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报到之后,陈老师给她安排了招待所,让她先住下。
招待所在医院后面,是一栋五层的小楼,专门给新来的医生和进修的医生住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带独立卫生间,收拾得干净整齐。
李雪梅放下行李,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回房间准备明天的面试。
她把材料又看了一遍,把可能问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声音很吵。有汽车喇叭声,有人说话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音乐声。
她想起北京的宿舍,安静的,窗外是老槐树。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雪梅准时来到妇产科。
主任姓林,五十多岁,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她带着李雪梅在科里转了一圈,看了门诊,看了病房,也看了手术室。
“我们科现在有四十张床位,医生五个,护士八个。”林主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几年病人越来越多,人手不够,所以急需招人。”
李雪梅认真听着,差不多了解了情况。
紧接着,二人便进到办公室,开始专业知识的面试。
在这方面李雪梅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丝毫没有担心,全程从容不迫,回答得专业而精准。
林主任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面试到最后,她甚至直接问道。
“你最快预计什么时候能入职?”
李雪梅愣了一下:“这是通过了的意思吗?”
林主任笑着点了点头:“我们这儿就这样,讲究效率。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能来吗?”
李雪梅立马答应下来:“能。”
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
李雪梅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找到工作了。
在深圳。
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母亲拨去了电话。
“妈,我面试过了。”
马春兰在那边也有些惊讶。
“这么快就定了?”
“嗯,下周一入职。”
“行,妈这边也快处理完了。店转出去了,东西也收拾好了,半个月后过去,你自己先适应一下,别省钱,出门在外,就是得钱开路。”
最后,马春兰让李雪梅查一下,说是又给她转了钱过去,并千万叮嘱李雪梅,别委屈自己。
李雪梅握着电话,眼眶有点热。
“妈。”
“嗯?”
“谢谢你。”
马春兰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傻孩子,跟自己妈妈说什么谢。”
挂了电话,李雪梅站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出来,去找房子。
半个月后,马春兰到了深圳。
李雪梅去火车站接她。马春兰拎着两个大箱子,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精神得很。
“妈。”
李雪梅接过箱子,母女俩往外走。
马春兰一边走一边看。
“这地方真热。”
李雪梅点点头。
“是,比北京热多了。”
马春兰看着那些高楼,看着那些棕榈树,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
“跟北京真不一样。”
李雪梅带着她回租的房子。
房子在南山医院附近,是一个老小区里的两居室,不大,但够住。
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说话带着口音,马春兰听不太懂,就看着李雪梅跟她说话。
安顿下来之后,马春兰开始熟悉周围的环境。
楼下有个菜市场,比北京的还大,卖的东西也奇怪,有很多她不认识的菜,还有活的鱼虾,在水盆里游来游去。
菜市场旁边有个小公园,早上有很多人在那里锻炼。
附近还有几家小饭馆,卖肠粉,卖煲仔饭,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马春兰去吃过一次,觉得太淡,没什么味道。
“这边的菜都这样,”李雪梅解释说,“清淡。”
马春兰:“嗯,慢慢习惯吧。”
她开始琢磨着在深圳重新开店。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阳台上乘凉。
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风吹过来,带着湿热的气息。
马春兰开口:“雪梅,妈想在深圳重新开店。”
李雪梅看着她:“还是做月子餐?”
马春兰点点头:“这个我熟。这边肯定也有产妇,也需要吃好的。”
李雪梅想了想:“可以试试。不过这边跟北京不一样,口味什么的得改。”
马春兰笑着答应:“肯定得先做调研,我先去到处转转,看看这边的人都吃啥。”
李雪梅有些担心:“妈,你不累?”
