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筝在医院住院的这几天过得很清闲,她到柏城出差,云城的工作就暂时放在一边了。
按理说,年末电视台格外忙才是,每年这个时候许明筝的平均睡眠都不超过六个小时。
但是这个纪录片北京指明了由许明筝来监制,杨家骆导演,预计在年底看到第一期的样片,所以干脆就许明筝跟随第一期的拍摄,在年底尽早完成第一期。
看似是出了急差,其实也是躲了个清闲。
姜妍姗说她是典型的“工作受虐体质”,人猛一得闲反而浑身不舒服。
她的高反并不严重,到柏城的第二天就慢慢适应了,但是医生强制将她留院观察了。
第二天早上杨家骆刚下飞机就背着一堆设备,不辞辛苦跑来医院一趟。
许明筝正好听了下杨家骆的拍摄计划,顺便提了点建议。小会开了半个多小时,杨家骆都有些于心不忍。
“许总监,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嘛!我不是来给你增加工作的,我是来看望你的!你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来探病了!”
“我总不能耽误项目的进度,是不是?而且医生也不让我走,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事情做,工作还能解解闷儿。“许明筝笑眯眯地说。
许明筝这几天唯一的“正经工作”就是和杨家骆开的这个小会,偶尔杨家骆和姜妍姗会顺手把拍到的比较好的素材放在他们的工作群里,许明筝就点评几句。除此之外,许明筝基本在带薪休假。
为了打发时间,许明筝就去休息厅溜达,看到老头老太太在做八段锦,她就跟着做会儿;看到护士在带着病人跳操,她也跟着跳会儿。
许明筝就是在休息厅再次看到了周序临“资助”的姑娘。
那姑娘显然也认出了她来,主动过来打招呼,脸上带着点十几岁女孩儿的羞怯。
“你好。”
许明筝停下手上的动作,也冲她笑了笑,打招呼道:“你好。你家人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了,多亏了周先生和江女士。是他们一直在帮助我。“
江女士,周序临的妈妈姓江,这些年都不在国内。
许明筝主动介绍自己:“我叫许明筝。”
那姑娘脸上的笑容在脸上滞了一下,表情有些僵硬,声音很小,像是有意含糊过去:“我叫殷盼娣。”
许明筝心里了然,这不是一个好名字,但她面上不显,向殷盼娣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来柏城出差,希望以后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后来殷盼娣告诉许明筝,她还正在读书,在外地上大学,听到家里奶奶摔了腿,就向学校请了长假照顾奶奶。
许明筝看着小姑娘瘦弱单薄的背景,一时间唏嘘。
……
在医院养病虽然清闲,但实在是无聊,医院迎来送往,有人死里逃生,有人愁云密布。
许明筝不喜欢医院压抑沉闷的氛围。就裹着羽绒服到医院外面透气。
林最的微信视频电话就是在许明筝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打过来的。
“你在云城还是北京?我来云城出差,有空咱俩见一面?我请你吃饭。”
林最是许明筝大学的舍友,毕业之后大家要么升学,要么工作,总之是各奔前程,散落东西南北。
林最和许明筝的关系说不上好坏,不甚亲密也不疏远,客客气气又相安无事地过了四年。
但毕业之后两个人倒是亲近起来。
许明筝遗憾:“我不在云城,也不在北京,我现在人在柏城出差。”
林最“咦”了一声,她问道:“我怎么看你视频背景是在医院,生病啦?”
许明筝实话实说:“刚到柏城就高反了,医生说留院观察两天再走。”
“我都快到你们电视台附近了,就这么错过了,还是有缘无分。”林最开玩笑道。
许明筝眼下无事,闷得很。就一边和林最聊着,一边裹紧了羽绒服外套往外走。
林最说:“毕业之后咱俩好久没见了,你出国读书那几年,电话都换了,回来之后又留在云城,见一面真难。”
许明筝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抿唇笑着不说话。
林最没继续追问下去,她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
但许明筝心里清楚,这几年她曾经的朋友多多少少都对她的经历有所好奇,暗戳戳打探着。
她上大学时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对自己的家里事透露甚少。
但她们却能隐约感受到许明筝和a大教授周颂安的关系不一般,周颂安对许明筝特殊照顾着。
周颂安虽然年长,但是文质彬彬,气质出众,周家经商,赫赫有名,偏偏周序临一身书卷气,家财万贯但偏偏走了学术这条路,也算是学院流传的一个美谈。
那个时候风言风语传出来,说许明筝和周颂安有“不正当师生关系”。
许明筝没理会过这种传言。
倒是传媒的一个叫“梁冉”的姑娘比许明筝还着急。
“明筝为人正直,周老师更是两袖清风,你们这些人听风就是雨,思想龌龊!”
