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眼泪啪嗒落了下来。
隔着屏风, 年嘉瞥去屏风外那个人。
世子这人,分明这么早就认识她,知道她那么多糗事, 却不透漏半句。害得她以为他根本就不认识她,怎么也不明白他为何求娶, 弄得她紧张兮兮…… ……
思及此, 年嘉竟然跟他生了气,气得背过身, 谁料胳膊碰到了旁边的椅背, 发出磕噔一声响。
她弄出了动静来。
世子本该不知道她在里面, 但动静一出, 他还能猜不到?
年嘉尴尬地顿住。
隔着屏风, 杜泠静果见世子目光,缓缓落定在屏风之上。
方才世子的目光, 就有意无意地滑过屏风几次,眼下, 杜泠静左右一思量,心想也到了他们两人单独说说话的时候。
她道侯爷还寻自己有事,“世子慢慢醒醒酒, 我先告辞了。”
魏琮起身送她,“夫人请便。”
杜泠静知机离开, 雅间瞬间没了旁人。
方才屏风里面弄出的一点响动早就散了,但魏世子还是往屏风后, 似有若无地问了一句。
“是我喝醉了吗?我怎么听见郡主回来了?”
他问过去, 声音刚落定,就有人在屏风后面哼了一声。
“你就是喝醉了,我没回来!”
这话一出, 魏琮就忍不住弯了眼角。
年嘉隔着屏风,从缝隙里看见他又笑,心道这人到底每日跟她笑些什么。
她很好笑吗?
但他接着他的话问,“那么阁下是?”
她既然不肯承认是郡主,那么是何人呢?
年嘉又是一哼,从缝隙里盯着他,张口就道。
“蝴蝶精!”
是他眼里,穿飞在花草丛中的蝴蝶、精。
男人再忍不住,低笑出了声来。
这次连年嘉也忍不住抿唇而笑,她呼啦一下拉开屏风,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日恰就穿了一件大红色绣百蝶的褙子,衣衫衬得人更加明艳,她立在花开富贵的屏风前,正宛如一只刚从屏风后面飞出来的蝴蝶。
魏琮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面上。
他素来沉稳持重、不紧不慢,但这次,年嘉莫名觉得他落过来的目光,晕染了浓重的酒意,隐隐发烫,灼着她。
她莫名被他目光灼得有些发热,她不想再让他盯着自己看了,但他偏要看,还眉目含笑地,她两步上前倒了一大碗茶给他。
“世子快醒醒酒吧。”
说完把茶碗往他手里塞去。
他从善如流地从她手里接过了茶碗,却也在仰头一饮而尽时,伸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掌心发热,微重的力道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年嘉一怔。
即便今岁,她与他有了许多夜间无人时的亲密,可他白日里突然握了她的手,还是第一次。
年嘉心下快跳,手心里都出了汗,身上有了些莫名的热热的感觉。
偏他只握了她的手还不算完,这个眼中染了酒晕的人,柔声开了口。
“郡主,我可否抱抱你?”
啊?年嘉不由抬头眨眼向他看去,可就这疑问的一息,他已将她整个拥入了怀里。
年嘉身量只到他肩头,她被他拥如怀中,如同被兜头裹进了阔大的披风里。
年嘉不得不靠在他肩头上,脸更热了,不自在地动了两下,他却问。
“是我抱得郡主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而是他今日这些反常的举动,实在令她招架不住了。
她想让他正常些,但这一顿酒,是她请陆慎如给他灌得。
年嘉就算是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不自在,也是她自己找的。
她推不开他,脸烫得不行,刚要说两句什么,他却问。
“郡主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年嘉一时倒也想不出来,只恨陆慎如为什么不干脆把他喝倒算了,这半醉不醉的,她真要招架不来,偏静娘跑得比谁都快。
她突然胡乱道了一句。
“世子的酒量,比陆侯到底怎么样?”
