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一冬又一冬》 1、第 1 章 许明筝再回北京的时候,已经冬天了。 她刚落地机场的时候,舷窗外一片灰白,北京的天还灰蒙蒙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光透不过来。 许明筝和姜妍姗跟着人流往前走。 姜妍姗搓了搓手,把大衣又往身上紧了紧。“北京真冷啊,比云城冷多了,你说呢,明筝姐?” 许明筝已经七年没回来了。 她在北京生活了很多年,十二岁她被接到北京,二十一岁又像个逃兵,狼狈地离开北京。 今年她已经二十八岁了。 “嗯,确实挺冷的。”许明筝说。 托运区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时响起航班提示。许明筝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才把手机开了机。 一个未接来电弹了出来,是宋清梅的。 许明筝犹豫了一下,站定了,才把电话又拨了过去。 宋清梅那边接的很快:“明筝,下周你外婆过生日,别忘了给外婆准备礼物。” 许明筝正好走到行李托运的地方,吃力地把行李箱从托运盘拿下来,行李转盘低低地响着,周围人声很吵,许明筝要把手机贴着耳朵才能听清宋清梅的话。 “下周我不一定赶得回去,我这个月出差,我们台要出一个系列纪录片,我要跟进。” 宋清梅随口问了一句:“去哪里出差?” 许明筝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也不自觉轻了几分:“北京。” 宋清梅那边果然安静了几秒钟。 七年前,许明筝像个逃兵,狼狈地从北京逃离。 那几年太过不堪,她和宋清梅都心照不宣地不谈论北京的事情。 再一谈及,埋着的刺还会显出来,隐隐作痛。 宋清梅没多说:“注意安全,晚上到酒店了记得报个平安。” “好。” …… 许明筝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人流往外涌,许明筝就自觉侧着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姜妍姗兴冲冲地说:“哎,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来北京呢!你以前来玩过吗,明筝姐?” 相比姜妍姗,许明筝没有她那么兴奋,她算是在北京长大,没什么稀奇的。 “来过。” “哎,那你去天安门看过升旗吗?” 许明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紧紧扣在行李箱的扶手上。“嗯。” 她十几岁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兴奋。 姜妍姗很快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雪,路边的积雪没有化干净,被行人踩过,颜色发灰,零零散散地堆在隔离带旁。 高架下的树枝裸着,雪沫贴在枝杈上,风一吹就掉下来。 姜妍姗第一次来北京,看一切都是新鲜的,去酒店的路上,司机大哥热情地介绍着北京的景点和建筑的历史。 姜妍姗听得认真,不时应几声,眼睛亮亮的。 许明筝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前方的车流慢了下来。 窗外景象一闪而过,往事也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物是承载着记忆的。 这里的大小街道,都承载着许明筝的回忆。 司机等红灯的功夫,笑盈盈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的许明筝和姜妍姗两个人。 “两个姑娘来北京旅游?” 姜妍姗看向一路上略显沉默的许明筝。 许明筝从回忆中抽出神来,答道:“出差。” 司机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话题被引了出来,姜妍姗也就顺着司机的话对许明筝说:“也真是奇了,这个纪录片怎么就指定了我们电台来拍?上面下的任务,不应该直接发给北京这边的人来做吗?咱们还得千里迢迢跑来北京开会。” 许明筝笑了笑:“名单不是我们能选的,轮到谁就是谁。”许明筝又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接这个任务算是咱们的福利,把这个纪录片拍好,也好过个好年。” 姜妍姗捂脸:“许总监,还是你心态好。怪不得你职级高呢!这觉悟,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许明筝没再接话。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接待酒店。 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许明筝刚站稳脚步,门口已经有人迎了上来。对方穿着深色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是从云城电视台来的许小姐和姜小姐吗?我是负责接待你们的,我叫陈洛其,你们叫我小陈就行。” 许明筝和姜妍姗依次和陈洛其握手,站在门口寒暄了几句。 陈洛其侧身示意,身后已经有人上前,动作利落地把后备箱的行李一件件取下来。 姜妍姗附在许明筝耳边小声嘀咕:“咱们还有这么高待遇呢?” 进了酒店,陈洛其先一步按了电梯,说道:“二位安排的房间在九楼,按照行程本来应该是明后两天开会的,但是我们领导明天临时有事,所以会议往后推了一天。后天早上九点会有人来接。” 行程调整在前几天已经邮件通知过了,但是因为北京的酒店已经订好了,干脆就让她们提前一天抵达,就当是来公费游玩了。 陈洛其又补充道:“北京这边有不少好玩的,从酒店过去也很近。明天两位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叫我,我来安排。” 许明筝点点头,语气客气:“谢谢你,辛苦了。” 几人进了电梯,没再说话。 陈洛其把两人带到了房间门口,确认过门卡无误,才告辞离开。 姜妍姗晚上还有些工作要跟许明筝对接,把行李放进自己房间之后,敲门进了许明筝的房间。 许明筝当时正在整理行李箱的衣物。 姜妍姗进了门,还是觉得奇怪,嘀咕了几句:“我第一次跟着出差,原来每次出差都这么好的待遇吗?居然还有人全程接应,我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 许明筝正在整理行李箱的衣物,听到这话手一顿,抬头看了姜妍姗一眼,说道:“可能这个任务上面比较重视吧。” 姜妍姗若有所思:“有可能。” 姜妍姗环顾了许明筝的房间:“房间布置都差不多哈。” 许明筝站起身,对姜妍姗笑了笑:“妍姗,你随便坐,我先去洗个澡。待会儿出来了我们把后面的工作对一下。” 姜妍姗应下说好。 许明筝算是姜妍姗的上司,但姜妍姗不在她的直接管理部门之下,加上两个人认识很早,又算是校友,相处起来没什么上下级的架子。 许明筝在电台是出了名的随和,人长得漂亮,职级高,却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平时和年轻的同事打交道,她向来只让人叫名字;行程上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也从不让下级多跑。任谁都喜欢这样的领导。 许明筝洗澡洗得很快,没让姜妍姗等太久。 她们这次出差是接到了一个纪录片的任务。主题是拍摄一些西部地区的风土人情,围绕当地自然环境、民俗生活及非物质文化遗产展开影像记录。一方面是对外宣传,弘扬非遗,另一方面也是带动旅游业发展。 姜妍姗把资料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明筝姐,西部几个点已经初步定了,时间有点紧。” 许明筝擦着头发出来,走过去看了一眼:“紧是肯定的,不然也轮不到我们。” “他们给的方向其实挺明确。”姜妍姗说,“拍风土人情,非遗是重点……但又不想拍成那种宣传意味太重的展示片。” 许明筝点点头,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那种没人看的东西,拍出来也没意义。” 姜妍姗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咱们是不是最好还是从人下手,拍他们平时怎么过日子。” “对。”许明筝说着,手机响了一声,许明筝扫了一眼消息,“家骆发微信说,他们明天晚上才能到,明晚再跟家骆他们强调一下。” 姜妍姗站起身:“好的,明筝姐。” 许明筝又和姜妍姗对了一些细节。工作全部处理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姜妍姗回去之后,许明筝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空气和气味一样,都承载着记忆的片段。从落地北京开始,许明筝的情绪一直处于一种游离而奇怪的状态,但一直没怎么往外显。 现在姜妍姗走了,房间里突然静下来,这份情绪仿佛一下子被放大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压得很低。 许明筝眨了一下眼,视线从天花板的灯影移到窗帘的边角,又慢慢移回来。 …… 江昼给她发消息:“到酒店了吗?” 许明筝捞起手机回复他:“到了。” 江昼:“你上次托我买的那台咖啡机到了,我给你先送到阿姨那儿?还是先放在我这儿?” 许明筝迟疑了几秒:“先放在你那儿吧,我回云城了就去取,麻烦你了。” 江昼:“跟我客气什么。” 过了一会儿,许明筝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被压得短了一点。 手机放在枕边,不停有工作消息发过来,屏幕黑着,却隔一会儿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 北京,北京。 又是一年冬天。 许明筝不喜欢北京的冬天。《 》 2、第 2 章 第二天,姜妍姗兴致很高,非要带着许明筝把北京“该看的地方”都走一遍。 许明筝不算是游客,北京的景点她早就看遍了。但不愿意扫了姜妍姗的兴致,也不想跟别人提起她曾经在北京生活的往事。 许明筝就随着姜妍姗安排行程了。 行程不算紧凑,是游客最常见的那种路线。 陈洛其帮她们约了故宫的门票。 两个人到了门口,眼看着安检排得很长。 宫墙外的路边,停着几辆黑色车,靠边停放着,车子很低调,都不张扬。 “明筝姐,我去买两瓶水吧,这安检估计还得好一会儿。”姜妍姗说。 “好。” 许明筝站在原地等着姜妍姗,等着也是无聊,低头摆弄她前不久刚买的相机,熟练地调着参数。 她是电台的总监,不负责实际的拍摄,主要负责领导和监督。 这次的纪录片比较急,上面又比较重视,为了提高效率,台里就干脆让许明筝跟着实际拍摄人员一同去。 虽然如此,许明筝对摄影摄像还是要了解的,她曾经专门请老师上了很久的摄影课,学习光影、构图等等。 参数调好了,许明筝举起相机打算拍张照片试试,想着老师讲的构图和选景,许明筝环视着找目标。 视线扫到一边的黑车,本是一扫而过的。 但打头那辆车的司机刚好下车,许明筝的目光被打断,下意识停了几秒。 视线在那人身上停住,许明筝拿着相机的手也跟着一僵。 从前的人一下子闯进视野,如同石头在心上砸落。 是齐叔。 齐万滔的视线也刚好投了过来,看到许明筝之后,明显愣了一下,似乎不太敢确认,盯了她好一会儿。 齐叔在,他是送谁来的? 是周爷爷,还是……周序临? 不管齐叔是送谁来的,周爷爷,或是周序临,她都没有立场上前,他们也没什么可寒暄的。 许明筝调整好情绪,对齐万滔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冲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齐万滔确认了对面是许明筝,震惊之余,略显僵硬地也冲她招了招手。 “这边的水卖得也太贵了,堪比抢劫!” 刚好姜妍姗气喘吁吁跑回来,她的话一下子把许明筝的思绪和眼神拉回来。 姜妍姗把手里的水给了许明筝一瓶。 “回去给你报销。”许明筝说。 姜妍姗喜笑颜开:“谢谢老板。” 许明筝再往齐万滔那边看的时候,齐万滔已经重新上车,看不到人了。 许明筝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她还在期待看到谁呢? “怎么了?”姜妍姗也顺着许明筝的方向看过来,只看到几辆车停在那儿。 “没什么,刚刚看到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那要不要过去聊几句?” 许明筝摇了摇头:“不必了。” 姜妍姗看着那一排车咂舌,兴冲冲地说:“明筝姐,我刚刚不是去买水嘛,我看到一堆人在那边。那些人一看就非富即贵的,这北京果然遍地都是金子啊!你都不知道,中间有一个特年轻,特帅!我听到那些人叫他周总周总的……真可惜,你没见着。估计这排车就是他们的。” 许明筝不想就着姜妍姗的话继续往下想。于是拉着姜妍姗往前走:“走吧,检票去。” 姜妍姗沉浸在遗憾里:“……不过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和他们那种人有什么接触。” 许明筝觉得姜妍姗说得对,像他那样的人,他们本来这辈子都不该有交集的。 …… 齐万滔又在车上等了十几分钟,远远看着周序临被一群人簇着过来,他赶忙下车开车门。 周序临前一晚刚出差回来,凌晨飞机才落地,今早一大早又跟着厅里的人来这边开会,一上午应付着难免有些心力交瘁。 周序临上车之后,闭目养神了几分钟,神色疲惫。 齐万滔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周总,咱们现在回公司吗?” 周序临睁开眼:“嗯,回去吧。” 齐万滔最开始是给周方南开车的,后来周方南把他派给了周序临。 周序临和周家的老爷子周方南的性子很像,话很少,处事谨慎、稳重。 周序临在车上一般会看工作文件,所以齐万滔给周序临开车的时候,从来不会主动说话。周序临也很少主动跟他说话,一路上车内都静静的。 齐万滔踌躇了很久,几度欲言又止。 周序临抬眼:“有事?” 齐万滔吞吞吐吐地说:“刚刚好像看到明……许小姐了。” 齐万滔把“明筝”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许小姐”。现在来看,他们现在的情况叫“许小姐”才更合适。 周序临翻文件的手一顿。 齐万滔从车内后视镜观察着周序临的神色,小心翼翼补充道:“就是,明筝小姐。” 周序临抬起头,语气和神色都揣摩不出喜怒来:“聊什么了吗?” “没有。”齐万滔立刻回答,“就是远远看见,她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然后许小姐就走了。应该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周序临没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像是在看路,又像什么都没看。片刻后,他重新低头,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嗯。” 齐万滔心里有些发紧,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不该多说的。 许明筝来北京,如果她想让周家知道,自然会自己开口。 现在周家不知道,说明她不打算让周家知情,也没有登门拜访的意思。他多这一嘴,反而显得越界,最后让两边都难堪了。 “是我多嘴了,周总。”齐万滔低声道歉。 “没事。”周序临语气依旧淡淡的。 “齐叔,在外面,你代表的是我的态度。” 齐万滔背脊一紧。 “所以,以后再碰到许小姐,”周序临平静地说,“不用打招呼,也不用告诉我。许小姐如果愿意见我,她自己会来的。” “好的,周总。” 齐万滔给领导开了大半辈子车了,先是周方南,再是周序临,察言观色那一套早就练出来了。 所以,他要是连车上气压的变低都察觉不出来的话,那真是白活了。 他不该提许明筝的,这么多年,许明筝是最不能提的一个名字。一路上齐万滔都在心里默念着“谨言慎行言多必失……谨言慎行言多必失……” 还剩一个路口的时候,周序临突然开口:“齐叔,在路口停就行了。我自己走走。” 齐万滔一怔,没多问,应下:“好。”然后在路口靠边停车。 周序临下了车。 齐万滔没直接把车开走,他看着周序临的背影,一时间觉得心里有些发涩。 他给周家老爷子周方南开车的时候,最开始是晚上接许明筝放学回家,后来变成接许明筝和周序临。 再后来……再后来的事情,就没人愿意提了。 齐万滔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把车子缓缓开走。 …… 中午北京又飘雪了,这几天的雪好像格外多。 许明筝和姜妍姗下午回了酒店,晚上的时候杨家骆一行人也抵达了。 杨家骆是总拍摄负责人,也算是许明筝半个摄影老师。 杨家骆把他一身“家当”在房间安顿好,就到大厅和许明筝汇合。 许明筝向杨家骆交代了明天开会的一些细节,顺便对了一下她昨天和姜妍姗的小会讨论内容。 交代得差不多了。 杨家骆献宝式地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掏出了一瓶还热乎的豆汁儿。“许总监,我们机场过来的路上,途中去吃了饭,我打包了几瓶北京特产回来,你尝尝?” “婉拒了。”许明筝一眼看出来是老北京豆汁儿,这味道她实在不敢恭维。用蔺姨的话说,“老北京人喝得惯的也不多,这味儿忒怪了点。” 刚好姜妍姗经过,轻手轻脚靠近,然后一巴掌拍在杨家骆背上:“好你个杨家骆,背着我偷拍领导马屁是不是?没我的吗?” 杨家骆作求饶状:“有你的有你的,姑奶奶!怎么能少了您的!” 杨家骆从包里又掏出一瓶热乎乎的豆汁儿来,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姜妍姗没设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五官瞬间拧作一团,扭曲在一起。 姜妍姗是个有素质的,没一口喷在酒店大厅的地上,好歹强忍着咽下去了。 一旁的杨家骆和许明筝早就笑作一团。姜妍姗叉腰:“好你个杨家骆,好东西不给我,馊了的东西给我了?” 杨家骆笑够了:“这个味道确实比较奇特,一般人都喝不惯这个味儿,咱们这些外地人就是来尝尝鲜!不过我打包票,这绝对不是馊了的,就是这个味儿!” 姜妍姗把一瓶子豆汁儿又塞回给了杨家骆:“难怪明筝姐不喝呢!你自己留着喝吧,我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喝不下喝不下!” 姜妍姗问许明筝:“明筝姐,你之前喝过这个吗?要不要尝尝?” 许明筝慢慢敛了笑:“从前喝过一次,喝不惯。” “哦,对,你以前来过北京。”姜妍姗说。 许明筝没再接话。 几个人又把第二天的行程和带来的装备对了一下,就各自回了房间,等着第二天早上的正式会议。 晚上八点的时候,陈洛其把第二天参会的人员名单也邮件形式发给了许明筝一份。 许明筝扫了一眼,目光扫过上面某个名字的时候,像被一记闷棍砸在胸口,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梁冉。 梁、冉。 许明筝深吸一口气,放在电脑触控板上的手指甚至是抖的。 许明筝后悔了,她当初不应该接这个任务,项目谁来做都行,北京的会谁来开都可以。 她当时不该抱着侥幸,觉得偌大的北京,碰到从前的人是个小概率事件。 她不应该来的。《 》 3、第 3 章 陈洛其第二天早上准时帮许明筝一行三个负责人叫了车。 “林总监已经在会议室了,本次参会的主要是我们电视台的负责人,没有外人。”陈洛其指引三个人走进大楼,由在大厅等候的助理把三个人带上去。 电梯停在了七楼。 会议室里。 六七个人已经在会议室里坐好了,许明筝等人推门进去,里面的人同时抬头。 主位的女人气质干练,率先站起身来和三个人一一握手,简单寒暄、介绍了几句。客套的话没有太多,就直奔主题了。 “三位从云城过来,一路上辛苦了。我叫林蔚,是这里的创意总监之一。咱们今天主要定一下拍摄的地点。” 许明筝在空位上坐好,坐下后才发现对面是熟人。 尽管昨晚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再看到梁冉时,许明筝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钝痛。 梁冉的目光和许明筝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又心照不宣地错开。 这份名单梁冉肯定也收到了,甚至在许明筝来北京之前。 她想体面地对许明筝微笑,但那笑容实在不算自然,索性低着头,假装看不到。 “我们预计八集拍完,每一集就是一个小专题。拍摄预计明年年底完成。你们觉得呢?” 许明筝应道:“没问题的。” 刚刚带着许明筝他们上来的助理在林蔚的示意下把ppt投影到会议室的幕布上。 林蔚开口:“我们已经事先派同事去调研过,目前候选的是这十三个地区,我们要从中选出八个来,咱们这次会议先讨论一下。” 说着,小助理把几份资料发了下去,是十三个候选地区的详细资料,包括经济发展状况、自然环境的照片、重点突出的内容等等。 “这份资料我们也是前天刚整理好,所以比较匆忙,需要几位这几天研究一下,我们后续再详细商讨拍摄的内容。” ……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除了介绍每个地区的特点之外,林蔚顺便强调了拍摄的要求、重点方向等等。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林蔚交代道:“后续的内容对接,就由……”林蔚扫视了一圈,指了下梁冉。 “就由梁冉来吧。梁冉,你以前做过类似的项目,你应该比较熟悉了。”