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光线黯淡而压抑,只有那台装着部分数据晶体的保险柜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玛莉亚站在那里,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仿佛刚刚按下发送键的动作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面对星盟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官僚体系与利益集团,即便她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悲观。
就在这沉重的死寂中,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不要这么悲观。”这声音没有经过空气的振动,也没有在密室的墙壁间产生任何回声。它是直接在玛莉亚的大脑深处“绽放”的。
那是一种难以用人类语言精确描绘的感官体验,就像是有一滴极其纯净的甘露,轻轻滴落在了她意识的湖面上。
没有电磁波的粗暴切入,没有机械合成的生硬冰冷,这声音带着一种空灵、广袤且极具数学对称美感的共振。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声带的发音结构,而是纯粹的“语义”在脑神经突触间的直接显化。
玛莉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的双眸骤然睁大,瞳孔在微光中极速收缩,随后爆发出一阵极为明亮、近乎狂热的光芒。
她没有惊恐地四下张望,而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源流身侧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她拼命压低自己的声音,试图抑制住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的狂喜与战栗:“我……我刚才听到声音了。不是源流的声音。是……是你的族人吗?”
作为星际按跷师一脉的知识传承者,玛莉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家族那部被加密了无数次、仅供历代家主口耳相传的秘密资料。
那份古老的羊皮纸拓本上,曾用古星盟语记录过一段隐秘的传说:“天垣星域之主,生于光,长于墟。其体无形,其音无声。唯有被其彻底信任、灵魂毫无芥蒂之生物,方能承载其意识之共振。若无信而强行沟通,接收者之意识必如直视烈日,瞬间焚毁。”
“我的意识,刚才接受到一个陌生的声音,”玛莉亚的双手交握在胸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声音微微发颤,“这……这算是你们光璇族,对我的认可吗?”
源流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微微颔首,动作轻缓却重若千钧。
“可以这么说。”源流坦然答道,目光中带着一种古老种族特有的包容,“光璇族的意识交流,本质上是一种‘零熵态的信息注入’。我们无法对充满敌意或充满猜忌的生物进行这种投射,因为怀疑的杂念会在灵炁场中产生大量的信息熵,这会形成一堵无法穿透的叹息之墙。他能够直接与你对话,意味着在刚才那一刻,你的灵魂向我们完全敞开了。你为了揭开真相而准备牺牲一切的决绝,清空了所有的信息屏障。”
此时,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临渊干脆将它的意识共振频率同步给了在场的四个人。“我是源流的亲卫,名叫临渊。”
这声音同时在何曦、何妁、玛莉亚和源流的脑海中回荡。对于何妁而言,这种感觉尤为奇妙。
作为盲人,她的感知世界本就由各种气流、温度和灵炁波动构成。
此刻,在她的“视界”里,她清晰地“看”到了一团由纯粹的高频能量编织而成的曼陀罗花,正悬浮在源流的侧后方。
它没有固定的物理边界,却有着完美无瑕的内部结构,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优雅姿态在虚空中自我迭代。
“目前我是完整的光璇体状态,没有任何物质层面的投影,所以人类的肉眼看不见我。”临渊的意识流中带着一种绝对理性的清明,“玛莉亚,你的勇气令人敬佩。但对抗一个庞大的体制,仅靠自杀式的冲锋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从科学逻辑的源头,去解构他们的防御。”
何曦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这股意识流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
“那场摧毁我们家园的灾难,其直接肇事者是一艘名为‘重楼’号的无人科考船。”临渊继续向他们注入信息,“刚才,我通过读取你终端里的公开资料,逆向解析了那艘飞船的设计图谱。‘重楼’号使用的是第十三代人工智能曲速引擎。这种技术的核心原理,是用引力发生器制造局部的时空曲率差。简单来说,它就像是用一把无形的剪刀,强行剪开前方的空间,然后再把后方的空间缝合。在物质稀薄、灵炁场处于低频休眠态的普通星域,这种‘剪裁’的伤口会在飞船通过后自行愈合,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临渊顿了顿,那声音似乎在虚空中产生了细微的波动,带着一种属于受害者的压抑。
“但它忽略了一个致命的因素。在天垣星域,也就是我们的家园,灵炁场的密度和频率是普通星域的百万倍以上,它已经不再是‘背景’,而是构成了我们生命的实体。”它的声音犹如冰冷的宣判,“在那样的环境中,强行扭曲时空,就等于把一根烧红的铁条,直接插进了一个精密运转的脑神经中枢。‘重楼’号在启动曲速引擎的那一刻,它制造的引力波不仅撕裂了空间,更引发了灵炁场的高频共振过载,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灵炁爆’。它的主要设计者,也就是赋予这艘飞船这种暴力航行模式的人,必须对这场灾难负有不可推卸的相应责任。玛莉亚,你可以马上去找这个人谈谈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玛莉亚因悲观而凝滞的思维。
她猛地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刚才的颓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捕猎者发现猎物时的锐利。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啊……我认识这个人。”玛莉亚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找回主动权的沉着,她快步走到全息投影仪前,手指在半空中划动,调出了一份加密的星盟科研人员档案。“他叫皇甫谧,是星盟顶尖的无人飞船设计总工程师,‘重楼’号就是他力排众议、主导研发的第十三代人工智能旗舰项目。”
她看着何曦和何妁,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这家伙在学术界是个出了名的‘技术偏执狂’,但他并不是那种只看重利益的政客。当年在科学院,他曾经为了一个可能危害到边缘星系生态的能源开采项目,当众和议会的代表拍过桌子。”玛莉亚的语速加快,“他确实是个专注于机器的狂人,但他还算有些良心。如果他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设计,竟然跨越宇宙,在遥远的天垣星域闯下这等灭绝种族的大祸……利用他作为科学家的愧疚心理和追求真理的执念,说不定能让我的申请绕过阿斯克勒庇俄斯医疗集团的封锁,直接进入最高听证程序。”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何曦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太清楚在一场看似毫无胜算的战役中,找到一个内部突破口意味着什么。她急不可耐地向前走了一步,但她的本能很快让她冷静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等等,他的身世背景如何?他在星盟的地位到底有多高?如果我们这么贸然找上门去,用一场他根本不知道的种族灾难去质问他,不会给他添很大的麻烦吧?万一他背后的势力为了掩盖真相,连他一起清洗掉呢?”
