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打了保票, 说论吃酒,十个魏琮也不在话下。
转眼就到了世子归来的那日。
世子一早进了京城,陆慎如就派崇平请他午间往枕月楼去, 自己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魏琮本还觉得,侯爷这接风宴着急了些, 不想回到伯府, 往自己院中一走,发现空空如也, 才晓得郡主听闻陆侯夫人有孕身子不适, 搬去侯府照应去了。
魏琮一听就笑起来。
这边见过父母, 换了衣裳, 便前往了给他接风洗尘的枕月楼。
他的郡主果然在, 见到他就飞快地眨了眼睛,冠冕堂皇地道了几句“世子路途劳累, 此番辛苦了”云云,然后眼睛时不时就眨一下, 还同陆侯夫人稍稍对视,不知是做什么特别的思量。
他暗自好笑,料想她会不会是读了他的信之后, 多想了,才吓得连夜搬去了永定侯府。今日同侯夫人眉眼官司不断, 是想要夫人替她把他挡了,以便继续留在侯府不回家?
魏琮只猜不问, 由着她行事。
侯爷和夫人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但夫人有孕在身,不能吃酒,没过多大会的工夫, 就抱歉要离去了。
夫人一提离去,郡主就立时站了起来,同他道,“我陪侯夫人回去了,世子同侯爷无有我二人相扰,多喝点吧。”
劝自己夫君多吃酒的,恐也只有他的郡主了。
魏琮一概都依了她,点头道好,送她们去了,同陆慎如留在了枕月楼里。
但今日的陆惟石也反常,不知哪里来的酒兴,一杯又一杯地劝他。他是什么酒量,两人兄弟这么多年,侯爷也是知道的,他就算想要装醉也不好装。
自然陆慎如是什么酒量,魏琮也一清二楚,谁都不好轻易装醉,这酒只能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原本午间的接风宴,一晃日头西斜,快到了下晌。
陆侯见魏琮还不醉,发愁地捏了眉心,说实话,他喝得有点眼前发晃了。
魏琮一见他捏眉心,就知道他喝不动了。
可却是一副,非要把他灌醉的样子,也不知为何?
要不他装装?
他正思量着,见崇平来了一趟,在陆慎如耳边说了两句将人请了出去。
酒气四溢的雅间外面,总算还有些清风令人舒上一口气。
杜泠静已经回侯府换了身衣裳又折回来了。
她看向侯爷,见他眼皮都变成了酒红的眼皮,而崇平方才说里间,世子还没倒下。
杜泠静不禁扶了他的胳膊,生怕他摔倒,见他这样子,不由道了一句。
“侯爷,喝不过就算了,我让郡主再寻旁的机会吧?”
陆慎如也没想到魏琮酒量怎么比料想的深了许多,他是有些喝得眼前模糊了,但他娘子这么一说,男人登时清醒了三分。
“泉泉缘何说我喝不过他?莫不是看不起你夫君?”
他还不高兴了,醉了酒的眼皮硬抬着瞪着她。
“娘子说我不成?”
杜泠静可不敢说他不成,他可是打了包票,十个魏琮也不在话下的。
杜泠静连忙道,“咱们的目的不是比侯爷与世子谁人酒量更好,而是郡主想要问他话,不是吗?”
哪有非要较量出来一个高下的?
她是这么想,可他却更瞪眼,“那我也不输他。”
说完就转了身,“你等着,我进去把他喝趴下。”
“天爷…… ……”杜泠静急急将他扯住,她可不敢再说他任何不成的意思,只是同他道。
“侯爷自是不输世子,可世子刚从西北回来,想来送行的时候不知多少人同世子喝过,被撑得一时更耐酒了,也未可知,侯爷并不占优,何必同他比呢?”
杜泠静给他地台阶,他抱着手臂冷着脸不肯下,不肯承认魏琮酒量似乎真比他好上一丢。
杜泠静好笑得不行,又道,“侯爷素来晚上吃酒居多,午间也不是侯爷占优的时候。”
她总结,“两处都不占,还能与世子打成平手,可见若论寻常时机,侯爷应该更胜一筹才是。”
她还补了一句,看着他的眼睛,“至少在我心里是。”
一连递来好几个台阶,她说得情真意切,陆惟石才缓了神色。
“娘子难得又跟我说几句软话,”还是偏向着他的软话,但他还是道,“其实不是不能再同他喝上一轮。”
杜泠静赶紧止住,恰崇平来回话,说世子在里间支了额头,似乎是撑不住了。
他这么一说,杜泠静便见男人略松了口气,扬了下巴,目露些微傲气。他绝不会不成。
杜泠静抿唇而笑,握了他的手,又被他反握,让崇平扶他醒酒去了。
年嘉从旁冒出脑袋来,“静娘,我看世子半醉不醉的,你能不能替我进去问问?”