马春兰嗔怪地瞪了一眼李雪梅。
“累啥?妈还不到五十,能干着呢。”
“雪梅,妈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你养大。现在你工作了,妈也不能拖你后腿,多攒点儿钱,咱们娘俩把日子过好一些。”
李雪梅也立马说,自己以后工资发了,都交给马春兰,就当是入股马春兰的店。
接下来的日子,马春兰开始满城转悠。
她去菜市场,去超市,去那些卖月子餐的店,看人家卖什么,怎么卖。
她还去跟那些带孩子的老太太聊天,问她们坐月子都吃什么。
慢慢的,她心里有了数。
两个月后,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门面,重新开起了店。
还是叫“春兰产妇食”。
开业那天,李雪梅请了半天假,过来帮忙。
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周围的邻居探头出来看,马春兰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这边的邻居跟北京不一样,有些说话她听不懂,她就笑,用手比画,但她跟李雪梅一样,都在慢慢学粤语。
渐渐地,生意做起来了。
李雪梅每天在医院上班,下班回来就去店里帮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医院那边,林主任给她安排了一个前辈带她,姓周,三十五岁,是科里的骨干。
周医生做事利索,手术做得漂亮。
又一天上班时,周医生带着她查房。
妇产科的病房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进出出。
病房里有刚生完孩子的产妇,也有保胎安胎或者等着生产的孕妇。
周医生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
“这边是普通病房,那边是温馨病房,再那边是产房。”
李雪梅认真听着。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你在北京实习的时候,见过无痛分娩没有?”
李雪梅点点头:“见过,协和医院有。”
周医生:“我们这儿也有,但有的时候家属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
李雪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为什么会不愿意?”
周医生叹了口气:“一些病人和家属不接受,觉得打麻药对孩子不好,宁愿疼着。”
查完房,周医生带她去手术室。
今天有一台剖宫产,产妇三十四岁,头胎,胎位不正。
换好手术服,洗手,消毒,进手术室。
产妇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给她打麻醉。
她侧着身子,缩成一团,背对着麻醉师,身体微微发抖。
李雪梅站在旁边看着。
麻醉打完,产妇被放平,开始消毒。
周医生站在主刀位置,李雪梅在一助位置。
手术开始。
刀划下去,一层一层。
周医生的动作很利索,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李雪梅在旁边配合着,递器械,拉钩,吸血。
几分钟后,孩子出来了。
是个女孩,哭声很响。
护士接过去,清理,称重,包裹。
周医生开始缝合。
一层一层,整整齐齐。
手术结束,李雪梅跟着周医生走出手术室。
周医生脱下手套,看着她。
“你基本功不错。”
李雪梅也笑着回应:“谢谢周老师示范。”
周医生摆摆手:“以后多上手术,慢慢就熟练了。”
下午,李雪梅去门诊。
门诊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
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陪着来的丈夫。
她跟着周医生看门诊,问病史,做检查,开单子。
一个孕妇进来,三十岁左右,肚子很大,走路有点喘。
周医生问了几句,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摸了摸肚子。
“胎位正,胎心好,预产期还有两周。”
孕妇点点头,坐起来。
周医生看着她。
“想好怎么生没有?”
“顺产还是剖宫产?”
孕妇想了想。
“能顺就顺吧。”
周医生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行,到时候看情况。”
孕妇走了之后,周医生对李雪梅说。
“这边很多孕妇,什么都不懂。你得多问,多解释。”
李雪梅明白过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雪梅换了衣服,走出医院。
外面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
路过店门口,她看见马春兰还在忙。
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马春兰系着围裙,正在打包。
李雪梅走进去。
“妈,还没收工?”
马春兰抬起头。
“快了,最后一单。”
李雪梅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母女俩一起打包,装好,放在保温箱里。
送餐的伙计来了,拎起保温箱走了。
马春兰收拾灶台,李雪梅擦桌子。
收拾完了,马春兰煮了两碗面,端上来。
母女俩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天。
“今天咋样?”
“还行。”
“那就好。”
“妈,我今天看了无痛分娩。”
马春兰对这个新词有些疑惑:“啥是无痛分娩?”
李雪梅想了想,尽可能通俗地解释:“就是生孩子的时候打麻药,减轻疼痛。”
马春兰沉默了几秒:“生孩子还能不疼?是顺产吗?”
李雪梅谨慎地回复:“顺产的话,也不能说完全不疼,但现在技术可以让产妇减少大部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