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筝在病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
身上出了一身的汗,汗涔涔地打湿里衣,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有些无措地盯着天花板,眨巴了下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睡着之后发生的事情。
除了零零碎碎闪回的梦和一些飘渺得疑似幻听的声音之外,许明筝回忆不起其他的。
许明筝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病房看起来有些简陋,不大,但是是个单间。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粉红色的暖瓶,上面花着几朵大红牡丹。
许明筝手上插着点滴,她刚准备从床上站起来,一个年长的医生推门进来。
“你醒了?头还晕吗?”
医生说着,过来伸手探许明筝的额头,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用最原始的方式试了一下许明筝的体温:“行,发汗了,应该是退烧了。待会儿我给你那个体温计,你再量量。”
许明筝老老实实坐好:“好,谢谢医生。”
那医生抬眼看她一样,手上没停,在本子上“刷刷”记录着什么:“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第一次来吧?没有常识,你都感冒发烧了还敢来这么高的地儿?别不把高反当事儿,每年高反肺水肿,死不少人呢!”
许明筝默默听着医生的教诲,没吭声。
那医生把该记录的记录完了,又调了一下点滴的速度:“滴完了叫我。”
“好。”许明筝应了一声,那医生快走的时候,许明筝没忍住开口叫他,“医生,我想问一下……我昨晚是怎么来的医院?”
“一个姑娘把你送过来的,说是你同事。这会儿可能去吃饭了,刚刚还在呢。”
不是周序临。
许明筝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她说不清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她模糊地记得,她曾在半梦半醒中看到了周序临,也在意思模糊时似乎叫了一声“哥”。
许明筝刚醒的时候,那一声略带着哭腔的“哥”一下子浮现在她脑海了。想起来时瞬间的慌乱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如今听到送她来的人不是周序临,许明筝好像松了一口气,但隐隐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
“你醒啦?”
姜妍姗端着粥进来,看见许明筝醒了,又惊又喜。
“你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你昨天送到医院来的时候都昏迷了!医生说你发烧,高反很严重,直接就把你推氧气舱吸氧了。”姜妍姗说起来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许明筝笑笑,脸色还有些苍白:“让你担心了。这几天的拍摄可能我还不能跟着看,辛苦你和杨家骆了。”
姜妍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纪录片呢!医生说你要住院观察,你就安安心心住着吧,好利索了再说!”
许明筝喝了一点姜妍姗打包回来的小米粥,粥还是暖呼呼的,吃进去一点胃舒服多了。
吃完饭小孙也来了一趟,手里拎着水果。
“哎,许老师,你醒啦?”小孙把水果放在床头,说道:“我们书记知道你住院了,托我来看望,给您买了点水果。看到您醒了我们就安心啦!”
“谢谢啊,还麻烦你跑一趟。我没事,不用担心。”
一直到晚上,姜妍姗都在,再没有别人来过。
连书记都知道了,周序临大概也知道她高反住院的事情。
于情于理,他都是没有来的必要的。
可是许明筝潜意识里仍在等着周序临,怎么说也是兄妹一场,那人不来,她心里难免生出一丝丝失望来。
现在他们连客气的陌生人都算不上,用不上表面的客套。
等许明筝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在心里笑自己,不过是一场小病,自己倒是格外矫情了。
姜妍姗无聊就找了个综艺看,看得在一旁嘎嘎直乐。
晚上许明筝倒是不需要有人陪床,几次催姜妍姗回酒店休息。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医生只说住院观察嘛,我能吃能喝能走能动,不用人陪,真的。”
姜妍姗看许明筝态度很坚决,也就不坚持了,嘱咐了几句就回酒店了。
……
许明筝还是在医院碰到周序临了,但那人显然不是为了她来的——
许明筝打完点滴后在病房闷得慌,就打算出门转转,透透气。
住院部的六楼有一块儿是专门给高反病人留出来的,另一边是骨科。
许明筝绕了一圈,准备到骨科最东边的一个小型开放休息室吹了会儿风。
许明筝就是在那儿看到周序临的。
休息室里灯光不亮,只在走廊尽头留了一盏壁灯。窗没关严,高原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掀动。
许明筝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先映入眼里的不是脸,而是一个背影。
那人站在走廊尽头,身形修长挺直,肩背轮廓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明筝的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
她几乎是凭一种不合时宜的直觉认出了他。
周序临转身,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对上。
他明显顿了一下。但那点讶异来得很快,也退得很快。
许明筝的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
在看到周序临的那一瞬间,许明筝心里掠过一个极轻、甚至来不及分辨的念头——
他是来找她的。
这个判断来得太快,以至于许明筝自己都没来得及防备。周序临在这间医院、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理由潜意识被许明筝填充了。
但下一秒,许明筝便意识到这个念头站不住脚。
如果是来看她,他不会站在这里。