她又看向许明筝,说道:“那云城的资料就向我们的同事梁冉来接收就好。” 梁冉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对面的许明筝,许明筝神色如常地应下,好似她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有问题吗,梁冉?”林蔚问。 梁冉回过神来,摇头:“没有问题。” ……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林蔚看了下表:“时间也不早了,今天是我们和云城过来的同事们第一次见面,我请大家吃饭,大家认识一下,以后还要合作的。” 林蔚是东道主,话说得让人没法推辞。 许明筝等人当然也随着说好。 林蔚已经提前把餐厅包间定在了离电视台不远的地方,几个人步行就过去了。 “今天的午饭还约了周总,这个纪录片是周氏投资的,最几年他们有意拓展旅游投资的板块,正好今天中午会跟大家一起吃饭,听听我们的总体方案。” 林蔚边走边说,林蔚出了会议室,身上凌厉的气质敛了一些。 随行的另一位男士接话道:“您还卖关子,直说嘛!周总嘛,也算是咱们半个自家人,毕竟是咱们梁冉姐的未婚夫。” 大家笑起来。 梁冉被提到,也只能接话,语气里有些不自然:“八字没一撇的事。别乱说了。”说到后面,梁冉声音小了很多。 周总。 未婚夫。 梁冉的未婚夫姓周,除了周序临还会有谁? 离开北京之后,往事许明筝就有意避开,关于周序临的消息,许明筝都有意捂住耳朵。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许明筝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起来,疼痛尖锐又铺天盖地。 那股酸涩感让许明筝甚至想要找个借口临阵脱逃。 姜妍姗眨眨眼,凑在许明筝身旁,声音很小,八卦道:“什么呀?这位梁冉身份不一般啊,周总是谁?哪个周氏?” 许明筝面无表情:“不认识。” 杨家骆小声说:“我以前听人说过,周家有红色背景,从商三代,算是北京数一数二的世家了。” 姜妍姗偷偷看走在后面的梁冉。 “挺漂亮的。”姜妍姗又补充道:“不过没你漂亮,明筝姐。” 许明筝:“这里人多,少说话。” 姜妍姗乖乖闭嘴了。 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很快就走到了。 服务员带着他们一行人去了三楼的包间,包间很安静,在走廊的尽头,也很隐蔽。 “周先生到了吗?”快到门口的时候,林蔚问服务生。 服务生摇头:“还没有人来过。” 圆桌的座位很有讲究,主位、副陪等等,座次也是一门学门。 大家自觉把正对门的位置空了出来,空给那位“周总”。 “梁冉坐在周总旁边嘛,毕竟你们是……”有人开口道。 话没说完,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男人身量很高,身姿挺拔。这几天的天气冷,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眉目间带着点冷厉疏离,仿佛把外面的风雪也一并带了进来。 姜妍姗震惊了几秒,低声对许明筝说:“哎呀!这就是我那天说的,在故宫看到的那个,特别特别帅的领导!这也太巧了吧!”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热闹起来。“周总好”、“周总”……一声声问候迭起。 许明筝的目光猝不及防和周序临撞上。 周序临有几秒钟的错愕,视线在许明筝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长,这就已经是一种失态了。 周序临很快就平复下来,视线略过许明筝,嘴边重新挂起客气又略带疏离的笑:“不好意思,上午开会,耽误了一会儿。” 众人叽叽喳喳应和着一套客套话。 相比之下,许明筝要比他淡定许多。 在路上时,她就早就把情绪消化掉了。 在路上的以后,许明筝就在想,见面的时候她应该叫他什么? 叫哥?他们早就已经不算兄妹了。 叫周序临?他们没有熟稔到这个地步。 许明筝得体地微笑,随着众人叫了一声:“周总。” 她有些庆幸,又有些感激,在路上的时候,那位同事提到了“周总”和“未婚夫”,让许明筝和周序临的见面很体面,她没有失态。 林蔚和周序临应该之前就认识了,她排着向周序临介绍其他的人。 “这位是王岳衡……这位是程江林……这位是梁冉,就不用我给你介绍了吧。” 大家笑起来。似乎高高在上的周总,和他们的同事梁冉多了这样的一层关系,让他们和周总的关系也更近了。 林蔚又看向了许明筝这边的三个人。 她继续介绍:“这三位就是从云城电视台来的三位同事,主要负责这次的宣传纪录片的拍摄。这位是云城电视台的总监,许总监。” 许明筝离周序临有一段距离,她就只对周序临点了点头。 “周总好,幸会。我叫许明筝。” 许诺的许,明亮的明,风筝的筝。 周序临的目光看着她。他还是那样,喜怒从不形于色,从他的眼神中很难看出情绪来,但那目光却像一个黑洞,好像要把许明筝生生吞没。 许明筝说完就把目光从周序临的脸上撤了回来。这不太符合礼仪,甚至很不礼貌。 所有人都在等着周序临的回应,不知是不是许明筝的心理作用,那停顿的几秒钟似乎格外漫长。 “幸会。”周序临开口:“许小姐。” 林蔚又给周序临排着介绍了姜妍姗和杨家骆。全部介绍完了之后,大家就纷纷落座。 周序临自然坐在主位,梁冉被半推半就推到了周序临座位的旁边。 “梁冉,这个位置你坐最合适,别害羞了!”程江林说。 许明筝挑了个离周序临最远的位置,姜妍姗和杨家骆跟着她一左一右落座。 饭局没有开会那么严肃,周序临简单过问了纪录片的拍摄计划和今天的开会内容,主要由林蔚给周序临讲述。 这顿饭许明筝的话格外少。 林蔚是东道主,自然不会冷落了许明筝,就时不时找点话题,引到许明筝的身上。 “明筝,你们大老远从云城过来开会,真是辛苦了。怎么样,北京应该比云城冷多了吧?” 话题扯到许明筝的时候,她正在喝汤。听到自己的名字,许明筝把勺子放下,礼貌回应林蔚的问题:“是冷多了,云城的冬天不太冷的。” “那还适应吗?” 许明筝在北京生活了很多年,早就能适应这里的气候了,反而是她刚回到云城的时候,对湿热的气候反而有些不适应。 “适应的。” 林蔚:“那就好。后面还要到处奔波,真是辛苦了。” 话题已经到这儿了,林蔚又顺势夸了几句:“我看过你们云城电视台做过的一些节目,都特别好。我们台的领导都经常夸呢。领导之前还说,要把云城的那位许总监挖过来,为我们所用。” 有人接话,开玩笑道:“这不就让您给挖过来了。” 大家笑起来。 商务饭局说的话大多半真半假,许明筝不往心里去,嘴上说着漂亮的客套话:“节目的成功是幕前幕后大家的努力,真做得好那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我们云城电视台才要以你们为标杆。” 林蔚笑:“明筝,你这话太谦虚了。” 许明筝和周序临隔着大半个桌子,全程没有过一句直接的交流。 这样挺好的,尘封的往事就应该永远埋在地底下。 许明筝只想要快点结束,结束之后就像从前那样,大家不复相见,各自安好。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熬过了这场饭局的结束。 快散场的时候,梁冉突然站起身,对许明筝说:“许总监,后续项目主要由我来和你们对接,方便我们加个微信吗?” 一旁的周序临抬眼,目光落在了许明筝的脸上,这是他们今天晚上的第二次对视。 许明筝错开周序临的视线。 “好,合作愉快。” …… 周序临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小抿了一口,茶汤味苦。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很久很久的往事来,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刚从美国飞回来,以后就就留在国内读书了,他站在家门口,看着家里他那个从未见过的“妹妹”。 爷爷说,宋阿姨带来的女儿比他小两岁岁,叫许明筝。 许明筝看到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神色中略有慌乱。 “……哥哥好。”许明筝有点别扭地叫他哥。 “我叫许明筝。许诺的许,明亮的明,风筝的筝。”《 》 4、第 4 章 周序临从单位大楼出来的时候,齐万滔已经等在门口了。 “周总,回公寓吗?”周序临上车后,齐万滔问他。 车内开着暖气,周序临把大衣的扣子解开,说道:“今天回趟大院。” “好嘞。”齐万滔把车子发动开。 大院里住着周方南。周方南老人家在大院住了一辈子,没动过搬出去的念头。 周序临在上幼儿园之前,也是生活在大院里的。那时候院子不大,树却多。 后来分家,周序临的父亲周颂安正巧工作调动,就带着妻儿搬到了城郊别墅,离学校近,也安静。 再后来,周颂安和江芝华就离婚了,周序临就跟着江芝华去了美国。 他在美国就听说周颂安再婚了,领了证,但是没有办婚礼。对方带了一个小女儿,周序临不甚在意,直到他正式回国读书之前,他都没有见过。 往事无需再提。 距离他上次回大院见爷爷,也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周序临让齐万滔把车停在了大院门禁口,他自己下车走进去。 这个大院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古朴的格局,现在居住的多是年岁较大的长辈,小的时候跟着周序临一起长大的同辈们大多都和他一样搬了出去。 周序临一路上还能碰到不少相熟的老人家,慈爱地笑着跟他打招呼。 …… 周家是一个独门独院,在整个大院里格外特殊些。 从1952年至今那院子就一直在那里了。 最早的时候,院门还没现在这么规整,后来几次翻修,把院墙重新砌了,但也没怎么动过原来的布局。 周序临只在大院住了几年。 但周方南一直住在这里,从出生,一直到如今老人家退休。 这小院的历史得再往前推一代,是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抗战结束、建国初期。周方南的父亲、周序临的太爷爷在国防部任职,周家就被安置进了这片军区大院。 后来人来人往,调动、搬迁,院里换过不少人,周家却始终没挪过地方。 周方南老人家先是从政,而后从商,一辈子受人尊敬。该有的位置,他都坐过;该做的事,也都做完了。但直到退休,也从没动过搬出去住的念头。 …… 周序临抬手敲门,没过一会儿,陈姨碎步跑出来开门,一见门口站着的是周序临,眉开眼笑。 “序临,快进来。周老爷子和周先生都在呢,就等你了。” 陈姨把周序临迎进堂屋,给他拿了拖鞋,嘴上说着:“老爷子和先生现在在书房,进去好一会儿了,你先等等。知道今天你回来,老爷子特地吩咐了去准备你爱吃的,都备好了。” 周序临接过拖鞋,礼貌地说:“谢谢陈姨。” 陈姨说:“得,你先忙着,你去看看汤。” 陈姨钻进厨房,周序临就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周方南一直没怎么动过这间屋子里的布局,陈设和装修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老人家一辈子清廉,也节俭惯了,从来不爱“折腾”。 十几分钟之后,书房的门才开。 周方南走在前面。老人年纪早已过了古稀之年,背却依旧挺直,步子不快。身上穿着家常的素色马褂。走出来时,目光落在周序临身上。 周序临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恭身:“爷爷。” “回来了。”周方南语气平直,点了点头,只抬手示意他坐下, 周颂安跟在后面出来。他走得比周方南慢半步,神情温和,眉目间带着常年教书、做学术的人的平和。 用周方南的话说,周颂安身上太过“书生气”,成不了大事。 “路上还顺吗?”周颂安随口问道。 “还好。”周序临回答道。 “吃饭吧。”周方南落话。三个人在餐桌前落座。 陈姨从厨房出来。周方南对她招了下手,“小陈,上菜吧。” 周颂安和周序临今天回大院,三代人难得同堂一聚,周方南大清早就通知了陈姨去大院菜市场买点两个人爱吃的。 他从苦日子过来的,哪怕后来位置再高,他对吃喝依旧不讲究,平时吃得素,只有晚辈回来才会让陈姨做得丰盛些。 陈姨把早就备好的饭菜一道道摆上桌来,汤是最后上的。“这个汤熬了很久,是序临爱喝的,老爷子特地嘱咐要给你煮的。” 周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下来,三个人基本没怎么说过话。 都吃得差不多了,周方南拿手帕擦了嘴,“序临,听你徐叔说,你上周批了一个柏城大型度假村的项目?” 周序临把筷子放下,才答:“是。” 周方南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急不缓:“动静不小,说说你怎么想的?” “地方政府想借旅游盘活经济,我们也需要一个有分量的项目来打开旅游市场,这算是双赢。柏城的项目体量大,报得急,应该是想抢在明年旺季前落地。我仔细看过他们的规划和模型,整体回报率不错,风险也可控。现在有几家竞争对手也在接触。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拿下,这样后续的资源整合我们也能占主导。” 周方南抬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把浮茶吹散,喝了一口。 “谁盯着?”周方南开口。 “我亲自盯着。” 周方南看了他几秒,目光原本沉着,现在却比之前缓和了很多,“你这个位置,做决定之前,要想清楚后果;一旦做了决定,就要担得起。柏城的项目你要亲自盯,就要亲自做好调研,情况就不能只听下面报,耳朵听的是一层,眼里看的是一层,你自己心里得多想一层。” “爷爷说的是。下周我会亲自再去一趟柏城。” 周方南点了点头。“都吃完了,我也累了,序临,你陪我去书房坐坐。” 周颂安没有一同过去。在周序临回来之前,他已经被周方南拎到书房“教育”过了。 …… 书房的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屋里光线偏暗,书柜靠墙而立,陈设依旧是多年前的样子。周方南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周序临也坐。 “柏城那边,水不浅。”周方南缓缓开口道。 “我知道,爷爷。” “知道,就更要慢一点。别急着给外面放风。柏城我早些年也去过,那儿地方关系复杂,利益盘根错节,想捞钱的多,想办事的少。一个外来企业贸然进去,弄不好就被套住了。” 周方南说完,话题便自然收住了。他一直觉得,周序临是第三代的晚辈里面最聪明、最可塑的一个。 周方南一儿一女,儿子周颂安性子太过温和,书卷气太重,适合案头,却不适合从商;女儿心思灵活,但是无意接手周家的产业,但一心扑在自己的艺术上,对经商没有兴趣。 各安其位,也算得其所。 到了孙辈,周敏行锋芒太露,算计写在脸上,太过“精明”,周方南的女婿,也就是周敏行的父亲又心思不正,周家家业不堪托付;唯有周序临内敛知止、气定骨直,倒是值得着重栽培。 书案靠窗,是一张老式红木长桌,桌上宣纸铺得平整,由镇纸压着边角。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几支毛笔整齐搁在笔架上。 “序临,好久没看你的书法了,过来写几个字,我看看笔下有没有走样?” 周方南总说“见字如见人”,所以对后辈的书法格外重视。 “要是退步了,是不是还得每天来这大院里抄家训?”周序临笑道。 周方南闻言看了他一眼,脸上露了笑:“知道就好。要是写得不成样子,你就跟你爸一起,每天晚上来我这儿抄家训。” 话说着,周序临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挽起袖口,从笔架上挑了一支。执笔时手腕稳得很,落笔之前,先在砚边停了一瞬。 笔锋落下。 字一笔一画铺开,起收分明,笔力内敛,但横竖见骨。 写到最后一字时,周序临的笔锋一顿,随即收住。 ——澄怀观道。 周方南站在案旁,眼里带笑,满是欣赏:“澄怀观道,卧以游之。不错,不错。字的骨节还在。” “您看得紧,这些年哪敢怠慢。”周序临把笔停靠在砚台,笑着说道。 周方南又端量了一会儿,开口道:“字还在,但心乱了,是不是?” 周方南的话不轻不重,但话有所指。周序临垂眸,没有辩解。 “我听说,明筝丫头来北京了?” 周序临跟着这话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都瞒不住周方南,许明筝到北京的消息瞒不住他,周序临的心思也瞒不住他。 这才是周方南把他单独叫到书房的真实意图。 “见过面了吗?”周方南缓缓开口问道。 周序临没打算瞒他:“中午和电视台一起吃过午饭,吃饭的时候已经见过了。” 周方南抬手拍了拍周序临的肩膀:“你们两个都是知道分寸的孩子。” …… 酒店内。 许明筝和云城电视台的同事连线,临时开了一个电话会议。 时间紧,下午她就已经把任务分派了下去,分别搜集研究十几个拟订拍摄地点的资料,最后要先拿出一个初步的方案来。 工作一直进行到晚上。 几轮讨论之后—— “……听说他们最近在申请一个大型度假村的项目,要是建成了以后是文旅的重点发展项目了,正巧这里也是备选,拍这里的话宣传效果是不是能两边加成?” 第一个拍摄点被暂定了下来——柏城。《 》 5、第 5 章 “他们不是兄妹吗?怎么会搞在一起?” “她十二岁就被接到周家了吧,结果跟周家的儿子搞在一起了,周家怎么可能再容得下她们母女?” “都说周家家风正,我以为周序临多光明磊落呢……” “你说周序临真喜欢她吗?该不会是她自己上赶着倒贴她哥吧?当周家的女儿不好吗,难不成还想当周家的太太?” ……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许明筝想捂住耳朵,但声音忽远忽近不绝于耳。 许明筝试图去找声音的来源,但她看不见这方空间的穹顶,也看不到四壁。不见人,只闻声。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许明筝想大声制止那些声音,但喉咙却仿佛被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突然间,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混在一起,如同惊雷一样炸开。 “哥!——” 许明筝从噩梦中挣扎着醒了过来,才惊觉额头上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以前的事了,也许是在北京见到了太多“故人”,导致那些被压下去的往事也跟着往外窜。 飞机已经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身边的姜妍姗正歪着脑袋睡得香甜。 空姐推着小推车过来。 “女士,您需要喝点什么吗?” 许明筝这才仿佛从噩梦中抽离出来,揉了揉眉心,“一杯热水就好,谢谢。” 空姐挂着甜美又标志的职业微笑,把热水递给许明筝。看她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关切道:“女士,您身体不舒服吗?” 许明筝摇头:“我没事,谢谢。” 这边的动静把姜妍姗吵醒了,她摘下眼罩,朦朦胧胧四处张望了一圈,又把遮光板打开,问许明筝:“怎么了?到云城了吗?” 许明筝伸手把姜妍姗的眼罩拉下来,“早着呢,继续睡吧。” 姜妍姗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 他们只在北京待了三天,最后一天开的会上最终敲定了要拍摄的八个地点。 林蔚只说“暂定”,后续依然保持联系,有问题就可以随时调整。 但无论如何,第一站在柏城是达成了共识了的。 北京这边结束之后,许明筝和姜妍姗就重新飞回云城。 杨家骆没跟着两个人一起,他难得飞北京一趟,又大包小包带了一堆设备过来,空手而归太可惜,于是杨家骆打算在北京多拍一些空镜素材,指不定哪天能用得上。 等许明筝和姜妍姗到了柏城之后,他直接从北京飞到柏城,再与两个人汇合,也不会耽误事。 …… 许明筝在飞机降落滑行的时候关了飞行模式,工作群的消息一股脑全蹦了出来。 里面还夹着一条意外的消息。 梁冉:[很高兴能再在北京看到你。你出国之后我试图联系过你,你换了手机号,我找不到你。明筝,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一直很愧疚。] 飞机停稳之后,姜妍姗从座位上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背包。 “走吧,明筝姐。”姜妍姗说。 许明筝把手机关上,也跟着站起身,“好,走吧。” …… 许明筝没有直接回电视台,而是先去了在镇上的外婆家。 她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悠哉悠哉地躺在摇摇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 “外婆。”许明筝把路上买的小橘子顺手放到了院子茶桌上。 许美慈掀了下眼皮。“臭丫头,还知道回来,都多久没有到我这里来了?” 许明筝前段时间工作忙,一直没有时间陪外婆,这下自知理亏,就乖乖巧巧的蹲在外婆身边,给老太太剥了个橘子。 “外婆对不起嘛。”许明筝柔声哄她,“我这段时间工作忙,下周又要出差,所以没办法陪您过生日了,生日礼物回头我给您寄回来。” “原来是提前请罪来了。” 老太太也就拿拿腔儿,摆摆架子,给个台阶就下了。 许美慈是个明事理的,拍了拍许明筝的手背,老太太总是嘴上不饶人,但心里疼这个外孙疼得紧,“忙吧,忙点好,你们年轻人就应该多打拼打拼。下午你去镇上买菜,晚上把冯家那对姐弟也叫过来一起吃个饭,你们也挺长时间没见了吧?” 冯锦明和冯锦瑶是跟许明筝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朋友。 许明筝12岁被接到北京的时候,冯锦瑶在家里哭着闹着要陪她一起到北京去。 