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场浩劫消弭于无形, 两场雨下过,暑热渐渐有了消散之势,云天高阔起来, 陆侯也终于从旧君薨逝、新君登极的忙碌中消停几分。
他这边下了朝就径直回了府邸。
他与窦阁老一道举荐廖栩廖先生,任吏部尚书, 只等廖先生坐稳吏部, 入阁便近在眼前。
多年前杜阁老就说自己这位部下有台阁之才,如今兜兜转转许多年, 他终于来到台阁门前。
而新君欲大举启用拂党众臣, 有了廖栩在前, 文官中纵有当年与拂党不对付的人颇有不满, 此时新朝形势已定, 他们再没什么可说了。
武将自然可惜登极帝位的不是慧王殿下,可陆太后辅政, 也算是个安慰。陆慎如原本派忠庆伯世子魏琮回西北引兵援京,眼下却成了令他多在西北留上几日, 疏导兵将情绪。
没人想要天下大乱,安宁清泰才是芸芸众生这一生难得的幸事。
陆慎如径直回了府邸,待他到了正院, 却一眼看到他娘子倚在窗下的榻上小憩。
“夫人怎么又睡着了?”
他放轻了声音,秋霖替他打了帘子, “回侯爷,夫人身子渐重, 自是多有疲累的。”
陆侯点头, 轻步走到榻边,侧身坐了,见她用帕子蒙了眼睛, 只露出一点鼻尖和柔润的红唇,睡得正香,还打了一声小呼噜。
男人眉眼不由含了笑,低头轻啄在她唇上。接着又抬手扶了她隆起的小腹。
孩儿兴许也与她娘亲一般睡着,安静又乖巧。
他不禁多抚了几下,杜泠静扇了扇眼帘,她睁开眼睛,帕子滑落了下来,在她鼻尖上缓了一息,接着向下落去,没等她接住,已经落进了一人的掌中。
“侯爷何时下朝回了家?”她完全不知道。
他说没多久,径直将她抱到了身上来。杜泠静如今身子渐重了,但他抱她仍旧轻而易举,令她都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如棉絮一般轻。
他把她拢在他的颈窝里。
自一切落定,她回京之后,他几乎每日都将她抱在身上几回,也不说什么,仿佛是将她抱在怀里,嗅到她身上的味道才安心。
她身上还能有什么味道,暑热天气之下,就只有汗味了。
但他还是把她往怀中收了又收。
时过多年,他还真的如二弟所言再有机会,与她红线牵定,与她血脉交结,就快有了他们的孩子。
他轻抚她的小腹。
“娘子怎如此显怀?”
他想了想,微微挑眉,“不会不是女儿,而是个胖小子吧?”
这话问得杜泠静险些呛住。
他还真是心系女儿。
有风阵阵从窗外吹来清凉,杜泠静笑看了他一眼,“若真如此,可要让侯爷失望了。”
他连道不失望。
“只要是和泉泉你的孩子,我怎会失望?”
从他离开勉楼,到迎她过门的八年,说实在的,他是要娶她,这辈子惟她一人,但想到她会给他生一个他们的孩子,这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奢求。
他道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当先抱去岳父面前,给他老人家瞧瞧,想来岳父大人必会开怀。”
他说得一本正经,杜泠静不禁看了这人一眼。
当先抱到岳父面前,不会是因为,他是岳父大人最先中意的女婿吧?
杜泠静眨眨眼,陆慎如也察觉到了妻子打量的眼神,但他扬了下巴,任由她打量。
他的婚事,他与她,皆名正言顺。
因为这本就是岳父定下的,哪怕她起初那么不愿意。
细风裹着微微的秋凉,不停在窗内游走,两人谁都没把话说透,但却都晓得对方心里的意思。
两人各自暗自作笑,杜泠静动了动,想从他身上下里,他不肯。
他抬手撩起她耳边的碎发,挽在她耳后。
“泉泉你说呢?”
