” “好。” 吴军第三次接到知情同意书的时候,人已经站不稳了,他签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签,我现在就签,她不能……救救她……” 拿到知情同意书,李雪梅望向周小军:“开始吧。” 周小军点头。 他开始快速操作。 “准备丙泊酚四十毫克,琥珀胆碱六十毫克,快速诱导。准备七号气管导管,导丝预置。准备吸引器,随时准备吸引反流物。” 护士们飞快地配药、递器械。 周小军拿起注射器,推药。 药物进入血管的一瞬间,王娟的呼吸停了。 这是全麻的正常过程。 肌肉松弛剂让她的呼吸肌彻底瘫痪,必须立刻气管插管,用呼吸机代替她呼吸。 周小军拿起喉镜,掰开王娟的嘴,把喉镜探进去。 会厌,声门,暴露良好。 他拿起气管导管,顺着喉镜插进去。 刚插到一半,王娟的胃内容物涌出来了。 棕黄色的液体,混着没消化完的食物残渣,从食道里反流上来,顺着咽喉往外冒。 “反流!”周小军喊,“吸引器!” 护士立刻把吸引器头塞进去。 滋滋滋的声音响起,那些棕黄色的液体被吸走一部分,但还是有一些流进了气管。 周小军脸色变了。 他把导管猛地往前一推,绕过反流物,插进气管。然后立刻拿起注射器,往导管前端的套囊里打气,封闭气管。 “气囊打好了。快,气管内吸引!” 一根细细的吸引管顺着气管导管插进去,开始吸出误吸进肺里的东西。 监护仪上,王娟的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 98。 95。 92。 88。 “血氧掉到88了!”护士喊道。 周小军捏着呼吸气囊,一下一下地捏,频率很快。 “继续吸!把肺里的东西吸干净!” 吸引器滋滋地响着,吸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血氧还在掉。 85。 82。 79。 李雪梅在旁边等着,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反流误吸,是麻醉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 胃里的酸性液体进到肺里,会迅速损伤肺组织,导致严重的低氧血症。 如果不能及时纠正,病人会死于呼吸衰竭。 而王娟肚子里,还有一个胎心只有60的孩子。 “血氧75了!”护士的声音尖了起来。 周小军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呼吸气囊捏得更快了,同时示意护士:“再来一支肾上腺素,静脉推注,0.5毫克。” 护士立刻配药推药。 肾上腺素进去之后,王娟的心率往上飙了一下,从135到了155。 血氧还在掉。 72。 70。 68。 李雪梅看着监护仪上那个不断下降的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如果再这样,孩子肯定没了,大人也会有危险。 第176章 救回来了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手术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她手上。 李雪梅握住刀,刀尖对准王娟的下腹部,耻骨联合上方三横指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65。 她又看了一眼胎心监护仪,助产士正拿着多普勒胎心仪贴在产妇腹部寻找胎心。 “胎心听不清,大概50到60!”助产士大声喊道。 李雪梅不再犹豫。 刀尖刺下去。 皮肤被划开,黄色的脂肪层露出来,然后是腹直肌前鞘。李雪梅换了一把刀,继续往下切。 血往外渗,护士拿着纱布不停地擦。 “血氧60!”护士喊道。 李雪梅不抬头,手下不停。 腹直肌前鞘被切开,钝性分离腹直肌,暴露出腹膜。她用镊子提起腹膜,剪刀剪开一个小口,然后用器具伸进去,猛地一撕。 腹膜被撕开,子宫露出来了。 紫蓝色的子宫,表面爬满了粗大的血管。 李雪梅看了一眼子宫下段,判断了一下位置,然后拿起手术刀,在子宫下段横着切了一刀。 血涌出来。 她把手伸进去。 摸到了,摸到孩子的头了。 “血氧55!”护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李雪梅心头一跳。 李雪梅的手在孩子头下面摸索,摸到下巴,摸到肩膀,然后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往外拽。 孩子的头出来了,肩膀卡住了。 肩难产。 李雪梅沉住气,她的手在孩子肩膀下面摸索,试图把孩子的肩膀转一个角度,但子宫在收缩,紧紧箍着孩子的身体,根本转不动。 “老周!”她喊。 周小军明白她的意思。 “准备硫酸镁!2克静脉推注,慢推!”他喊。 护士飞快地配药,开始缓慢推注。 硫酸镁进入血管,子宫的收缩渐渐松弛了一点。 李雪梅的手抓住孩子的另一只胳膊,轻轻一转,肩膀出来了。 她把孩子往外一拉。 整个孩子出来了。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 从切皮到胎儿娩出,用时不到四分钟。 孩子是个女孩,浑身青紫,软塌塌的,一动不动。 脐带绕颈两周,缠得紧紧的。 李雪梅顾不上剪脐带,先用手把脐带绕开。 一圈。 两圈。 脐带解开了,她把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脚底。 没反应。 她把孩子平放在台子上,拿起吸痰管,伸进孩子嘴里吸。 吸出来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她又拍脚底。 还是没反应。 孩子浑身青紫,软得像一摊泥,没有任何哭声。 新生儿科医生已经冲过来了。 “交给我们!” 李雪梅把孩子交给他,转回头继续处理产妇。 子宫还在出血,需要尽快缝合。 她伸手进子宫,把胎盘剥离下来。胎盘完整,没有残留。她开始一层一层缝合子宫。 监护仪上,王娟的血氧开始缓慢回升。 60。 65。 70。 75。 周小军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他说,“肺里的东西吸得差不多了,肾上腺素也起效了。” 李雪梅点点头,手下不停地缝合着子宫。 手术室角落里,新生儿科医生正在抢救那个孩子。 “气囊正压通气!” “心率多少?” “60,还在掉!” “开始胸外按压!拇指法,频率120!” 助产士立刻站到台子前,双手环抱孩子胸部,两个拇指按压胸骨下三分之一。 按压三十秒。 “停一下按压,评估心率。” “心率80,还在往上走!” “继续正压通气!” 又过了三十秒。 “心率120!” “停一下正压,观察自主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孩子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哇——” 一声微弱的哭声。 很细,很小,像小猫叫。 但确实是哭声。 新生儿科医生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活了。” 天蒙蒙亮时,手术做完了,王娟被送进ICU观察。 孩子也被送进新生儿科,因为出生时窒息,需要进一步观察。 李雪梅从手术室里出来,摘掉口罩,口罩下面是一张被汗浸透了的脸。 吴军还站在手术室门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看见李雪梅出来,他立马凑了上来,说出的话却不成语句。 “医生,我,不是,孩子,我,小娟……” 李雪梅看着他:“大人手术顺利,但还在麻醉恢复中,需要送ICU观察。孩子出生时窒息,经过抢救已经恢复自主呼吸,现在在新生儿科,需要进一步观察。具体有没有远期影响,还需要后续评估。” 吴军的腿一软,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他的声音哽咽了。 李雪梅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孩子吧,在新生儿科那边。” 另外一边,郭月季也走了过来,面对李雪梅,开口就问:“大人呢?” 李雪梅愣了一下。这是郭月季第一次主动问起大人。 “麻醉还没醒,需要观察。” 郭月季点点头:“那孩子呢?” “在新生儿科,出生时窒息,需要观察几天。” 郭月季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花了多少钱?” 李雪梅摇了摇头,这个确实她不清楚,只能说一句:“具体数字要等结算,应该会有人通知你们。” 那天下班回去,李雪梅刚一沾床,就睡着了。 累,太累了。 无尽的疲惫感好像要把她淹没。 再次醒来,已经是十几个小时后了。 