冯锦瑶一把鼻涕一把泪跑到许明筝家里,抱着宋清梅又哭又闹,“宋阿姨,你能不能把我认做干女儿,让周叔叔把我和明筝一起带到北京去?” 当天晚上许明筝和冯锦瑶就在许明筝外婆的院子里,隆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义结金兰了。 冯锦明在家里是弟弟,总是被冯锦瑶压一头,这下又多了个许明筝,他执着地要当哥。 冯锦明第一个跳出来:“你俩是姐妹了,那我俩也是了,许明筝,以后我当哥哥,你当妹妹,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妹了。” 于是,义结金兰又变成了三结义。 当然,冯锦瑶最后并没有去北京。 往事想起来还是忍俊不禁。 当初以为许明筝去了北京,她们以后注定聚少离多。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呢,许明筝在北京生活了几年又回到了云城。 …… 许明筝给冯锦明和冯锦瑶发了微信,邀请他们两个晚上到外婆家里吃饭。 冯锦瑶没客气:“好呀,告诉外婆,我想吃糖醋排骨,上周做的太甜了,这次让外婆少放点糖。” 冯锦明:“冯锦瑶你要点脸,蹭饭还提要求?……明筝,告诉外婆,我想吃油焖虾。” 冯锦瑶:“五十步笑百步,你还好意思说我?” 许明筝:“……” 许美慈三十几岁的时候丧偶,独自一个人把宋清梅拉扯大,老太太年纪越大,越是喜欢热闹。 许明筝和宋清梅在北京的那几年,得亏有冯家姐弟天天在眼前闹。 姐弟俩都嘴碎话多又性子闹腾,老太太嘴上嫌弃,时间长了见不到又想得紧。 饭桌上许美慈一个劲儿给三个小辈夹菜。 “你们三个哦,工作都忙,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知道吗?还有小瑶,你不用减肥,一点儿都不胖!明筝也要多吃点,成天出差吃外卖,都瘦了,你们不嫌弃,下班了就来我这儿吃,外婆做得不比外卖好吃吗?” 冯锦明不服:“我呢我呢,外婆?怎么就嘱咐她们俩?我不是您亲外孙吗?我就不能来吃饭吗?” 许美慈白他一样:“你呀,减减肥吧,快胖成小猪了!” 许明筝提起是宋清梅:“外婆,我妈呢?怎么还不回来?” 许美慈又给许明筝盛了一碗汤,“清梅下午的时候跟我说今天晚上要加班,不回来。年末嘛,他们有巡演,她这个负责人比较忙。” 冯锦瑶咬着排骨,“嗬”了一声,“宋阿姨现在真是剧院的主心骨了,听说宋阿姨负责的那几场演出都办得特别好!” 许美慈话里话外带着骄傲:“也不看看谁生的女儿。” 四个人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吃完了晚饭,一直吃到肚子溜圆才散了。 许明筝要回家收拾第二天上午去柏城的行李,所以吃完饭也跟着冯家姐弟一起走了。 …… 一直到走出了外婆的院子,冯锦瑶才问许明筝:“你这次去北京出差,去看望周家人了吗?” 许明筝摇头:“没有。” 冯锦明义愤填膺:“周家人都那么高高在上,薄情寡义,去看他们做什么?” 冯锦瑶踹他一脚:“闭嘴吧你!” 许明筝从来都没有怨恨过周家人,周方南把她送出国,让她去最好的学校,并且担负了高昂的学杂费,她不是恩将仇报的人。 但是冯家两姐弟,对周家抱有很大的偏见,每每提起,都咬定是他们让宋清梅和许明筝受了委屈,义愤填膺地替她们打抱不平。 许明筝心里感激着,却也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 “当初要不是周颂安从北京来云城出差,看上了宋阿姨,非要带宋阿姨去北京……” 许明筝打断冯锦明的话,说道:“不过我碰到周序临了。” 话题一下子被叉开了。 “什么?” “什么?” 两个人异口同声大喊。 冯锦瑶瞪大眼:“就你那个……北京的哥哥?” “嗯。” “那你们……” “就在饭局上见了一面,没说过话。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见了。” 冯锦瑶边走路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嘟囔了一句:“不见了也挺好的。” 冯锦明拍了拍胸脯:“小明筝,我才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哥!以后有亲哥罩着你!” 冯锦瑶无语:“去你的吧冯锦明。” …… 许明筝溜达着把冯锦明和冯锦瑶送回家,她才重新折回去开车回家。 许明筝收拾完行李已经深夜了。 冯锦瑶说得对,有的人以后不见才是最好的。 但是在此之前,也需要对过去的人和事做一些了断。 世界上没那么多十全十美的结局,也不是所有的轻飘飘的道歉都能换来一个完满的原谅。 许明筝重新点开了梁冉的对话框。梁冉的上一条消息还静悄悄躺在对话框里。 迟到多年的道歉像是一场隐秘的道德绑架。 好像所有的错事,在多年以后真挚道歉都应该得到一句冰释前嫌的“没关系,都过去了”,做了错事的人改过自新后诚恳道歉,就理应得到自我救赎。 许明筝删删减减了几次。 [往事不用再提,祝好。] 许明筝发完之后把手机扔在了一边。脑海里浮现出在北京的那天,程江林说的话—— “周总嘛,咱们梁冉姐的未婚夫。”《 》 6、第 6 章 许明筝刚从北京回来,向台长汇报了一下工作,就又要马不停蹄地飞往柏城。 姜妍姗在去往机场的路上乐不可支跟许明筝八卦:“方大小姐一早上就摆臭脸,笑死我了。自从你被北京钦点来做这个纪录片,方大小姐的脸色就没好过。” 许明筝笑了笑,说:“不管她,咱们只做好手头的事就好。” 许明筝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方菁而被打扰。 但她在柏城的开端确实有些不利,属实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们的目的地是柏城西南边陲一个相对落后和偏远的小镇。前些年想过发展旅游业,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发展起来。 许明筝和姜妍姗到达机场之后是柏城闵镇的领导亲自派人来接应她们。 刚出廊桥,冷空气一下子涌上来。许明筝脚步慢了半拍,头有些发晕,大抵是前一天晚上没有休息好的缘故,许明筝就没有放在心上,跟上前面的人。 柏城刚下过一场雪,市内马路上的积雪都被清的差不多了,但是越往郊区,路就越难走。 来接他们的男孩岁数不大,大概20岁出头的样子,刚见到许明筝和姜妍姗时,甚至有些局促和腼腆。 “您贵姓?” 男孩挠了挠头:“免贵姓孙,叫我小孙就行。” 小孙性子直,很单纯,心眼很实地补充说:“我们前几天接到了北京电视台发过来的通知,让我们配合你们拍纪录片,我们镇领导给订好了酒店。不过今天还有北京的大领导来,我们领导去陪着了。晚上请二位一起吃饭,给你们接风。” “好,麻烦了。” 小孙一路上很兴奋,骄傲地讲着他们闵镇现在不仅有纪录片宣传,连大型度假村都建起来了,镇子的发展越来越好了。 出了市区,路况明显差了下来。 闵镇这边前几年修过一条通往山里的路,后来项目停了,路也就半荒着。 车只能停在坡下,一遇到冰雪天不敢行车,剩下的一段只能步行。 小孙把车熄了火,有些不好意思:“前面这一段路,领导说先别走车,怕滑。“说着又指了指另一条路,说道:“等下北京来的领导要从另一头上来,估计他们也得步行。说不定待会儿还能碰上。北京来的航班跟你们差不多时间落地。” 姜妍姗随口问了一句:“北京的领导?该不是那天见到的那个什么周总的人吧?” 小孙说:“诶?你们认识吗?好像就是姓周,为了度假村来的,我们镇上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个事。” 小孙说完,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拍你们的,不冲突的,我们领导都交代过了。” 许明筝听着,没有多问。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前几天下过雪,路面没来得及完全清理,脚踩上去,冰硬的地方一滑一滑的。 许明筝走了没多远,呼吸就乱了。她偶尔听听姜妍姗和小孙的对话,插几句进去。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前面传来交谈声。 被密密的树杈挡着,看不到人,声音是从旁边的小路上传过来的,离得很近—— “这段路之前停过工?” “是,当时就把下面的路给修了,本来这部分也是要修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给我们卡了,说是这段不给修了,资金到不了了。夏天还好,车子怎么都能上得来,冬天的话,这边雪多,一下雪就不敢走了,所以基本上外来车都停在下面。” “这里要建度假村,路况的安全要给游客保证。” “是,我们已经重新打申请了,下雪的时候这段路走不了,我们对外也不能开。” …… 声音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声音许明筝太熟悉了。 小孙低声说:“是我们镇书记的声音,估计陪着的都就是北京的大领导。咱们搁这儿停停,等等他们。” 小孙刚说完,那一行人拐过弯,从另一条岔路上走到了他们这条路。 小孙最先迎上去:“书记。”目光又落在周序临身上眼前一亮,没有想到北京的这位领导居然这么年轻。“周总。” 闵镇书记笑着点头,目光在小孙身后的两人身上一转:“这两位女同志就是从云城过来拍纪录片的两位同志吧?” 小孙连忙侧身介绍:“对,这是许明筝许老师,这是姜妍姗姜老师,刚从云城飞过来。” “辛苦辛苦。”书记语气很自然,“云城和北京的飞机落地时间差不多,我想着让小孙先去机场接你们。没想到咱们正好在这儿碰上了,真是赶早不如赶巧。” 他说着,往身侧让了让:“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总,从北京过来来视察度假村项目的。” 许明筝抬头。 站在书记身旁的男人已经停下脚步。 除了正式的开会场合,周序临在穿着上不太碰那些板正拘束的正装,偏爱剪裁利落、线条干净的大衣和便装。他在这方面有自己固定的习惯——每季会有裁缝上门,量体、选料、试坯,一应细节都很严谨。 从认识周序临开始,他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系,黑灰、深蓝、偶尔的驼色,乍看低调,细看才见得到料子与做工的讲究。 周序临的神情一如既往很淡,眉目收敛,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并不久停。 许明筝早就过了遇事惊慌、喜怒显形的阶段了,她礼貌对眼前的人致意:“书记,周总。” 姜妍姗也跟着打了招呼。 书记笑着接过话:“两架飞机前后脚落地,都是为了柏城的事儿。正好咱们一起上,中午一起吃个便饭。不过这路不好走,大家慢一点。” 山路窄,人自然排成了一列。 书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周序临在跟在书记后面。剩下的人就走在最后面。鞋底踩在结冰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声响,又很快被积雪吞掉。 许明筝走在后面,山路陡峭不好走,又跟着大部队走了一段路,许明筝心跳得发慌,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的时候,视线有一瞬间发虚,冷汗从额角往上冒。 姜妍姗最先看出许明筝的不对劲来:“明筝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小孙经验多,敏锐地说:“是不是高反了?我们这儿是高原,有三千多米的海拔。” 许明筝摇头,有些茫然:“不会吧,我上个月去西藏都没事。” 小孙:“高反的情况比较复杂,海拔也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不好说的。” 后面的动静让前面的人也停了下来。 周序临问她:“高反吗?现在难受吗?” 许明筝抿了抿唇:“没关系,不是很严重。”这样说好像不太礼貌,许明筝又补了个称呼,“周总。” 许明筝上个月跟着冯明瑶一起去西藏玩了几天,她提前备好了高反的药,当时没用上,药还放在行李箱里面,但要等晚上镇上才派人把她们的行李用三轮车带上来。 “我晚上回去吃点药就好。” 书记关切道:“你们来我这儿,我就得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小许,要是有任何身体不适,随时联系小孙,或者联系我,都可以。” “好,谢谢书记。” 还有五十米就到镇上了,接应的车早已在山路的路口等着了。甚至已经可以远远看到镇子上的村庄和炊烟了。 许明筝心口发闷,扶着树站了一会儿,呼吸却始终没完全平下来。 姜妍姗担忧地低声问她:“真没事?” 许明筝摇头,声音很小,不想让前面的人听到,也不想耽误大家的进度:“真没事,这都走到了,我一会儿回酒店休息会儿。” “好吧。”姜妍姗见她执拗,就不说什么了。 …… 书记和周序临坐在前面的车上,许明筝、姜妍姗和小孙在后面的车,小孙直接带着两个人回酒店。 许明筝脑袋愈发沉重,昏昏沉沉回了酒店房间,衣服也没换,倒头就睡了。 许明筝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中,她梦到了她十几岁的时候,她那个时候跟着宋清梅住在周家。 她梦到暑假的那个下午,周颂安学校没有工作,早早回了家。 蔺姨在厨房做晚餐,宋清梅在侍弄花房的养的君子兰,周颂安就陪着许明筝在琴房练琴。 那天钢琴老师教到卡农,周颂安就听她弹卡农。 “我们明筝真厉害,老师一讲就会了。” 许明筝把位子让出来,让给周颂安。“爸爸,妈妈说你钢琴弹得特别好,我想听你弹,可以吗?” 周颂安不推辞,“不过好久没碰过了,估计生疏了。”周颂安小的时候学过不少乐器,涉猎广泛。 宋清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花房下楼,安安静静听完了周颂安弹的卡农。笑着调侃:“确实生疏了,比你我刚认识的时候,生疏了不少。” 周颂安站起身,把宋清梅揽在怀里。“现在我的琴艺和明筝差不多,我这周练练,下周和明筝比比,看看谁弹得好。” …… 她又梦到她高三的时候,那段时间她数学学得不好,晚上回家恶补,做了一份数学卷子做到心烦气躁,就轻手轻脚下楼喝水。 走到周序临门前的时候,周序临房间的门刚好开了。 “哥。” 周序临看见她愣了一下,问她:“怎么还没休息。” “在做题,下去喝点水。” …… 梦境里一切都是零碎的、片段的,像是一幕幕画面在许明筝脑海里闪回,梦里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飘来,听不真切。 “许明筝……许明筝,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明筝分不清这个声音是梦里还是梦外,但模糊中感觉有只冰凉的手附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在混乱中听到周序临的声音:“叫车,送医院。” 中途许明筝好像醒了一次,她朦胧中感觉到自己好像在车上,身上滚烫,头痛欲裂。 她好像看到周序临了,但是是19岁的周序临,不是29岁的周序临。 许明筝鼻头一酸:“哥。”《 》 7、第 7 章 许明筝在病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 身上出了一身的汗,汗涔涔地打湿里衣,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有些无措地盯着天花板,眨巴了下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睡着之后发生的事情。 除了零零碎碎闪回的梦和一些飘渺得疑似幻听的声音之外,许明筝回忆不起其他的。 许明筝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病房看起来有些简陋,不大,但是是个单间。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粉红色的暖瓶,上面花着几朵大红牡丹。 许明筝手上插着点滴,她刚准备从床上站起来,一个年长的医生推门进来。 “你醒了?头还晕吗?” 医生说着,过来伸手探许明筝的额头,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用最原始的方式试了一下许明筝的体温:“行,发汗了,应该是退烧了。待会儿我给你那个体温计,你再量量。” 许明筝老老实实坐好:“好,谢谢医生。” 那医生抬眼看她一样,手上没停,在本子上“刷刷”记录着什么:“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第一次来吧?没有常识,你都感冒发烧了还敢来这么高的地儿?别不把高反当事儿,每年高反肺水肿,死不少人呢!” 许明筝默默听着医生的教诲,没吭声。 那医生把该记录的记录完了,又调了一下点滴的速度:“滴完了叫我。” “好。”许明筝应了一声,那医生快走的时候,许明筝没忍住开口叫他,“医生,我想问一下……我昨晚是怎么来的医院?” “一个姑娘把你送过来的,说是你同事。这会儿可能去吃饭了,刚刚还在呢。” 不是周序临。 许明筝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她说不清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她模糊地记得,她曾在半梦半醒中看到了周序临,也在意思模糊时似乎叫了一声“哥”。 许明筝刚醒的时候,那一声略带着哭腔的“哥”一下子浮现在她脑海了。想起来时瞬间的慌乱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如今听到送她来的人不是周序临,许明筝好像松了一口气,但隐隐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 “你醒啦?” 姜妍姗端着粥进来,看见许明筝醒了,又惊又喜。 “你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你昨天送到医院来的时候都昏迷了!医生说你发烧,高反很严重,直接就把你推氧气舱吸氧了。”姜妍姗说起来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许明筝笑笑,脸色还有些苍白:“让你担心了。这几天的拍摄可能我还不能跟着看,辛苦你和杨家骆了。” 姜妍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纪录片呢!医生说你要住院观察,你就安安心心住着吧,好利索了再说!” 许明筝喝了一点姜妍姗打包回来的小米粥,粥还是暖呼呼的,吃进去一点胃舒服多了。 吃完饭小孙也来了一趟,手里拎着水果。 “哎,许老师,你醒啦?”小孙把水果放在床头,说道:“我们书记知道你住院了,托我来看望,给您买了点水果。看到您醒了我们就安心啦!” “谢谢啊,还麻烦你跑一趟。我没事,不用担心。” 一直到晚上,姜妍姗都在,再没有别人来过。 连书记都知道了,周序临大概也知道她高反住院的事情。 于情于理,他都是没有来的必要的。 可是许明筝潜意识里仍在等着周序临,怎么说也是兄妹一场,那人不来,她心里难免生出一丝丝失望来。 现在他们连客气的陌生人都算不上,用不上表面的客套。 等许明筝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在心里笑自己,不过是一场小病,自己倒是格外矫情了。 姜妍姗无聊就找了个综艺看,看得在一旁嘎嘎直乐。 晚上许明筝倒是不需要有人陪床,几次催姜妍姗回酒店休息。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医生只说住院观察嘛,我能吃能喝能走能动,不用人陪,真的。” 姜妍姗看许明筝态度很坚决,也就不坚持了,嘱咐了几句就回酒店了。 …… 许明筝还是在医院碰到周序临了,但那人显然不是为了她来的—— 许明筝打完点滴后在病房闷得慌,就打算出门转转,透透气。 住院部的六楼有一块儿是专门给高反病人留出来的,另一边是骨科。 许明筝绕了一圈,准备到骨科最东边的一个小型开放休息室吹了会儿风。 许明筝就是在那儿看到周序临的。 休息室里灯光不亮,只在走廊尽头留了一盏壁灯。窗没关严,高原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掀动。 许明筝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先映入眼里的不是脸,而是一个背影。 那人站在走廊尽头,身形修长挺直,肩背轮廓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明筝的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 她几乎是凭一种不合时宜的直觉认出了他。 周序临转身,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对上。 他明显顿了一下。但那点讶异来得很快,也退得很快。 许明筝的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 在看到周序临的那一瞬间,许明筝心里掠过一个极轻、甚至来不及分辨的念头—— 他是来找她的。 这个判断来得太快,以至于许明筝自己都没来得及防备。周序临在这间医院、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理由潜意识被许明筝填充了。 但下一秒,许明筝便意识到这个念头站不住脚。 如果是来看她,他不会站在这里。 住院部不大,她的病房在几楼、哪个房间,他稍微一问就能知道。 “周总。”许明筝扯出一个笑。 那点来不及成形的自作多情,被许明筝快速按了下去,甚至这点潜意识里的期待,让许明筝觉得有些羞耻。 