他要她亲口承认。
杜泠静也不说不是,暗笑,只是想到什么,忽的道了一句。
“既如此,待孩子生下来,我们带去青州给父亲看看更好。”
她之前几次要回青州,他死活不同意,这次她说回青州给父亲看,说完,特意抬眸瞧了他。
陆慎如接到了她的眼神,也明白了她故意的心思。
青州可不止有岳父在。
她是故意跟他对着来的。
男人暗哼,但也看住了他娘子的眼睛。
“那就回青州。等你身子恢复些,我们就回去,住上半月一月也可。”
话音落地,杜泠静简直睁大了眼睛。
她这反应,引得陆慎如更是心下哼笑,他摩挲了她的肩头。
那可是他与她姻缘萌生的地方,为什么不会去?
“只要泉泉不叫我再住到浅窄的隔层里,也就是了。”
他可是杜家正儿八经的女婿,就得让所有青州的人都看见。
“这次,我可是要走正门的。”
他正大光明得,连杜泠静都无话可说了。
她抿了唇眨着眼睛,陆侯却低头向她唇上啄去,她要躲,他不让她躲。
“泉泉为何非要同我对着来?气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难道她是窦阁老那些人一派的吗?
杜泠静躲不开他,被他咬住了唇瓣,他微微施加力道以示惩戒。
杜泠静推他推不开,她只是同他随口闹着玩玩罢了。
她被他咬的发疼,“难道陆侯是经不得玩笑的?”
她这么问来,他握住了她的腰身。
哪怕她已经有了身孕,这点腰身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她还敢叫他陆侯?他捏了她一把。
他晓得在她心里,他一点都不必旁人轻,但男人却道。
“你就不能多偏我一些?”
他要她的偏私,至少别总是跟他对着来。
但杜泠静听了更想跟他逗了,他真是什么都想要,要了一还要二,要了二还要取三。
她说不懂,“侯爷已是我正儿八经的夫婿了。”
陆慎如见她又跟他装腔,他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她也不松口偏私他些。
他一哼,忽的瞧了她一眼。
“泉泉是觉得你有孕在身,我便拿你无招?”
杜泠静心想,还真就是如此,他还能似之前那样,床榻上对她使出十八般武艺吗?
她轻轻挑眉。
挑衅模样,陆慎如一笑。
“我听闻,胎儿渐稳之后,夫妻之间也不是不能行房的。”
他忽的低声问他的娘子,“不若今晚?”
话音稳稳落在了耳朵里。
杜泠静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他这是从哪听来的?
但她推了他,就要下榻离去。
陆侯却笑了。
“怎么?娘子不同我闹着玩了?”
杜泠静不敢拿这事跟他闹着玩,连连摇头,可他却越发扣紧了她的腰,反复摩挲期间。
“但我也确实想娘子了。你说怎么办?”
问语就要在她泛了红的耳畔。
他们都要有孩子了,她在此事上,还是如此羞怯。陆慎如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了一成,笑着碰了她的鼻尖。
什么时候,她能多偏他一些就好了。
就偏一点,再偏一点。
她不敢看他,眼帘垂的低低的,但遮不住水眸中潋滟的光影。
他说不闹,“我们寻王太医看看,就知道可不可行了。”
杜泠静可不敢找老王太医看,王太医听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王太医是给她从孕初就看诊的大夫,一事不好烦二主。
陆慎如倒是不在意,好歹,“顺便让他也瞧瞧,是男还是女。”
杜泠静觉得这很难瞧出来。不过陆慎如让人去请了王太医过府,不想王太医今日没在家。
“侯爷,太医进宫去给承王和慧王殿下瞧病去了。”
这话简直令杜泠静大松了口气。
她真怕陆惟石真的去问孕期到底能不能行事,又怕他还真就得了那老王太医的点头。
她大口松气,陆慎如瞧着娘子越发可爱。
但,他真是想她了…… ……
*
宫中。
王太医先去给承王逢祥看了断手,才往太后娘娘宫里去看慧王。