住院部不大,她的病房在几楼、哪个房间,他稍微一问就能知道。
“周总。”许明筝扯出一个笑。
那点来不及成形的自作多情,被许明筝快速按了下去,甚至这点潜意识里的期待,让许明筝觉得有些羞耻。
周序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重逢了,但前面的两次要么是正式的工作饭局,要么他的身边簇着别人。
准确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的见面。
“这儿没有外人,你也要和我装不认识吗?”周序临开口道。
许明筝避开他的视线,刚准备开口。
“周先生!”这一声把两个人都打断了。
许明筝只顾着看周序临,没注意到跑过来一个小姑娘,十几岁的样子,白白瘦瘦的,人很单薄,穿得也单薄。
但那姑娘很漂亮,漂亮得我见犹怜。
漂亮是一种天赋,但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漂亮却不见得是件好事。
红颜薄命不是没有道理。
也不知是不是命运的暗示,许明筝那天对这个女孩印象特别深刻。
以至于很久之后,她在北京的警局重新看到她时,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姑娘,回想起了这晚对她的初印象。
小姑娘把手里的红包给周序临,一直低着头,眼泪在眼眶打转:“周先生,我不能拿你这么多钱。”
周序临没接她的钱,淡然说道:“你奶奶需要照顾,钱拿着吧。好好读书。”
那姑娘这时才抬头看他,眼睛泪汪汪的,不住地道谢:“谢谢周先生,谢谢您,谢谢……”
那姑娘回去了,背影单薄,看着可怜。
又变成了许明筝和周序临两个人,许明筝沉默了一会儿,避开了周序临前面的问题,说道:“刚刚那个女孩儿……”
“我妈资助的。”
“哦。”
许明筝脑子里反应了一会儿,从前周序临在她面前提起他母亲的次数不多。但他这会儿这样说,许明筝好像有点印象。
周序临的妈妈离婚之后带着周序临到了美国,她在美国有不少产业,过了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她在国内的不少贫困山县建了助学慈善项目,帮助家里有困难的学生上学。
其中包括柏城闵镇。
“阿姨也资助了闵镇。”
“嗯。”
许明筝不想他们继续这样尴尬下去,抿了抿唇,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医生怎么说?”周序临突然开口问道。
许明筝回头,扯出一抹笑来:“挺好的,不劳您费神。”
许明筝觉得他这人怪得很,明明他什么都知道,却毫不在意。
甚至他可以为了一个受资助的女孩来了这儿,也不曾踏足她的病房。
如今倒问起她的情况来了。
刚刚周序临问她,人前装不认识,人后也要装不认识吗?
许明筝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没笑意,她轻声说:“人前装不认识确实能避免不少麻烦。人后嘛,周总不也一直在避嫌吗?”
周序临听到她这话,知道她回的是他上一个问题,往前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倏忽拉近了,许明筝下意识往后仰。
“你是在怪我吗?”周序临问她。
许明筝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把距离拉开了,“我没有。”
许明筝深吸一口气,“周总,要避嫌的话,就得避得彻底一点。我们现在这样,被人看到了就不好。”
许明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不管怎么说,她和周序临当初的事不算光彩,周序临是有未婚妻的,现在想和她避嫌,再正常不过了。
许明筝没有资格和立场怄气。
周序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很薄,褶线浅而干净,不笑的时候眼底就透着凉薄。
周序临倏忽笑了,那笑很淡,未达眼底就止住了,“回去吧,外面凉。”
许明筝客气地向周序临告别,回了病房。
……
周序临向来做事体面,无论多大的事,他都不会让场面变得难看。
于公,许明筝是北京派来跟进纪录片的工作人员,她受伤他来探望实属正常;于私,许明筝曾经也是他的继妹,探望也是情理之中。
他就应该大大方方地、像他无数次慰问下属的家属一样,来到许明筝的病房,带一点水果,说一句“好好休息,有事联系我”。
可偏偏他处理得很不坦荡。
这份不坦荡来自于哪里,周序临不敢细想。
周序临嘱咐过许明筝下榻的酒店前台,她可能有高反,需要特别关照。如果情况不对要给他打电话。
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接到了前台的电话,“我们的工作人员去敲许女士的门,但是一直没有人应,有点担心她的情况。”
周序临到酒店后,让酒店工作人员用备用门卡把门打开了,当即把人送到了医院。姜妍姗担心她,就随着救护车一起去了。
路上许明筝半迷糊半清醒地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他一声“哥”。
周序临后来想想,他当真坦荡,就应该随着姜妍姗一起进去,等许明筝醒了,他也该问候几句。
他一直在病房外等到医生告诉他,许明筝已经没有大碍了,他就离开了。
……
周序临甚至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受资助的女孩的名字,他甚至也没有记住那个姑娘的样子。
闵镇教育局的局长下午逮着机会来感谢他,顺便提起了——前段时间,资金会一直资助的女孩的奶奶上山摔断了腿,家里情况很困难。
局长脸上堆着惋惜:“那姑娘成绩挺好,挺上进一姑娘,就是福薄……估计这会儿还在镇医院守着。”
周序临是听到“镇医院”才来的。“把她的病房号发给我,我去看看。”
局长又喜又惊,大概没想到周序临居然会亲自去看这么一个小姑娘,江芝华资助的孩子数不清,光是闵镇就有上千个孩子受资助,江家和周家断了之后,江芝华的基金会周家再也没有插手过。
周序临绕了路,经过了许明筝的病房,那时姜妍姗还在,许明筝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剥橘子,也不说话。
周序临临走之前给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留了一笔钱。
再后来,他就看到了许明筝。她见他微微一笑,疏离又客气地叫了声“周总”。
他的这份不坦荡来自于哪里,真要细想,那大概就是——
近乡情更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