周序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重逢了,但前面的两次要么是正式的工作饭局,要么他的身边簇着别人。 准确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的见面。 “这儿没有外人,你也要和我装不认识吗?”周序临开口道。 许明筝避开他的视线,刚准备开口。 “周先生!”这一声把两个人都打断了。 许明筝只顾着看周序临,没注意到跑过来一个小姑娘,十几岁的样子,白白瘦瘦的,人很单薄,穿得也单薄。 但那姑娘很漂亮,漂亮得我见犹怜。 漂亮是一种天赋,但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漂亮却不见得是件好事。 红颜薄命不是没有道理。 也不知是不是命运的暗示,许明筝那天对这个女孩印象特别深刻。 以至于很久之后,她在北京的警局重新看到她时,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姑娘,回想起了这晚对她的初印象。 小姑娘把手里的红包给周序临,一直低着头,眼泪在眼眶打转:“周先生,我不能拿你这么多钱。” 周序临没接她的钱,淡然说道:“你奶奶需要照顾,钱拿着吧。好好读书。” 那姑娘这时才抬头看他,眼睛泪汪汪的,不住地道谢:“谢谢周先生,谢谢您,谢谢……” 那姑娘回去了,背影单薄,看着可怜。 又变成了许明筝和周序临两个人,许明筝沉默了一会儿,避开了周序临前面的问题,说道:“刚刚那个女孩儿……” “我妈资助的。” “哦。” 许明筝脑子里反应了一会儿,从前周序临在她面前提起他母亲的次数不多。但他这会儿这样说,许明筝好像有点印象。 周序临的妈妈离婚之后带着周序临到了美国,她在美国有不少产业,过了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她在国内的不少贫困山县建了助学慈善项目,帮助家里有困难的学生上学。 其中包括柏城闵镇。 “阿姨也资助了闵镇。” “嗯。” 许明筝不想他们继续这样尴尬下去,抿了抿唇,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医生怎么说?”周序临突然开口问道。 许明筝回头,扯出一抹笑来:“挺好的,不劳您费神。” 许明筝觉得他这人怪得很,明明他什么都知道,却毫不在意。 甚至他可以为了一个受资助的女孩来了这儿,也不曾踏足她的病房。 如今倒问起她的情况来了。 刚刚周序临问她,人前装不认识,人后也要装不认识吗? 许明筝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没笑意,她轻声说:“人前装不认识确实能避免不少麻烦。人后嘛,周总不也一直在避嫌吗?” 周序临听到她这话,知道她回的是他上一个问题,往前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倏忽拉近了,许明筝下意识往后仰。 “你是在怪我吗?”周序临问她。 许明筝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把距离拉开了,“我没有。” 许明筝深吸一口气,“周总,要避嫌的话,就得避得彻底一点。我们现在这样,被人看到了就不好。” 许明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不管怎么说,她和周序临当初的事不算光彩,周序临是有未婚妻的,现在想和她避嫌,再正常不过了。 许明筝没有资格和立场怄气。 周序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很薄,褶线浅而干净,不笑的时候眼底就透着凉薄。 周序临倏忽笑了,那笑很淡,未达眼底就止住了,“回去吧,外面凉。” 许明筝客气地向周序临告别,回了病房。 …… 周序临向来做事体面,无论多大的事,他都不会让场面变得难看。 于公,许明筝是北京派来跟进纪录片的工作人员,她受伤他来探望实属正常;于私,许明筝曾经也是他的继妹,探望也是情理之中。 他就应该大大方方地、像他无数次慰问下属的家属一样,来到许明筝的病房,带一点水果,说一句“好好休息,有事联系我”。 可偏偏他处理得很不坦荡。 这份不坦荡来自于哪里,周序临不敢细想。 周序临嘱咐过许明筝下榻的酒店前台,她可能有高反,需要特别关照。如果情况不对要给他打电话。 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接到了前台的电话,“我们的工作人员去敲许女士的门,但是一直没有人应,有点担心她的情况。” 周序临到酒店后,让酒店工作人员用备用门卡把门打开了,当即把人送到了医院。姜妍姗担心她,就随着救护车一起去了。 路上许明筝半迷糊半清醒地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他一声“哥”。 周序临后来想想,他当真坦荡,就应该随着姜妍姗一起进去,等许明筝醒了,他也该问候几句。 他一直在病房外等到医生告诉他,许明筝已经没有大碍了,他就离开了。 …… 周序临甚至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受资助的女孩的名字,他甚至也没有记住那个姑娘的样子。 闵镇教育局的局长下午逮着机会来感谢他,顺便提起了——前段时间,资金会一直资助的女孩的奶奶上山摔断了腿,家里情况很困难。 局长脸上堆着惋惜:“那姑娘成绩挺好,挺上进一姑娘,就是福薄……估计这会儿还在镇医院守着。” 周序临是听到“镇医院”才来的。“把她的病房号发给我,我去看看。” 局长又喜又惊,大概没想到周序临居然会亲自去看这么一个小姑娘,江芝华资助的孩子数不清,光是闵镇就有上千个孩子受资助,江家和周家断了之后,江芝华的基金会周家再也没有插手过。 周序临绕了路,经过了许明筝的病房,那时姜妍姗还在,许明筝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剥橘子,也不说话。 周序临临走之前给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留了一笔钱。 再后来,他就看到了许明筝。她见他微微一笑,疏离又客气地叫了声“周总”。 他的这份不坦荡来自于哪里,真要细想,那大概就是—— 近乡情更怯。《 》 8、第 8 章 许明筝在医院住院的这几天过得很清闲,她到柏城出差,云城的工作就暂时放在一边了。 按理说,年末电视台格外忙才是,每年这个时候许明筝的平均睡眠都不超过六个小时。 但是这个纪录片北京指明了由许明筝来监制,杨家骆导演,预计在年底看到第一期的样片,所以干脆就许明筝跟随第一期的拍摄,在年底尽早完成第一期。 看似是出了急差,其实也是躲了个清闲。 姜妍姗说她是典型的“工作受虐体质”,人猛一得闲反而浑身不舒服。 她的高反并不严重,到柏城的第二天就慢慢适应了,但是医生强制将她留院观察了。 第二天早上杨家骆刚下飞机就背着一堆设备,不辞辛苦跑来医院一趟。 许明筝正好听了下杨家骆的拍摄计划,顺便提了点建议。小会开了半个多小时,杨家骆都有些于心不忍。 “许总监,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嘛!我不是来给你增加工作的,我是来看望你的!你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来探病了!” “我总不能耽误项目的进度,是不是?而且医生也不让我走,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事情做,工作还能解解闷儿。“许明筝笑眯眯地说。 许明筝这几天唯一的“正经工作”就是和杨家骆开的这个小会,偶尔杨家骆和姜妍姗会顺手把拍到的比较好的素材放在他们的工作群里,许明筝就点评几句。除此之外,许明筝基本在带薪休假。 为了打发时间,许明筝就去休息厅溜达,看到老头老太太在做八段锦,她就跟着做会儿;看到护士在带着病人跳操,她也跟着跳会儿。 许明筝就是在休息厅再次看到了周序临“资助”的姑娘。 那姑娘显然也认出了她来,主动过来打招呼,脸上带着点十几岁女孩儿的羞怯。 “你好。” 许明筝停下手上的动作,也冲她笑了笑,打招呼道:“你好。你家人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了,多亏了周先生和江女士。是他们一直在帮助我。“ 江女士,周序临的妈妈姓江,这些年都不在国内。 许明筝主动介绍自己:“我叫许明筝。” 那姑娘脸上的笑容在脸上滞了一下,表情有些僵硬,声音很小,像是有意含糊过去:“我叫殷盼娣。” 许明筝心里了然,这不是一个好名字,但她面上不显,向殷盼娣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来柏城出差,希望以后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后来殷盼娣告诉许明筝,她还正在读书,在外地上大学,听到家里奶奶摔了腿,就向学校请了长假照顾奶奶。 许明筝看着小姑娘瘦弱单薄的背景,一时间唏嘘。 …… 在医院养病虽然清闲,但实在是无聊,医院迎来送往,有人死里逃生,有人愁云密布。 许明筝不喜欢医院压抑沉闷的氛围。就裹着羽绒服到医院外面透气。 林最的微信视频电话就是在许明筝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打过来的。 “你在云城还是北京?我来云城出差,有空咱俩见一面?我请你吃饭。” 林最是许明筝大学的舍友,毕业之后大家要么升学,要么工作,总之是各奔前程,散落东西南北。 林最和许明筝的关系说不上好坏,不甚亲密也不疏远,客客气气又相安无事地过了四年。 但毕业之后两个人倒是亲近起来。 许明筝遗憾:“我不在云城,也不在北京,我现在人在柏城出差。” 林最“咦”了一声,她问道:“我怎么看你视频背景是在医院,生病啦?” 许明筝实话实说:“刚到柏城就高反了,医生说留院观察两天再走。” “我都快到你们电视台附近了,就这么错过了,还是有缘无分。”林最开玩笑道。 许明筝眼下无事,闷得很。就一边和林最聊着,一边裹紧了羽绒服外套往外走。 林最说:“毕业之后咱俩好久没见了,你出国读书那几年,电话都换了,回来之后又留在云城,见一面真难。” 许明筝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抿唇笑着不说话。 林最没继续追问下去,她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 但许明筝心里清楚,这几年她曾经的朋友多多少少都对她的经历有所好奇,暗戳戳打探着。 她上大学时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对自己的家里事透露甚少。 但她们却能隐约感受到许明筝和a大教授周颂安的关系不一般,周颂安对许明筝特殊照顾着。 周颂安虽然年长,但是文质彬彬,气质出众,周家经商,赫赫有名,偏偏周序临一身书卷气,家财万贯但偏偏走了学术这条路,也算是学院流传的一个美谈。 那个时候风言风语传出来,说许明筝和周颂安有“不正当师生关系”。 许明筝没理会过这种传言。 倒是传媒的一个叫“梁冉”的姑娘比许明筝还着急。 “明筝为人正直,周老师更是两袖清风,你们这些人听风就是雨,思想龌龊!” 后来有一天周颂安来找许明筝,旁边站着周序临。 许明筝刚好下课,和几个朋友一起去食堂。 “明筝。”周颂安温和地叫她名字。 许明筝有些讶异,跑过去,礼貌唤了声:“周老师,哥哥。” 周颂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 “明筝,又不是课堂上,不用叫这么生分。” 许许明筝同行的几个同学都好奇地往这边打量,许明筝明白周颂安的用意。 于是乖乖巧巧地叫了声:“爸爸。” 此事之后,关于周颂安和许明筝的谣言自然就不攻而破了。 学校是八卦传播最快的地方。 许明筝是周颂安的女儿,是周家人,这件事一下子就传开了。这一点甚至许明筝在宿舍都没提起过。 周颂安姓周,许明筝姓许,长得也不像,不像是亲生的父女。 但林最她们知道许明筝的性子,她不爱多说,和宿舍的人也不甚亲近。 大家都暗地里好奇,但也不好张嘴直着问许明筝。 到后来,许明筝没毕业就出了国,除了毕业答辩和拿毕业证,就再没回过学校。听说许明筝回国之后也没有留在北京,而是去了云城。 不知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许明筝已经不在周家了。其中的缘由,传话的人故作高深,闭口不多说。 “反正,不怎么光彩就是了。” …… 后山风大,体感温度零下二十四。当地的领导陪着,周序临带着几个人一起上了后山,按照计划,度假村的后山将在这里开一个高山雪场。 周序临到的时候工地正在铺造雪管道。他站在边上听项目经理汇报进度,手套没戴,指节冻得发白。 对面那人说得战战兢兢,周序临也没什么表情,偶尔抬眼往山坡上看一眼。 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雪还没来,山是秃的,缆车吊厢吊在半空试运行。 爆炸声突如其来,“砰”的一声闷响,像在山肚子里捶了一拳。 不待所有人反应,白雾猛地从管道检修口炸开,像猛兽一般尖啸而出。 “周总!!” 管道炸开了。高压雪雾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周序临当机立断往检修口跑。 三个工人在底下。一个被冲倒,撞在阀门上,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伤口在哪。 另一个趴在雪堆边上,腿别在铁架下面,动不了,但还在动。 还有一个离爆点最近,蜷在地上,剧烈地抖动。 周序临跟着心一坠。 跟从的领导晃着肥胖的身体急匆匆赶过来,脸上的焦急几乎溢出来。谁能想到出了这种事情。 几个工人一出事就赶忙跑去关了电。 周序临蹲到管道下面,俯下身拽那个人的胳膊。金属扶手冰得让人生疼。 高压雪雾也冲到了旁边的山体,晃动了山上摇摇欲坠的石块。 “周总!快闪开!!”有人大喊。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周序临躲闪不及,石块直直砸下来。 周序临的手一麻,那一瞬甚至没感觉到疼痛。过了几秒,痛感才铺天盖地、尖锐地传来。 周序临低头一看,袖子裂了,小臂上一条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雪上,烫出一个洞来。 “周总!周总!……你们打120!愣着干什么?!” 周序临站起身,让出位置,“我不妨事,先救他们!” 医院离这儿不远,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周总,你手伤了。” 担架抬下来,一个,两个,三个…… 工人们都被抬上去了。最后一个还在抖。有人把保温毯裹在他身上,裹了两层,他还是抖。 周序临没应那人的话,开口声音比平时涩:“家属联系方式。” 随从领导愣了一下,说在查。 “通知。”他说,“用我的车去接。” 周序临站起来,手臂上的血滴到雪地上。 项目经理追着他说:“周总您先去医院,这伤得缝。”看样子快急哭了,“你这受伤了,我回去怎么跟老周总交代啊!” 周序临没应。 周序临帮着医护人员抬担架,把所有受伤的工人安置妥当了,也跟着上了救护车。 …… “柏城这个季节应该下雪特别多吧?” “是啊。”许明筝把镜头翻转过来给林最看,“前几天一直在下雪,昨天才停,估计这雪还要很久才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车?” 许明筝在医院门口,突然听到大厅的骚动,人声嘈杂,还有隆隆的滚轮声。 许明筝回头,看到几个医生护士推着五六个担架往外冲,神色着急。几个医生乱中有序,依次排开,一列往外冲。旁边的人自觉让出一条路来,人命关天。 “让开!快让开!” 医院门口的人听到动静都忍不住张望。看这样子,是哪里出了事故。 救护车很快到了,一共三辆救护车。 许明筝忘了关视频,视频还开着,照着医院门口的景象。 几个医护人员手脚麻利地把救护车上的病人抬到担架上,那些人大多外伤严重,头上或身上沾着血迹。 “出什么事了?”林最问。 “像是被东西砸到了。” 旁边一个护士协助着把最后一个病人从救护车上抬了下来,顺嘴回了许明筝的话。 “度假村高压雪雾故障,伤了工人。” 度假村? 许明筝一下子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来不及多问多想—— “这位患者,你这个手也得赶紧去包扎一下,伤势很重,可能骨裂或者骨折!”护士大声说。 “好。” 周遭吵闹着,担架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叫着,担架上的病人呻吟着,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议论着。 事故急诊,喧闹是常态。 那声音冷冽沉静,好像一盆冰水倒在沸水里。 许明筝抬头。 救护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黑色大衣,肩上有雪。护士正皱眉看他手臂,血凝固了,但很大一片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大衣袖子撕了一道口子,深色面料洇湿了一大片。 护士还在说,这得拍片,可能骨裂,你赶紧进去,不要拖。 周序临没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没受伤的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助理发消息:周总,您明天回北京吗?明天的董事会议程需要您确认。 周序临:度假村事故,会议延后。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那护士又说:“这位病人,你记得挂号。” 周序临像是刚回过神来,眉头还没舒展,“……好,知道了,谢谢。” 抬眸的那一瞬间,周序临对上了许明筝那双澄明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睛。 许明筝像被定了身。 “……那个人,不是你哥吗?!”电话里林最惊呼,把许明筝拉回来。 陌生的、遥远的称呼如同一颗石子,不轻不重砸在许明筝心里。《 》 9、第 9 章 像是鱼刺卡在喉咙里,许明筝一时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最,我先挂了。” 林最那边慌忙说道:“好好好,你快去忙你的!” 周序临的目光落在许明筝脸上,像雪落在结了冰的湖面,落是落下了,却融不进去。 许明筝曾经想,周序临大概是天生就生了一双这样的眼睛。 他其实常常在笑。 他没有许明筝曾经接触的那些大院子弟们身上桀骜、傲慢的气息。 和家里的阿姨说话的时候,逢年过节应付着周家那些阿谀的客人的时候,对着宋清梅和许明筝的时候,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真心的或者假意的,他总嘴角弯着,弧度恰好,周到又熨帖。 周老爷子教得好,喜怒不形于色。 永远温和,可他的笑意从不上眼。 不知道为什么,许明筝这些年经常想起那个雨夜,经常想起那个眼神,回忆和亲历一样让人心颤。 许明筝那年竞赛拿了奖,周颂安高兴,在书房和朋友打了很久的电话。她端茶进去,出来时路过客厅,看见周序临坐在沙发上。 “哥。”许明筝唤了一声。 她走近了才发现,周序临右手虎口有一道口子,可能是被纸划到了,不是很显眼,他也不甚在意。 但是许明筝还是一眼注意到了。那时周序临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周序临把手放在了膝盖上,没有处理,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撑着看书。 “明筝。”周序临看到许明筝从楼上下来,对她打招呼,笑容温和。 许明筝在茶几边蹲下来,从茶几下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型的家用医药箱。 宋清梅是个心细的人,家里面积大,药箱要找不方便,宋清梅就把家里的大药箱换成了便携的小型家用医药箱,把小型医药箱零零散散放在了家里常见的位置。 周序临听到动静抬起眼看她。 许明筝指了指周序临的手:“哥,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周序临愣了一下,看着许明筝已经把药箱打开,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见他没动,用眼神示意他把手伸出来。 周序临顺从地把那只手伸过去。 许明筝低下头,用棉签蘸着碘伏,“伤口虽然小,但是也必须得消毒,不然容易感染。” 周序临伤口边缘有一点肿,所以许明筝尽量放轻。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柔地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许明筝怕自己下手重了,弄疼了周序临,所以动作放轻,眉头微蹙,眼神专注。 “我涂药弄疼你了吗?”许明筝没抬头,问他。 周序临没答。他目光落在许明筝脸上,看着柔和的灯光笼着人,看着她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哥?”没听到周序临的回应,许明筝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看他。 就这样直直地对上了周序临的目光。 周序临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抬头。眼神来不及收,来不及换成平时那副温和周全的笑意。 