第二天下午,王娟醒了。 ICU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发生了什么。 她想动一下,结果发现肚子上疼得厉害。 “别动。”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娟转过头,看见李雪梅站在床边。 “你做了剖宫产,肚子上有刀口,别乱动。”李雪梅笑着开口,“孩子生了,女孩,六斤二两。出生时有点窒息,在新生儿科观察,目前情况稳定。” 王娟愣了几秒,然后眼眶红了:“谢谢医生……” “好好养伤吧。”李雪梅摆摆手,“有什么不舒服按铃。” 她没问王娟后不后悔没打无痛。 那种话,问了也没意义。 李雪梅听护士站的人说了,王娟的婆婆郭月季自从拿到缴费单之后就一直在闹,嘴里嚷着什么“黑心医院”、“医德败坏”之类的话。 护士多次进行解释,郭月季也只是冷冷地翻白眼。 “我们又没求着你们救!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跟那个扫把星演的呢?” “你们这些地方,为了骗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要说我,我儿媳和孙女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你们一直在吓唬人,现在这不是也平安生下来了吗?也没见死人啊。” “我不管,反正这钱我不认。” “大不了你们把她们娘俩都扔到大街上去,看看是谁被骂!” 直到最后,护士站拿出知情同意书,表示所有的抢救流程合理合规,家属知情且同意,再加上吴军过来拉人,郭月季才不再纠缠护士,转而开始骂吴军。 她不是那种大吵大闹,而是一直冷嘲热讽。 “所有女人都要生孩子,就她金贵?!”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我看你就是被那个扫把星迷了心智,她是一点儿苦都不想吃啊,还想打麻药?那就是想害咱们吴家的种!” “我当初就没同意你签那个字,你非要签,非要上赶着被骗!” “行,那以后我就不管你了,你爱跟她干嘛就干嘛!钱我也不会再给一分,孩子我也不会带!” 郭月季说到做到,当天真的离开了医院,而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雪梅听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些复杂。 还好她再紧急也没有忘记让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不然的话…… 至于郭月季的撒手不管,对于这小夫妻俩而言,李雪梅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三个月后,李雪梅收到一张照片。 是王娟寄来的。 照片上,王娟抱着孩子,站在出租屋门口。 孩子胖了很多,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冲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李医生,孩子很好,谢谢你。” 第177章 青海、北京、深圳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马春兰把店门关了。 炉灶熄了火,案板收拾干净,剩下的几斤排骨直接送给了隔壁卖肠粉的老陈,毕竟有的时候老陈也十分照顾她这边,偶尔帮忙搭把手抬个东西什么的。 马春兰的胳膊虽然活动起来没什么问题了,切个菜烧个水都不在话下,可还是不能抬重物,力气有限。 接着,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抹了抹灶台,又把门口的招牌擦了擦。 那块“春兰产妇食”的木板是后面又专门找人做的,刷了清漆,边角还雕了朵莲花。 李雪梅下班过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正站在门口等她。 “妈,收拾好了?” 马春兰转过身,点点头:“好了,走吧。” 母女俩沿着学府路往回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贴上了春联,卖年货的摊子摆到了人行道上,红灯笼一串串挂在檐下。 几个小孩蹲在路边放擦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马春兰一边走一边看:“他们过年跟你小时候在老家过年不一样。” 李雪梅问:“怎么不一样?” “老家这时候,地里啥都没有,光秃秃的。人都猫在家里,围着火炉子嗑瓜子。外面冷得伸不出手,哪有这么多人往外跑的。” “你那个时候啊,连个新衣服都没有,更别提这些擦炮什么的了。” “时代变了,真的是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 最后这句话,是马春兰发自内心的感叹。 她不懂什么宏大叙事,可对于她而言,吃饱穿暖是真切的,劳动致富也是真切的。 李雪梅点点头,她也发现了,只是她想的没有母亲那么多。 “深圳的冬天跟北京不一样,跟青海更不一样。这都腊月二十九了,街上没几个穿羽绒服的,就连路边的树都还是绿的,花坛里更是还有花开着。” “妈,明天带你去海边吧。” 马春兰愣了一下:“海边?” “嗯,这边有海。” “你不是说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吗?” 马春兰没吭声,走了几步才说:“那得花多少钱?” 李雪梅挽住她的胳膊:“不花啥钱,海边又不要门票,就坐几站公交车的事儿。” 年三十早上,李雪梅把马春兰叫起来。 马春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藏青色的裤子,上身是件毛衣,外面套了个厚一些的风衣。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别在耳后。 李雪梅看她这样,有些惊喜地笑道:“妈,你打扮这么好看干啥?” 马春兰瞪她一眼:“去看海,能不打扮打扮?” 母女俩在路口坐了204路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有几个拎着年货的,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年轻人,叽叽喳喳说着李雪梅听不大懂的广东话。 车开了,沿着深南大道一路向西。 马春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 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种着棕榈树,树干笔直,顶着几片大叶子,像撑开的伞。 “这树真怪。”马春兰望去,“上头就几片叶子,底下光溜溜的。” 李雪梅解释:“这叫棕榈树,南方都种这个。” 车过了世界之窗,过了锦绣中华,在一个路口拐了弯,往南边开去。 马春兰看见路边有牌子,上头写着三个字:红树林。 “红树林是啥?”她问。 “一种树?”李雪梅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科里护士说的,说这边有片海,海边长了那种树,叫红树林。” 马春兰琢磨了一下:“总不能是树长在海里吧?那不淹死了?” 李雪梅闻言立马笑了起来:“到时候你看看就知道了。” 车在红树林站停下。 李雪梅拉着马春兰下了车,跟着人群往海边走。 穿过一条地下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马春兰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眼前是一片海。 蓝的。 跟天相似的蓝,但不是那种浅浅的蓝,是深的,浓的,望不到边的。 海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碎银子铺在上面。 远处有船,小小的,慢慢挪着。 更远处,雾气蒙蒙的,看不清是海还是天。 马春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雪梅同样没说话,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海。 站了好一会儿,马春兰才开口:“这……这就是海?” 李雪梅点点头。 马春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路是石板铺的,平平整整,路边种着椰子树,叶子在风里晃。 