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但乱坟巷里的积雪却深及小腿。
一行人在雪地里跋涉。走在最前面的是面沉如水、满眼杀气的万年县令裴明;跟在后面的是神情惊恐的两个泼皮证人;而走在最后的,则是披着大氅、闲庭信步宛如踏雪寻梅的李宽,以及寸步不离的老许。
“李宽,你现在若是招认,本官还能算你个自首,免你些皮肉之苦。”
裴明停在了一间破败的土屋门前,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李宽:
“等仵作验明了正身,拿到了凶器。就算你背后有天大的靠山,今日也走不出这乱坟巷!”
“裴县令费心了。”
李宽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一笑,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欠揍的自信:
“我这人从小就命硬。我不信什么雇凶杀人,我只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是这人真是作恶多端,说不定,是老天爷收了他呢?”
李宽此刻的底气,简直可以击穿长安城的城墙。
因为老许昨晚就把那根碎成竹丝的筷子带回了庄子,并且被他亲手扔进了火炉里化为了灰烬。
现在的案发现场,就是一具脖子上有个窟窿的尸体,根本没有凶器!
没有凶器,你怎么定罪?这叫疑案!疑案从无,这是大唐的律法底线!
“冥顽不灵!”
裴明冷哼一声,一挥手:“仵作!进去验尸!仔细搜寻那根‘杀人的竹筷’!”
“诺!”
一个背着木箱、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带着两名差役,推开了那扇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屋内,极其寒冷,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劣质草药味。
角落里,那个被砸破头的瞎眼老郎中还在昏迷。而土炕的木板上,刀疤刘那具僵硬的尸体,正保持着一种极其扭曲、惊恐的姿势,死死地靠在窗台上。
裴明捂着鼻子走了进去,李宽和老许也紧随其后。
“大老爷!就是这里!昨晚那根筷子就是从这个破窗户飞进来的!”心腹大牛跪在地上,指着尸体旁边那扇破损的木窗,浑身发抖。
裴明看了一眼尸体,冷笑着看向李宽:
“李庄主,你看到了吗?一击致命。这不是你们盐铺护卫报复杀人,还能是什么?”
李宽没有理他。
李宽的目光,越过裴明的肩膀,落在了刀疤刘的尸体上。
只看了一眼。
李宽脸上的那抹自信和嘲弄,瞬间凝固了。他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猛地攥紧。
站在他身后的老许,更是浑身剧烈地一颤,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像大白天见了活鬼一样,死死地盯着土炕。
怎么可能?!
老许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昨晚,他明明亲眼看到那是一根竹筷子!他明明亲手把那根化为竹丝的筷子抽了出来,带回了李家庄!刀疤刘的脖子上,应该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血洞才对!
可是现在!
刀疤刘的脖子上,赫然插着一截粗糙的、边缘长满倒刺的断裂竹条!
那竹条足有两指宽,极其狂野地贯穿了刀疤刘的颈椎,将其死死地“钉”在了土炕的木靠背上。鲜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的冰渣,顺着竹条流了一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许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
“怎么?怕了?”
裴明听到老许的动静,以为他们是被现场吓破了胆,顿时得意起来,转身催促仵作:
“王仵作,验出死因了吗?那凶器可是证人所说的竹筷?”
老仵作戴着厚厚的羊皮手套,正趴在尸体和那扇破窗户前,拿着一个奇怪的尺子来回比划。
听到县令的问话,老仵作站起身,摘下手套,眉头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回县尊老爷……”
老仵作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牛,又看了一眼裴明,语气有些古怪:
“死因确实是被这根竹条贯穿颈椎,气管和动脉碎裂,瞬间毙命。”
“但……这绝不是什么高手用‘飞筷子’杀人。”
“什么意思?”裴明一愣。
老仵作叹了口气,指着尸体脖子上的那根竹条,又指了指旁边那扇在寒风中“嘎吱”作响的破木窗。
“县尊请看。”
“这根插在死者脖子上的竹条,并不是普通的器物。而是这扇木窗用来支撑窗扇的‘竹撑子’的一截。”
老仵作走到窗前,拿起半截还挂在窗框上的断裂竹条,将其与尸体脖子上的那截虚空比对了一下。
严丝合缝。
断裂口的纤维茬子,完美吻合。
“昨夜子时,长安城刮起了罕见的暴风雪。这间屋子年久失修,窗棂早已腐朽。”
老仵作极其专业地还原了“现场”:
“根据现场的痕迹来看。当时死者正靠在窗户下的土炕上疗伤。狂风骤起,直接吹断了木窗的合页。”
“那扇沉重的实木窗扇在狂风的裹挟下,猛地向内砸下!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折断了用来支撑窗户的竹撑子!”
