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几十丈外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听见水下鱼群游过时尾鳍拨水的细声,甚至听见更深的地方,某种更大的生物懒洋洋地翻身,带起一阵沉闷的水流。
视力也清晰了。他能看见极远处海面上跃出水面的飞鱼,它们银白的腹部在阳光下一闪即逝。
能看见天边盘旋的海鸟,每一只翅膀扇动的角度。能看见海水颜色深浅不一的边界,那里是暗礁,那里是深沟。
“左前方,五里。”杨潮生说。
叶摆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左前方的海面上,浮着几个不起眼的黑点,像谁随手撒下的几粒芝麻。
“那片礁石群,”杨潮生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那后头。”
他调整船头,斜着朝礁石区切过去。
距离越近,礁石的轮廓越清晰。七八块灰黑色的巨岩,半没在海水中,浪头撞上去,炸开一团团雪白的泡沫。
杨潮生没有急着靠岸。他划着船,绕着礁石区外围慢慢兜圈子,眼睛一直盯着水面。
他看的是浪,是礁石边缘那些时隐时现的水纹。
“潮水没退到底。”他说,“再等一个时辰,那块最大的礁石中间的碗才会露出来。现在过去,船得搁浅。”
叶摆烂没说话。他把灵韵催得更足些,继续扫视四周的海面。
这里离陆地已经很远。四周除了海,就是天。
这种空旷感,第一次体会的人会觉得慌,好像随时会被这片蔚蓝吞掉。
一个时辰在海浪的起落中慢慢流走。日头又矮了一截,阳光从直射变成斜铺,把每一道浪的背脊都染成琥珀色。
潮水明显在退,礁石露出海面的部分越来越多。
那块最大的礁石,形状确实像半只倒扣的粗陶海碗。
碗中间凹下去一大块,随着潮水退去,凹坑的底部渐渐露出水面。那是个天然的浅池,池底是平整的青灰色岩石,比周围的海平面低了差不多三尺。
“可以了。”杨潮生说。
他撑着船缓缓靠近。离礁石还有十来丈时,他停下桨,从怀里摸出一捆细麻绳,绳头系着只四爪铁钩。他抡了几圈,一扬手。
铁钩飞出去,咔的一声,正正勾住礁石顶上一道天然的裂缝。
杨潮生拽了拽,试稳了,把麻绳另一头系在船头。然后他跳下船,海水只淹到他大腿根。
他一手拉着绳,一手托着船帮,把船一寸一寸拖进那凹池。
叶摆烂也跳下去。海水凉得激人,水下是粗糙的沙砾。他帮着杨潮生一起拖,船底在浅水区滑过,最后咕咚一声,稳稳坐进凹池底,船底搁在那片平整的青石上。
杨潮生解下麻绳,把船在池子里固定好。
这真是个天然的船坞。从外面看,只能看见礁石的顶部,看不见藏在内凹的船。涨潮时海水会灌满凹池,船会浮起来,浪打不进来。
“今晚就在这儿落脚。”杨潮生说,“天黑了,我再出去探探。龟背岩、三叉礁,都得过一遍眼。”
两人把船上紧要的东西搬下几样,搁在凹池边干燥的岩面上。
叶摆烂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重新阖眼调息。杨潮生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头是几卷鱼线和几枚弯钩。
他掰了小块干粮捏成饵,把线抛进凹池外的海里。
傍晚的海,难得地安静。
天边那团火慢慢烧尽了,云从炽红褪成灰紫,又从灰紫沉入墨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疏疏朗朗地撒在天幕上,倒映在微漾的海面,像无数尾细小的银鱼。
杨潮生钓到两条巴掌大的海鱼。他用小刀利落地刮鳞、剖肚、掏出内脏,就着凹池边那堆小火,用树枝穿了烤。
火苗不大,刚好够把鱼皮烤出焦香。
两人就着冷水,把鱼吃了。没盐,肉淡,但极鲜。鱼肉紧实,嚼得出海的味道。
吃完,天彻底黑透。今夜无月,星光却格外亮,海面像一匹无边无际的玄色缎子,上头缀满碎钻。
杨潮生收拾好鱼线鱼钩,脱下外衣,只剩条短裤。他把分水刺咬在嘴里,对叶摆烂点了点头,没多话。
“两个时辰。”他说,“若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
“你自己判断。”
叶摆烂点头:“小心。”
杨潮生滑进海水,没溅起半点水花。他像一尾蛰伏已久的大鱼,几个摆腿,就游出凹池,消失在墨色的海面上。
叶摆烂独自坐在礁石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他把灵韵催到极致,双耳像两张张满的弓。
他听见远处海浪反复撞击礁石。
他听见近处水面下有鱼试探着啄食残饵,细碎的嘬声。
他听见风贴着海面滑过,带起一层层极轻的波纹。
没有船声。没有人声。没有异常。