她问了问题,他终于松了松她。
但他却笑道,“侯爷离了西北自是不成的,当然是你的仪宾更胜一筹。我怎能给郡主丢人?”
年嘉抬头,恰遇上了他染了酒气的眼睛。
而他低下了头来,唇角的酒气醇香,扑在了她的鼻下。
他缓缓闭起了眼睛,笑着,将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沾染了酒气的吻,如同一把燃烧的火,一下就将年嘉身上冒出来的热意彻底点了起来。
她如蝴蝶,就这么飞入了炽热的火花里,与火共舞……
枕月楼另一边。
陆侯觉得耳朵发烫,他哼声,“有人在说我坏话。”
杜泠静:“?”
“侯爷怎么知道?”她又问,“是谁?”
但陆侯抱着臂不回答。
他料想,一定是魏琮说他喝酒不如他,不太成,但这话决不能当他娘子的面说。
他道不知,反正今日不太有面儿。
旁人同自家发小兄弟吃酒,那无不是越吃越开心,他道好,越吃越闷。杜泠静暗暗好笑得不行,心道陆惟石这么这么好面子,不过就是没赢世子,有什么关系?
但杜泠静可不敢在这时“挑衅”他,见他一直闷着哼哼,跟他提议。
“又近一岁中秋佳节,附近灯市街上也热闹起来了,侯爷不若下去转转?”
枕月楼就离着灯市不远。
但他却先问,“娘子陪我?”
杜泠静哪能不陪,连连点头,他面色才和缓三分。
“那走。”
谁想两人刚出来,就遇上了从雅间走来的魏琮和年嘉。
陆慎如一眼看见魏琮神色清明,酒气渐散,就没什么好脸。合着喝了一下晌,他还真没能把他喝倒。
但魏琮看见他一脸闷闷,就跟他弯起嘴角笑起来。
他一笑,陆惟石脸色更透了黑。
真是失了手,还在他娘子面前…… ……
陆侯干脆闭眸忍耐。杜泠静万万不敢在这时跟石头说话,只能瞧了年嘉一眼,鼻尖一嗅。
“怎么?郡主方才也吃了几杯酒?”
这话引得年嘉身上一僵。
酒水都撤了,她当然不曾吃酒,之所以身上这么大的酒气,尤其连唇间都有酒气游走,还不是因为…… ……
“咳咳,”她连忙转了话题,“你们是不是要去楼下转转?灯市?”
杜泠静点头,邀他二人同去,年嘉自然答应。
四人一路往灯市上走。
京城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然熙熙攘攘,又好似确实发生了什么,暑热褪去,连风都清新起来。
杜泠静在旧书摊前流连,陆慎如陪了她。
谁知刚看了没多久,陆侯正替夫人挑出一本旧书给她过目,书还没递过去,忽然察觉路边有人路过。
他转头看去,杜泠静也顺着他的目光抬了眼,两人同时看到了一个轻车简从、正要离京的人。
是魏玦。
陆慎如不禁揽了妻子的肩头。
两人都没再跟魏玦打招呼,只如同路人一般。
魏玦亦看到了他们,却也更看到了他们身后不远处,另外一双人。
世子就立在花灯摊前,此刻手里正提着一只刚被人选好的花灯,耐心地低头打量,眉眼间露着温和的笑意。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穿了大红色绣百蝶的女子,她实在挑不出两只手里的灯笼,哪个更好,干脆全都买了下来。
转头便同她的仪宾道,“世子带钱了吗?我可都要。”
她的仪宾自是带了钱,不想钱袋还没解下来,忽然冒出两个半大孩子,在灯市里乱跑,一下撞到了他身上。
他倒没如何,她却着了急,“有没有把你撞疼?果是吃了酒,连躲都忘了躲。”
世子笑说不妨事,“郡主别担心,你也看到了,我酒量比侯爷深。”
“那也是有酒了!”她道,“世子以后,还是少喝酒吧!万一哪日真喝得酩酊大醉,跑到街上,丢人怎么办?”
