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长安城,冷得连护城河都冻出了三尺厚的坚冰。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能结成冰珠子。
但在大唐盐局门外,气氛却比油锅还要沸腾,甚至已经到了即将发生暴乱的边缘。
“什么叫不单卖了?!”
“老子在风雪里排了两个时辰的队,连脚趾头都冻僵了!你现在挂个‘售罄’的牌子?!”
人群中,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几百个冻得脸色青紫、眼珠通红的百姓,死死地盯着大门上那块刚刚挂上去的木牌。
【雪花盐原矿告罄,今日起停止散卖。】
木牌上的字迹墨迹未干,但在这些百姓眼里,这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崔家暗探在人群中疯狂地煽风点火:“大家看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他们根本没有盐了!那妖法变不出盐了!”
“砸了这黑店!退我们的定金!骗子!”
群情激愤。几个脾气暴躁的脚夫甚至已经抽出了扁担,红着眼睛就要往大门上的拒马砸去。
在生存物资面前,大唐的百姓从来不缺乏拼命的勇气。
“呛啷!”
门内的五十名百骑司护卫瞬间拔出半截横刀,凛冽的刀光在风雪中闪烁,勉强压制住了第一波冲击。但老许的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这可是几百上千个陷入恐慌的老百姓啊!真要是引发了民啸,京兆府的金吾卫大军半个时辰内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东家……顶不住了。”老许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大唐盐局原本紧闭的几扇巨大的排门,突然被从里面同时推开。
一股极其霸道、甚至有些灼人的热浪,犹如一头被释放的火龙,轰然冲入风雪交加的街道,狠狠地撞在了最前面那一排百姓的脸上。
“嘶——”
原本举着扁担想要砸店的脚夫,猛地打了个哆嗦。但这不是冻的,而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如同阳春三月般温暖的热气给惊着了。
热!
太热了!
暴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大厅内的景象。
大厅里,原本摆放雪花盐的木槽被推到了后方。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一字排开的十个黑铁皮炉子!
这些奇丑无比的铁皮疙瘩里,此刻正燃烧着极其旺盛的蓝色火苗。没有一丝呛人的黑烟,只有纯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高温。
铁皮炉子上,还座着大铁壶,壶嘴里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呜呜”的轻响。
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这十个全功率燃烧的蜂窝煤炉子,简直就像是十个小太阳,将整个大厅烘烤得温暖如春。那些原本穿着厚重皮袄的护卫,甚至热得只穿了单衣,还在不停地擦汗。
对于外面那些冻得瑟瑟发抖、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的百姓来说,这股热浪的诱惑力,甚至在一瞬间超过了对雪花盐的渴望!
“这……这是什么火?怎么没有烟?”
“好暖和……太暖和了……让我靠近点……”
几个老翁甚至不自觉地扔掉了手里的布袋,像扑火的飞蛾一样,贪婪地向着大门挤去,只为了多感受一丝那令人落泪的温暖。
就在人群被这股物理热浪震撼得失去思考能力时。
苏婉儿穿着一身单薄的春季襦裙,从火炉后款款走出。
她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铁皮喇叭,运足了中气,对着门外的风雪大声宣布: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
“大唐盐局,绝对不会做短斤少两、欺瞒主顾的恶事!雪花盐散卖确实已经告罄,那是因为制盐的原料极其难得。”
苏婉儿顿了顿,将喇叭指向身旁的铁皮炉子和旁边堆积如山的黑色蜂窝煤:
“但咱们东家说了!这天寒地冻的,光吃盐,保不住命!这没有毒烟、能烧一整夜的神仙炭,才是大家熬过这个冬天的救命稻草!”
“从今日起,大唐盐局推出**【暖冬套票】**!”
“何为套票?”
“凡是购买一百块神仙炭者,凭票,可极其优惠地‘配购’半斤雪花盐!”
“凡是购买一只铁皮炉子加上五百块神仙炭的‘大套票’者,咱们盐局不仅派车送货上门,还当场送您两斤雪花盐的购买份额!”
“盐,咱们不单卖了!全当做买炭的搭头!只有买炭御寒的人,才能买咱们的盐!”
这番话一出。
整条西市街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疯狂地运转,计算着这笔账。
神仙炭他们听说过,之前在城外流民营里传得神乎其神。一块才一文钱!一百块就是一百文,足够一户人家烧上十天半个月了!更何况那铁皮炉子火力如此恐怖,还能烧水做饭!
如果花一百文买能救命的炭,还能顺带买到极其珍贵的雪花盐……
这他娘的哪是奸商?这分明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
“给我来一百块炭!我要配半斤盐!”
一个刚才还喊着要砸店的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一串铜钱,声嘶力竭地吼道:“快!炭和盐我都要!冷死老子了!”
“我要个大套票!给我来个铁炉子!”一家酒楼的采办直接甩出一张五两的银票,“我家掌柜的说了,这无烟的炉子放在雅间里,客人们绝对喜欢!盐我带走,炭给我送到醉仙楼去!”
“别挤!我也买炭!我也买!”
场面,再次失控。
但这一次不是暴乱,而是更加疯狂的抢购!
刚才还在煽风点火的崔家暗探,此刻被疯狂挤上来买煤炭的人群踩在脚底,连鞋都挤掉了,狼狈不堪。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场足以摧毁大唐盐局的断供危机,竟然被这几个破铁炉子散发出来的热气,瞬间融化得连渣都不剩!
