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夜,终于在黎明时分停了。
长安城的街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但在永安坊北角的这栋“凶宅”门前,积雪早就被连夜排队买盐的百姓踩成了黑色的泥水。
雪花盐的口碑已经彻底引爆。
昨天的羊肉汤和那场单方面的碾压式斗殴,非但没有吓跑百姓,反而成了最好的招牌。老百姓的心思很简单:这盐铺的伙计连地头蛇都能按在地上摩擦,说明人家背后有硬茬子撑腰,这没毒的“神仙盐”,绝对能买!
“不要挤!准备好铜钱!一手交钱一手交盐!”
苏婉儿站在柜台后,眼底虽然有着熬夜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听着铜钱落入柳条筐里那清脆的“哗啦”声,昨夜刀疤刘带来的恐惧,已经被这种疯狂的原始积累冲淡了大半。
二楼的栏杆旁,李宽披着大氅,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平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昨晚老爹派出的那根惊才绝艳的“竹筷子”,虽然物理上消灭了刀疤刘,但在政治上,却给崔家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果不其然。
就在李宽喝下最后一口热粥时。
“哐——哐——哐——!”
西市的街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铜锣声。
紧接着,原本拥挤喧闹的街道,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强行劈开。买盐的百姓们惊恐地向两侧退避,甚至有人连装盐的布袋掉在雪地里都顾不上捡。
“威——武——”
伴随着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堂威声,两排穿着皂色公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永安坊北角,将大唐盐局的门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唐的地方治安与司法极其严苛,尤其是在这天子脚下的长安城。一旦衙门出动水火棍,就意味着出了人命关天的大案。
人群的尽头,一顶青色的小轿落地。
轿帘掀开,走出一个身穿绿色官服、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官员。
此人,正是万年县令,裴明。
裴明踩着官靴,跨过满地的泥泞,在一群带刀捕头的簇拥下,昂首走进了大唐盐局。
他的目光先是贪婪而厌恶地扫过那些白得耀眼的雪花盐,然后冷冷地定格在了柜台后的苏婉儿身上。
“谁是此间掌柜?”裴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官威。
“民女……民女苏婉儿,是这大唐盐局的掌柜。”苏婉儿虽然在商场上精明,但骨子里对官府有着本能的敬畏,此刻脸色发白,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盈盈下拜。
裴明冷哼一声,从袖口中抽出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红头海捕文书,猛地抖开:
“本官接到报案!昨夜亥时,西市泼皮刘大壮,在乱坟巷黑医馆内,被人残忍杀害!”
此言一出,大厅内外一片哗然。
买盐的百姓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昨儿下午还在盐铺门口耀武扬威、扬言要报复的刀疤刘,昨晚就死了?
裴明死死盯着苏婉儿,厉声喝道:
“据人证指控,昨日午后,死者曾在这盐铺门前与尔等发生剧烈冲突,并遭到尔等毒打与威胁。你等怀恨在心,遂于昨夜雇凶杀人,灭口泄愤!”
“来人!将这毒妇,以及这家店里的所有伙计,全给本官锁拿归案!把这店里的赃物,全部查封!”
“诺!!”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抽出铁尺和锁链,就要往苏婉儿的脖子上套。老许等几十名百骑司护卫瞬间眼神一寒,手掌已经扣在了刀柄上。
只要老许一声令下,这十几个县衙的衙役,活不过三个呼吸。
但老许在等。
他在等二楼那个男人的态度。
“裴县令好大的官威啊。”
就在铁链即将触碰到苏婉儿的瞬间,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了一声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嘲弄的轻笑。
李宽拢着大氅,踩着木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他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明晃晃的锁链一眼。他走到苏婉儿面前,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后,然后直面这位正七品的万年县令。
“你是何人?”裴明眉头一皱,看着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
“鄙人李宽,这家店的东家。”
李宽微微拱了拱手,这算是大唐商贾见官的最低礼节,敷衍至极:
“裴县令,大唐律疏有云:‘凡疑狱,必察其原,无证不可定谳’。”
“您大清早地跑来砸我的买卖,张口闭口就是雇凶杀人。请问,证据呢?”
裴明看着李宽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冷笑。
果然如崔家主事人所说,这个李宽是个刺头。但那又如何?在绝对的公权力面前,你一个没有官身的商贾,就算是条龙,也得盘着!
“你要证据?”
裴明猛地一挥手:“带人证!”
门外的衙役立刻将两个人推搡了进来。
正是昨晚在黑医馆里伺候刀疤刘的两个心腹泼皮——大牛和二虎。
这两个人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满脸惊恐,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一看到李宽和老许等人,更是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县尊大老爷!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干的!”
大牛指着李宽,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
“昨儿下午我们大哥得罪了这盐铺,晚上我们在医馆治伤,就……就有一道黑影在窗外闪过!然后嗖的一声,飞进来一根……一根吃饭的竹筷子!直接把我们大哥的脖子给捅穿了,钉死在了墙上啊!”
“除了他们,没人有这么大的仇!求大老爷明鉴啊!”
听到这番指控,周围的百姓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根竹筷子,隔着窗户捅穿了人的脖子?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吧!