就那样完完整整地落在许明筝脸上。 就好像深夜的宅邸里,忘了关上虚掩的宅门,于是风就穿堂而过,拂面而来,从庭院深处悄无声息地涌进来,卷起帘栊一角,吹得灯焰微微摇曳,然后停在眉睫之间。 许明筝在那阵风里怔住了。 很多年之后,许明筝回忆起这一幕,觉得似乎是那时她自作多情了。但她仍记得,至少在那一刻里,她真切地觉得—— 那绝不是平日里周序临看她的样子,不是兄长温和的、关切的、坦荡的目光。他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呢?带着……缱绻的爱意。 许明筝捏着棉签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知道自己该把眼睛往哪里放,心跳毫无道理地快起来。 哪怕过了很多年,许明筝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夜晚,午夜梦回,她常常想起那天周序临的眼神,从眼底一寸一寸漫上来,像月光,像漫过堤岸的河。 辗转难眠时,许明筝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夜里,不断问自己,那一眼,是不是她看错了? 她试着用很多词去描摹那个眼神。温柔的,专注的,由于太专注了,专注到忘了移开…… 他们后来分开了太久,久到她后来都不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片刻,还是她在某个夜里自己做的一场梦。 直到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许明筝都没有勇气问出口,没有问周序临,哥,你那时是喜欢我的吧?但或许答案那时已经不重要了,所以她想来想去,只说了一句“哥,保重。” …… 周序临的目光从许明筝的脸上移开了,他跟着护士往急诊室走。 许明筝也抬脚跟了上去。 毕竟是她哥吧,至少曾经是。许明筝想,要是刚刚没碰见,她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他毕竟看到她了,再装不知道就有点不合礼数了。 许明筝快步跟上了护士和周序临。 “周总!” 周序临回头,眼看着许明筝穿得不算多,里面一件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的羽绒服,裤腿空荡荡的,风顺着往里灌,他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 “周总,你的手…” “我没事,你回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 许明筝没听他的,还是跟着一起走到了急诊清创室,里面有医生在里面。 护士把周序临带到了清创室,对着里面的医生喊了一声:“黄医生,这位也是在度假村受伤的,我看伤口挺严重的,您给看看。” 黄医生把周序临拉到椅子上坐下,又看了眼许明筝,“家属可以去旁边坐。” 家属…… 许明筝和周序临都没反驳医生这句话,他们也算家属,前家属。 医生小心地把周序临的受伤的胳膊抬起来,尽管清过很多很多伤口了,看到周序临胳膊上的伤口还是皱眉。扫了一眼周序临的神色,神色平静得很,好像受伤的不是他。 “伤这么严重啊,啧,年轻人真能忍。” 医生把周序临的袖子挽起来,布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撕开的那一下,许明筝看见周序临的手臂绷紧了一下。 袖子褪到肘弯,那道伤口完完整整地露出来。 许明筝的呼吸顿了一下。划伤从小臂斜斜地往上延伸,几乎有小臂一半长的一条撕裂伤。皮肉翻开着,边缘也不齐整,伤口周围已经肿起来了,看着触目惊心。 许明筝别开眼,不敢再细看。 黄医生啧啧几声,“这么深的伤口,得缝合,估计还得留疤,唉,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能忍疼,你看看你女朋友,心疼坏了。” 许明筝认真地听着医生讲话,听到“女朋友”三个字,“腾”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耳根泛了一点红。 “不是,我不是……” 许明筝的反应有些过激。 黄医生瞥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咧嘴一笑,打趣道:“不是就不是,急什么呀小姑娘。现在不是,以后不一定。” 你不懂,误会谁都可以,不可以误会她和周序临。许明筝在心里默默想。 许明筝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了,略有尴尬地把头发别在了耳后:“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这是我……” “哥”这个字堵在喉咙,顺到嘴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周序临也看向她,似乎在等着她的辩解。 他们是什么关系?许明筝也说不清。 是哥哥吗?不算,几年前就不是了。“前哥哥”更是奇怪, 憋了半天,许明筝说:“……这是我……朋友。” 黄医生笑:“行,朋友。我误会了。” 医生开始清创。 “忍着点啊,可能有点疼。” 生理盐水冲下来,带着血色淌进托盘。镊子探进伤口,夹出几小块灰白色的碎石,叮叮当当落在瓷盘里。 周序临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眉头紧锁着,他的喉结动了动,下颌线也跟着绷紧了一瞬。 然后是双氧水。白泡沫从伤口深处涌出来,漫过红肿的皮肉,顺着腕骨往下滴。 周序临额头沁出薄薄的汗。 许明筝站在床边,盯着黄医生的动作,心也跟着揪紧。 很疼吧…… 麻药推进去。针尖在皮下游走。 医生等了片刻,拿起持针器。黑线穿过皮肉,一针,两针。伤口在针脚间慢慢合拢。许明筝别开视线,不看了。 “好了。”医生剪断线头。又从旁边拿起一卷纱布,叠成一块,覆在缝合好的伤口上。“三天后换药,别碰水。” 黄医生帮周序临清理完伤口,又进来一个医生,“黄医生,9号床的病人情况不太好。”,黄医生听罢就跟着那位医生走了。 清创室就剩下周序临和许明筝两个人。 气氛冷了下来,空气仿佛是凝固的。 “你……怎么伤的?”许明筝学聪明了,她不带称呼,不然叫他什么都别扭。 “高压雪雾,被石头砸伤了。”周序临从椅子上站起来,许明筝也站起身来。 “朋友?”周序临蓦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明显的喜怒。 “……那叫您周总?”许明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她猜不透周序临的心意,他们不是兄妹,什么都不是,她不叫他“周总”,还能叫什么? 周序临盯着许明筝看了几秒,目光沉沉:“许明筝,从你去北京那天开始,是不是就特别急着和我划清界限?”《 》 10、第 10 章 许明筝,从你去北京那天开始,是不是就特别急着和我划清界限? 上次在休息室,周序临问她“这儿没有外人,你也要和我装不认识吗?” 许明筝不懂他,明明一直在避嫌的人是他,明明一直别扭着避而不见的人是他,最后反倒怪起她来了。 许明筝心里憋着一口气,所以话说出口也冷冷淡淡的。“周总,你误会了,当初大家好聚好散,又没结下什么仇怨,我怎么会故意想要和你划清界限?” 许明筝说话的时候眸子清清冷冷的,平静如同湖面。 “你在怪我那天没去医院看你吗?”周序临声音很轻,如同叹息一般。 平平淡淡一句话,不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好似她在嗔怨一样,平白把这话多了几分暧昧。 但周序临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 拿捏得住人最幽暗的、有时甚至本人都尚未发觉的心思。 “没有。”许明筝否认。 口是心非。 周序临习惯许明筝说谎的样子,她一说谎,就不会看对方的眼睛。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周序临的嘴角牵起很浅的笑意来。 “明筝。”这是他们重逢后周序临第一次叫许明筝的名字。太久没听到这个声音念出她的名字,许明筝跟着心里一颤。 “我……”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杨家骆。 许明筝担心是工作上的事情,就接了电话。 杨家骆那边风很大,所以他声音也很大,几乎是对着手机话筒喊。 杨家骆的声音兴冲冲的,带着八卦的兴奋:“许总监,你还在医院吗?” “在医院,怎么了?” 杨家骆:“江哥知道你住院了,订了机票已经过来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来了,这会儿已经降落了,江哥给你打电话了吗?” 姜妍姗也在杨家骆旁边,打趣道:“明筝姐,你俩干脆公开得了,一直搞地下恋,其实我们早就看出来了!” 许明筝不想让周序临听到,捏着手机,不动声色地把音量调低了,然后把手机换到了另一边。 许明筝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别瞎说,没有的事。” 姜妍姗“哎呦”了一声:“好好好,江总就是单纯一个好领导,关心下属,所以一听说下属生病了千里迢迢就赶过来了。” …… 许明筝挂了电话才看到江昼三个小时之前给她发的消息,按照杨家骆的说法,应该是他刚上飞机的时候。 江昼:“我听杨家骆说你生病了,严重吗?我刚好要去一趟柏城,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许明筝没回他的消息,把手机关掉,收回了口袋里。 电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急诊清创室安静,电话的内容刚刚好能让两个人都听清。 江总,地下恋情,男朋友。 “周总,不好意思,我刚刚接了我同事的电话,你刚刚要说什么?” 周序临没看她,眼神阴晦着,声音却被压抑得很平静。 “忘记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在怪我那天没去医院看你吗? ——我其实去了,但我怕你不想见到我。 所幸话没说出口,不然不好收场了。周序临心沉着想。 “哦。”许明筝应了声。 两个人出了清创室。 周序临走前问她:“什么时候出院?” 许明筝:“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周序临沉默了几秒,说道:“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我电话没变。”说罢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还存着的话。” 周序临的联系方式许明筝没删过。每次打开通讯录看到那个名字总觉得心里堵着。 好在那人姓周,就算是存在手机里,名字也放在最后面,许明筝每每翻到“y”就不往下翻了。 “好。” …… 江昼一个小时之后和杨家骆和姜妍姗见过了面。准确来说,江昼不是在柏城出差,而是在柏城的临市出差,离得近就先过来了。 恰好许明筝下午办理出院手续,办理出院的时候许明筝才想起来她刚被送来的时候,她的医院费是被姜妍姗垫付的。 许明筝不喜欢欠别人的。 正好下午姜妍姗和江昼来医院帮她一起办理出院,晚上江昼请客吃饭。 江昼看到许明筝,挑眉笑了下:“许总监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姜妍姗:“江总,说死不吉利,出师未捷身先倒。” 江昼笑,说道:“是我说得不好。” 许明筝东西不多,姜妍姗前几天直接帮她把行李箱搬来了,拎包入住,拎包即走。 许明筝想起医院费的事情。 “妍姗。”许明筝叫住姜妍姗,“前几天我被送来医院,我去缴费的时候,医生说医药费已经被垫付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姜妍姗一愣:“明筝姐,不是我交的呀。”说完姜妍姗有点惊异,她可不敢随便揽别人的功劳。 姜妍姗连忙解释道:“你是周总送来的,当时他带你去的医院。我当时不放心,就跟着一起来了。我记得你当时在车上清醒过一次,我以为你都知道呢。” 许明筝脑子“轰”得一下炸开。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姜妍姗。 “我看他那个样子,我以为你们私底下有私交,已经认识了,周总把你送到医院之后待了好一会儿,医生说你没事,他就走了。我想着人家肯定贵人事忙,能送来就已经很麻烦人家了,总不能留他在医院照顾你。” “所以……你醒来之后就没看见他。不过我真是以为你心里知道是周总送你来的,我才没跟你说,绝对没想要揽周总的功劳呀!”姜妍姗有些紧张,小心翼翼问她,“我该不会坏什么事儿了吧?” 许明筝摇头:“没事,我知道了,那我把医药费转给他。” 江昼站在一边,这会儿才开口:“……周总?” 姜妍姗解释道:“北京的,这次只是碰巧遇到了,没想到周总人还挺热心的。” 江昼没说话,目光落在许明筝脸上,眼神有些复杂。 许明筝手指抠住行李箱的扶手。 既然是他送来的,为什么他不说?还有,周序临的酒店和他们的酒店明明不在一处,为什么他会去她的酒店? 所以,她在车上,如同梦呓一般叫了他一声“哥”,那不是幻觉,而是真的。 许明筝后面一直心神不宁的,一些念头转瞬即逝,她抓不住。 剪不断,理还乱。 许明筝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尤其那个人是周序临。 “怎么了?看你一直心神不宁的。”江昼开车,余光扫到许明筝,开口问她。 许明筝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和周序临的事情说来话太长,旧事重提没有必要,索性缄口不言。 车子从镇医院开进山里,顺着山路缓慢往上爬。他们来的时候,由于积雪没有化,车子都停在下面,这几天道路上的积雪都清理干净了,车子能顺利开进去。 姜妍姗说:“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暴雪,估计明天这条路还是得封。” 许明筝问江昼:“万一你明天走不了怎么办?” 江昼倒是一脸无所谓:“那就迟几天再走,不妨事。” 山路盘旋着,车子顺着山路一圈一圈爬上去。远远瞧见了村庄上冒出的青烟,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在村口追逐打闹着,几条家养的狗也吭哧吭哧跟在后面跑。 在耸立高楼间生活久了,到这种富有原始感的村庄里倒颇有情趣。 许明筝托着下巴盯着窗外如同电影剪片般的外景,盯得有些昏昏欲睡,但心里仍然有个包袱放不下来。 与其内心挣扎着,不如当机立断说清楚。 出国之后,许明筝的微信没换,只是不常用了,她从列表中翻出了周序临的对话框。 她给周序临的备注还是“哥哥”。 由于换手机,曾经的聊天记录早就删干净了,如今对话框里只有空空的灰□□面。 打打删删,许明筝还是发出了这些年她和周序临的第一条消息:“我同事说,那天是你把我送到医院的。” 周序临回得很快:“嗯。” 许明筝:“你帮我垫付了医药费,我转你。” 说完,许明筝就照着医院开的收费单,把钱转给了周序临。 周序临依然惜字如金:“不用。” 许明筝看着屏幕上消息,甚至可以脑补出周序临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情,淡然的,波澜不惊的,他一贯如此。 许明筝:“我不想欠你的。” …… 周序临去度假村的视察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故被打断了,他包扎好伤口之后就去看望了那几个受伤的工人。 工人们的伤势有轻有重,但都没有生命危险。 周序临已经派人把伤者的家属接了过来,走廊里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息。 周序临在手术室门口陪着被接来的家属,手臂上的伤口尖锐地痛着,痛久了也就麻木了。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医院的白瓷墙上,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一个劲儿往鼻腔里钻。 周序临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机振动个不停,大抵都是工作的消息,或者是周方南来询问项目的情况。 手机震了十几下,周序临才缓缓睁开眼,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有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许明筝。 周序临第一眼就看到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陌生的名字。这么多年,许明筝的名字就没有在周序临的手机上跃动过。 公事公办又客气疏离的几句对话,周序临没来由地心里烦闷。 随手扯了扯领带,先前没觉得这领带有什么不妥,现在却觉得勒得紧。 “我不想欠你的。” 周序临眉头蹙起来,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良久。 好一个不欠。 周序临站直了身子,眼神里的温度被抽离,人烦闷得很,就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这走廊真是闷得很。《 》 11、第 11 章 江昼说请客就请客。 他订了附近一个农家乐,是本地人自己开的,每次招待的人不多,都是外地来旅游的游客。 柏城不是个旅游热门城市,基础设施跟不上,地方特色又宣传不到位,来旅游的人少之又少。好在近几年有政策支持,柏城也慢慢吸引了一些追求原生态环境的游客。 他们将柏城定为第一个纪录片拍摄点就是看中了柏城的原生态环境,周家的企业愿意在柏城的度假村上投资,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小众旅游城市,加上这段时间本就是旅游淡季,这家农家乐这一整个月都没接待过外地的旅客。 姜妍姗问江昼:“江总,这么小众的农家乐,您怎么发现的?” 江昼:“一个朋友来过柏城,那时候车子在附近抛锚,没办法就只能就近吃这家农家乐。他推荐给我,说是味道不错,让咱们也试试。” 农家小院里有一块儿地单独开出来,是个菜园子,这个季节没有种菜,看着光秃秃的,但四周摆着梅花,梅花开得很好,小巧艳丽。 江昼带着许明筝和姜妍姗到的时候,杨家骆已经在等着了。一边等着,一边和正在做饭的女主人扯闲天。 嘴上一边说着,手里还摆弄着相机,时不时拍几张或者录下一小段,当做素材存起来。 杨家骆举着相机扫到了门口,刚好扫到了江昼一行人进来。 杨家骆放下相机,扬起笑脸:“江哥,许总监,妍姗,来这边,看看我刚拍的素材。” 女主人憨笑着:“你们是一起的吧?外面冷得很,快进来,上炕暖和!” 许明筝一进院子就闻到了浓浓的家常饭香,进了门便能看到炕上的小桌摆着砂糖橘和各种干果,家里朴素但干净,窗明几净,空气里也弥漫着淡淡的果香。 女主人的身材微胖,个子不高,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眼角的褶子叠在一起,慈眉善目。 她和许明筝的外婆长得很像,都是慈祥的面相,一笑眼睛就眯起来。 女主人在白雾弥漫的厨房里手脚麻利地备菜、炒菜、炖汤,额头上沁出薄汗。 屋里暖和,许明筝一进门脱了羽绒服外套,挂在了一进门的衣架上。 “我来帮您吧。”许明筝把袖子挽起来,迈进了厨房,厨房里的白雾笼着不大的一方地儿,滚滚热气直往人身上扑。 女主人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呢!桌子上有吃的,你们先垫垫。” 灶台上已经摆了一碟酸辣里脊,一大盘手抓羊肉,还有杂碎汤、炕锅羊肉和小炒黄牛肉。盘盘色泽诱人,香味俱全。 女主人笑得和煦憨厚,她眼见着许明筝这一行人衣着都不一般,虽然她不认识什么大牌子,但凭感觉也能看出来他们穿着都不便宜。 她在腰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用手背轻轻把许明筝往外推:“姑娘,厨房油烟重,别把你衣服弄脏了,快去坐着吧!” 江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身上的呢子大衣脱了,也挽着袖子进了厨房,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 “我也来帮您打打下手。” 那女主人又是几番推辞,但拗不过,只好答应下来,指挥两个人洗菜、择菜,做些轻松的事儿。 “您贵姓?”许明筝问。 女主人用手帕擦了擦汗,和善笑着:“姓孟。” 许明筝笑:“那我叫您孟姐。” 孟姐有点不好意思。 姜妍姗眼见着两个大领导都亲自下厨了,也要起身帮忙,却被杨家骆一把拉住,又把人摁回了座位上。 姜妍姗瞪他:“你干嘛?难不成让领导做饭给我吃啊?” 杨家骆冲姜妍姗使了个眼色,下巴冲着厨房许明筝和江昼的方向扬了扬,小声道:“给人家两个人留点单独相处的空间,不要当电灯泡。江哥的心思还不明显吗?” 姜妍姗眼前一亮,心中一下子了然,偷偷对着杨家骆竖了个大拇指。 两个人就磕着瓜子默默欣赏着厨房这一对忙碌的身影。 姜妍姗偷偷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悄悄说道:“你说,他俩真的假的。” 杨家骆不解:“什么真的假的?” 姜妍姗无语:“笨啊你,台里都传明筝姐和江总在搞地下恋。” 杨家骆:“江哥像是真的,许总监不知道。” 姜妍姗:“那就是没追到手?” 杨家骆点头:“有可能。” 姜妍姗:“我看有戏。” 杨家骆眯了眯眼:“我看未必。” …… 三个忙碌起来就是比一个人快,许明筝小的时候经常帮外婆和宋清梅打下手,洗菜择菜不在话下。 