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万年县令裴明铩羽而归,仅仅过去了一天。
但对于长安西市的格局来说,这一天,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
大雪初融,屋檐上的冰凌在刺骨的寒风中滴着水。然而,永安坊北角的这条死巷,却沸腾得像是一锅滚烫的开水。
“别挤!踩着老子的鞋了!”
“前面的快点!给我称十斤!带麻袋来了!”
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巨龙,从大唐盐局的门槛,一直排到了两个街坊之外。
队伍里,不仅有穿着破麻布袄的苦力脚夫,还有穿着绸缎的商贾管事,甚至能看到几家长安著名大酒楼的采办伙计,正搓着手、翘首以盼。
奇妙的群体心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前天,这里是连野狗都不敢靠近的“三十六口灭门凶宅”,是卖“毒粉”的黑店。
但昨天,当地头蛇刀疤刘莫名其妙地被“老天爷刮风”劈死,当不可一世的万年县令带着锁链来,又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滚走后……
大唐盐局的招牌,瞬间被镀上了一层令人敬畏的神秘光环。
老百姓的逻辑极其简单粗暴:这铺子连阎王爷都不敢收,连官老爷都拿它没辙!这就说明人家卖的不是毒药,是连老天爷都护着的“神仙盐”!更何况,那盐不仅白得像雪,还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
八文钱一斤!
纯净无暇,没有一丝苦涩!
这种跨越了时代的工业提纯产物,一旦扯下了“闹鬼”和“世家封锁”的遮羞布,对大唐传统盐业的打击,简直就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降维屠杀。
盐铺一楼大厅。
苏婉儿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面前的柜台上,已经堆起了四座小山一样的铜钱。三个从庄子里紧急调来的账房先生,算盘珠子拨得快要冒出火星子,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
“东家有令!不限量!敞开了卖!”
老许光着膀子,站在盐槽旁大声吆喝。五十名百骑司护卫现在彻底沦为了“搬运工”,一筐筐雪白的精盐从后院的仓库搬到前厅,刚一倒进木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被疯狂的买家抢购一空。
二楼,账房内。
李宽没有去下面凑热闹。他坐在一堆高高垒起的麻袋中间,手里拿着一张长安城的坊市地图,用炭条在上面勾画着什么。
这些麻袋里装的不是煤,也不是盐。
是钱。
沉甸甸的、带着市井腥气的大唐开元通宝。
“吱呀。”
门被推开,苏婉儿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脚步虚浮,但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东家……”
苏婉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疯了。整个长安西市的盐行,今天全都停摆了。没有一家能卖出去一两盐。”
“就在刚才,‘醉仙楼’和‘太白居’的掌柜亲自上门,要和咱们签长契。他们说,用咱们的雪花盐吊出来的高汤,清澈见底,鲜美无比。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达官贵人,现在尝了一口雪花盐做的菜,再回去吃以前那带着苦味的青盐,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苏婉儿走到李宽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微微颤抖着递了过去:
“昨日一天的流水……一千两百贯。”
“今天才过午时,一楼的钱箱已经装不下了。老许带人把铜钱装进麻袋,全都堆在您这屋里了。粗略估算,今天破两千贯,是板上钉钉的事。”
两千贯。
也就是两百万文铜钱。
这是什么概念?大唐初年,一斗米才五文钱。这大唐盐局一天的利润,足够买下几万石粮食,养活一支军队!
李宽接过账册,只是随意地翻了两页,便扔在了桌上。
他并没有表现出苏婉儿那种被泼天富贵砸中的狂喜。相反,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冷静得可怕。
“钱太多,也是个麻烦。”
李宽踢了踢脚边那沉重的钱袋,发出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大唐的铜钱太重了。两千贯,就是将近一万三千斤。光是搬运这些铜钱,就能累死几匹好马。”
“苏婉儿,钱堆在屋里,就是一堆发臭的金属。只有让它流转起来,变成机器,变成原料,变成权力,它才叫资本。”
苏婉儿愣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宽话里的紧迫感:
“东家,咱们现在日进斗金,口碑已经立住了。难道还有什么麻烦?”
“麻烦?”
李宽走到窗前,看着下方那些排队的百姓,又看了看远处那些门可罗雀的传统盐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觉得,如果你是崔家。”
“看着咱们用八文钱的低价,把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盐业市场砸得稀巴烂;看着他们原本能赚取暴利的钱,像流水一样流进我的口袋。”
“他们会怎么做?”
