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嘉这次非要来住, 箱笼都收拾好搬过来了,杜泠静实在无法开口拒绝,尤其看着她一副着急忙慌、前来避难的样子。
她把年嘉安置到了侯府后院, 一处临水的清凉院落当中。
下晌寻了她到水榭里吃茶。
湖面上水波荡漾,年嘉却忧愁得看着水面, 愁眉不展。
杜泠静真的很想知道, 世子到底在信中跟她说了什么,威力大到人还没回来, 她就躲出了伯府和王府。
杜泠静跟她亲手斟了杯茶, 试探地问了一句。
“世子提前给你写了信, 说他过两日要回来了?”
她刚一提到信, 就见年嘉神色一紧, 杜泠静越发好奇。
“世子除了说要回来,还说了什么?”
年嘉闻言又开始支吾起来, 一脸的难色,杜泠静见状心软三分, 心道不想说,她就不再问了便是。
只不过,世子最是那沉稳持重的性子, 怎么会突然在信里把年嘉吓成这样?
杜泠静暗暗思量不清,不想年嘉支吾了半天, 还是跟她说了出来。
“…… ……他、他在信里说,等他回来, 盼同我一道游历名山, 在山中多住月余也无妨。”
话音落地,杜泠静愣了一下。
“这…… ……世子也没说什么吧。”
不就是陪她游山吗?年嘉本就爱游山玩水,世子得闲愿意相陪, 这是好事。
杜泠静不明白,这件好事,怎么把年嘉吓成这样?
她一脸的疑惑,年嘉急的哼哼,又补充。
“静娘!他说,只我与他两个人…… ……就我二人。”
杜泠静还是没明白,窗外湖中有一尾鱼跳了出来,搅动半池湖水。
她摇摇头,年嘉更哼哼不停,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道。
“我母妃见我与世子,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不知从那打听到我与他在西北的时候,甚少见面,便一味地训斥我,我说仗着身份欺凌自己的仪宾,也就是世子好性儿罢了。然后又说是我不成事,以后子嗣的事情上,要世子多上心,还说让人给世子传话。”
她说裕王妃这话说完没多久,她就收到了世子的信,提及要陪她游山的事。
“静娘你自己说,这是不是世子听从了我母妃的意思,想出来的办法?”
她道,“只我二人,往山中住上月余。”她说住在伯府还有些规矩框着,多有不便,“等到了山上,就我跟他,他先前就不愿意苦了我,这次出门回来,必定还要补偿我,那岂不是…… ……”
她说着,苦恼地把脑袋磕在了杜泠静肩头上,愁得快哭了。
“他岂不是不再间隔八日、四日,而是…… ……日日?!”
杜泠静差点呛过去。
年嘉连忙给她拍了背,又喂了水,“你可不能呛着了,我还指着你呢!”
杜泠静不由摇头,先喝了半碗水,然后道。
“郡主会不会想太多了。我怎么觉得世子没有那个意思?”
“真没有吗?就我跟他两个人啊。”年嘉根本不敢往好处想。
杜泠静自然也不敢打包票。
但年嘉和世子之间的情形,早已不是从前年嘉见了他,就两腿发软的时候。
她干脆问年嘉,“你与世子,不是渐渐顺了吗?”
年嘉看了她一眼。
自经她中了药之后,那事上是顺了许多,“可经不得日日呀!我我…… ……哎呀,反正,他可是习武之人,你一定懂得吧?”
这话竟然反问到了杜泠静身上。
杜泠静脸色不禁一热,咳了一声。
“那郡主就现在我这住下吧,可世子也快回来了,恐不是长久之计。”
就她找的那个,伺候她生产的借口,根本没有用。王妃只消派两个嬷嬷前来,就把她抓回去了。
但她只能抓上杜泠静这个救命稻草。
“静娘,好静娘,你替我想想办法吧,我真不想上山!”
杜泠静冥思苦想一下晌,也想不出来。
晚间陆侯回来,听闻郡主住进了自己侯府里,直皱眉。
他问他娘子,“堂堂郡主,没有旁处可去了吗?非要来粘着泉泉你。”
他颇为不满,不知是对年嘉这个人不满,还是对年嘉的身份不满,反正杜泠静原本想要晚上跟年嘉一道用饭,见她这侯爷一副不快模样,都不好提。
毕竟近来每日,她都是陪他一道用饭的。
偏巧这时年嘉使人来传话,说她在外面叫了宴席,晚间请她往水榭赴宴。
这话一出,杜泠静便见她的陆侯冷了脸。
“住了我的侯府,却不把我这侯爷放在眼里。”
“侯爷也想去水榭?”杜泠静问。
他闻言朝她一哼,“我还差她一顿宴?分明是她把娘子你抢走了。”
他说得好像年嘉是什么不讲理的强盗,但他除了生气也没有办法。
杜泠静想笑又不敢笑。
劝他莫要不快,“郡主又能住几日?世子一回来,她必是住不下去的。”
可男人却道,“你还真当我是因此不快?”