让人意外的是,像江昼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少爷,做起事来也一点儿不含糊。 “江总烹饪很在行啊。”许明筝打趣道。 江昼刚切完细细的土豆丝,大小粗细均匀,动作干净利落,刀工可见一斑。 听到许明筝的话,江昼扭头看她,眼里带着笑:“许明筝,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居然不知道烹饪是我的第二天赋吗?” “那你第一天赋是什么?” “美貌。”江昼认真地说。 许明筝:“……” 江昼半开玩笑地解释说:“我刚到加州的时候吃不惯白人饭,经常自己下厨,就发掘了我的烹饪天赋。” 许明筝有点意外:“可我那时候从来没听说过。” 江昼:“……你来加州的时候我已经适应那边的口味了,自己做饭太麻烦,后来就没再做过了。” ……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晚饭在夜幕降临之前准备好了。 孟姐热情地招呼几个人洗手吃饭。 牛羊肉很新鲜很嫩,汤也入味,饭菜家常但可口。 姜妍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问孟姐:“孟姐,你一个人住吗?” 孟姐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有些苦涩:“孩子五岁走了,男人出去打工了,过年回来。” 一句话气氛从热闹变得凝固。 姜妍姗自知失言:“对不起啊……” 孟姐宽慰她:“有啥对不起的,不用道歉,来,吃菜,多吃点。” 这个话题被揭过去,没人再提。 孟姐问:“你们是来旅游的吗?这个季节来旅游的人可少。” 许明筝说:“来出差,我们是云城电视台的。” 孟姐有些赧然:“我说呢,你们看着气质就好,都是读过书有文化的。” 夜色渐渐沉了,屋外是腊月里的风,隔着门帘也能听见呜呜地响。屋里却暖和,锅还咕嘟着,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热气里灯影氤氲。 吃饭的间隙,许明筝又看了一次手机。 她的最后一句“我不想欠你的”还躺在她和周序临的聊天框里,往下翻了几下,没有新的内容弹出。她转账给周序临钱也没收。 信号不好吗? 许明筝又给宋清梅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宋清梅直夸孟姐的手艺好。 信号是好的。 许明筝来来回回点进聊天框好几次,确定他真的没打算收钱,也真的没打算回她之后,心情复杂。 许明筝给周序临的微信备注还是以前的备注——“哥哥”。 现在看着“哥哥”这个备注却觉得有些刺眼。 许明筝重新点开聊天框,把备注从“哥哥”换成了“周序临”。 江昼就坐在许明筝旁边,两个人挨得近,江昼要盛汤,身体就往许明筝那边侧了侧。 许明筝在手机上的操作从江昼当时的角度来看一览无余。 江昼瞥到了许明筝对话框上方,“周序临”三个字。 江昼盛汤的手一顿,停在了半空。 周序临…… 他和周序临也很久没见了。 江昼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许明筝的手机上移开,神色如常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明筝,我看你吃得少,我再帮你盛点汤?”江昼开口道。 许明筝仿若从梦中初醒般回神,把手机熄屏,重新收回了口袋里。 “不用啦,我自己来就好。” 许明筝给自己又盛了一碗汤,喝的时候心不在焉,滚烫的汤入口,许明筝舌头被烫麻了一下,慌乱中把汤一口吞了下去,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咳嗽起来。 江昼和许明筝坐在一起,他以为许明筝被呛到,伸手拍了拍许明筝的后背。 许明筝终于平复过来之后,小声对江昼说了声“谢谢”,然后不动声色地小幅度把身体往外挪了挪。 “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江昼问她。 许明筝:“我有吗?” 江昼笑了下,语气里几分玩笑,几分真心:“有啊,从我见到你,你就心不在焉。” 许明筝揉了揉太阳穴:“可能这几天在医院没睡好。” 江昼只是轻笑了声,没应她这句话。 江昼说得对,许明筝从下午就心不在焉。 人的生活存在着惯性,她习惯了在云城两点一线的上班生活,习惯了偶尔和同事们按部就班、无事发生的出差,但这种生活一旦有了变数,就像湖里扔了石子,水波一圈一圈漾开。 只是她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把她推向岸边,还是引向深不见底的湖心。《 》 12、第 12 章 孟姐的手艺好,几个人都吃了不少,一碗见底,孟姐起身又要给许明筝添饭,许明筝忙摆手拒绝。 姜妍姗也打了个饱嗝,撂了筷子。 “真吃不下了,孟姐,不过真的好好吃哦!” 天色不早了,江昼看了眼实时天气预报,说道:“今天晚上可能会有大雪,咱们得早些回酒店,不然雪下大了路不好走。” 孟姐说:“我这里有两间厢房,平时都是租出去的,每天都会打扫,很干净的!你们也可以在我这里住下。” 许明筝的一部分工作材料还在酒店,这些天在医院工作进度落下来不少,于是便说道:“我们还有工作,今晚不太方便。” 孟姐脸上稍显落寞,但还是堆着笑:“你们忙,你们忙!我就怕你们晚上开车不安全。” 几个人辞别了孟姐往外走,江昼走在最前面,先行去把车开出来。 许明筝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明天就是北方小年了,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许明筝回头,看到孟姐还站在哪儿,见她回头,一个劲儿冲她摆手。 孟姐长得很像许明筝的外婆,许明筝见她的第一眼就倍感亲切,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许明筝心里一软。 停住的脚步折返。 许明筝快步走到孟姐跟前,问她:“孟姐,明天小年,你还有别人的客人预订晚餐吗?” 孟姐一怔,不知道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照实说:“冬天本来就游客少,又赶上了年关,更不会有人了。” “我预订一下明天晚上的,行吗?” 孟姐望着眼前这个面容昳丽的年轻姑娘,好像隐隐感觉出对方的用意来,眼底发涩。 孟姐刚要开口说话,棉衣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 孟姐抱歉地说:“我先接个电话。” 这个时候姜妍姗也跟过来,一听许明筝明天要来吃饭,也跃跃欲试。 孟姐电话那头是个男声,风太大,许明筝听不清电话里的男人说了什么。 但是孟姐面露难色。 “……一个人是吗……但是刚才已经有客人订了明天晚上的……实在不好意思。”孟姐对电话那头说。 电话挂断,许明筝问:“是还有人订明晚的吗?” “是啊,说只有一个人,明天估计会大雪封山,下山不方便,能不能订明晚的餐。” 姜妍姗:“一个人诶,那估计和咱们一样都是来出差或者工作的,一个人过节,怪可怜的……” 原本许明筝就是觉得孟姐一个人独守空房过年太过可怜,所以才想要留下来,大家一起吃饭热闹一下。 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想要预订。 “其实我不介意和别人拼桌,过节热闹点也挺好的。”许明筝说。 许明筝想得很简单,多一桌人,孟姐就多一份收入。 姜妍姗接话:“我也不介意。要不孟姐你就回拨回去,看看对方介不介意和我们一起,如果不介意的话,大家一起也好啊,是吧?” 孟姐感激地看着她们两个人:“好,那我问问他。” 那边的电话接的很快,对方也很爽快,一口就应下了。 皆大欢喜。 …… “拼桌?”周序临听到陈轶自以为完美的安排皱眉。 “行了周大少爷,你现在都被困在山里了,拼个桌也不错了,说不定还有艳遇。”陈轶在心里盘算着。 “我不习惯和陌生人吃饭。”周序临声音毫无波澜地说。 陈轶和周序临认识了二十多年,熟悉他的性子,说道:“那个大姐挺不容易的,早年孩子白血病,治不起死了,她一直一个人过,周总权当帮我照顾一个老朋友生意了,行不?” 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地址发我。” 陈轶有自己的算盘—— 五分钟前。 陈轶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周序临到柏城去了,二话不说就把越洋电话打进来了。 “你在柏城?” “嗯。” “什么项目还得周大少爷亲自盯着?”陈轶戏谑道。 周序临手机里文件翻了一页:“你打这个越洋电话就为了这个?” 陈轶忙打住:“哎哎哎,别!正好你在柏城,我给你推荐个地儿。这儿我早几年回国玩的时候去吃过,大姐手艺挺好的,反正明天你也走不了,干脆去尝尝?” 周序临吃饭不挑,平时吃什么都是助理安排了。 “行,那你帮我安排了吧。” “没问题!” 挂了电话,陈轶嘀咕着:“怎么一个两个都跑到柏城那个小地方去了。给江昼和周序临都推荐这家店,指不定俩人能碰到。” 陈轶当即就给孟姐打了电话过去。 陈轶最好的朋友是周序临,两个人一个大院长大。 当年陈轶前脚刚跟着父母到了美国,后脚周序临的父母就离婚了,周序临跟着江芝华也到了加州。 其次就是江昼。这是他在美国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几年之后,陈轶又从加州转到了旧金山,周序临也重新回到国内读书,江昼留在加州。 陈轶也是后来才知道周序临和江昼闹僵了—— 某个暑假陈轶兴致勃勃从旧金山跑到加州,盛情邀请江昼:“趁着假期回国转转?咱俩一起回去,还能到北京和老周见一面。” 江昼瞥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似笑非笑地说:“周序临?他未必想见我。” 陈轶震惊,震惊他和周序临认识快二十年,居然能看到周序临跟人闹了矛盾。 “闹……闹矛盾了?” “打了一架。” “打……打了一架!?你和周序临!?” 至于原因,陈轶至今不知。 不过陈轶笃定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误会嘛,解开了就好了。 难得两个人居然到同一个地方出差,陈轶送佛送到西,说什么也要让两人见一面,把当年的误会解开。 所以,陈轶一听孟姐说要拼桌,更是喜上眉梢,成了! …… 一行人晚上早早就回酒店了,几乎刚回房间,外面就纷纷扬扬飘了雪。 酒店里暖气开得足,许明筝进了房间好一会儿,冻僵了手才缓了过来。 许明筝向前台要了热茶,抱在手里慢慢喝着,然后把积压的工作全部调了出来。 这样静谧的雪夜最适合安静地工作。 外面有人敲门。 “明筝姐!你出不出去拍外景?”姜妍姗兴冲冲地说。 许明筝本想拒绝,但她回云城之后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下雪了。姜妍姗兴奋地情绪感染了许明筝。 许明筝犹豫了几秒钟,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包裹严实了,开了门:“好啊,我也去,正好能拍点空镜。” 雪下了半个多小时,但已经厚厚一层了。 酒店前面有很大一块儿空地,人迹罕至,车也鲜少经过。 没有车辙,没有脚印。雪一层一层地落,落在枯枝上,落在酒店门廊的灯光里,落在灯照不到的阴暗处。 酒店门灯把雪染成暖黄色,风吹起一阵雪沫,打着旋儿又消失在黑暗里。 杨家骆找着角度,对着雪地一顿拍。 许明筝站在酒店门灯的光与暗交界处,围巾拢到下巴。 姜妍姗在旁边踩雪,踩出一个完整的脚印,又踩一个。 “你幼不幼稚。”杨家骆笑她。 “你管我啊。” 江昼从后面走过来,手里也拎着个相机。对着那片空地随便拍了两张,然后镜头一转,对着许明筝。 许明筝偏开头:“别拍我。” “没拍。”江昼放下相机,笑了笑,“真没拍。” 姜妍姗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戳穿。跑去找杨家骆。 杨家骆往前走了几步,弯腰团了个雪球,往姜妍姗,闷响一声,但其实没砸到人。姜妍姗佯装生气追过去要打他,两个人闹着跑远了。 许明筝没动,看着他们跑远。 江昼也没动,站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点,肩膀和她隔着半步。他把围巾松了松,随口问:“冷吗?” “还好。” “手套也不戴,待会儿怎么打雪仗?” 许明筝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打算打雪仗,所以站在这儿,明哲保身呢。” 远处姜妍姗在喊他们,让他们过去。 “走吧。”江昼说。 两个人踩着雪往那边和那两个人汇合。往外走就离市里更远了,越往外越接近原生态,景色越好。 几个人一路走着,拍了几段视频和一些照片当做素材。 半小时后,一行人才回了门廊下。 姜妍姗跺着鞋上的雪。许明筝低头解围巾,发梢上湿漉漉的,沾着雪花。 江昼落后半步,站在门廊边缘,打开相机翻了翻刚刚在路上拍的照片。 江昼的拍照技术不算好,刚才拍的那几张雪景中,有一张拍虚了,删掉,还有一张构图不好,也删掉了。 剩下一张——空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往远处延伸。 画面边缘带进来一点衣角,和一截雪白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腕表。 这张好。 江昼点开朋友圈,就选了这张。 没有配文,只加了个定位:柏城闵镇。 发送。 收手机的时候,许明筝正好回头看他:“不进来吗?” “进。”江昼跺了跺脚,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跟上去。 …… ——几公里之外,周序临刚洗完澡,酒店房间温度调得很高,他身上只穿了一个短袖衬衫。 周序临很少看朋友圈,他自己也从来不发朋友圈。 “叮”一声,有消息弹出来。 陈轶的消息,就一张图片。空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照片的左下角有一截手腕也被收入了镜头中。 陈轶算计着明天江昼和周序临就要见面了,所以打算先发点什么,缓和一下他们两个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气氛。 正好看到江昼发了朋友圈,他也就给周序临发过来了。 “你看,江昼也在柏城,挺巧的是吧?哈哈。” 周序临把照片放大,盯着那截手腕看了一会儿,眼神越看越冷。 陈轶还在弹消息:“你说你们有没有可能偶遇呢?哈哈。” “要是偶遇了,那可真是心有灵犀!哈哈。” 过了一会儿,陈轶贱兮兮又小心翼翼地问:“如果真的碰到了,你不会怀疑是我故意安排的吧?哈哈。”《 》 13、第 13 章 清晨的柏城,像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毛玻璃罩子里。雪已经下了一整夜,直到早上才停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酒店前的那一片空地,昨天被他们几个人踩上了一排排脚印,现在也全都看不见了。 许明筝早上起得早,从窗瞧见外面停着一辆沾满泥雪的皮卡,杨家骆正趴在车斗里,用身体护着摄影机,手忙脚乱地往镜头上盖防水布。她裹上羽绒服下楼。 刚好碰到姜妍姗也刚下楼来。 “杨导,这一大早的。”姜妍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檐上一圈毛领,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杨家骆回过头,冲她们俩笑了笑:“醒了?我得进山一趟。” 许明筝看了眼天,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这种天能进山吗?” “这种天才好。”杨家骆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跳下车,一边往车里塞设备一边说,“当地人讲,柏城最美的不是晴天,是大雪封山的时候。” “我跟你去。”许明筝说。 杨家骆明显愣了一下,“很冷的,山路也不好走。许总监,你就在酒店等着就行,到时候我把样片发给你,你看有什么问题我改就行了,不用跟着一起。” 许明筝执拗:“没关系,正好我也从来没在大雪天上过山。” “我也去吧。”姜妍姗跟了一句,语气雀跃。 杨家骆眼前看了看这两个人,又看了看皮卡的副驾驶——只有一个空位。他挠了挠头:“那什么……后面车厢也能坐,就是有点颠,而且还没暖气。” “我坐哪儿都行。”许明筝说。 姜妍姗忙说:“不行不行,明筝姐,你刚从医院出来,怎么能让你在后面吹风呢?吹感冒了我真罪该万死了。你扣不了我工资,江总知道了肯定偷偷扣我绩效。”姜妍姗语气里带着调侃,半开玩笑半认真。 “……好吧。如果你冷的话,我们俩返程的时候换过来。”许明筝说。 许明筝半推半就被姜妍姗塞进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皮卡车沿着没有车辙印的简易公路往山里拱。车身像喝醉酒的牛,左摇右晃。 许明筝坐在副驾上,其实车内的暖气也没怎么开,羽绒服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隔着驾驶室的后窗,许明筝看见姜妍姗坐在车斗里上,手上戴着羊毛手套,一路上举着手机猛拍风景。 车子开出两三公里后停了。 山里的路没人走,山间的雪更不会有人来清,所以积雪完完整整堆在山间路上。一下车,雪就没过了脚踝。杨家骆从后备箱里取出摄影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暖宝宝,熟练地贴在电池仓的位置,再从背包里翻出三脚架,单手展开,架在雪地里。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姜妍姗站在旁边,踩着脚:“这也太冷了,你平时都这么拍?亲力亲为?” 杨家骆正往机身上装话筒:“差不多吧。” “没有助理什么的?” “自己就是助理。”他笑了笑,终于抬起头,“妍姗你要是怕冷,回车里坐着就行,暖气别关。” 许明筝和杨家骆认识的时间不长,了解也不深,这一次的纪录片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 许明筝从前没见过杨家骆工作,但是听几个同事说起过他,不喜欢带团队,做片子从来都是自己扛着摄像机亲自上阵。 杨家骆平时吊儿郎当,但是工作起来极其认真。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许明筝看到了一个人如何完成一支摄制组的工作。 要拍被雪覆盖的屋顶,就把三脚架架在皮卡车厢里,人站在车斗边缘,用长焦镜头缓缓扫过;要拍雪地里的枯草,就把三脚架降到最低,人趴在地上,侧着头看取景器。 三年前他凭那部《废城手记》拿到金树奖最佳新人导演的时候,许明筝还在专题部做制片。《废城手记》在网络上掀起不小的风浪,许明筝还专门找时间学习了那个纪录片,那是杨家骆一个人在西北跟了半年拍出来的东西,一个人拍出来的东西却有别人一个团队的分量。 许明筝走到杨家骆身边:“需要我做什么?” 杨家骆想了想,把监听耳机递给她:“那帮我听一下风声吧。”说着,杨家骆指了指东边的小山坡,十几米的高度,说道:“站高点,听听哪个方向的风声录进去好。” 许明筝欣然接过耳机,踏着雪爬上了小山坡。耳机里是放大的世界——雪落在枯草上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风穿过山谷时那种低沉的呜咽。她举起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杨家骆顺着她的手转动话筒的方向。 山谷里的光影不知不觉就换了几轮,他们也换了好几个拍摄点。许明筝和姜妍姗听着杨家骆的指挥,帮他打打下手。 等杨家骆终于直起腰,朝他们比了个收工的手势,许明筝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三个人回到车上,暖风开到最大。许明筝的睫毛上都结了冰碴,手冻得通红。杨家骆从驾驶座底下翻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早上灌的,现在还热呢。” 许明筝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渴。” 回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许明筝想起自己昨晚预定了孟姐家的晚餐。于是问杨家骆:“我和妍姗打算今晚还去孟姐那儿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行啊。”杨家骆爽快地应下了。 出了山之后路就平坦多了。 杨家骆开口道:“许总监,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和江哥怎么认识的?” 江昼算是杨家骆的伯乐,他的第一个纪录片就是江昼力荐到电视台,最终收获了极好的反响。 许明筝实话实说:“我们认识挺久了,我21岁的时候一个人去了加州读书,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江昼帮了我不少,后来毕业了就一起回来了。” 杨家骆笑:“我刚认识的江哥的时候,江哥就跟我提过你。” 许明筝有些意外:“是吗?他说我什么了?” 杨家骆咧嘴笑了笑,道:“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夸你的呗。” …… 许明筝一行人很快到了孟姐的民宿,虽然只是过小年,但孟姐早早把灯笼挂上了,木门,红灯笼,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看着喜庆。 