苏婉儿浑身一颤,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庞大而古老的门阀世家。
“他们……泼皮不管用,官府也被挡回去了。他们还能怎么做?难道真敢派死士来强杀?”
“杀我?且不说他们摸不清我背后那个‘神秘老爹’的底细,就算真敢杀,那也是下下策。”
李宽转过身,用炭条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是长安城外,渭水河畔的一片荒野。
那里,是大唐最大的几处**毒盐矿**的所在地。也是李家庄提纯雪花盐的唯一原料来源。
“商战的最高境界,不是在销售端打价格战。”
李宽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本质的凛冽:
“而是在供应链的源头,进行釜底抽薪。”
“咱们的雪花盐,虽然技术是我的。但这提纯的基础,是那些从荒山上挖出来的、原本没人要的粗劣毒盐块。”
“这些天,老许一直带人从渭水那边的几处废矿低价收购毒矿石。”
李宽将炭条折断,扔在桌上,语气笃定而冷酷:
“如果我没猜错。”
“崔家现在,恐怕已经开始在那几座毒盐矿上做文章了。”
……
与此同时。
长安城,胜业坊,清河崔氏别院。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低调却极其奢华的宅邸。
此刻的内堂里,气氛却压抑得仿佛结了冰。
几个穿着锦缎的崔家长老和各坊商会的会长,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坐在主位上的,是崔家在长安的生意总管,崔鹤。
“废物!都是一群饭桶!”
崔鹤将一只极其名贵的汝窑茶盏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刀疤刘死得不明不白,裴明带着几十个衙役去,居然被一场狗屁的‘意外’吓了回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现在好了!”
崔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方向咆哮:
“现在整个西市,谁不知道他李宽的铺子是神仙罩着的?谁不去买他那八文钱一斤的雪花盐?!”
“短短三天!咱们崔家在长安的三十七家盐行,一粒盐都没卖出去!不仅是穷人,连那些平日里跟咱们交好的酒楼、权贵,也都在私底下偷偷买他的盐!”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咱们崔家的盐业根基,就要被这个黄口小儿连根拔起!”
堂下的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满头大汗。
一个商会会长大着胆子,战战兢兢地说道:“总管息怒……那李宽的盐,确实邪门。白得没有一丝杂质,而且味道极其纯正。咱们的青盐,就算再降价,也根本没法跟人家比啊……”
“这等提纯的秘术,闻所未闻。而且,此人背后定有高人护佑,连裴县令都铩羽而归,咱们若是强行动武,恐怕会惹火烧身……”
“谁说我要动武了?”
崔鹤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毕竟是门阀世家培养出来的精英,在短暂的暴怒之后,迅速恢复了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冷静与毒辣。
“他李宽的提纯秘术再厉害,难道能凭空变出盐来不成?”
崔鹤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狠辣的算计:
“我查过了。”
“李家庄提纯的原料,是从渭水北岸那几座废弃的毒盐矿里挖出来的。那种矿石杂质太多,吃死了过人,所以一直荒废着,被他们以极低的价格捡了漏。”
崔鹤猛地站起身,走到堂中,犹如一头发号施令的狼王:
“传我的话!”
“立刻调集崔家在长安的现银!十万贯!二十万贯!不够就去各大钱庄调!”
“派人去渭水北岸!把那几座废弃的毒盐矿,不管花多大的代价,全部给我买下来!连同附近的山头、地皮,全给我买断!”
“如果官府不卖,就去找兵部!就说崔家要在那圈地建马场!”
崔鹤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木屑横飞:
“他李宽不是能提纯吗?他不是能卖八文钱一斤吗?”
“好!”
“老夫今天就把源头给他掐死!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原矿,他李宽拿什么去造雪花盐?难道拿他李家庄的黄土去提纯吗?!”
“我要让他这大唐盐局,开得有多风光,死得就有多难看!”
“诺!!”
堂下众人立刻应声,眼中重新燃起了嗜血的光芒。
这才是世家门阀真正的力量。
不跟你拼技术,也不跟你拼治安。
我直接用庞大的资本,买断你所在的整个赛道,对你进行彻底的物理断供。
在这场刚刚拉开帷幕的商业绞肉机中,李宽凭借超越时代的技术打了崔家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这头古老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垄断一切的狰狞獠牙。
而远在大唐盐局二楼的李宽。
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他圈起来的渭水毒矿区,似乎已经听到了资本战车碾压而来的轰鸣声。
“来吧。”
李宽将炭条捏得粉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计就计的狂热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