……
二楼账房。
李宽站在窗边,看着下方那些推着独轮车、拉着板车,喜气洋洋地运着蜂窝煤和雪花盐离开的百姓,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冷笑。
这就是现代商业中臭名昭著、但却堪称降维打击的垄断战术——配货。
在后世,你想买限量版的名牌包?抱歉,不单卖。你必须先花几万块钱买他们家滞销的丝巾、配饰,凑够了“配货额度”,才有资格掏钱买那个包。
李宽现在用的,就是这个流氓逻辑。
崔家切断了盐矿,李宽手里的盐库存只剩下一天的量。
如果继续单卖,一天之内就会被抢空,大唐盐局的神话就会当场破灭。
但李宽巧妙地利用了“极寒天气”这个天然的杠杆,将“买盐”的门槛无限拔高,与笨重、庞大的煤炭绑定在了一起。
这是极其恐怖的物理限流。
你一个人来买盐,本来能买十斤,瞬间掏空我的库存。
但现在?你想买十斤盐,你得先买两千块蜂窝煤!
两千块蜂窝煤重达几千斤,你一个普通百姓拿什么运?你带够那么多铜钱了吗?你家里有地方堆吗?
于是,普通人只能咬牙买一百块煤,配半斤盐。
这样一来,盐的流出速度,被煤炭庞大的物理体积和总价,强行压缩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原本只能撑一天的盐储备……”
李宽转身看了一眼账本,眼神中闪烁着冰冷而理智的光芒:
“现在,这批盐足够我撑上十天半个月了。”
“而且,我积压在李家庄那三十万块蜂窝煤,借着雪花盐的名头,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完成了清仓,瞬间回笼了海量的资金!”
“这一手捆绑销售,不仅拖延了时间,还顺带完成了大唐第一波的重工业市场下沉。”
李宽坐回太师椅上,端起一杯热茶。
“七天。”
“只要拖过这七天。工匠营的‘水力锻锤’和‘深井钻头’一造好,我就能在长安城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向下打出几百尺深的地下岩盐矿!”
“到时候,崔家花重金买下的那些地表毒盐矿,就会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废土。”
……
与此同时。
清河崔氏别院,内堂。
“砰!”
一张上好的黄花梨木案几,被崔鹤一脚踹翻在地。
名贵的茶具碎了一地,茶水混着残渣流淌。
这位在长安城里呼风唤雨、素来以城府极深著称的崔家大总管,此刻头发散乱,双眼赤红,犹如一头被逼疯了的野兽,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嘴里发出愤怒的低吼。
“卖炭?!他一个卖盐的,竟然在店里卖起了狗屁的神仙炭?!”
崔鹤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的暗探统领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花了几十万贯!掏空了崔家在长安的半数现银!买下了渭水北岸所有的毒盐矿和地皮!就是为了掐死他的盐!”
“结果呢?!”
崔鹤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指着门外的方向:
“结果他借着咱们断供的东风,把咱们掐死的盐变成了搭头,反手卖起了他那漫山遍野都是的黑石头!”
“他这不是在做买卖,他这是在耍弄老夫!他是在把清河崔氏当猴耍啊!!”
堂下的几个商会会长全都噤若寒蝉,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们经商一辈子,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商战打法。
“总管……”一个会长大着胆子,声音发颤地进言:“既然他卖炭,那咱们……咱们要不要也去把长安城外的煤山全买下来?继续掐他的源头?”
“我买你娘个腿!!”
崔鹤彻底破防了,一脚将那个会长踹翻在地,毫无世家风度地破口大骂:
“买煤山?!长安城外那是秦岭!连绵八百里!地下全他娘的是这种黑石头!你让我崔家拿什么去买?!拿我崔氏先祖的棺材本去买大唐的江山吗?!”
“再说了,这几天天寒地冻,那蜂窝煤极其便宜好用,已经成了底层百姓救命的东西。”
崔鹤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如果老夫现在去切断煤炭供应,导致长安城冻死几千上万人。不用李宽动手,暴乱的饥民就能把咱们崔家的门槛给踏平!连当今圣上都会借机剥了咱们崔家的皮!”
无解。
这才是最让崔鹤感到绝望和憋屈的地方。
他用资本的力量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以为能把李宽困死在墙角。
结果李宽根本没有去撞墙。他直接借着大自然的极寒天气,造了一架名为“煤炭”的梯子,不仅翻过了墙,还站在墙头上对着崔家撒了一泡尿。
“总管……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暗探统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等。”
崔鹤跌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捆绑销售,饮鸩止渴罢了。”
“他手里的原矿已经被我们彻底切断了。他现在的盐,卖一两就少一两。用煤炭拖延时间,只能解一时之急。”
“我就不信,等他把手里那一丁点盐库存全部耗尽的时候,他还能拿什么来配货!”
“老夫就坐在这里,看着他这座大唐盐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干最后一滴血!”
然而,崔鹤并不知道。
在他以为李宽是在“饮鸩止渴、拖延时间”的时候。
长安城外三十里的李家庄后山,一条湍急的河流旁。
李宽的工匠营里,上百名赤着上身的铁匠,正在一座巨大的水车旁挥汗如雨。
一个重达千斤、完全由水力驱动的巨型钢铁锻锤,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组装。
“轰——隆——!”
伴随着水轮的转动,千斤锻锤高高扬起,然后狠狠地砸在一块烧红的巨大精钢钻头上,发出震碎山谷的巨响!
大唐的第一台“深井钻孔机”的雏形,正在这种暴力的轰鸣中,宣告着工业时代的恐怖降临。
李宽不是在拖延死亡的时间。
他是在给门阀世家,打造一口深入地下千尺的钢铁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