断指接不上了,逢祥并不可惜,但王太医则跟他提议,“殿下可以接三根木头的,乍一看去也差不多。老臣有认识的工部巧匠,之前还说可以帮陆侯爷接一条木头胳膊。”
逢祥重重咳了一声,道是算了。
王太医见他不要木头手指,可惜得摇头,给他开了方子调养,这次正经道了句。
“殿下该当时常到外走动,心情舒和,伤势恢复方能更快。切不可成日闷在房中。”
王太医说到最后一句,特特看了他一眼。
逢祥送他去了,但脚步走到门口,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宫殿当中。
从前父皇在的时候,有意冷落他,没人来他的殿里,他自己出去也不招臣子宫人待见,除了进学不太出门。
如今二哥做了新皇。而他则成了父皇原本要扶持的储君。就算他断指,他也总觉尴尬。
况且二哥逢祺和四弟逢祯,都是太后娘娘眼前长大的。
当年娘娘也想抚育他,但父皇没有许可,眼下情形,只剩他们三兄弟在宫中,他算是个外人。
一个身份尴尬的外人,怎好频频在外闲逛,没得招惹是非。
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殿里。
谁想他脚步还没踏入殿门,身后忽的有宫人前来。
“承王殿下,太后娘娘请您晚间到娘娘宫中用膳。”
话音落地,逢祥一愣。
寻他过去,是有什么事吗?
他立时应下。
“帮我回娘娘,我必会到。”
*
冷宫。
此间的妃嫔被搬去了其他殿中,而在大行皇帝薨逝之后,有人被迁入其间。
此人脸已经烂了,再看不出本来面貌。身上的伤势只有最简单的药膏能够医治,目的只为了让他在这世间多活一日,多受罪一日。
今日又有人来给他上了这令人疼到发疯、却又死不掉的药。
“尔等竟敢圈朕在此?!朕是皇帝,是这皇城的主子,是天下的君!”
来给他换药的人早就习惯了,面不改色。
皇帝又能怎样,一朝失势,冷宫就是他的归宿,而如今坐在高位上的,可是太后陆氏。
他见人无动于衷,恨意简直从眼里溢出来。
他知道他骂也无用,再次贿赂起来给他换药的宫人。
“你们也是知道朕的,你等若能把消息替我递出去,待朕复辟,你等便是秉笔太监九千岁!”
他还有汉人与鞑靼人的细作在外,眼下群龙无首,只差一个消息,他们说不定能救他出去。
但被许了秉笔太监九千岁的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离开之后,将他今日的话告诉了另一个“薨逝”的人。
是先皇后娘娘。
同样“薨逝”,不过皇后眼下气定神闲。
她深知自己活不了几日了,但若能熬到皇帝在折磨中死去之后再死,她是愿意尽力撑着的。
今日宫人也把皇帝的言语递了来,她听见便心头愉悦地笑出了声。
她难得有气力起身,往那冷宫走了一趟。
这非是皇帝第一次见到她了。
第一次他见到她,便怒目大骂,还想以皇帝以丈夫的身份,压着她,又怒问她为何出卖。
她拿儿子的死向他问去。
他被她问得一愣,“你竟知道这些。”
随后又改了口,说事情并非如此,“这都是陆怀如从中作梗,朕怎会舍得自己的太子去死?”
但这么多年,王皇后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话了。
她只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想要我儿死掉,想了很久了?”
那日皇帝有些怔忪。
她猜测,他或许在登极之后,也曾想过顺顺当当地传承皇位给嫡长子,毕竟那些年,他与她也算相敬如宾。
可他是没有真心的人,他比陆怀如差远了。
陆怀如可是能捧养子登极的人,可他,却连亲子都不在意。
必是那生死关头,他心里阴暗的恶念又起,这才令她儿原本能活,却生生没了。
但他是不会承认的。
她到了冷宫,见他烂脸上血脓交织,散发着恶臭。
他晓得她只是来看他笑话而已,恨恨咒骂。
“贱妇,你也活不了几日。”
皇后说无所谓,“你的贵妃,至少不会似待你一般待我。”
提起陆怀如,他的烂脸更加扭曲。
“那更是个贱妇!”