再往前,是一道矮墙,矮墙外面就是海滩。 她扶着矮墙往下看。 海滩上不是沙子,是泥。 泥地上长着一片一片的树,不高,也就一人多高,树干是灰褐色的,叶子绿油油的。 “这就是红树林?” “应该是。” 马春兰看了半天,纳闷道:“这树也不红啊。” 旁边一个拿着相机的年轻人听见了,笑着用普通话解释:“阿姨,红树林不是因为叶子红,是因为树干里头有单宁酸,碰到空气会氧化变红。您要是砍一刀,过会儿就红了。” 马春兰恍然大悟,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母女俩沿着海边往前走。 路修得很好,一边是海,一边是草坪和椰林。 草坪上有不少人,铺着席子野餐的,放风筝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 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传来一阵笑声。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腥的气味。 马春兰吸了吸鼻子:“这味儿,跟咱老家的不一样。” 李雪梅问:“啥味儿?” 马春兰笑道:“这是……说不上来,反正是从来没闻过的味儿。” 她探着身子往海那边看。 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拍在泥滩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每一波涌上来,都能往前推一点,把泥滩淹掉一小片。 “这水,咋还一动一动的?”马春兰一脸好奇,问出来的问题都格外朴实。 “那是潮汐。”李雪梅解释,“海水会涨潮落潮,一天两回。” 马春兰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雪梅,你说这海水,能有多深?” 李雪梅想了想:“这边是海湾,应该不太深。真正深的地方,得到远海。” 马春兰望着远处那条水天相接的线,喃喃道:“远海……那是啥样?” 李雪梅没法回答,因为她也没见过。 母女俩沿着海边走了很远。 马春兰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什么都新鲜。 看见海鸟飞过,她要仰着头追着看半天,看见泥滩上有小洞往外冒泡泡,她要蹲下来研究是啥东西。 走累了,她们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马春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头装着几个橘子,还有两个早上煮的茶叶蛋。 “饿了吧?吃点。” 李雪梅接过橘子,剥开皮,一股清香散开。 她把橘子分成两半,递给马春兰一半。 母女俩坐在那儿,对着海,吃着橘子。 太阳慢慢往西斜,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海水退了一些,露出更大片的泥滩。 那些红树的根露得更多了,一根根交错着。 马春兰忽然开口:“雪梅,妈这辈子,真没想到还能看见海。” 她的眼睛望着远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妈小时候,长在黄土高坡上。那地方,出门就是山,抬头就是沟。走几十里地,还是山,还是沟。地里长不出啥,雨水少,旱得多。一年到头,就盼着那几场雨,能把麦子浇活了。” “后来嫁给你爸,还是在那片地里转。妈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特别小的时候,妈背着你下地,把你放在地头,铺个麻袋,你就在那儿躺着,一躺就是一天。” 李雪梅静静听着,她喜欢母亲这样跟自己说话,说那些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我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片土里生,在这片土里长,最后埋在这片土里。没见过山外头啥样,没见过城里有啥,更没见过海,甚至这些东西想都没想过。” 马春兰低下头,把手里的橘子皮一下一下撕成小条。 “后来跟着你来北京,一路上坐火车,看那些山往后跑,看那些庄稼地往后跑,看那些村子往后跑,又觉得这辈子值了,见了世面了。北京多大啊,天安门多高啊。” “可还是没想到,还能见着海。” 她抬起头,又望向那片蓝汪汪的水。 “今天看了,才知道海长啥样。这么大,这么蓝,望不到边,感觉跟天一样大。” 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 马春兰拍拍她的手背:“行了,不说这些了。走,咱们再往前走走。” 母女俩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椰林的时候,听见有人吹笛子。 笛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婉转悠扬,听得人心静。 马春兰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这人吹得真好。” 李雪梅点点头,也静静地听着。 听了一会儿,笛声停了。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看见几个人架着相机,对着远处的泥滩拍。 泥滩上,站着好多鸟,白的灰的都有,有的在水里找食吃,有的单腿站着不动。 马春兰好奇地凑过去看:“这些鸟,不怕人?” 第178章 她顺着时代的潮流,从土地走到了海边 旁边一个拿着望远镜的男人说:“这边的鸟是候鸟,在这儿歇脚。每年这时候都有,成千上万只。” 马春兰听得直咋舌:“从澳大利亚飞过来?那得多远?” 男人答道:“可不远嘛,几千公里。它们在这儿歇够了,还得往北飞,飞到西伯利亚去。” 马春兰看着那些鸟,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潮水已经退得很远了。 马春兰提议:“咱们下去看看?” 李雪梅看看那些泥滩,有些犹豫:“那上头都是泥,别把鞋弄脏了。” 马春兰摆摆手:“脏了刷呗,来都来了,不下去看看多可惜。” 说着,她扶着矮墙边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李雪梅跟着她,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干一点的地方。 泥滩软软的,踩上去,脚往下陷一点点。 马春兰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红树的根。 那些根从泥里伸出来,有的粗有的细,上头长着好些小孔。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硬邦邦的,皮有点糙。 “这树真怪,”马春兰真心好奇,“长在泥里,还泡着海水,咋就能活呢?” 李雪梅也不知道,只能说:“可能它本来就适合长在这儿。” 马春兰点点头,站起来,往远处看。 夕阳把整个海湾染成了橙红色,海水是红的,泥滩是红的,连那些鸟的羽毛都镀了一层金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往回走的时候,马春兰忽然弯下腰,从泥滩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贝壳。 不大,也就小孩巴掌那么大小,完整的。 壳面是浅黄色的,带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在夕阳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背面是白的,光滑滑的,摸上去凉凉的。 马春兰把那枚贝壳擦了擦,擦掉上头的泥,然后递给李雪梅。 “拿着。” 李雪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妈,这是?” 马春兰拍了拍手上的泥,边走边说:“你以后在北京也好,在深圳也好,不管在哪儿,看见它,就能想起来,妈跟你一起来看过海。” 李雪梅攥着那枚贝壳,没吭声。 走了一会儿,马春兰又说:“雪梅,妈还想去个地方。” 李雪梅:“哪儿?” 马春兰:“机场。妈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去看看飞机长啥样也行。” 李雪梅笑了:“行,改天带你去。” 她本来就打算找机会带马春兰出去旅游,坐一次飞机是迟早的事。 那天晚上,母女俩回到家,煮了顿年夜饭。 没什么复杂的,一条鱼,一盘鸡,两样青菜,一个汤。 