何曦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毕竟玛莉亚刚才描述的星盟政治斗争,残酷得令人心惊。
玛莉亚一边点开通讯录,在海量的内线号码中快速检索着,一边赞赏地对何曦颔首道:“你很敏锐。不过,针对皇甫谧,你大可不必有这种顾虑。”
她调出了皇甫谧的详细背景资料,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家族图谱,顶端赫然悬挂着七大家族之一的徽章。
“他虽然只是个总工程师,但他背靠的是——掌握星盟交通与通讯命脉的七大家族之一的皇甫家族。”玛莉亚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飞舞,“他可是家族的直系血脉。阿斯克勒庇俄斯医疗集团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皇甫家的核心圈子里去。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着资源和技术上的博弈。如果皇甫谧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上面的人顶多在明面上给他使点小绊子,削减他的部分研发经费,或者暂停他几个项目,但他绝对不会惹祸上身,更不会有生命危险。”
玛莉亚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确实事不宜迟。在阿斯克勒庇俄斯集团完全封死我的申请渠道之前,我必须争取到他的支持。我这就去预约今天的见面日程。”
随着她手指的最后一次敲击,一道加密的通讯请求,顺着星盟庞大而复杂的量子网络,如同一条潜伏在暗流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向上城区的权力中枢游去。
星盟设计院,总工程师办公室。
这是一间充满了冷硬金属质感和极致对称美学的巨大空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环绕着整个房间的、不断流淌着海量数据的全息蓝图。
窗外,是上城区那繁华到令人目眩的星际都市景象。无数悬浮的交通轨道如同发光的血脉,穿梭在直插云霄的巨型建筑之间。
皇甫谧坐在一张由记忆合金打造的宽大办公桌后,他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五官犹如被精密仪器切割过一般棱角分明。他没有穿星盟官员常穿的华丽礼服,而是一身极其简约的银灰色科研制服。
此刻,他正盯着面前悬浮的一份报告,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悦。
“再次驳回。”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随着他的指令,全息屏幕上的“重楼”号第三十六次深空科考请求,被盖上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拒绝”印章。
“它的曲速引擎在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数据依然存在千分之三的偏差。”皇甫谧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发火,“千分之三!在跨星系航行中,这足以让一艘飞船解体成夸克状态!那些只看重进度和预算的官僚懂什么?在没有解决底层逻辑缺陷之前,我绝不允许它再次执行任何未经全面模拟的深空任务!”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准备调出下一个项目的蓝图。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响起了一声轻柔,但无法忽视的提示音。
“总工阁下,”智能助理那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在房间内回荡,打破了短暂的宁静,“有一则来自下城区能源所——玛莉亚·拂晓教授的通讯请求。”
皇甫谧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玛莉亚·拂晓?”
他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这个名字。下城区?能源所?一个研究边缘能源、整天鼓吹那些早已被主流科学界抛弃的“灵炁场理论”和所谓“星际按跷术”的偏执女学者?
他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甚至对她那种试图用玄学来解释宇宙能量的荒谬研究嗤之以鼻。
在皇甫谧的认知体系里,宇宙是精密的,是可以通过公式和引力方程来完美解答的,而绝不是建立在那种虚无缥缈的“生命能量节点”之上。
如果是在平时,这种来自下城区的越级通讯,他会毫不犹豫地让助理直接屏蔽。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名字的出现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或者说,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不安。
他思考了数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接通。”他最终下达了指示。
全息屏幕上立刻切换了画面,没有影像,只有一条代表音频波动的绿色曲线。
皇甫谧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询问对方的来意,通讯频道的另一端,玛莉亚的声音已经像一发精准制导的子弹,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扩音器,击中了他的耳膜。
“皇甫总工,你的‘重楼’闯下了弥天大祸。”
那声音异常冷静,没有丝毫的寒暄,没有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皇甫谧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重楼”号?弥天大祸?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用他那惯有的、冰冷且威严的语气质问对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但玛莉亚并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她故意在通讯那头顿了顿,让那股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了整整两秒钟。
这两秒钟,对皇甫谧来说,显得无比漫长。
接着,玛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要想知道详情,午餐约在下城区‘时光厨房’,时间是正午,不见不散。”
“啪!”
没有再见,没有解释。说完这些,玛莉亚根本不等皇甫谧做出任何回应,直接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全息屏幕上的绿色波纹瞬间消失,恢复成一片冰冷的死寂。
总工程师办公室里,皇甫谧呆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那个准备开口的姿势。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原本冷峻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震惊与错愕。
一个下城区的边缘学者,竟然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
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她提到了“重楼”号。
那艘飞船在上一次执行深空任务后,带回来的数据,确实存在一些他至今无法完全解析的异常波动。
难道……那些被他归咎于传感器故障的异常数据,真的是某种他未曾察觉的灾难前兆?
皇甫谧的目光转向窗外,上城区的阳光依旧刺眼。他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距离正午,还有三个小时。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办公桌上猛地一按。
“助理,”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推掉今天中午之后的所有会议。备车,去下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