她又指了一旁的隔间,两间只隔着一层屏风,她准备在那处偷听。
杜泠静跟她笑着点头。让人将雅间的门窗开了,酒气通走大半,她走了进去。
魏琮见她去而复返,心里就有了些猜测。
他也强撑了精神跟她说话,杜泠静倒了碗茶给他,“世子缓缓酒。”
魏琮跟她道谢,杜泠静便开了口。
她先说年嘉是为了照顾她,才搬到了侯府里来的,“世子别介意,郡主过几日还是要搬回去的。”
魏琮当然道不介意,杜泠静却笑了一声,“前两日同郡主一道吃饭,郡主也多吃了两口酒,突然提起一事,倒颇为有趣。”
“何事?”
杜泠静悄悄看了屏风处一眼。
“郡主说,世子道她是穿飞在花草中的蝴蝶。”
话音落地,魏琮就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低头含了笑,他就说今日的接风宴,怎么古古怪怪,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他又想到方才听见外面嘀嘀咕咕的声音,隔间的屏风后面是空着的,却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怕不是他的郡主吧?
魏琮更笑。
屏风后。
年嘉从缝隙里一眼看到他醉了酒的面上,露出浓郁的笑来,就当即暗哼着皱了眉。
又笑,他在笑什么?
他这个人就是爱笑,尤其喜欢心里盘着一堆心思,却一个字都不说,只兀自边想边笑。
这会她从屏风缝隙里看到他还在笑,心道静娘都问到这个份上了,他不会只笑不肯说吧,那陆侯的酒白喝了不说,这枕月楼接风宴的钱,还是她出的呢!
她心里盼着他快说,又怕他真就不开口。
不想他吃了一口静娘倒给他的茶,缓声道。
“是蝴蝶,因为我第一次见郡主,郡主便似一只穿在花草丛里的蝴蝶。”
年嘉立时往屏风另一边,聚精会神地看了过去。
屏风之外,杜泠静也看向了世子。
男人微闭了眼睛,回忆了一息,同杜泠静道。
“我同侯爷一样,自幼在西北军中长大,不太回京。”
他说那是殷佑帝登极之后改了年号的初年,魏氏在边关立功,他父亲身有不便,他替父亲回来领赏,也送家中大姐出嫁。
他说他在喜宴上,听见有人闲话。是京里几位年岁不大的贵女,聚在一处嘀嘀咕咕。
她们在说一个她们都不喜欢的人。
“…… ……先帝在的时候也就罢了,她到底是皇孙女,但先帝不再了,今上继位,她只是个不受宠的侄女,空留了个郡主的名头,就让我们都对她恭敬,凭什么?”
“她连她自己的父王都没见过,还郡主呢,看她穿的衣裳也配不上宗室郡主,估计过几日宫宴,也穿不出什么门道来。”
她们虽没指名道姓,但魏琮却听了出来。
宗室里确实有一位特殊的存在,正是裕王的遗腹女,蒋太妃的孙女。
可他连她的封号也不清楚,更谈不上认识。
谁想那几位贵女刚说完这话,他身侧的树丛后面,便传来一声重哼。
几位贵女没有听到,他却听到了。
他转头看去,见一位穿了柳黄色衣衫的小姑娘,听了这话,重哼了一声,并没上前理论,转身就走。
“给我等着,本郡主就是吃三个月土,宫宴也绝不丢人!”
竟是郡主本人。
但他还没看清她的脸,她就气哼哼地走了。
过了几日宫宴,他快把那日的事情忘了,不想又遇到那几个小姑娘,嘀咕这位遗腹女郡主。
她们又说裕王府是空架子,说她连衣裳都穿不起了,就不必摆郡主的谱了。
他们正说着,有人突然道,“快被说了,年嘉郡主来了!”