他忽的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
“泉泉宁偏郡主,也不肯偏我些。”
他说完,哼声走了。
杜泠静目瞪口呆,愣在门前半天,想跟他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年嘉还在水榭等她。
杜泠静一个头两个大,却突然想到前些日,亭君给她传信,说这两日要回京来了。
她忽一思量。
不管是郡主还是侯爷,她都解不了,不若去请亭君。
亭君可是高人。
晚间用饭的时候,她跟年嘉提了一嘴,年嘉一听亭君是高人,立时就让人去备礼。
她道从前也自杜泠静口中,听说过扈亭君,同在京中却不曾见过,“这次就请扈高人指点了。”……
两人次日一早就往扈家而去。
扈亭君原本随她夫婿郭庭在京畿做官,如今朝廷要重用拂臣,郭庭亦是拂臣中的一员,很快就被召回了朝中。
其实不止是扈亭君,还有不少杜泠静跟随父亲认识的旧人,都渐渐要回京了。
父亲虽然无法再回来,可她还是有一种往昔的京城又重现眼前的感觉。
亭君让小萝跟郡主和杜泠静行礼,年嘉摸了摸小萝的脑袋,出手一赏,就是一副沉甸甸的金项圈。
亭君万不敢收下重礼,年嘉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实是有紧要事,请高人指点。”
她一脸地恳切请求,亭君都懵住了,杜泠静在旁好笑。
三人把不相干的人都支了出去,两人把事同亭君说了,亭君一听,当着郡主的面,极力忍着才没笑。
“高人别笑话我,我是不太中用,但他就快回来了。”
年嘉连求高人指点。
杜泠静也同扈亭君道,“你快帮郡主望闻问切一番吧,我是来不了。”
她自己同侯爷的事,还没料理明白呢。
侯爷还总嘀咕她,不肯偏向他。
高人就是高人,当下她敲着手指仔细琢磨了一下,开了口。
“以我拙见,我想郡主和世子之间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那事,而是…… ……”
她眨着眼睛瞧了年嘉一眼。
“郡主心里,其实对世子还不太熟络吧?”
话音落地,房中安静如夜。
年嘉愣了好一阵。
“高人说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们成婚好几年了,但因着圆房夜她就闹了笑话,婚后相处的日子极少,近来才多起来而已。
年嘉想了想,“我对世子,可能更多是感激他,以及对自己仪宾的责任吧。”
她实话实说,“尤其是,我一直都没明白,我与世子几无交集,那年我在京城,他在西北,他怎么就突然要与我联姻。”
满京都看贬她,说她裕王府是空架子,她没有宗室郡主真正该有的尊荣。但世子却从西北传了话来,说他要给她顶上这尊荣。
“世子于我有恩。可我有没有郡主的尊荣,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紧要?他有那么多贵女可选,他完全可以不做我的仪宾。”
年嘉突然说了这话,连杜泠静都顿了顿。
之前年嘉可没有跟杜泠静说过,这心里最深的问题,却被亭君一语问了出来。
这次连杜泠静看亭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亭君跟她眨眨眼,转头又问了郡主一句。
“那么郡主,就没问过世子这个问题?”
“我还真就问过。”年嘉道。
但看她如今还迷惑着的状况,显然是没得到明确答案。
亭君不紧不慢,让她说说她是怎么问的,世子又是怎么回答的。
其实此时,就发生在今岁,世子在宁夏受了重伤之后。
年嘉那会想起来有点后怕。
万一世子真没了,她倒是可以再找旁的仪宾,但世子的血脉就葬送在她手里了。
高门贵胄间,哪有不看重血脉的,她自幼生活在宫廷,这点还是了解的。
她便颇为愧疚地问了世子一句。
那是在回京的马车上,马车吱吱呀呀迎着风往京中赶。世子伤势极重,马车一颠簸,他就忍不住要闭起眼睛。
那天年嘉忍不住问了他。
“世子娶我,后悔了吗?差点没能留住后。”
她一问出口,就见世子笑了起来。
年嘉不懂他竟然还笑,子嗣可是大事。
他却睁开眼睛,笑着瞧了她一眼。
“若我是为了留后,才请郡主下嫁,那实是没必要。”
这话当时就说得年嘉没转过弯来。
她直接就问了他。
“那世子是为何娶我?”
不远万里从西北传信,要与她联姻。
那天,回京颠簸的马车里,他想了好久,久到年嘉都以为他不会说了。
但他突然道了一句。
“郡主,是穿飞在花草中的蝴蝶。”
他说那话时,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好似身上的伤势都不再疼了。
这一句话说完,才缓缓掀起眼帘,看了发懵的她一眼……
京城,扈家。
年嘉说她没明白他的答案,到底什么意思,但再问,他却只说,“我没事,不会先郡主死去,郡主也不要多思多虑了。”
年嘉惆怅地抱了头,看向杜泠静,又看向扈亭君。
杜泠静单手抱臂吗,安静想了一阵,她虽然也不懂世子的意思,可却莫名觉得世子说得,应该就是他心里的答案。
只是世子为人持重内敛,所言点到为止罢了。
她亦看向亭君,想看这位高人怎么说。
年嘉更是道,“高人快请赐教!”