世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魏玦却在这话里顿住了。马儿打着响鼻催着他离京,他一时没听见
他只是倏然回想起了某一年的雨夜。
那是他第一次同人吃酒,从午间吃到夜幕四合,吃得酩酊大醉,人从酒楼里出来,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随从不敢让他雨夜里醉酒骑马,他歪歪扭扭地打着伞往家离去,谁知连伞都打不住,落进了街边的水坑里。
他却去捡,却突然看到了一片大红色的裙摆。
是熟悉的颜色,他不禁抬头向上看去,一眼看到了她薄怒的脸。
他以为她立时就要嗔她,却不想她当先取过侍女手里的伞,踩着满地的积水,快步到了他身前。
她高高地举着伞,打在他头上,将淋漓落在他脸上肩上的雨撑在伞外。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没有似他以为那般怒嗔他,只是有点不高兴地问。
“你怎么能喝这么多酒?”她说他不曾喝过这么多酒,“你告诉我,是谁灌你的?”
她那样子,好像立时要替他出头,去找人算账。
他连忙拉了她的手拦着她,“元元别去,我只是装醉而已,也没那么醉的。”
他尽量让自己站稳,不想让她担心,她却看了出来。
“你都是骗我。”她生气哼声,瞥着他突然道了一句。
“日后你要做了我的仪宾,敢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我就把你撵出去,睡大街!”
他醉醺醺地,没听清她后面的话,可他却把她最前面一句听进了耳朵里。
从前他只是忠庆伯府魏氏的旁枝,配不上她,当不得她的仪宾。
但如今不一样了,新君登极,他父亲成了国舅,他们一家也封了爵位。
他可以做她名正言顺的仪宾了吧?
往后的日子,都会好起来,是不是?……
灯市,魏玦带着行囊,牵着离京的马站在路边。
那晚的雨夜,他们在京城积了水的街道上走了好久,直到他一路把她送回裕王府。
她心绪不错,提着被雨水溅湿的大红色裙摆,立在高高的石阶上,再次叮嘱她。
“你我可说好了,我可不要丢人的仪宾,你若吃了酒就胡来,我真把你撵出去。”她一脸正色。
他则跟她柔声轻笑,“我知道了,绝不会给元元丢脸。”
“这还差不多。”
她最后哼笑看了他一眼,把伞留给他,最后回了裕王府里……
那一夜的雨,仿佛此时又重新落了下来,魏玦深深地闭起了眼睛,才让莫名落进他眼里的雨,都尽数流回到他心里。
他再也不敢开口叫一声“元元”,而从兄魏琮恰转头看见了他。
她已是从兄的妻了,世子必会待她极好…… ……
魏玦不能再看,缓缓收回目光。
魏琮微顿,却见身旁的人还在小摊前挑拣,并未察觉什么。
而魏玦的目光,最后掠过她的裙摆。
大红色的裙摆在他眼前不住地摇摇又晃晃。
“元元。”他最后在心里叫她。
“今生你我就此别过,再不会相见了。”
出不了口的话音落进心底。
下一息,魏玦翻身上马,直奔京外而去。
马蹄声莫名惊动了小摊前翻捡的人。
年嘉似有所感地回了头。
她目之所极,只看到一个马背上的人影远远离去。没人告诉她那是谁,她也看不清他的脸。
可是,那是魏玦吧?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只剩下这座包揽万象的皇城一直伫立。
她出生在这里,她见过这里的所有,尤其是权利。这座皇城的权利会令一切改变,而逝去的再也不会回来。
年嘉看向那消失的身影。
她知道她与那身影,此生再也不会遇见了。
可是那个伴她走过无数岁月的少年,她或许还是希望他,往后余生,随心随愿。
就此别过了。
年嘉收回目光,将她方才挑拣的小物件,一股脑让摊主全都包起来。
接着叫了身边的人。
“世子,快点付钱!”
男人依旧温和地跟她笑着点头,他笑意温暖如同春日和煦的风。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