老仵作走到尸体旁,比划了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
“这根断裂的竹撑子,前端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本就尖锐无比。在窗扇倒塌的瞬间,它就像是一根被巨弩发射出去的短矛……”
“死者当时正仰着头,这根竹撑子,就不偏不倚地,借着狂风和重力,直接插进了他的脖子,将他钉死在了后面的木板上!”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在为这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配乐。
“你……你说什么?!”
裴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天书一样看着老仵作:
“你是在告诉本官,这是一场……意外?!是老天爷刮风,用一根破窗户上的竹条,把他给捅死了?!”
“县尊明鉴。老朽验尸三十年,是凶杀还是意外,绝不会看走眼。”
老仵作指着地上的积雪和尸体上的痕迹,语气笃定:
“若真是武林高手用内力飞筷子杀人,伤口必然是极小且圆滑的贯穿伤。但县尊请看,死者脖子上的伤口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这分明就是粗糙竹条暴力刺入的痕迹。”
“再者,死者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窗户碎屑和窗户纸。而且,如果是人为投掷,绝不可能形成这种由上至下、斜向刺入的诡异角度,除非那个杀手当时是悬浮在半空中的。”
“综合现场一切痕迹……”
老仵作盖棺定论:
“这就是一场百年难遇的、巧合到了极点的——暴风雪致物倾倒砸人致死案。也就是,天灾意外。”
“放屁!!”
跪在地上的大牛和二虎彻底疯了。他们明明看到了黑影!明明看到的是一根极细的筷子!
“大老爷!这老头在撒谎!我们当时就在屋里!那分明是一根飞进来的筷子啊!那不是意外!是谋杀!!”大牛嘶吼着。
“闭嘴!”
老仵作勃然大怒,他最恨别人质疑他的专业性,一脚踹在大牛的肩膀上:
“你们两个泼皮懂个屁!昨晚那风雪有多大?屋里又只点了一个破火盆,昏暗无比!”
“当那扇窗户伴随着断裂的竹条砸向你们大哥时,那在半空中飞舞的断竹条,在你们这群吓破了胆的废物眼里,可不就像是一根飞来的暗器吗?!”
“你们自己吓自己,丢下老大落荒而逃,现在还敢在这里信口雌黄,干扰县衙办案?!”
老仵作的这番推论,逻辑严密,物证充足,现场还原得天衣无缝。
大牛和二虎张了张嘴,竟然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难道……昨晚真的是自己眼花了?真的是老天爷刮风杀的人?
裴明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半截完美吻合的竹撑子,看着那扇破败的窗户。他带来的海捕文书,此刻就像是一张擦屁股的废纸。
谋杀案,变成了意外事故。
如果这只是个意外,那他凭什么去封大唐盐局的铺子?凭什么去抓李宽?
崔家交代的任务,竟然被一场暴风雪给搅黄了?!
而此刻。
站在一旁的李宽和老许,内心的震撼,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甚至头皮发麻的地步!
尤其是老许。
别人不知道真相,但他太清楚了!
昨晚根本没有刮断什么窗户!他带走了一根竹筷,留下了一个圆形的血洞!
也就是说。
在老许离开后,到县衙接到报案、封锁现场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
有某个极其恐怖、且思维缜密到了极点的人,重返了这间医馆!
这个人,不仅发现老许带走了凶器,还瞬间判断出:如果留下一个空洞,一定会引起官府的怀疑,引来大规模搜查。
于是。
这个人,硬生生砸断了木窗,掰断了竹撑子,将那粗糙的竹条,极其精准地、顺着原本的血洞插了进去!