马春兰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薄薄的,煮出来晶莹透亮的。 吃完饭,李雪梅把那枚贝壳拿出来,用清水冲干净,拿软布擦干,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马春兰凑过来:“看啥呢?” 李雪梅:“妈,我想把这贝壳做成个胸针,别在衣服上。” 马春兰疑惑:“你还会做那胸针?” 李雪梅摇头:“不会,但可以学。明天去街上找找,看有没有卖那种别针的,弄点胶,粘上去就行。” 马春兰:“行,你弄吧,弄好了给妈看看。” 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响起来。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在台上说着拜年的话。马春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脸上带着笑。 李雪梅把那枚贝壳收好,挨着母亲坐下。 新的一年开始了。 虽然只有两个人,可李雪梅觉得这个春节无比幸福。 过完年,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李雪梅在医院上班,马春兰在店里忙活。母女俩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安稳。 开春以后,李雪梅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妇产科的节奏她完全适应了。 累是真累,但心里有底,看着那些产妇平安诞下孩子,她自己也有成就感。 林主任对她满意,剖宫产手术她也已经能独立做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遇到难产的情况,她也知道该怎么处理,什么时候该请示上级,什么时候该自己拿主意。 周医生有一次跟林主任说:“这个李雪梅,学东西快,手也稳,将来能成好手。” 林主任点点头:“是块料子,好好带。” 李雪梅自己不知道这些评价,她只管干活。 科里人手紧,病人多,每天都有干不完的事。她不怕累,就怕干不好。每次做完手术,她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想哪儿做得还行,哪儿还能改进。 另外一边,“春兰产妇食”的名声也慢慢传开了。 刚开始是附近产妇家属来订,再后来人传人,很多单子甚至是直接往医院送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不紧不慢。 三月底的一天,李雪梅接到科里通知,说深圳卫健委要组织一个“京深医疗人才交流计划”,北京那边会来一批医生,到深圳的几家医院交流学习。 南山医院是接待单位之一,妇产科也要安排人参加。 林主任把李雪梅叫到办公室。 “小李,下个月有个交流会,北京协和医院会来几个医生,到咱们科参观座谈。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负责接待。” 李雪梅点点头:“好的,主任。” 林主任又说:“另外,院里安排你做个汇报,讲讲咱们科在流动人口孕产妇健康管理方面的经验。你这几个月接触的病人多,也写了不少病例,正好把这块内容整理一下。” 李雪梅愣了一下:“我汇报?” 林主任抬头看她:“怎么,不敢?” 李雪梅:“不是不敢,就是怕讲不好。” 林主任笑了笑:“讲不好就练,练好了就行。材料科里都有,你可以去档案室查。全市流动人口孕产妇那块的数据,市妇幼保健院有统计,回头让周医生帮你联系。” 李雪梅应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李雪梅把精力放在准备材料上。 她去了档案室,翻出过去几年的病例记录。 她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抄下来:当年妇产科收治的流动人口孕产妇有多少,产检率是多少,并发症发生率是多少,死亡率是多少。 坦白说,数字很不好看。 单说去年一年,深圳流动人口孕产妇的产前检查率低得惊人,很多人直到临产才来医院,有的人甚至直接在家生。 难产、产后出血、子痫,这些本可以预防的并发症,在流动人口中高发。 围产儿死亡率也比常住人口高出一大截。 李雪梅看着那些数字,想起那个叫王娟的产妇,想起她疼得晕过去的样子,想起她婆婆说的那些话。 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又去找了周医生,要来了市妇幼保健院的统计资料。 资料上说,2003年深圳流动孕产妇死亡案例中,绝大多数是可以通过医疗干预避免的。 主要原因就是产前保健缺失,院外分娩,非法接生。 李雪梅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标题叫《流动人口孕产妇健康管理现状与对策——基于深圳南山医院2002-2003年的数据分析》。 她把报告拿给林主任看。 林主任翻了翻,点点头:“行,可以了。到时候就照这个讲。咱们不需要美化数据,真实情况是什么,我们就照着真实情况说。” 四月中旬,交流会的时间定了:四月二十号到二十二号,三天。 李雪梅提前把报告背得滚瓜烂熟。 她还做了幻灯片,一页一页,图表清晰,重点突出。 林主任看了也说很好。 四月二十号早上,李雪梅照常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马春兰叫住她:“今天是不是那个交流会?” 李雪梅点点头。 马春兰帮她整了整衣领:“好好讲,别紧张。” 上午十点,交流会在医院会议室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近百号人,有南山医院的医生护士,有卫健委的工作人员,还有从北京来的交流人才。 李雪梅坐在后排,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上去发言,直到主持人念她的名字。 “下面请南山医院妇产科李雪梅医生,汇报流动人口孕产妇健康管理的相关情况。” 李雪梅站起来,走上讲台。 她把幻灯片打开,投影仪亮了,第一页出现在大屏幕上。 她开始讲。 刚开始的时候,声音有点紧,讲了几句之后,慢慢放松下来。她讲流动人口孕产妇的特点,讲她们面临的问题,讲南山医院这几年的做法,讲那些数字背后反映出的现状。 讲到一半,她往台下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见了邹宇琛。 邹宇琛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衬衫,正看着她。 投影仪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李雪梅顿了一下,只有一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讲。 她把剩下的内容讲完,回答了台下两个问题,然后鞠躬下台。 回到座位上,她没有再往那边看。 会议结束,散场。 人们陆续往外走,李雪梅也收拾自己的材料,准备回科里。 刚走到门口,有人叫住她。 “李雪梅。” 第179章 又见邹宇琛 李雪梅转过身。 邹宇琛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李雪梅望向他:“有事?” 邹宇琛张了张嘴,被李雪梅那简短的两个字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还好吗?” 李雪梅点点头:“挺好的。” 邹宇琛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李雪梅身上的漠然感已经快要将他吞没了。 此刻他竟然有一种说什么都不对的感觉。 旁边有人经过,是林主任。 林主任看见他们俩,笑着走过来:“哟,你们俩认识?” 李雪梅坦然承认:“嗯,北大同学。” 林主任:“那正好,晚上一起吃饭,好好叙叙旧。小邹他们这次来,咱们可得招待好。” 邹宇琛连忙说:“林主任客气了。” 林主任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晚上六点,就在医院对面那个客家菜馆,都来啊。”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李雪梅和邹宇琛叙旧。 邹宇琛看着李雪梅,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期待:“你晚上……来吗?” 