他们到的时候,孟姐之前说的那个,要一起拼桌的人还没有到。 姜妍姗:“咱们要不要问问江总来不来?” 许明筝解下围脖:“江昼今天晚上好像要开会。” 姜妍姗“哦”了一声,杨家骆接过话:“我给他发个消息问问吧,他要是开完了就来吃也行。” 许明筝进了暖烘烘的里屋,把外套脱了下来,里头是一件雾霾蓝的羊绒衫,领口开得不低不高,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有点长,遮住半个手背,她习惯性地往上撸了撸,露出腕上银色的表带。 许明筝应了一声:“行,问问他吧。”随后,许明筝又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闵镇这边有不少做皮影的老手艺人,明天要是有时间咱们去看看,能不能拍点素材。” 纪录片的主题本就是展示西部地区风土人情,带动旅游发展,同时也宣扬非遗文化。 他们在北京的时候已经定了大的基调,对于每一个地区的特色,北京的同事也做过一份详细的调查。比如,闵镇一个比较有特色的点就是皮影戏。 孟姐刚好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听到许明筝的话,连忙说道:“你们要找做皮影的工匠吗?我知道一家,就在这个街上的最东头,跟我很近的!人姓马,你们要是想联系,吃完饭我带你们找他去。” 许明筝三人对视,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许明筝喜笑颜开道:“好啊!那就麻烦孟姐了。” 孟姐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都是小事。” 孟姐又回了厨房忙活,杨家骆突然说:“我给江哥发消息,他说他已经开完了,不过江哥说他已经吃过晚饭了,过会儿来看看我们,不吃饭。” 孟姐做饭每次都会做很多,生怕人吃不饱,就算添江昼一个也就是添个碗筷的事。 许明筝刚要说话,突然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她的裤脚,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橘色的小猫。圆滚滚的一团蹲在她脚边,尾巴竖得像根旗杆,正拿脑袋往她裤腿上使劲蹭,蹭完左边换右边,蹭完右边又换左边,蹭得理直气壮。 许明筝蹲下身,扭头问孟姐:“孟姐,你家里养猫啦?” 孟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道:“不是我养的,邻居家的,天天顺着屋顶翻过来来蹭饭……你们要是喜欢小猫的话,可以逗逗它,它不怕人的,我这儿还给它专门买了猫粮呢。” 许明筝接过孟姐递过来的猫粮,刚起身,那橘猫受了惊吓,“嗖”的一下跑开了。 “哎——” 许明筝想都没想,拎着那袋猫粮就追了出去。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那只橘猫跑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住了。它回头看了一眼追出来的许明筝,然后原地蹲下,开始舔爪子,一边舔一边拿眼睛瞟她。 许明筝蹲下来,把猫粮袋子撕开一个小口,倒了一点在掌心里。 “过来。”她轻声说,手往前伸了伸。 橘猫瞟了一眼她的手,继续舔爪子。 她又往前伸了伸。 橘猫不舔了,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迈着小碎步往前走,走到跟前,它低头闻了闻她的手心,闻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才伸出舌头,开始吃。 天色暗了,姜妍姗从屋里帮着把院子的灯打开了,柔和的黄色灯照下来,把一人一猫铺在雪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许明筝就那么蹲着,掌心里的猫粮已经被舔得差不多了。橘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她的手心,舌头粗糙却温热。 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从外面传来,脚步声进了院子里来,往她这边靠近,不紧不慢。 许明筝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那只橘猫。但她能看见另一道影子从后面靠过来,高大,修长,然后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以为是江昼。 “江昼。”许明筝没回头,随口调侃了一声,“你飞过来的啊?刚给你发消息没多久你就来了。” 身后的人没回答。 橘猫忽然抬起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然后“喵”的一声窜到院子角落去了。 许明筝愣了一下,回过头—— 周序临站在雪地里,身姿一贯颀长挺拔,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脖子上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围得很规整, 他的眉眼生得淡,眉骨高,眼窝便显得深,灯光落进去,睫毛就落下一排细碎的阴影。周序临常常是挂着一抹礼仪性的笑的,但此刻他看着许明筝,眼睛里却没有太多情绪,嘴唇抿着。 他这人笑的时候让人觉得春风拂面,但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就透着凉薄,好似远山落雪。 许明筝的话卡在喉咙里,眼里柔和的笑意还没有褪去。 周序临看着觉得刺眼。 她每次叫江昼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吗? 橘猫蹲在墙角,警惕地看着这边。 许明筝站起身来,但蹲得太久,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身子才站稳。 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孟姐说的那位拼桌的客人,就是周序临。也是,临近年关,来这里吃饭的都是工作或者出差的,柏城不大,是他也正常。 “周总。”许明筝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声音柔和,正经又乖巧。 许明筝跑出来得急,没来得及穿上外套,身上就穿了个雾霾蓝的羊绒衫,她站在院子里,脖颈那一截就露在冷空气里,白得像瓷器,薄薄的皮肤底下隐约透着一点青色的血管。羊绒衫的领口开得不低不高,正好露出锁骨的弧度,一片雪花飘下来,刚好落在她的锁骨窝里。 周序临的目光落过去。他往前走了半步,雪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序临垂眸,没应她那句“周总”,说道:“走吧,进去吧。”《 》 14、第 14 章 周序临从许明筝身边经过的时候。 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香火气。清冽,沉静,像雨后从某个幽深的殿宇里飘出来,沾了檀木和时间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从前她还在周家的时候,她在周方南住的大院里见过一尊法华观音。 周家人不信佛,但礼佛。 周序临也不信神佛,但每年跟着周方南去光华寺拜佛。 光华寺的老住持年近百岁,年年派知客僧迎接周家二人。 满殿香客皆在外,木鱼声只向君前。 周家大院供着那尊法华观音是明代的,每逢初一十五周方南要亲自上香。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许明筝那时不懂,不信佛,为什么要礼佛。后来好像参悟了一点其中关窍,正是什么都有了,反倒需要跪得下去的东西。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 许明筝跟上周序临的步子,刚好杨家骆和姜妍姗出门来,看到院子里的来人,姜妍姗最先反应过来。 “周总好。”姜妍姗规规矩矩喊了一声,但是忍不住给许明筝递了一个眼色,大概是问她,周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明筝怎么会知道。 杨家骆对周序临的出现也颇感诧异,“周总,这么巧,没想到孟姐的另一位客人是您啊。” 周序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周序临身上的气质太过矜贵,在孟姐灰扑扑又朴实的小院有些格格不入。 “碰巧。一个朋友帮我约了这里。” 孟姐出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周序临,眼前的青年看着气质卓然,她又有些局促起来。 许明筝的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因为周序临在。 许明筝坐在周序临的对面,筷子的活动半径仅限于她手边的两个菜,一盘青菜,一盘牛肉。 牛肉晚上不消化,许明筝不吃。 她只吃面前的那盘青菜。夹菜,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她默默留意着周序临和桌上其他人的动作,大脑进行着盘算:如果现在抬头,会不会正好对上周序临的视线? 想来想去,不知道,但也不想赌。 许明筝索性一直低着头,把那盘离她最近的青菜吃了大半。 吃到后来,姜妍姗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明筝姐,那青菜这么好吃吗?” 许明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那盘已经空了一半的青菜。 “……还行。” 其实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餐桌上的气氛说不上活跃,周序临吃饭的时候鲜少说话,周家的家风一贯如此。 杨家骆边吃边给许明筝看他们今天拍的底片。有几段视频素材许明筝和姜妍姗也入镜了。 这倒是让许明筝的这段饭不那么沉默。 “回头是不是再把这些裁掉?”许明筝指着她和姜妍姗入镜的素材问。 “看你们意愿,其实我倒觉得保留了也蛮好的,但是如果你们不想出镜的话,我可以删掉。” 许明筝不介意:“只要最后呈现的效果好就行,我没关系的。” “其实我们也可以先剪一个宣传小样出来,用官号推出去,这样正式播出之后,反响可能会更好。” 许明筝也正有此意:“行,这个我来和北京那边沟通。” …… 外面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声—— 寒夜的冷风“呼”一声灌进来,冷得人猝不及防。 许明筝上次的感冒就没好利索,冷风一激,“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外屋的门关了,他们在里屋吃饭,只能听到外屋的动静,看不见来人。 “许明筝,你要带着病毒回云城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江昼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说话间还随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里屋虚掩着的门被推开,冷风又灌了一次。 “我说你……” 江昼的话没说完。 周序临不冷不淡抬眼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对上,江昼脸上的笑敛去了大半。 许明筝就坐在靠门的位置,背对着门,江昼把手里的东西搁在了桌上。 一袋是黑色的,透过形状隐隐约约能看到是几瓶易拉罐;另一袋是棕色纸袋子,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许明筝扫到放在她手边的袋子,回头开口问江昼。 江昼落在周序临脸上的目光垂下来,看向了许明筝,声音冷淡了几分。 “啤酒和烤红薯。刚刚经过镇口,看到有个老太太在卖烤红薯,我就全买了。啤酒是在商店买的。” 孟姐招呼着又搬来了一张椅子,又添置了一套碗筷餐具。 江昼把东西放下之后,人懒懒散散倚在门上,嘴角勾了一下,眼睛看着周序临。 “许明筝,你朋友?不介绍下?”江昼似笑非笑,语气不阴不阳的。 许明筝被点到,下意识看向周序临,周序临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豆腐,小口咽下。许明筝一秒后又迅速移开视线。 没由来的心跳加快了一瞬。 许明筝撂下筷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本正经介绍道:“北京的周总,我们先前在北京见过几面,这次又在柏城碰见了,还挺巧的。” 姜妍姗接话:“是啊是啊,好巧哦,没想到在柏城居然能遇到周总这么多次。” “幸会,周总。”江昼笑眯眯说道。 许明筝敏感地觉得江昼的语气怪怪的,旁人叫“周总”,或敬,或畏,最不济也是客气。江昼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莫名的嘲弄意味。 许明筝觉得是她多心,江昼在云城,周序临在北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之前怎么可能会有交涉? 江昼的位子被放在了许明筝的旁边,他拉开椅子在许明筝旁边坐下。 江昼把许明筝刚刚介绍周序临的话又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好笑。 她惯会避重就轻的。 周序临拿出纸巾擦了擦嘴,才对江昼微笑了下,声音温和:“幸会,江总。” 许明筝继续夹她的青菜吃,一副无关己事的强装淡然。 但是,江总……江总……? 这话轻飘飘落在许明筝耳朵里,但她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她也没介绍江昼啊。 许明筝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说不上哪里奇怪。 她夹菜的时候没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周序临,那人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风淡云轻。 杨家骆随口扯一句问江昼:“江哥,你晚上怎么过来的?” “打车。” 江昼从黑色塑料袋里拿了一罐啤酒出来,递给杨家骆:“喝点?柏城啤酒。” 寒冷的冬天,酒是取暖的一个好方式。 “行。”杨家骆笑着接过去。 江昼把袋子里的啤酒全拿了出来,挨着分给了许明筝,姜妍姗,还有孟姐。 分到周序临,江昼道:“周总,赏脸和大家一起喝点?” 周序临抬眼看他,嘴角牵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客气地拒绝了:“我不喝酒。” 许明筝很早之前就发现,周序临他时常笑着,但这种笑是出自礼仪,出自教养,他的笑不会到达他的眼底。 当年许明筝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有意识去观察分辨,哪些是他发自内心的笑,哪些是他出自礼仪的笑。 即使很久没见了,她还是会下意识做这个判断。 比如现在,周序临的眼神就是冷的。 江昼不劝,干脆利索收回了手,把那瓶酒放在了自己桌前,“呲”的一声把易拉罐的拉环拉开了。 易拉罐上印着柏城的山和雪,线条简单,最上方印着“柏城啤酒”四个大字。 江昼顺着问孟姐:“孟姐,柏城的啤酒和别的酒有什么不同吗?” 孟姐笑道:“其实我们柏城的啤酒做得很好的,就是名号打不出去,我们柏城的酒比别的地方的啤酒更甜。其实很多知名的啤酒,他们的原工厂都在我们这儿。不过我们柏城的酒呢,虽然喝起来不辣,但醉人,喝着喝着就醉了。” “是吗?”江昼仰头喝了一口,评价道:“确实比别的啤酒甜。” 说罢,江昼又偏头看向许明筝,轻扬了下下巴:“确实挺好喝的,要不要试一试?” 周序临微不可查皱眉,低头喝茶,掩盖住脸上神情的变化。 许明筝向来不轻易拒绝别人,听江昼这么说,也就把酒打开,轻抿了一口。 麦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果然如孟姐所说,不苦,比别的啤酒甜,清清凉凉,沁人心脾,酒入胃里暖暖的。 姜妍姗好奇,但她从来没喝过酒,不敢轻易尝试:“好喝吗?” 许明筝诚实地说:“好喝。” 江昼笑眯眯地把袋子里剩下的酒都推了过去,语气散漫:“喜欢就多喝,都是自己人,喝醉了也有人把你扛回去。” 许明筝又抿了一口酒,她向来是有分寸的,从来不在外面醉酒。 周序临看着对面的江昼和许明筝语气间尽是熟稔,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虽低头喝茶,但眼眸中情绪涌动。 他明明一早就知晓了他们的事,今天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失态?周序临在心里自嘲。 他吃完了,起身就要告辞。 “走这么早啊,周总。”江昼靠在椅背上,但手还捏在酒罐上把玩着,话说了一半了才抬眼看周序临。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周序临说完又看向孟姐,礼貌颔首,“今晚叨扰了。” 孟姐也跟着站起身:“哎,小周……”说完孟姐又觉得这个称呼叫他好像不妥,又连忙改口:“……周总,刚刚来的时候你不在,小许姑娘还说待会儿要一起去看皮影戏,你要是不急的话,待会儿大家都吃完了,我带你们一起过去。” 柏城皮影。 其实闵镇的度假村项目有一个子主题就是柏城皮影。只不过这个主题已经让策划部门的人做完了,他没有亲自去的必要。 孟姐只是随口一问,其实心里早就做好了被周序临拒绝的准备。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识人准得很,周序临一进门她就瞧出他和旁人的不一般来。 自小在金银堆里养出来的孩子,反而是金玉塑身,清流其神。那种人往那儿一坐,姿态再随和,也是和旁人隔了厚厚一层的。 许明筝也料定周序临不可能和他们一起看皮影戏。 他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的,更不喜欢和很多人一起凑热闹。 所以她也想好了打圆场的话。 譬如—— “周总日理万机,这么晚了早些休息。” “周总事务多,您忙您的。” 没人会觉得周序临会应下。 江昼一听皮影戏来了兴趣,说道:“你们要去看皮影戏啊?那我也和你们一起。” 许明筝的思绪被江昼打断了。 周序临目光沉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那就麻烦您了。”周序临对孟姐微微一笑,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抬手又抿了一口茶。 许明筝听到周序临开口,话没过脑子,张嘴就说道:“周总事务忙,您忙……”话在嘴边转了弯、刹了车,但覆水难收。 不对。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齐向许明筝射来,等着她的下文。 许明筝脑子飞快转了几圈:“……您平时忙,就和我们一起去吧,难得有休息的时间。” 许明筝一尴尬就脸上泛红。她这话说得别扭,他要有心,保准能听出来端倪。 周序临端着茶杯的手落在了桌上,落杯无声,嘴角牵起笑:“许小姐说的是。” 不知道是不是许明筝的错觉,她觉得周序临的眼里似乎也有清清浅浅的笑意。 许明筝欲盖弥彰,又喝了一大口放在眼前的柏城啤酒,再甜的酒喝急了也是辣的。《 》 15、第 15 章 等众人都吃饱喝足,孟姐带着他们一起去找姓马的皮影工匠,手里拎着一瓶白酒一并送过去。 “老马这个人不爱说话,平时除了做点手艺活儿,就爱喝酒。” 老马家离孟姐家里不远,一条街上,一东一西。 小年夜街上不冷清,有人家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很是热闹,街上堆着鞭炮碎屑,寒冷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烟火的硝烟味儿。红彤彤的灯笼挂在门头,在头顶晃着。 越是商业化的城市年味就越淡,反而是山里农村还保留着最原始、最浓厚的节日氛围。 孟姐在前面带路,周序临和许明筝的位置都偏后。许明筝不紧不慢跟在孟姐后面走着,却能敏感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周序临的存在,他始终离她不远不近的,许明筝的后背不自觉绷紧。 家家户户门口都悬着灯,或者挂一串会发光的红灯笼,或者在门头上拉一串暖黄的小灯。光线便不是均匀的,一段明,一段暗,走几步就撞进光里,再走几步又沉入晦处。 周序临落后两步,恰好能看见许明筝的侧影。 光影在变,人影也在变。 有时人影被拉得细长,斜斜拖在青砖地上;有时又被压成短短的一截,乖顺地蜷在脚边。 前面孟姐和姜妍姗一边走一边聊天,热热闹闹,到了许明筝和周序临这里就变得分外安静。 经过一户,便走过一盏门灯,许明筝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朝后延展,几乎要触到周序临的脚尖。周序临脚步一顿,那影子的边缘便从他的脚边擦过。再走几步,光线换了角度,两团影子都缩得短了,各自安分。 “汪汪!”不知谁家的狗听到了脚步声,叫了几声。 这几声狗叫没打断前面的谈笑风生,倒是把周序临的思绪打断了。 恍若一梦初醒,周序临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盯着地上的影子,盯了快一路。 