他说着想起往事,“她忘了当年,她为了永定军求到我面前,跪在我脚下愿意给我为婢为妾!”
满身溃烂的伤与恨,令他已无什么清醒神志可言。
他不停咒骂着自己的“妾”陆怀如,又道,“让我来见我,她为何不来见我?!”
比起王皇后隔三差五前来看他落魄模样,陆怀如从未来过,就好像冷宫中没有这个人,而她也从不知晓一样。
但皇帝今日只喊了她,“我要她过来!”
他要当着她的面羞辱她。
喊话还是传到了陆怀如宫中。
王太医给逢祯调换完方子便走了。他说小殿下耳朵又有起色,日后完全恢复,也是有机会的。
陆怀如也忍不住重重赏了王太医,心下愉悦,此刻让人在院中摆饭。
冷宫的宫人前来传信,她身侧的姑姑,又把话传到她耳边。
年轻的辅政太后听见这些恶语,眉梢都没动一下,至于他想要她亲自前往冷宫,她听了更是极淡地笑了笑。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让人摆饭,又让人去请承王逢祥前来。
逢祥早就换了衣裳等好了,他甫一到太后宫中,便见院中古松下,摆了圆桌,置了满满的饭菜,乍一看去,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家宴。
他没吃过这样寻常又不寻常的家宴,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陆怀如亲自朝他招手,而四弟逢祯拉着他上前就座。
“三哥!”他没叫皇兄,这一称呼,更令眼前的一切,都更似寻常人家的家宴了。
他越发无措,谁想就在此时外面有人通传,道是皇上来了。
年少的天子也赶在晚膳时候,到了宫门前。
逢祥见他连忙要郑重行礼,逢祺抬手就把他免了。
相比他的拘谨,他这位皇帝皇兄却显得熟络又放松,先同太后闲说了两句,接着又问四弟耳朵如何了。
逢祯回他,“王太医说我不用装个木头耳朵了!”
皇兄闻言轻笑,逢祥差点又呛了一下,他怀疑所谓工部相熟的工匠,就是王太医自己吧,他怎么这么想给人装个木头的部件?
分明众人都在此,他合该拘谨,但没想到思绪居然飘飞了一下。
他连忙回了神,不敢再乱想。
他不知今天太后娘娘叫他前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他犹豫着要不要问,不想娘娘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开了口。
“今日什么事也没有,无非就是一日三餐,一起吃饭而已。”
她说着,向他看来,“逢祥。”
娘娘忽的叫了他。
“你若得闲,每晚过来与我们一道吃饭。”
她说完,家里一筷子菜,放到了他碗中。
承王逢祥愣住了。
却见他四弟也夹了一筷子菜,笑着放到他碗中。
而他已然至高无上的皇兄,则让人给他盛了一碗汤,他亲自接过来放到他面前。
“你手不方便,慢慢吃。只是家宴而已。”
小弟在笑,娘娘亦跟她点头。
逢祥在这一刻,热泪倏然一涌……
家宴缓缓吃了起来,陆怀如则又听到冷宫的宫人前来回禀,说皇上还是要见她。
这次她回了一句。
“跟他说,我在同三个孩子吃饭,无暇。”
她眉眼无波地说完,再不理会。
冷宫之中,烂了脸的皇帝听闻这一句,怔住了。
三个孩子,连逢祥也成了她陆怀如的儿子?!
皇帝本就不稳的气血一荡,自心口而出,一口黑血喷在了地上。
他砰地倒了过去,但宫人不会让他这么容易死。
他还得活着,继续受罪。
*
积庆坊永定侯府。
杜泠静迎来一位不招而至的客人。
她看向年嘉,“郡主怎么这会来了?”
还带着箱笼?
年嘉尴尬地清了嗓子。
“世子明天就回来了,前两日给我来了信…… ……”
“信上说了什么?”杜泠静奇怪地问。
谁想年嘉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但她让人把箱笼全都放下。
“反正我不回去了,就算他来了,我也要留在侯府照顾你,直到你平安产儿!”
杜泠静:“…… ……”
她看起来这么需要照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