李雪梅:“主任叫了,我自然会去。” 说完,李雪梅便转身走了。 晚上六点,客家菜馆。 林主任订了个大包间,摆了两桌。 菜是客家菜,盐焗鸡、酿豆腐、梅菜扣肉,一大盘一大盘往上端。 林主任招呼大家坐下,把李雪梅拉到邹宇琛旁边:“小李,你坐这儿,跟老同学挨着,好好聊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 林主任酒量好,跟北京的几位专家碰了一圈杯,话也多了。 她指着李雪梅对邹宇琛说:“小邹,你是不知道,我们小李可是个好苗子。来了一年不到,业务已经上手了。上次那个急症,要不是她反应快,大人孩子都悬。” 邹宇琛立马顺着往下说:“她以前在学校成绩就好。” 林主任:“那你们俩都是北大的?还是同班?” 邹宇琛:“嗯,一个班的。” 林主任:“那真是缘分。来,你们两个老同学喝一杯。” 李雪梅端起茶杯:“主任,我明天还有手术,以茶代酒吧。” 林主任当然知道正事重要:“行,茶也行。喝了这杯,好好叙旧。” 李雪梅跟邹宇琛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 桌上其他人继续聊天,划拳,喝酒,声音越来越大。 李雪梅低头吃菜,不说话。 邹宇琛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过了一会儿,邹宇琛终于找到一个话题:“你今天那个报告,讲得挺好的。” 李雪梅:“谢谢。” 邹宇琛:“那些数据,是你自己统计的?” 李雪梅:“档案室有资料,我只是做了整理。” 短短几句话,李雪梅又被噎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邹宇琛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你爸……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李雪梅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邹宇琛,眼神很平静。 “没有。” 邹宇琛下意识开口:“那就好。” 说完这句,邹宇琛又立马变了脸色。 他只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李雪梅倒是面色如常:“他找不到了。” 邹宇琛愣了一下。 李雪梅:“我换了手机号,没告诉老家任何人地址。我妈的店也是新开的,没人知道。” 邹宇琛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雪梅继续说:“我跟老家那边的人都不联系了,只给几个以前帮过我们的人寄过钱。” 赵寡妇,孙老倔,张广福……这些人,她都记得。 那些帮助过她的人,她都认真写了感谢信,并且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工资分成了几份,每个都邮寄过去一份。 邹宇琛好奇:“他们没问你地址?” 李雪梅摇头:“他们都是真心为我好的人,自然不会问。” 邹宇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爷爷呢?” 李雪梅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 “不联系了,一分钱没给过,一个字没写过。” “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生死,都与我无关。” 不是李雪梅绝情,而是当初李老汉也没管过她的生死。 她只是个普通人,并非圣贤,做不出以怨报德的事情。 李雪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跟我妈商量过,我妈的意思也是这样。” “彻底断了这份亲,干干净净。” 邹宇琛有些惊讶:“你……这么恨?” 她把茶杯放下:“我不是恨他们。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有任何关系。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这辈子都别再有往来。” 邹宇琛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李雪梅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了?” 邹宇琛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 李雪梅说:“没想到我能这么绝?” 邹宇琛没吭声,但他的神色已经透露出了他内心的想法。 李雪梅说:“不是我绝,是我想明白了。有些人,你不让他们彻底找不到你,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你。给一次钱,就有第二次。让一步,他们就会逼你退十步。” 她看着邹宇琛,眼神很平静。 “你那时候说的对。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就盼着你过安稳日子。要是李德强三天两头去闹,去要钱,你们的日子没法过。” 邹宇琛的喉结动了一下,听李雪梅把这些话再讲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内心有些酸涩。 “我没怪你,因为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 “可我也想明白了。我不能让李德强再找到我,更不能让他找到我妈。所以我把所有路都堵死了。老家那边,没有人知道我在哪儿。李德强就算想找,他也找不到。” 邹宇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再次开口时,他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那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 “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吃完饭,李雪梅先走了。 她说科里还有事,要回去一趟。邹宇琛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又隔了两天,南山医院在门诊大楼一楼大厅举办了一场面向市民的生育知识普及讲座。 这是交流会安排的活动之一,目的是向公众普及孕产期保健知识。 医院提前几天贴了通知,门口也拉了横幅,还另外专门找公司做了宣传。 来的人不少,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估计有上千号人。 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陪着来的丈夫,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不少老太太,大概是来听回去后讲给女儿或者儿媳妇的。 李雪梅是主讲人之一,负责讲分娩镇痛和无痛分娩。 林主任安排她讲这个题目,说是跟她之前做的那个报告配套。 流动人口孕产妇问题严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懂,不听,不信。 把科学知识讲给老百姓听,让他们听得懂,信得过,用得着,这也是医生的责任。 李雪梅提前准备了讲稿。 她把无痛分娩的原理、方法、安全性全都研究透了,还翻了近几年的医学文献,把那些数据和结论背得滚瓜烂熟。 上台之前,她在后台站了一会儿,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 林主任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别紧张,好好讲。” 随着台下安静下来,李雪梅缓缓开口。 “大家好,我是南山医院妇产科医生李雪梅,今天先跟大家讲讲无痛分娩。”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台下那些望着她的脸。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生孩子疼不疼?” 台下有人笑。 有个男的在人群里喊:“那肯定疼啊!” 李雪梅点点头:“对,疼!非常疼!有人把分娩疼痛评为最高级别的疼痛,比断根肋骨还疼。”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李雪梅:“那问题来了,这么疼,咱们能不能不疼?” 