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一片苍茫,刺骨的朔风卷起河面上的冰碴子,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
在这片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涉足的荒山野岭,此刻却驻扎着数百名披坚执锐的崔家私兵,以及几十名万年县、长安县的衙役。
山道口,竖起了一排排崭新的拒马。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盖着京兆府鲜红的大印:
【清河崔氏买断此山,筹建马场。闲杂人等,严禁入内。违者,以盗窃官家物资论处!】
不远处,老许带着一支由五十辆大车组成的骡马车队,停在风雪中。
车厢全都是空的。
“校尉……这怎么办?”
一个百骑司的汉子搓着冻僵的手,看着前面那森严的封锁线,咬牙切齿:
“咱们已经跑了渭水沿岸的四个毒盐矿了,全他娘的被封了!崔家这是下了血本,连那些寸草不生、狗都不拉屎的毒山包都买下来了!”
老许那张刀疤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李家庄那日进斗金的“雪花盐”,虽然号称是神仙点化,但老许知道,其根本原料,就是这些荒山里的毒盐矿石。
东家利用那种不可思议的“过滤秘术”,变废为宝。
可现在,源头被崔家硬生生地掐断了。
“崔家这是要绝咱们的户啊……”
老许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他可以带着兄弟们拔刀杀进去,宰了那些狗仗人势的崔家私兵。但他不能。
因为木牌上盖着官府的大印。
崔家是用真金白银、合乎大唐律法的方式买下的这片地。如果老许今天硬闯,那就是持械抢劫,是公然对抗朝廷法度。
“撤。”
老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
“回去复命。这事儿,咱们这帮丘八解决不了,得看东家的了。”
车队在风雪中艰难地掉头,车轮碾压在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是大唐盐局即将面临的哀鸣。
……
两个时辰后。
长安西市,大唐盐局,二楼账房。
“啪!”
苏婉儿手中的毛笔掉落在桌上,墨汁溅了她一手。
她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风尘仆仆、满身雪花的老许。
“全被封了?一座矿都没剩下?!”
“是。”老许低下头,声音干涩,“崔家的人放了话,不仅是渭水,哪怕是陇右的毒盐池,只要是李家庄的马车,一两盐土也休想运出来。沿途的关卡和车马行,全被崔家打点过了。”
苏婉儿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釜底抽薪。
这才是千年门阀真正的手段!
不跟你耍阴谋诡计,不跟你拼产品质量,直接用如海一般的现银和盘根错节的人脉,把你的赛道彻底买断!
“东家……”
苏婉儿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阴影里,看着窗外发呆的李宽。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咱们后院仓库里的原矿,只够提纯作坊再烧一天的了。”
“一楼大厅里那些现成的雪花盐,按照现在的出货速度,撑死……撑死也就只能卖到明天中午。”
“没货了。咱们……断供了。”
这三个字,对于一个正处于爆发式增长的商业帝国来说,无异于死刑判决。
在商场上,信用就是命。
你把老百姓的胃口吊起来了,把崔家的青盐踩在了脚下。结果你突然说没货了?
老百姓可不管你是不是被世家打压,他们只会认为你李宽是个骗子,认为那神仙盐的神话破灭了。崔家只需要在这个时候稍微煽风点火,大唐盐局这几天积累起来的口碑,就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甚至,那些预付了定金的大酒楼、大商贾,会拿着契约上门来砸店索赔!
“慌什么。”
李宽终于转过身,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苏婉儿那种如丧考妣的绝望,也没有老许那种想要拔刀砍人的狂躁。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块被锻打了千万次的冷钢。
“资本垄断原材料,这是工业化初期必然会遭遇的壁垒。”
李宽走到桌前,拿起那块老许带回来的毒盐矿石标本,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崔家以为,买下了地表的这些毒矿,就掐住了我的咽喉?”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地质勘探,更不懂什么叫深度开采。”
李宽很清楚,大唐的制盐技术极其落后,哪怕是世家,也只能开采地表的浅层矿,或者靠天吃饭熬煮湖盐。
而在关中大地的深处,埋藏着储量惊人的高品质岩盐。只要有足够的动力设备,随时可以打出全新的矿脉。
“那咱们现在去挖新矿?”老许眼睛一亮。
“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宽摇了摇头,将矿石扔回桌上:
“勘探新矿脉,加上张老汉那边的水力机械完工,至少还需要七天时间。”
“这七天,咱们的盐铺必须停摆。”
“停摆?!”苏婉儿急了,“东家,这一停,外面的流言蜚语就能把咱们淹死啊!崔家绝对会趁机造谣,说咱们的盐是妖法变的,现在遭了天谴!”