周序临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还有十几米到了啦,老马家就他和他老伴两个人在家……就是那家,红瓦木门那家。”孟姐指着前面说。 “我们这么晚去会不会太叨扰?”许明筝说。 孟姐摆手:“不会的,他们家老太太闹腾得很,每天晚上看电视看到好晚,不会那么早睡的。” 再走几步,巷子就变窄了,两边的门灯挨得更近。许明筝刚要开口说话。 孟姐说:“这家小孩儿皮得很,小心他用摔炮吓……” 孟姐的最后一个“人”字还没说得出口。 “砰!”一声爆竹声在距离许明筝脚边不到两米处爆炸开。 突然起来的爆炸声把许明筝被吓了一跳,许明筝惊呼一声,人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 旁边人家的门口蹲着个小孩,十几岁的样子,手里还捏着一堆小摔炮,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到许明筝被吓到,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 孟姐作势要去打他:“小刺头!你再敢扔我叫你爷爷出来修理你!” “小刺头”不敢了,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 江昼回头看许明筝,刚要开口问她有没有事。目光落在她身上,但顿了一下。因为顺着许明筝往后看,正好能看到周序临,他还站在原地。 周序临没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垂着,还落在地上,眼神晦明不定。 江昼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顺着他的视线看。 许明筝刚刚退那一步,刚好退在周序临的影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从江昼这个角度看过去,周序临的影子把许明筝整个圈在里面,肩膀拢着她的肩膀,像一个从身后拢过来的拥抱。 江昼愣了一下,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周序临的深情。 是看错了吗?他居然在周序临脸上看到了落寞的神情。 许明筝看他发愣:“怎么了?” 江昼回神,轻咳了一声,说道:“没什么,就看看刚刚那熊孩子有没有嘣着你。” 许明筝把手放进兜里,语气也平平淡淡的:“没有,就是被吓了一下。” ……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几个人走到了老马家的门口,还没进门,听到门内沙哑的唱声传出来。 是《霸王别姬》。 孟姐扬声:“老马!老马!我带几个人来,行不行?” 唱声停了,老马声音传出来:“进来!” 木门虚掩着,孟姐招手:“没事,进就行,老马人很好的。”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沧桑的声音颤颤巍巍。 孟姐推开院门。 院子里坐着个老头,背对着门口,面前立着一张皮影戏的布帐子。布帐子后头悬着一盏灯,把几个皮影的影子投在白布上——一个霸王,一个虞姬,虞姬正舞着剑,影子在布上转了一圈,剑穗子飘飘忽忽。 老头没回头,还在唱。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一个年长的妇人也从屋里出来,看这院子里多了这么多年轻人,看向孟姐,不解道:“小孟,这几位是……” 孟姐凑上前去,拉起妇人的手,说道:“这些都是云城电视台来的,要来咱们这儿拍纪录片,梅姐,说不定你们家老马还能上电视呢!” 被叫梅姐的人眼前一亮:“还能上电视?”说着,梅姐笑眯眯迎上来,“快进来坐,快进来坐!我给你们搬椅子。” “宽心饮酒宝帐坐,待听军情报……”老马最后一句还没唱完,被梅姐一巴掌拍在后背上。 梅姐嗓门很大:“老马!还唱呢!来人了你没看见啊?” 老马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孟姐带来的几个年轻人,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项羽和虞姬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许明筝上前了一步,对着老马自报家门:“您好,我们是云城电视台的,现在正在推进一个纪录片,有一期就是关于柏城的,听孟姐说您是做柏城皮影的,我们就想来看看,做个采访,深夜叨扰了。” 老马身着一件藏蓝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了。他的手干瘦,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常年捏签字、画小人磨出来的茧。 “现在的年轻人哪儿还有看这个的呢,看的人少,做的人更少了。”老马声音沙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如同叹息一般。 杨家骆已经把几个摄像机摆好了位置,一个对着老马,一个对着皮影幕布。 “您刚刚演的那出是《霸王别姬》吗?”杨家骆边对焦边问。 “是啊,《霸王别姬》,把京剧的唱词和皮影戏的唱词糅合在一起了。”老马说道。 梅姐从屋里摆出几个小板凳来,招呼着大家坐下。 老马说:“采访我不会,我这人不会说话,你们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我给你们唱。” 老马把幕布正过来,台下的人已经坐好,俨然一副等着好戏开场的架势。 “您都会什么呢?给我们露一手呗。”杨家骆说。 老马慢腾腾走到墙根儿,从一堆旧影卷里抽出几本,封皮磨得都毛边儿了。纸上全是手抄的小楷,密密麻麻。 “我从小就是学这个的,学了一辈子了,会唱的可多了。”老马拍拍本子上的灰,像是想起了儿时的往事来,咧嘴笑了,“年轻时唱《五峰会》,十二本,能唱十天。不过现在记不住了,只能捡几折唱唱。” “这是《大金牌》,老本子,这讲包公的……还有《全家福》,唱喜事的。” “这个是《汴梁图》。”老马抬头看他们一眼,“东京汴梁的事儿,也就是赵匡胤那时候的。这本是我师父亲传下来的,别人都不会。” 杨家骆来了兴趣:“那您给我们唱这个?” 老马摇摇头:“唱不了,会唱的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唱不下来这么大的曲目。” 老马又弯下腰,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有一套皮影,驴皮已经泛出深褐色。 杨家骆扛着摄像机凑上前来了个特写,这套皮影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头戴冠冕,身形魁梧;一个女人,长裙曳地,发髻高绾。 老马把这两个皮影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我师父还教给我一个老本子,这个人少,我一个人也能唱得下来。”他开口道,“柏城以前的老班子才唱,现在都没人唱这个了,你们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们唱这个。” 他把那男人的皮影挂在布帐子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白布上,身形魁梧,带着几分威仪。然后又把那女人的皮影挂上去。两个影子并排立在白布上,一个高大,一个纤柔。 姜妍姗兴致勃勃,问道:“那这幕剧叫什么呀?” 两个皮影人物还没有固定好,风一吹过来就轻轻摇晃,老马的声音也轻轻的。 “诸儿文姜。” 诸儿、文姜。 许明筝脸色蓦得变了,心口像被砸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她下意识想去看周序临。 江昼皱眉,沉声道:“换一出吧。” 老马抬头看他,笑了起来:“年轻人,戏里对错全在看戏人,剧目而已,不必这么抵触。” 姜妍姗刚开始不懂老马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记载在《东周列国志》的典故,讲的是兄妹不伦的爱情故事。 姜妍姗托腮:“这个故事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马老师,您给我们唱唱呗。” 老马把道具摆好:“这幕剧很长,我先给你们唱前面的一部分吧。” 老马把两个皮影固定好,白布上光影微颤,随后,剧目开场。 开幕之时,两个影子并排立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并着肩。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字一字从喉咙里磨出来: “齐有南山隅,生小共里闾。兄名唤诸儿,妹名唤文姜。” 那两个影子往前走,步伐齐整,一左一右。走几步之后又停下来,矮的那个往高的那个身上靠了靠。 “同食复同裳,同行复同藏。不知何日起,相看各断肠。” 老马唱这幕剧的时候比唱《霸王别姬》的声音轻柔得多,但他嗓音沙哑低沉,唱出来颇有沧桑遗憾之感。 高的影子动了,侧过身,对着那个矮的影子。矮的影子也仰起头,对着他。 男人的手抬起来,落在矮的影子肩上。 “桃华灿其霞,当户不折他。飘零复飘零,终作他人葩……” 那男人的签子一动,把矮的影子揽在怀里。两个影子贴在一起,高的拢着矮的,矮的靠在高的胸口。白布上,两个影子融成一片。 “吁嗟复吁嗟——相抱何时已。”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又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忽闻鲁道荡,车马来迎娶。” 两个影子猛地分开,相对而立,女人抬袖抹泪,男人伸手挽留。 “一夕分齐鲁,千里隔烟雨。” 女人慢慢往后退。男人站在原地,伸着手,那只手悬在半空。 “从此齐宫月,不照文姜履。”老马尾音拉长,声音如同叹息, 女人退到布边上才停住。她转过身,面朝着他。高的影子还站在原地。两个影子隔着整块白布,遥遥对着。 “桃英烨其灵,不折待来春。” 高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矮的影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来春在何处,来春在何许?” “叮咛复叮咛——” 那高的影子松开手,往后退。 “此别隔死生。” …… “这是第一幕。”老马唱完了,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白烟在灯影里慢慢散开,“后面的事,就比较悲凉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两个皮影还挂在布上,隔着一整块白布遥遥对着。 姜妍姗急了:“那后面呢?他们后面在一起了吗?” 老马笑了笑,把诸儿和文姜的小像收起来,刚欲开口说话。 “禚地秋深月自沉,齐宫人作九泉尘。”一直沉默着的周序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是《诸儿文姜》最后一幕的唱词。 他们最后的结局是死别。 老马的手一顿,眼里放出光芒来,他又惊喜又意外,没想到这么老的皮影剧目居然有人会,老马站起身来,惊喜道:“你……你居然会这幕戏。” “谈不上会,只是前段时间有幸听过,印象深刻。” …… 许明筝一晚上听得有些浑浑噩噩,最后几乎是仓皇逃走。 为什么要是“逃”呢,真要说起来,许明筝自己也说不清。 晚上喝了酒,许明筝的酒劲直到回程的路上才返了上来。 人在喝了酒的状态上头脑会格外活跃,比如现在,许许多多不合时宜甚至荒唐的念头不停往外冒。 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心虚?难道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有那个不可能的人吗? 许明筝被这个念头惊到。 这个念头过后她也有些茫然了。《 》 16、第 16 章 许明筝脑子混沌着,倒是想起了许多往事来。 她当年懵懵懂懂跟着宋清梅北上,住进了周颂安在京郊的别墅,她第一眼见到那个面容温和、玉树临风的男人,就脆生生但响亮地叫了一声“爸爸”。 她从出生就没有爸爸,宋清梅说他死了。许明筝不知宋清梅这话的真假,但也不甚在意真假。她就记得她对着周颂安的时候,轻而易举地就喊出了那个平常的、但许明筝从来没喊过的称呼。 周颂安惊奇,惊奇过后又是一阵感动。伸手把许明筝搂在怀里,说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 许明筝后来听说周颂安还有一个前妻和一个儿子。 前几年和前妻和平离婚,妻儿暂居美国。 周颂安性格温吞柔和,但周家另一位长辈周方南对天生威仪,不怒自威。周颂安和宋清梅领了证后只简单办了酒席,周方南出席了,但不待散场便先行离席了。 许明筝一直住在京郊别墅,她在周家的这几年,甚少踏足周方南所住的大院。周方南对她和宋清梅的态度虽谈不上冷漠,但也不甚热络。 虽没亲眼见过周颂安的前妻和儿子,但她多多少少、不可避免会从旁人的口中有所了解。 譬如,江芝华在江家的时候,其商业才能被刻意打压,但嫁入周家之后,颇受周方南的欣赏,江芝华在周氏得以施展才华; 再譬如,周家的第二代和第三代中,周方南最属意的是长孙周序临,周家的权利交接几乎略过了第二代,意图直接交到了周序临的手上。 江芝华当初离婚时,周方南把周氏百分之五的股份送给了她,条件就是,周序临在16岁之后,必须回国。 …… 这些事就算许明筝不刻意打听,周家的佣人、周家迎来送往的政商界人士,总会经意或者不经意提及。 许明筝直到周序临正式回国之前,她都没有见过周序临。 不知为什么,哪怕过了许多年,她仍然能清晰回忆起她第一次看见周序临的场景。 早在几个月前,周颂安就告诉她,她的“哥哥”很快就要从美国回国了,以后会和他们住在一起。 许明筝不过14岁的小女孩儿,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听到“哥哥”回国,无端对自己这些年的鸠占鹊巢生出几分愧疚和羞耻来。 那天京郊的别墅上上下下都在忙,佣人们忙着周家这位少爷的接风宴;宋清梅亲自从花店买了花,一株一株插好,错落有致;周颂安早早向学校请了假,在下午三点就回了家;周方南也从大院到了京郊别墅。 齐万滔把许明筝从国际学校接回来,许明筝一路紧张,捏着裙角,忍不住问齐万滔:“齐叔,哥哥……到了吗?”“哥哥”两个字好像烫嘴,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说出了口。 齐万滔从后视镜里看她紧张的神情,对她宽慰地一笑:“还没有呢,这会儿飞机还没离地呢。”说完,又补充道:“明筝小姐,你不用怕,小少爷和周先生一样,都是温和的人。” 许明筝局促地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有吭声。 周家上上下下都在喜气洋洋地迎接这位周家小少爷的回归,但许明筝的紧张远远大于雀跃和好奇。 她端端正正在沙发上坐着,坐到腰都快酸了,才听到门口传来声音,蔺阿姨跑去开门,那是许明筝第一次见到周序临。 少年遗传了家族的好基因,16岁已经长得很挺拔了,他的眉目间和周颂安有些像,随和温吞, 但周颂安的温吞像午后晒过的软被,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眼前这个少年的随和却像夏日清晨的雾,隔着淡淡的疏离。 他那时就万众瞩目,周旋众人之间,从容又温和。 许明筝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神色中略有慌乱地叫了一声:“……哥哥好。” …… 周方南对周序临寄予了厚望,不然也不会不惜献出百分之五的股份,也要让周序临16岁回国读书。 周序临也担得起周方南的这份厚望。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学识,继承了他母亲的商业才华,也继承了周方南身上宠辱不惊、稳如泰山的性格。 他是周方南亲自教导出来的,在17岁就在商海实战中初露峥嵘,一时间众人哗然。这位衔玉而生的周家少爷、周家未来的接班人,年少时就尽显老成之风,从容掌舵,游刃有余。 年少的时候,许明筝对她的这位兄长是仰慕的。 那时她年纪尚小,心智懵懂,情窦未开。 周序临做事得体,他尊重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宋清梅,也爱护他异父异母的妹妹,许明筝。 年少的悸动是个谜。 周序临在外从不喝酒,唯有高考结束的那天是个例外。 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庆祝人生告一段落,开了香槟和红酒,周序临也跟着喝了一点。 那天他大抵有点喝醉了。 上楼的时候刚好碰到了许明筝。 许明筝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味,看到了他眼里难见到的那一抹迷离。 “哥,你喝酒了?要不要我扶你去休息。”许明筝心思澄明,轻声问他。 周序临没拒绝,许明筝就把他扶回了房间。他的房间许明筝从没进过,但两个房间的布局基本差不多。 周序临的房间是清冷的色调,他从不用阿姨进门打扫,却也是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少年的沉沉的身子压上来,许明筝一个重心不稳被人压倒。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他的碎发拂过她的脸。 太近了,怎么可以这么近。许明筝仰躺在周序临的床上,瞪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压上来的身体愈发滚烫,肌肤相贴,许明筝的脸也愈发滚烫,她几乎要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筝竟发觉她的颈窝一片潮热。 “哥……”许明筝心里一颤,出声唤他。 周序临的头仍埋在许明筝的颈间,声音闷闷的,吹出的气息让人耳根发麻,她从没听到周序临这样的声音,沙哑,还带着点委屈,他说:“我不喜欢你叫我哥。” 许明筝的脑海中恍若有烟花“砰”的炸开,头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问他:“那……那我叫你什么?” “长辈不在的时候,叫我周序临。” 那夜像是程序出了bug,荒唐得像是一场梦。 他是周序临,是被寄予了厚望、年少成名的周序临,是周家默认的接班人,是最不可能的那个人。 他们是兄妹,无论是否有血缘关系,这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荒唐过后,第二天的清晨一切又恢复如初,他们默契地对那次的“脱轨”闭口不谈。 周序临的大学是在国内读的,那个时候许明筝还在上中学。他在学校附近有一套房子,但每逢寒暑长假还是回京郊的别墅。 许明筝的卧室和周序临的卧室都在二楼,隔得很近,她那晚不知道周序临回来,洗完澡后随手扯了一条低领细吊带白色睡裙穿上。 然后想起自己的水杯放在了楼下,想着周颂安和宋清梅这个时间早就休息了,不会下楼,就没穿外套,蹑手蹑脚准备下楼去拿自己的水杯。 周序临房间的门就是这个时候开了。 许明筝呆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但脸“腾”一下红了。她下意识捂住胸口,尴尬开口:“哥,你也在。” 周序临看见她愣了一下,视线从她欲盖弥彰的手上挪开,镇静问她:“怎么还没休息。” “在做题,下去喝点水。” 许明筝直到回到房间,心还在砰砰跳着。 …… 许明筝成年的时候,周颂安在国际豪丽酒店给她举办了盛大的成人礼,也是变相公开承认许明筝在周家的身份。 觥筹交错,一份份价值不菲的礼物如流水般送上来,有些人她熟识,有些不过那天的一面之缘,承了周家的脸面,送上一份不薄的礼。 那天的礼物里,周序临送了她一份上好的平安玉。玉是顶好的品种,温润柔和,没有一丝杂质,握在手里细腻光滑。 名贵的平安玉市多的是花哨的样式,他却偏偏挑了最素净的平安无事牌。 玉面不琢良才,只盼她一生无病无灾。 周序临送的玉如同他这个人,君子温润其玉。金银耀眼,是给旁人看的;玉养心,是贴着肌肤的。 周序临每年跟着周方南到光华寺礼佛,他次次都替许明筝把这块儿平安玉带在身上,佛前跪下,求她一生顺遂。 几年之后,许明筝离开周家,她受了周家的恩惠,走时把属于周家的一切都留在了京郊的别墅内。 包括那块平安玉。 那场禁忌持久、若有若无的不伦暧昧持续了将近三年。 他们终于还是破了戒。 槐荫路上,许明筝踮起脚尖在周序临唇边落下的那个青涩的吻,最终成了罪恶的源头。 …… 许明筝不愿再继续想下去,羞耻感铺天盖地裹住了她。 那个吻成了她的梦魇。 成了她年少时觊觎自己哥哥的罪证。 …… 手机铃声彻底把许明筝拉回现实来,这酒醉人,把人醉在记忆里。 是孟姐。她在向孟姐约小年夜晚餐的时候,加了孟姐的联系方式。 “小许姑娘,刚刚老马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落了一个平安扣在他院子里,我过来一眼,是小姑娘戴的款式,看起来蛮贵重的,我一想,今天来的姑娘只有你和小姜姑娘,我没她联系方式,就想着你来看看,是你们俩的呀?” 平安扣。 平安扣。 孟姐后面的话许明筝有点听不清了。 褪下去的回忆重新冲上了头脑,许明筝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手微微颤抖着。 “……好,我现在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