年嘉,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封号。
那些叽叽喳喳的小贵女们,都抬头向一处看去,他也不由地看去。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她生着一副天家富贵锦绣的明媚五官,饶是年岁还不大,面容还没完全张开,但气质已然出众。
她今日,果没再穿那日寻常的柳黄色一群,而是一身的红紫锦缎,流光溢彩,将她那天家富贵相,衬得越发明媚耀眼。
她从花草丛中走出来,亦从如花般的姑娘中间走上前。
所有人都怔怔看向这位华丽若锦的郡主,而她目光故意从那几个与她不对付的贵女脸上,一一掠过,高高地扬起了下巴。
魏琮彼时忍不住就笑了。
这位年嘉郡主,就像一只骄傲的花蝴蝶,一下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等他回到西北,莫名地,他还总能想起那骄傲如蝴蝶的年嘉郡主。
枕月楼雅间里,他同杜泠静笑道。
“许是西北再没有这样的蝴蝶,至少魏某,从未见过。”
再是持重的人,身上有了酒气,多说几句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也不觉有任何奇怪。
杜泠静往屏风处看去,她看不到里面的人,已经呆呆愣在屏风后面了。
年嘉完全不知道,她与他还有这样的交集。
但人吃了酒就是不一样,魏琮说他还见过她一次,也是他偶然回京的时候。
隔了两三年,他又回了趟京城。
那年谁家的宴请上,他刚到,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最是娇俏明艳的蝴蝶。
她长高了许多,华丽的锦缎穿在身上更加令人错不开眼睛。
她仍旧骄傲地站在人群里,这次却没有人再嘀咕她,反而不少人主动上前跟她说话。
可她在人前仍旧有说有笑,转过头去,他却觉她似乎心绪不高,有些落寞。
彼时的京城早已天翻地覆,他行在宴席之间,终于听见有人说了几句关于她的话。
“…… ……年嘉郡主如今厉害了,她与信云伯如此亲近,想必婚事不远了。谁能想到,她这没什么倚靠的郡主,能嫁给当红的信云伯。”
彼时魏国舅离世,这些人口中的信云伯,是国舅的长子,他的本家从弟魏玦。
他听了这话,明白了为何这次,不少人主动往她面前说话。
原来她和魏玦的关系不一般。
他没再说什么,谁想转身走了没几步,又遇见了她。
相比旁人都说她好事将近,她却独自坐在花丛稀疏处,低着头神色郁郁。
她的侍女快步过来,她抬头问,“魏玦到底要不要过来?他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侍女面露尴尬,“郡主,伯爷只说他不得闲,旁的都没说了。”
她愣了一下,有片黄叶飘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察觉,只是眉眼垂得极低。
“他如今,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了吗?他还不如干脆说,他不会娶我,与我一刀两断地干净,反正我也配不上他!”
“郡主快别这么说,伯爷怎会不想娶您?”
她却只摇头,跟魏玦赌着气。
“他不娶就不娶,我也根本不在意!”
她嘴上说着不在意,他却掠过掩映的树丛枝叶,看到她不住地摸去掉落的眼泪。
“我只是怕外面的人,又奚落我裕王府是空架子,我只是个空有名头的郡主,连他都不要娶我…… ……我岂不是让我母妃和太妃,都跟着我一起丢脸?我裕王府还有什么尊荣可言?”
她刚哭着说完,一旁就来了人,她再不肯让人看到她的伤处,连忙抹掉眼泪走了。
这件事,关于魏玦的部分,魏琮并没有再提。
他只是告诉杜泠静。
“那一年,蝴蝶的翅膀被打湿了。”
杜泠静怔着看着他,而隔着屏风,年嘉却完全知道他说得是什么意思。
她眼眶发了酸,从屏风的缝隙里,看见他面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只留下似醉非醉的眼中,平缓的温和。
魏琮那年离开京城的时候,尚不知她和魏玦会如何。
但只过了一年,京中传了信来,道是裕王府与魏国舅两家闹掰了。
魏玦在皇上面前当红,正如日中天,而她却在失了与国舅家联姻的契机之后,连像样的仪宾都找不到了。
京中果然有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奚落她,就如她所料一样,说她裕王府毫无亲王府应有的尊荣。
而就在魏琮接到消息的当天,他就让人往京中传了话回去。
他要娶她,若她不嫌弃,让他替她顶上这尊荣。
杜泠静适时地问了一句。
“世子就这么决定了?”
男人说是,酒意熏染的眉眼微微闭了闭。
他说没有旁的原因。
莫名地,他就是自心底舍不得那骄傲的蝴蝶,被冷雨打湿翅膀,从花丛跌落,又被人踩进泥土里。
他目光悄然掠过一旁的屏风,他嗓音里还带着酒意的喑哑,轻声。
“我怎么,能忍心看着蝴蝶跌落呢?”
屏风后。
年嘉愕然,有滚烫的泪从眼下,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