亭君捂着嘴笑,她说自己也不能胡乱解释世子的意思。
“但世子乃是镇守一方的大将,能说出如此美妙动听的,兴许郡主,真是蝴蝶?”
年嘉连连摇头,“我同蝴蝶八竿子也打不着,高人快被打哑谜了,跟世子似得!”
但亭君说得真的没办法乱猜世子的意思。
“这事最好的办法,无外乎请世子亲口解释。”
杜泠静觉得这很难,况世子已经给过一次答案了,还要怎么问?
亭君却指点了两人。
“世子不是要回来了吗?若是接风宴上多吃几杯,兴许愿意多言两句。”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年嘉揣着高人的指点,仔细琢磨。
至于杜泠静,她真觉得亭君是高人了,临走前,偷偷问了她一句。
“若是有人,一直觉得我不偏私他,那要怎么做,才算偏?”
亭君一听就笑着朝她眨眼。
杜泠静脸色微热,也笑了起来。
“高人请指教。”
高人却道,“就是字面意思而已。若是静娘实在不懂,过两日问出了世子的答案,或许静娘就懂了。”
杜泠静微怔,原来她的答案,也系在世子身上了吗?
高人的玄妙之处,就在于一针见血,又点到为止。
三人又带着小萝,在门口街市上玩了一阵,见天色不早,杜泠静才同年嘉上车回了侯府。
只是在半路上,风涌过京城的街巷,吹起车帘,杜泠静恍然看到了车外经过的人。
年嘉并没看到他,他的目光恰落在车中,他目光在年嘉脸上一顿,又跟杜泠静点了头。
是魏玦。
只这一息的相遇,车上窗帘落下,魏玦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路边。
杜泠静自那日撵他走了之后,他又来过两次,杜泠静都没再见他。
她认为,她与他之间最应有的了结,是往后陌路,再无交集。
而她也确实希望他离开京城,去到保家卫国的战场之上。
她不肯再见魏玦,魏玦也只能接受了她的意思。
近日她听陆惟石告诉她,魏玦与靖安侯府商议好,准备去东南了。
东南小战不断,周家抗倭也需要人手,他已卸下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赶去东南沿海,协助周家抗倭。
皇上允了,但保国夫人却寻到了永定侯府,希望陆惟石能将魏玦调到西北来。
她觉东南沿海实在太远了,他们与靖安侯府周氏的关系,自然不如保国夫人的娘家,永定侯府陆氏亲近。
陆慎如一时没允,魏玦自己赶来带走了他母亲。
他倒自己已经跟周老将军说好了,皇上也允了,此事无可再改。
“可是我儿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都还没娶妻!”
魏玦摇头,“娘,这些都不重要了。儿子还能苟活,还能报效家国,才是最重要的。”
保国夫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殷佑帝不是魏国舅的亲外甥,他拉起国舅一家,给予他们荣耀,也只是想要拿魏氏父子做他杀人的刀而已…… ……
杜泠静从遮了视线的窗帘上,收回了目光。
年嘉还问她,在看什么。杜泠静跟她笑着摇摇头。
后日,魏玦就要离开京城,去往东南了。
后日,世子也会万里策马,返回京城中。
杜泠静晚间跟她的侯爷,好生商量世子接风宴的事。能让世子多喝几杯的人,也只有陆惟石了。
年嘉为此,好声好气地送了一份重礼给他。年嘉送了他一套金镶珍珠的憨态可掬的女娃娃摆台。
“侯爷求女,必能得偿所愿。”
陆侯见了象征着女儿的摆台,眸光总算客气了些。
事后年嘉跟杜泠静道,“旁的高门都爱求子,我这女娃娃摆台金尊玉贵,却送不出去,正愁呢,不想你家陆侯最是想要,可算了我一桩心思。”
杜泠静好笑。
但她不晓得,陆侯愿意答应郡主,给世子多灌几杯酒,是因为年嘉还同他道了一句。
“这次就劳烦侯爷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在静娘面前,提旁的人。”
这句保证有了,陆侯心下甚悦,自然就答应了。
两人私底下的交易,杜泠静一概不知,她只琢磨着,万一世子是个酒量极深的,陆惟石岂不是要陪他一起醉?
她晚间就问了陆慎如。
“侯爷与世子,谁酒量更深?”
男人没有犹豫,“自是你夫君,泉泉还要问吗?”
杜泠静呛了一声,他立刻投来目光。
她立时想起亭君的指点。
所谓偏私,不就是字面意思而已?
她这便试着道,“夫君自比世子强,我也是如此作想。只是你届时还是少不了喝,要不要找人做陪,你轻减些?”
她这话一出,男人不禁深看了她一眼。
“泉泉在担心我?”
他问着,又把她抱到了身上,眉眼含了情不自禁的笑意,他嗅在她侧脸、鼻尖。
“这有什么?吃点酒而已,有你担心,十个魏琮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