时间像凝固的海面,看不出流动。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
就在叶摆烂开始往最坏的方面想时,凹池另一侧传来极轻微的水响。
不是杨潮生离开的方向。
他瞬间敛住气息,整个人伏低,手掌已按在腰间分水刺的柄上。
星光下,一道黑影从水面浮起,悄无声息地爬上礁石。
不是杨潮生。
这人比杨潮生矮小精瘦,动作轻,却有些僵硬。他爬上礁石后没立刻动,伏在那里侧耳听,又翕动鼻翼嗅着什么。
叶摆烂屏息,一动不动。
他认出来了。是昨晚在万宝楼库房见过的那个灰衣人,海煞门猎藻队的老手。
灰衣人没发现他。休息几息后,灰衣人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拔开塞子,倒出些暗绿色的粉末,细细地撒在凹池周围的岩面上。
粉末在星辉下泛着荧荧的冷光,散发出一股腥涩的气息。
撒完,他把皮囊塞回怀里,重新滑进海水,转眼没了踪迹。
叶摆烂又等了几息,才缓缓起身,走到灰衣人撒药的地方蹲下。他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端。
和那天在城外林间空地闻到的药渣味道很相似,但更浓、更冲,像熬了几十遍的膏底子。里头还混着另一股味道,铁锈味,腥甜。
是血。
他站起身,望向灰衣人消失的方向。那是龟背岩。
另一侧水声再响。杨潮生回来了。
老人扒着礁石攀上来,浑身湿透,短发贴着额头,大口喘气。可他眼睛亮得像点着了两簇火。
“宗主,”他把声音压到极低,“龟背岩那边,有人。”
“几个?”
“至少五个。都带着家伙,在礁石上搭了个窝棚,像在等什么。”他顿了顿,“三叉礁我也去瞄了一眼,表面没人,但水下不对劲。我潜下去听了听,有动静,很轻,但错不了。”
叶摆烂沉默片刻,把灰衣人撒药的事说了。
杨潮生脸色骤变:“那是诱藻散。海煞门炼的,用古藻废料兑阴血。撒在海里,能把方圆几十里的灵藻和伴生灵植引过来,还能引……”他喉结滚动,“靠吃这些东西的海兽。”
叶摆烂没有接话。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一片片拼起来。
龟背岩有人守。三叉礁水下有埋伏。中间这片海域被人撒了饵。
这不像一次交易。这像一张网,一个围猎场。
“老墨约我们在中间海域碰头。”叶摆烂说,“龟背岩是海煞门的交货点,三叉礁水下有伏兵。如果我们真的按约定在中间下水,三面都会被堵。”
“那咱们还去?”
“去。”叶摆烂说,“不去中间。”
他转过身,看着杨潮生,星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比平时更硬。
“潮生前辈,如果我们从水下,直接摸去龟背岩呢?”
杨潮生一愣:“直接摸过去?那里有五个人……”
“他们守在龟背岩,是在等接货的人,不是在等我们。”叶摆烂说,“如果我们冒充接货的人,提前去呢?”
“冒充?可咱们不知道接头暗号,不知道来的人长什么样……”
“不需要知道暗号。”叶摆烂说,“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相信,来接货的人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苏饭饭给的那个小布包,打开,拈出两片深绿色的乳浆藻饼。
“把这个,混进诱藻散,撒在龟背岩附近的水里。”他说,“诱藻散能吸引灵藻。这是古藻伴生灵植做的饼,效果只会更强。海煞门的人不是傻子,看见这么大动静,他们会怎么想?”
杨潮生眼睛慢慢亮了。
“他们会以为……来接货的人到了,正用特殊法子验货。”
“嗯。”叶摆烂把藻饼收回布包,“我们提前一个时辰过去,在水下把饵布好。然后看他们反应。若有人下水查看,我们就撤。若他们没有察觉,或者派人下来接触,随机应变。”
杨潮生沉默着,在心里把这条险路来回踩了几遍。
“比在中间叫三面夹击,风险小。”他终于说,“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叶摆烂说,“子时前一个时辰。今晚好好歇,把精神养足。”
两人不再说话。
杨潮生寻了块背风的岩面躺下,闭上眼,不多时就发出匀停的鼾声。
叶摆烂也躺下,却阖不上眼。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冰冷的、沉默的星空。
银河横贯天际,从天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
他忽然想起功德池里那八个字。
不争不抢,自有丰饶。
这海,可从没学会不争不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