裴明捋了捋胡须,冷眼看着李宽,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李宽,你还有何话可说?人证在此,杀人动机确凿。你若识相,就乖乖束手就擒!”
其实,裴明根本不在乎刀疤刘是谁杀的。一个市井泼皮,死了一百个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他今天的唯一目的,就是借着这桩命案的名义,把这间对崔家盐业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大唐盐局】贴上封条!只要封条一贴,案子拖上个一年半载,这雪花盐的生意就算彻底黄了。
这,就是门阀的阳谋。
然而。
让裴明感到错愕的是,面对这种指控,李宽竟然笑了。
笑得极其放松,甚至有些……肆无忌惮。
他当然想笑!
老许昨晚早就把那根化成竹丝的筷子带回来了,刚才都已经被他扔进火炉里烧成了灰。那间黑医馆里,现在除了一具脖子上有个血窟窿的尸体,根本没有任何凶器!
“裴县令,你也算是读书人出身,这等荒唐的鬼话,你也信?”
李宽指着地上那两个抖成鹌鹑的泼皮,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一根没开刃的竹筷子,隔着窗户飞进来,击穿了一个壮汉的颈椎骨?你当这是在听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讲游侠传吗?”
李宽向前逼近一步,眼神犀利如刀,直刺裴明的心底:
“我问你,这两个混混说看到了黑影,看清脸了吗?”
大牛一愣,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看清脸,那黑影太快了……”
“没看清脸,就敢指认是我李家庄的人?!”
李宽冷哼一声,转身指着身后的老许等人:
“我这店里,五十个伙计,昨夜全都在楼里打地铺睡觉,互相可以作证!连门都没出过半步!”
“更何况!”
李宽的眼神猛地一厉,犹如一头露出獠牙的孤狼:
“你说凶器是一根竹筷子。好啊,捉贼拿赃,杀人见凶!请裴县令拿出那根筷子,当着这半条街百姓的面,演示一下怎么用一根竹子捅穿人的骨头!”
裴明被问住了。
他接到的只是崔家的密报,说刀疤刘死了,让他立刻带人来查封盐铺。他根本还没去过案发现场!
“放肆!本官办案,岂容你这商贾在此狡辩!”
裴明恼羞成怒,决定不再讲什么程序正义,直接动用强权:
“我说你有嫌疑,你就有嫌疑!来人,把这大堂给我封了!把人带走,回衙门大刑伺候,本官就不信他不招!”
“呛啷!”
就在衙役们准备强行锁人的瞬间,老许和他身后的百骑司精锐,终于不再忍耐。
五十把精钢横刀,齐刷刷地出鞘半寸。
那一瞬间爆出的凛冽杀气,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十几个县衙的衙役吓得手一哆嗦,水火棍差点掉在地上,本能地向后退去。
“你……你想造反吗?!”裴明大惊失色,指着老许怒吼。
“裴县令。”
李宽伸手按下老许的刀柄,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知道,一旦真拔刀砍了官差,老爹的保护伞可能就撑不住了。他要用最合法的手段,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扇这个崔家狗腿子一个耳光。
“我李宽是守法良民,自然不会造反。”
“既然县尊非要证据,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宽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氅,扔给苏婉儿:
“好!我跟你去!”
“不就是要看案发现场吗?不就是要找那根‘杀人的竹筷子’吗?”
“我亲自陪你去验尸!我就站在这儿,如果你们能从那具尸体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与我李家庄有关的线索,或者找到那根虚无缥缈的凶器……”
李宽伸出双手,傲然道:
“这枷锁,我自己戴!这盐铺,我双手奉上!”
“但若是查不出来……”
李宽微微俯下身,用只有裴明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裴明,你今天带人冲撞我商铺、毁我名誉的这笔账。我会一五一十地,算到你,还有你背后那只主子的头上!”
裴明被李宽的气势震得倒退了半步,心中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但他骑虎难下,只能咬牙硬撑:
“好!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带走!去乱坟巷黑医馆!”
李宽拍了拍苏婉儿的肩膀,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安抚道:“照常卖盐。别怕,‘老爹’的人做事,绝对天衣无缝。”
说完,李宽昂首挺胸,如同一个去视察领地的君王般,率先走出了盐局的大门。
他心里此刻还在暗自冷笑:“老爹派出的绝顶刺客,凶器都被我烧了,我看你这个糊涂县令怎么无中生有!”
然而。
无论是无比自信的李宽,还是硬着头皮的裴明,都不知道。
此刻在乱坟巷的黑医馆里,现场已经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
那个真正掷出筷子的地下“幽灵”,在老许离开后,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件极其离奇的“高手凶杀案”惹来京兆府、甚至惊动金吾卫大举搜查西市,他隐藏在醉红楼地下的密道就有暴露的风险。
为了保护密道。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幽灵,竟然又连夜折返了回去,在没有凶器情况下,对着刀疤刘脖子上的那个血洞,极其刻意、极其精妙地,伪造出了一场“完美”的……意外事故。
而这个幽灵的“补救措施”,即将给带着衙役赶来的裴明,以及成竹在胸的李宽,带来一个巨大的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