甚至,他还故意留下了撕裂伤的痕迹,伪造了窗户倒塌的角度,制造了这出连大唐最顶尖的仵作都挑不出毛病的“完美意外”!
杀人诛心,伪造天机!
这是何等恐怖的现场伪造能力?!这等于是把黑的说成了白的,把谋杀做成了天灾!
李宽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他那堪比计算机的大脑,再次得出了一个让他倒吸凉气的结论。
“老爹……”
“你手底下的这支秘密力量,简直不是人!”
“不仅有能在百骑司眼皮子底下杀人的绝世刺客;还有一个能把作案现场伪装成‘大自然意外’、将大唐律法和官府仵作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清道夫’?!”
李宽此时对那个“便宜老爹”的敬畏,已经突破了天际。
有这种神仙级别的团队在背后擦屁股,这大唐,还有老爹办不成的事吗?!自己这条大腿,简直抱得太他娘的粗了!
李宽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换上了一副早已看穿一切、悲天悯人的冷笑。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裴明面前。
“裴县令。”
李宽指着刀疤刘的尸体,声音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
“大唐律法,重物证。”
“仵作的话,你也听到了。是风刮断了窗户,是老天爷要收这条烂命。”
“你刚才说我雇凶杀人。怎么?难道我李某人还能呼风唤雨,操控这满天风雪去杀他不成?”
“你——!”裴明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宽的手指都在发抖。但他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物证就摆在面前,铁证如山,这是一场意外。
“既然是意外。”
李宽猛地一甩袖子,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官威比这个七品县令还要重:
“那你大清早带人砸我的场子,封我的门面,吓跑我的客人。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算算了?”
“李宽!你休要猖狂!”
裴明咬碎了牙,他知道今天这局已经彻底败了。若是再纠缠下去,自己“胡乱攀咬、阻挠商贾”的罪名一旦坐实,哪怕有崔家保着,御史台那帮疯狗也会参他一本。
“算你运气好!我们走!”
裴明恶狠狠地瞪了李宽一眼,转身对着衙役怒吼:
“收队!!”
十几个衙役如同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收起水火棍,跟着裴明那顶青色小轿,狼狈地逃离了乱坟巷。
只留下两个还在怀疑人生的泼皮,和满屋子的风雪。
……
半个时辰后。
李宽和老许回到了大唐盐局。
一楼大厅里,买盐的队伍因为官差的离去,重新排了起来,甚至比早上还要长。
“东家,没事吧?”苏婉儿迎了上来,满脸担忧。
“没事。一场天灾而已。”李宽笑了笑。
他走到二楼,关上房门。
老许跟了进来,反手插上门栓,这位百骑司的精锐,此刻也是一脑门的冷汗。
“东家……老爷的手段,简直通天了。”老许声音发涩,“老奴在百骑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天衣无缝的‘现场伪造’。老爷手底下的这批人,太可怕了。”
李宽坐在太师椅上,端起一杯热茶,手还有些发抖。
他点了点头,眼神极其深邃:
“所以,老许。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崔家以为能用泼皮来试探我,结果被老爹用一根筷子打断了手。”
“崔家又想用官府的阳谋来封杀我,结果被老爹用一场‘暴风雪的意外’狠狠扇了耳光。”
李宽走到窗前,看着下方排着长队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泼皮死了,官差退了。”
“大唐盐局的这块牌子,算是彻底立住了。”
“传令下去。”
李宽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对财富和工业扩张的狂热:
“放出所有库存!不再限购!”
“既然老爹把舞台给咱们扫干净了,那接下来的这出戏,就该咱们自己唱了!”
“我要让这雪花盐,在三天之内,彻底引爆整个长安!”
而此时此刻。
醉红楼地下深处的密道里。
那个昨晚冒着风雪跑出去伪造现场、累得满身是泥的“幽灵”,正一边烤火一边破口大骂:
“这帮卖盐的到底是什么狗屎运?!老子不仅要替他们杀人,还得替他们把案子给平了!这他娘的到底是他们的铺子,还是老子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