接着,她自问自答。 “能。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无痛分娩。” 她打开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一张简单的示意图。 “无痛分娩,医学上叫分娩镇痛,最常用的是硬膜外麻醉。医生在产妇腰上打一针,放一根细管子,把麻药打到脊椎旁边的硬膜外腔里。麻药起作用之后,痛觉信号就传不到大脑了。产妇还能感觉到宫缩,还能配合用力,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没了。”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李雪梅继续说:“我知道大家最担心的是什么。打麻药,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更安静了。 那些交头接耳的人也停下来,竖着耳朵听。 李雪梅:“我给大家讲几个事实。” “第一,无痛分娩用的麻药剂量,只有剖宫产手术用量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非常少。” “第二,这些麻药进到产妇血液里的量本来就很小,再经过胎盘屏障过滤,进到胎儿体内的量就更小了。微乎其微,根本达不到对孩子产生影响的剂量。” “第三,国内外有大量研究,对比过打了无痛和没打无痛的新生儿。结果显示,两组孩子的出生评分,没有显著差异。孩子的运动、语言、认知发育,也没有差异。” 她看着台下那些脸,一字一句地说:“所以,答案是:没有影响。无痛分娩对胎儿是安全的。” 台下有人举手。 是个年轻男人,抱着个孩子。 “医生,我听人说打了麻药以后会腰疼,是不是真的?” 第180章 时代在发展,医学在进步 听到这个问题,李雪梅没有立马辩驳,反而点了点头:“产后腰疼确实不少见,但跟无痛分娩没关系。产后腰疼的主要原因是孕期韧带松弛、哺乳姿势不当、劳累。打过无痛的人可能腰疼,没打过无痛的人也可能腰疼。研究证明,两边的发生率没有差别。” 又有人举手:“那打麻药会不会让孩子变傻?” 李雪梅这次的回答格外清晰:“不会。我刚才说的那些研究,跟踪观察了好多年,从出生到上学,打过无痛的孩子,学习成绩、智力水平,跟没打无痛的孩子没有差别。”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 “我明白大家的担心。做父母的,谁不想让孩子健健康康的?但正因为这样,咱们更要相信科学。无痛分娩这个技术,国外用了上百年了,国内也用了几十年了。它不是新东西,是被反复验证过的安全的技术。” 台下安静下来,李雪梅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我讲讲不打无痛的风险。”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有些产妇,特别是对疼痛特别敏感的,如果硬扛着不打无痛,可能会出大问题。” “剧烈的疼痛会让产妇过度换气,大口大口呼吸,结果呼出的二氧化碳太多,导致血管收缩,大脑供血不足,人就晕过去了,这就叫疼痛性晕厥。” “产妇一晕,血压往下掉,子宫供血减少,胎儿在里头就缺氧。胎心掉到一百以下,再掉到八十、六十,处理不好孩子就没了。” “还有一种情况,产妇疼得太厉害,耗尽了体力。等到宫口开全了,该用力了,她没劲了。产程停滞,最后只能转成紧急剖宫产。” 台下鸦雀无声。 李雪梅说:“我碰到过一个产妇,就是这种情况。” 为了保护患者隐私,她没有提名字,只讲事情。 “那是去年的事。产妇二十五岁,头胎,对疼痛特别敏感。家属不愿意打无痛,说打麻药对孩子不好。产妇疼了快八个小时,最后疼得晕过去了。血压骤降,胎心掉到六十。我们紧急剖宫产,把孩子取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窒息了。新生儿科的医生立马抢救,孩子才哭出声,活过来。”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雪梅:“大人最后救过来了,孩子也救过来了,但再晚一分钟,结果可能就不一样。” 她看着台下那些脸。 “我不是在吓唬大家,也不是在说我们有多么辛苦,情况有多么惊险。反而,我是想告诉大家,这些惊险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无痛分娩不仅仅是可选项,有时候它是必选项。当疼痛超出产妇承受能力,当疼痛导致产程异常,当疼痛引起母体生理指标剧烈波动,无痛分娩就是保护产妇、保护孩子的手段。” 接着,有产妇开口询问:“医生,那剖宫产呢?听说那个不会特别疼,打麻药让人直接睡过去,我是不是以后也可以剖宫产,少受罪?” 这个问题虽然不在李雪梅的讲述范围之内,但她也并非不能回答。 “剖宫产是有特殊指征的,一般以下几种情况,我们会比较建议剖宫产。” “胎位不正,比如横位、臀位,生不下来,必须剖。” “胎儿缺氧,胎心监护显示孩子在里面憋得不行了,等不了,必须剖。” “胎盘问题,比如前置胎盘,胎盘把子宫口堵死了,顺产会大出血,必须剖。” “脐带脱垂,脐带先掉出来了,被胎头压住,几分钟孩子就会死,必须剖。” 她一条一条解释,讲得清清楚楚。 台下仍有不少女性好奇,毕竟生孩子顺产的疼,无论经历过的还是没经历过的,都觉得惧怕。 李雪梅似乎也猜到了她们所想。 “另外,我必须要说明,剖宫产是手术,有手术的风险。出血、感染、粘连,都比顺产高。能顺产的,还是尽量顺产。但该剖的时候,也绝对不能犹豫。选择哪种方式,听医生的,不要自己想当然。” 最后,她讲到那个流传很广的说法。 “我听到过一种说法,说剖宫产的孩子不如顺产的孩子聪明,有没有这回事?” 台下有人点头。 李雪梅语气笃定地开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没有。这是谣言。” 她看着台下,耐心地解释着,声音温和。 “那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呢?可能是因为顺产的时候,产道挤压,能把胎儿肺里的羊水挤出来,孩子出生后呼吸更顺畅。有人就把这个说成挤压了脑袋,刺激了大脑发育。” “可这是错的。” “产道挤压,挤的是颅骨,不是大脑。胎儿颅骨还没长好,有几块骨头是分开的,顺产的时候会重叠,这样头才能出来。但大脑一直在颅腔里,受不到挤压。大脑发育靠什么?靠遗传,靠营养,靠后天的教育和环境,跟怎么生出来的没关系。”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李雪梅等掌声落下,笑着望向台下的众人。 “最后我再说几句。” “时代在发展,医学在进步。有了好的技术,就是要用。无痛分娩是这样,剖宫产也是这样。技术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人服务的,就是减少痛苦、挽救生命的。咱们要相信科学,相信医生。” “该用的时候,合理用!” 最后,她鞠了一躬,感谢这些愿意接受知识的听众。 邹宇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他想起在学校进行汇报的时候,李雪梅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讲话不紧不慢,每句话都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将来会是个好医生。 现在她真的是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好。 讲座结束,人群慢慢散去。 邹宇琛站在原地,看着李雪梅被人围住,一个一个回答他们的问题。 她耐心地讲,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等那些人走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待人群散去,邹宇琛才慢慢走过来。 “讲得真好。” 李雪梅点点头:“谢谢。” 过了一会儿,邹宇琛斟酌着开口:“雪梅,我……” 李雪梅打断他:“邹宇琛,你不用说了。” 邹宇琛愣了一下。 李雪梅:“那天晚上吃饭,该说的都说了,我在学校时的承诺也作数,我不会纠缠你,你放心。” 说完,李雪梅没有再给邹宇琛说话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了。 交流会最后一天,安排的是参观座谈。 上午参观医院各科室,下午分组讨论。 邹宇琛被分到骨科组,跟李雪梅不在一个组,一整天都没碰着面。 