后来有一天周颂安来找许明筝,旁边站着周序临。
许明筝刚好下课,和几个朋友一起去食堂。
“明筝。”周颂安温和地叫她名字。
许明筝有些讶异,跑过去,礼貌唤了声:“周老师,哥哥。”
周颂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
“明筝,又不是课堂上,不用叫这么生分。”
许许明筝同行的几个同学都好奇地往这边打量,许明筝明白周颂安的用意。
于是乖乖巧巧地叫了声:“爸爸。”
此事之后,关于周颂安和许明筝的谣言自然就不攻而破了。
学校是八卦传播最快的地方。
许明筝是周颂安的女儿,是周家人,这件事一下子就传开了。这一点甚至许明筝在宿舍都没提起过。
周颂安姓周,许明筝姓许,长得也不像,不像是亲生的父女。
但林最她们知道许明筝的性子,她不爱多说,和宿舍的人也不甚亲近。
大家都暗地里好奇,但也不好张嘴直着问许明筝。
到后来,许明筝没毕业就出了国,除了毕业答辩和拿毕业证,就再没回过学校。听说许明筝回国之后也没有留在北京,而是去了云城。
不知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许明筝已经不在周家了。其中的缘由,传话的人故作高深,闭口不多说。
“反正,不怎么光彩就是了。”
……
后山风大,体感温度零下二十四。当地的领导陪着,周序临带着几个人一起上了后山,按照计划,度假村的后山将在这里开一个高山雪场。
周序临到的时候工地正在铺造雪管道。他站在边上听项目经理汇报进度,手套没戴,指节冻得发白。
对面那人说得战战兢兢,周序临也没什么表情,偶尔抬眼往山坡上看一眼。
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雪还没来,山是秃的,缆车吊厢吊在半空试运行。
爆炸声突如其来,“砰”的一声闷响,像在山肚子里捶了一拳。
不待所有人反应,白雾猛地从管道检修口炸开,像猛兽一般尖啸而出。
“周总!!”
管道炸开了。高压雪雾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周序临当机立断往检修口跑。
三个工人在底下。一个被冲倒,撞在阀门上,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伤口在哪。
另一个趴在雪堆边上,腿别在铁架下面,动不了,但还在动。
还有一个离爆点最近,蜷在地上,剧烈地抖动。
周序临跟着心一坠。
跟从的领导晃着肥胖的身体急匆匆赶过来,脸上的焦急几乎溢出来。谁能想到出了这种事情。
几个工人一出事就赶忙跑去关了电。
周序临蹲到管道下面,俯下身拽那个人的胳膊。金属扶手冰得让人生疼。
高压雪雾也冲到了旁边的山体,晃动了山上摇摇欲坠的石块。
“周总!快闪开!!”有人大喊。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周序临躲闪不及,石块直直砸下来。
周序临的手一麻,那一瞬甚至没感觉到疼痛。过了几秒,痛感才铺天盖地、尖锐地传来。
周序临低头一看,袖子裂了,小臂上一条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雪上,烫出一个洞来。
“周总!周总!……你们打120!愣着干什么?!”
周序临站起身,让出位置,“我不妨事,先救他们!”
医院离这儿不远,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周总,你手伤了。”
担架抬下来,一个,两个,三个……
工人们都被抬上去了。最后一个还在抖。有人把保温毯裹在他身上,裹了两层,他还是抖。
周序临没应那人的话,开口声音比平时涩:“家属联系方式。”
随从领导愣了一下,说在查。
“通知。”他说,“用我的车去接。”
周序临站起来,手臂上的血滴到雪地上。
项目经理追着他说:“周总您先去医院,这伤得缝。”看样子快急哭了,“你这受伤了,我回去怎么跟老周总交代啊!”
周序临没应。
周序临帮着医护人员抬担架,把所有受伤的工人安置妥当了,也跟着上了救护车。
……
“柏城这个季节应该下雪特别多吧?”
“是啊。”许明筝把镜头翻转过来给林最看,“前几天一直在下雪,昨天才停,估计这雪还要很久才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车?”
许明筝在医院门口,突然听到大厅的骚动,人声嘈杂,还有隆隆的滚轮声。
许明筝回头,看到几个医生护士推着五六个担架往外冲,神色着急。几个医生乱中有序,依次排开,一列往外冲。旁边的人自觉让出一条路来,人命关天。
“让开!快让开!”
医院门口的人听到动静都忍不住张望。看这样子,是哪里出了事故。
救护车很快到了,一共三辆救护车。
许明筝忘了关视频,视频还开着,照着医院门口的景象。
几个医护人员手脚麻利地把救护车上的病人抬到担架上,那些人大多外伤严重,头上或身上沾着血迹。
“出什么事了?”林最问。
“像是被东西砸到了。”
旁边一个护士协助着把最后一个病人从救护车上抬了下来,顺嘴回了许明筝的话。
“度假村高压雪雾故障,伤了工人。”
度假村?
许明筝一下子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来不及多问多想——
“这位患者,你这个手也得赶紧去包扎一下,伤势很重,可能骨裂或者骨折!”护士大声说。
“好。”
周遭吵闹着,担架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叫着,担架上的病人呻吟着,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议论着。
事故急诊,喧闹是常态。
那声音冷冽沉静,好像一盆冰水倒在沸水里。
许明筝抬头。
救护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黑色大衣,肩上有雪。护士正皱眉看他手臂,血凝固了,但很大一片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大衣袖子撕了一道口子,深色面料洇湿了一大片。
护士还在说,这得拍片,可能骨裂,你赶紧进去,不要拖。
周序临没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没受伤的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助理发消息:周总,您明天回北京吗?明天的董事会议程需要您确认。
周序临:度假村事故,会议延后。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那护士又说:“这位病人,你记得挂号。”
周序临像是刚回过神来,眉头还没舒展,“……好,知道了,谢谢。”
抬眸的那一瞬间,周序临对上了许明筝那双澄明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睛。
许明筝像被定了身。
“……那个人,不是你哥吗?!”电话里林最惊呼,把许明筝拉回来。
陌生的、遥远的称呼如同一颗石子,不轻不重砸在许明筝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