“不用他们造谣,你现在去外面听听,流言已经开始了。”李宽指了指窗外。
……
大唐盐局门外。
果然如李宽所料。
排队的队伍虽然依然很长,但队伍里的气氛,已经从前几日的狂热,变成了一种极其不安的焦躁。
“怎么回事啊?这都日上三竿了,怎么放货这么慢?”
“听说没货了!李家庄的运盐车队昨天空着手回来了!”
人群中,几个穿着不起眼的崔家暗探,正在不遗余力地煽风点火:
“我就说那盐邪门吧!哪有那么白的盐?那都是李宽用妖法从死人骨头里提炼出来的!现在这凶宅的阴气被吸干了,自然就变不出盐了!”
“崔老爷心善,为了不让大家吃毒盐,已经把那妖法的源头给封了!大家赶紧散了吧,这店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恐慌,是一种极其容易传染的病毒。
当“断供”的事实与“妖法”的流言结合在一起,老百姓心底对凶宅的恐惧再次被唤醒。
甚至有几个脾气暴躁的脚夫,已经开始拍打盐铺的门板了:
“到底还有没有盐了!给句准话!”
“退定金!老子不买了!”
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而在街角的酒肆二楼,崔家的主事崔鹤,正端着一杯热酒,冷笑着欣赏着这一幕。
“黄口小儿,终究是没见过世面。”
崔鹤抿了一口酒,眼中满是轻蔑:
“以为靠着点奇技淫巧,就能掀翻世家的桌子?老夫直接把你的锅都砸了,看你拿什么煮饭!”
“传令下去,崔家的青盐从今日起,降价一成!抢回市场!我要让大唐盐局,彻底变成一个笑话!”
……
盐局二楼。
外面的喧闹声、砸门声,清晰地传进了账房。
苏婉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东家!不能再等了,我出去向他们解释,就说因为大雪封路……”
“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弱者才需要解释。”
李宽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苏婉儿面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停售雪花盐。”
“挂出‘售罄’的牌子。从今天起,一粒盐也不卖。”
“东家!”老许和苏婉儿同时惊呼。
“听我说完!”
李宽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却准备反杀的狼王:
“崔家掐断了我的盐,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死。”
“但他们忘了,我李宽的手里,除了盐,还有另一张足以捏住整个长安城命脉的王牌!”
李宽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朔风呼啸,气温已经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吐口唾沫在地上都能瞬间结冰。
“这天,越来越冷了。”
“人三天不吃盐,只会没力气,死不了。”
“但如果在这个鬼天气里,没有取暖的薪炭……”
李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酷的工业资本家式冷笑:
“那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李宽转过身,死死盯着苏婉儿:
“立刻传信回李家庄,让洗煤厂所有的压煤机全功率运转!把库房里囤积的三十万块蜂窝煤,连夜全部给我运进长安城!”
“崔家不是不让我卖盐吗?”
“好!”
“那老子今天,就跟他们玩一把大的!”
李宽手指重重地叩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如同战鼓般震人心魄:
“从明日起,大唐盐局不再单卖雪花盐!”
“推出**‘暖冬套票’**!”
“想买我这便宜的雪花盐?可以!必须同时购买我李家庄的蜂窝煤和铁皮炉子!捆绑销售,概不单卖!”
“崔家用资本掐我的脖子,那我就用这大唐百万百姓过冬的绝对刚需,去反向绑架整个市场!”
“我倒要看看,在这冻死人的严冬里,是他们崔家的底蕴厚,还是我李家庄的炉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