晚上是欢送宴,还是在那个客家菜馆。 林主任做东,南山医院的几个科室主任都来了,北京的专家们也都在。 菜比第一天的还丰盛,酒也比第一天喝得多。 李雪梅没去。 她跟林主任请了假,说是那天要帮同事代班。 邹宇琛坐在席间,心不在焉。 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说话他就听,但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什么都进不去。 第二天一早,交流团坐车回北京。 邹宇琛坐在大巴上,看着车窗外的深圳一点点往后退。 高楼,棕榈树,行人,车流…… 他想起多年前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李雪梅的时候,在图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想起后来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手牵着手逛公园。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可越想起那些事,他心里越堵得慌。 大巴上了高速,速度立马提了上来。 深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北京,邹宇琛照常上班。 协和医院骨科还是老样子,病人多,手术多,加班多。 他每天泡在科里,查房,写病历,上手术,下班回家倒头就睡。 日子过得飞快,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个月过去了。 可他还是忘不了深圳的事。 忘不了那个站在台上做汇报的李雪梅,声音清晰,思路清楚,跟在学校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更稳了,更像一个真正的医生了。 可他同样忘不了李雪梅说那些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神。 平静的,没有什么波澜的,像看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不怨,不恨,也没什么留恋。 邹宇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他得再去一趟深圳。 他要见李雪梅,不是为了工作,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仅仅是因为……他想见李雪梅。 第181章 她只会往前走 邹宇琛请了一周的假,买了机票,周五晚上飞深圳。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深圳宝安机场灯火通明,他出了航站楼,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去南山医院附近找酒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医院找李雪梅。 他先去了妇产科。 护士说李医生今天休息,可能在母亲店里。 他问店在哪儿,护士倒还真去过,再加上又认识邹宇琛,知道他跟李雪梅是大学同学,所以给他指了路,说是医院东边那个小区楼下,叫“春兰产妇食”。 邹宇琛找到那家店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炉子,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 店里几张桌子,也有几桌客人,基本上都是孕妇。 马春兰系着围裙,正给客人端汤,一抬头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 邹宇琛有些尴尬地开口:“阿姨,我是邹宇琛。” 马春兰当然认出来了,只是她不明白邹宇琛为什么会来。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半天没说话。 “阿姨,我来找雪梅……” 邹宇琛也感觉到了自己跟马春兰之间关系那种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分手的事情马春兰必然也已经清楚了。 甚至…… “她不在。”马春兰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吃饭了没?” 邹宇琛诚实地摇摇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李雪梅,根本没有什么胃口。 马春兰对着他招了招手:“进来吧,我给你下碗面。” 闻言,邹宇琛只得跟着她进去,在靠墙的桌子坐下。 马春兰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来,放在他面前。 清汤面,卧了两个鸡蛋,撒了葱花。 “吃吧。” 邹宇琛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心里突然有一种酸胀的感觉。 “阿姨,我想见雪梅。” 邹宇琛自己都没想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竟然有几分哽咽。 出乎意料的是,马春兰并没有责难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缓缓站起身。 “你等一下,我给她打个电话。” 她去柜台后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雪梅,宇琛来了,在店里。”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什么。 马春兰听着,点点头,把电话挂了。 她走回来,对邹宇琛说:“她说让你在这儿等着,她忙完就过来。” 邹宇琛忍不住开口:“谢谢阿姨。” 马春兰对着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中午的时候,店里人多了起来。马春兰进进出出,端菜收碗,忙得脚不沾地。邹宇琛想帮忙,马春兰却不让,说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他坐着,看人来人往,心中突然涌起几分怅然。 下午两点多,店里人少了。 马春兰收拾完灶台,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跟雪梅的事,我知道。” 邹宇琛回想起自己做的事情,突然有些羞愧。 马春兰的眼睛仿佛什么都能看透,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指责自己任何一句。 “去年那会儿,她回来跟我说,分了。我问她为啥,她不说。后来我琢磨着,八成是因为她爸的事。” 邹宇琛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春兰摆摆手:“你不用解释。我没怪你。换了我是你,我也得想想。”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雪梅那个爸是啥人,我比谁都清楚。嫁给他那二十几年,我把这辈子能受的罪都受完了,连带着雪梅也跟着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后来我们娘俩好不容易奔出来了,婚也离了,可我知道,他是见不得我们过上好日子的,他知道雪梅的学校,总归会想着办法找上来的。” “眼瞅着我这边没遇到,我就猜到了是雪梅那边把事情处理了。” 邹宇琛静静听着,这是马春兰第一次跟他说这些。 这些……过去母女俩都不太愿意提及的事情。 “雪梅这孩子,出身不好,但人争气。从小就知道念书是唯一的出路,别人玩她念书,别人睡她念书,硬是考上了北大。” “这一路走来,她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所以我不想她再受一点委屈。” 她看着邹宇琛。 “你那时候想的那些,我知道。你是对的。雪梅那个爸,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你没有判断错。” 邹宇琛低着头,马春兰说的话坦诚而直白。 曾经无数个夜里,他也一遍遍这样安慰自己,一遍遍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宇琛,你也得想想,雪梅是她爸那样的人吗?” 邹宇琛猛然抬起头,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闷棍似的。 “她跟她爸,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她爸是啥人?没皮没脸,没底线。雪梅呢?念了这么多年书,当医生,救人。她苦过,知道苦是啥滋味,所以她不想让别人也苦。你看她对那些病人,啥时候不耐烦过?” 邹宇琛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他怕了,怕到甚至没有耐心去多看李雪梅几眼。 马春兰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都是好孩子,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她站起来,又去忙了。 下午四点多,李雪梅来了。 她穿着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脸。推门进来,看见邹宇琛坐在那儿,她脚步顿了一下。 接着,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马春兰端了两杯茶过来,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了后厨。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外炉子上汤咕嘟咕嘟的响声。 李雪梅先开口:“你找我?” 邹宇琛点点头。 李雪梅:“你想说什么就说。” 邹宇琛深吸一口气。 “雪梅,我想清楚了。” “回去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想咱们的事,想你说的那些话,想我当时做的那些决定。” 李雪梅没吭声,邹宇琛继续说着,但眼睛却一直没有看她。 “我当时说,咱们算了。我以为我那是想清楚了,其实没有。我是被吓着了,被你爸那样子吓着了。我怕他闹,怕他再找我爸妈,怕以后的日子不安稳。我就想着,算了,别冒这个险了。” 邹宇琛猛然抬起头来,望向李雪梅。 “可是后来我才想明白,我在怕的,是你爸,不是你。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 “你说你把所有路都堵死了,不跟老家联系了,不让你爸找到你。你说你跟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往来。我当时听了,心里头一颤,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 他顿了一下。 “可后来我想,你为啥能做到这一步?因为你受够了。你知道那种人不会改,你知道给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知道不断干净,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你不是心狠,你是想活。” 李雪梅的睫毛颤了一下,手也不自觉捏紧。 邹宇琛身体微微前倾:“雪梅,我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是跟多年前没有区别的深情。 “你爸找不上我了,因为你把路堵死了。就算他以后能找到北京,也找不到深圳来。我可以申请调到深圳工作,协和跟这边有对口支援,我来这边干几年,一点问题都没有。到时候他在北京找不到我,肯定也会放弃的,那个时候我们再回北京就好了。” 李雪梅看着他没说话。 邹宇琛顿时有些着急:“雪梅,咱们重新开始,行吗?” 店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李雪梅终于开口了。 “邹宇琛,谢谢你今天过来。”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她顿了一下。 “可是,咱们回不去了。” 邹宇琛彻底愣住。 李雪梅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想清楚了,我也想清楚了。你想清楚的是,你可以接受没有李德强这个麻烦的我。我想清楚的是,我不能再回去了。” “咱俩的事,从我离开北京那天起,就已经结束了。不是谁的错,就是结束了。我来深圳这一年,过得挺好。工作顺手,我妈在身边,日子一天一天过,挺安稳的。我不想再往回看。” 她李雪梅,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往回看的人。 邹宇琛:“雪梅……” 李雪梅打断他。 “你还记得你那时候说的话吗?你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说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就盼着你过安稳日子。要是李德强三天两头来闹,来要钱,你爸妈咋办?” “你当时说的那些,全是对的。我没有怪你,现在也不怪你。但正因为那些话是对的,咱们才回不去了。” “你担心的事,我解决了。李德强找不到我了,找不到我妈了。你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可这是你的事,不是咱们的事了。” 邹宇琛只觉得手脚冰凉,他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就是李雪梅,她的感情无比珍贵,也并非不可以给自己,可机会只有一次。 李雪梅望向邹宇琛:“我想明白了,我想要的日子,是能自己说了算的日子。不用怕谁来找,不用怕谁去闹,不用怕哪天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这个日子,我现在有了。” 李雪梅站起来,声音清晰而坚定。 “邹宇琛,你回去吧。你是个好人,我没后悔跟你在一起过。但咱们的事,已经过去了。” 邹宇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雪梅轻叹一声,也不赶人,而是转身往后厨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路上小心。” 她推开门,进去了。 邹宇琛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马春兰从后厨出来,端了一碗汤,帮他打包着。 “带回去喝吧,炖了好久的。” 打包好后,马春兰将袋子交到他手里。 “孩子,听她的话,回去吧。” 邹宇琛点点头,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还是转过身,对马春兰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你。” 外面的天已经快要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着学府路两旁的店铺。 卖水果的还在摆摊,卖宵夜的开始支桌子,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 他顺着路往公交站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店的灯还亮着,门上挂着“春兰产妇食”的牌子。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马春兰在收拾桌子,抹布一下一下擦着。 公交站台就在前面,有几个人在那儿等车,伸长脖子看着车来的方向。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里。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停了,门开了,人们往上挤。 邹宇琛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店铺,那些行人,那些棕榈树,一点一点往后退。 就跟那天从深圳离开的时候一样。 可是这次他知道,不一样了。 车越开越远,那个小区,那条街,那家店,都消失在夜色里。 邹宇琛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站在台上做汇报的样子。 坐在饭桌前说那些话的样子。 刚才站在店门口,说“咱们回不去了”的样子。 车在夜色里穿行,邹宇琛也踏上了回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