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红星供销社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狂欢后的瓜子味儿,但这股子喜庆劲儿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一阵突突突的吉普车引擎声给搅和了。
一辆挂着市里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像只嗅到了腥味的猎狗,气势汹汹地停在了供销社大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三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胳膊底下夹着黑皮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比那隔夜的窝窝头还硬。
领头的是市社纪检科的王科长,出了名的“黑脸包公”,据说他那双眼睛能透过衣服看到你兜里的私房钱。
孙德胜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茶缸子,看着底下的动静,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去。他昨晚熬了半宿,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三千字的举报信,中心思想就一个:红星供销社张向阳等人,打着放电影的幌子,大搞铺张浪费,私设小金库,不仅把国家财产当儿戏,还把供销社搞成了乌烟瘴气的游乐场。
“哼,张向阳啊张向阳,昨晚你有多风光,今天我就让你有多凄凉。”孙德胜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心里那个美啊,仿佛已经看见张向阳被撤职查办,灰溜溜滚回老家修地球的画面了。
没过五分钟,赵永革主任的办公室大门就被敲响了。
气氛那是相当的凝重。
赵永革坐在办公桌后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这人平时稳得像尊佛,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钦差大臣”,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毕竟昨晚那动静确实太大了,要是真被人扣上个“享乐主义”的大帽子,他这个主任也得跟着吃挂落。
王科长坐在客座沙发上,也不喝茶,就把那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赵永革心里一哆嗦。
“赵主任,我们接到群众举报,”王科长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说你们红星社昨天晚上搞了个什么‘露天电影节’,场面很大啊?听说连汽水都不要钱往外送?还租了放映机,请了放映员?这笔开支,走的是哪里的账?有没有经过市社批准?”
这时候,孙德胜恰到好处地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热水壶,一脸的“沉痛”与“无奈”。
“哎呀,王科长,您消消气。”孙德胜一边给几位领导倒水,一边看似无意实则插刀地说,“其实吧,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赵主任。主要是下面的年轻人,想法多,步子迈得大。那个小张……哦,就是张向阳同志,说是为了搞活经济,但这动静确实是……唉,我都劝过他,咱们是国营单位,要艰苦朴素,可人家听不进去啊,说是现在流行这个。”
这一番话,那是相当的有水平。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坐实了张向阳“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的罪名,顺带还暗示赵永革管教无方。
王科长的脸果然更黑了:“搞活经济?搞活经济就是拿着国家的钱打水漂?把相关责任人叫来!还有,把财务那个……叫什么来着?”
“周文玥。”孙德胜立马接茬,“也是个年轻人,跟小张走得很近。”
“对,把会计也叫来!我要查账!”王科长大手一挥。
几分钟后,张向阳和周文玥一前一后走进了办公室。
相比于赵永革的紧张和孙德胜的幸灾乐祸,这俩人淡定得简直不像话。张向阳甚至还顺手帮最后进来的调查员带上了门,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领导好,赵主任好,孙哥也在啊。”张向阳打了一圈招呼,那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来串门聊家常的。
孙德胜心里冷笑:装,接着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王科长盯着张向阳,目光如炬:“你就是张向阳?那个电影晚会是你搞的?”
“报告领导,是我策划的。”张向阳腰杆笔直,不卑不亢。
“好大的胆子!”王科长猛地一拍桌子,“谁给你的权力动用公款搞娱乐活动?租片子不要钱?租设备不要钱?那一箱箱送出去的汽水不要钱?你这是严重的铺张浪费!是拿集体资产买你个人的名声!”
赵永革在一旁想帮着解释两句,却被王科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向阳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铺张浪费?领导,这从何说起啊?我们这是在为国家挽回损失,是在创造利润啊!”
“创造利润?”王科长气乐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白送汽水还能送出利润来?”
孙德胜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小张啊,到了这时候就别嘴硬了。那一千多瓶汽水,大家都看见了,那是真金白银啊。你为了出风头,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吧?”
张向阳没理孙德胜,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周文玥,轻轻点了点头:“周会计,既然领导要查账,那就把咱们的‘罪证’亮出来给领导看看吧。”
周文玥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张向阳的话,她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怀里抱着的那个厚厚的账本,“砰”地一声放在了茶几上。
那声音,沉甸甸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是昨晚活动的收支明细表,以及所有原始凭证。”周文玥的声音清冷,像大珠小珠落玉盘,“请领导过目。”
王科长狐疑地拿起账本,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毛就挑了起来。
再翻一页,眼睛瞪大了。
翻到第三页,王科长不自觉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嘴里发出了“咦”的一声。
这哪里是账本,这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每一笔开支,从租借电影胶片的费用,到给放映员买的红塔山香烟,甚至连现场用来扫地的扫帚折旧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
“这……这是支出。”王科长指着那一列数字,“这不还是花了不少钱吗?”
“领导,您往后翻。”张向阳笑眯眯地提醒。
王科长翻到了收入栏。
“门票收入(含汽水捆绑销售):1245.5元。”“瓜子零食销售:186.3元。”“废旧汽水瓶回收折价:12.4元。”……“总计收入:1588.6元。”“扣除成本:342.1元。”“净利润:1246.5元。”
王科长的手抖了一下。一晚上?净赚一千二?这顶得上一个小厂子半个月的利润了!
“这……这怎么可能?”孙德胜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汽水不是送的吗?怎么还有收入?”
周文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开口解释道:“孙采购员,汽水是‘买一送一’,买一张两毛钱的电影票,送一瓶即将过期的积压汽水。如果不搞活动,这批汽水再过一周就要全部报废,到时候不仅一分钱收不回来,还得花钱请人处理玻璃瓶。现在通过捆绑销售,我们不仅按原价消化了全部库存,还带动了瓜子、花生等副食品的销售。”
说完,周文玥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说:“这是库存盘点表。昨晚活动结束后,我们连夜清点,除了正常损耗,没有丢失任何公共财物。甚至连地上的瓜子皮,我们都收集起来卖给了附近的养猪场做饲料,收入0.5元,也入了公账。”
全场死寂。
连瓜子皮都卖了钱入了账?!
赵永革张大了嘴巴,看着周文玥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这丫头平时闷不吭声,没想到是个狠人啊!
孙德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举报的是“铺张浪费、私设小金库”,结果人家不仅没浪费,还把快烂手里的货变成了钱,而且连半毛钱都没进自己腰包,全交公了!
这哪里是贪污犯,这简直就是活财神啊!
“不仅如此。”张向阳这时候适时地补上了致命一击。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双手递给王科长。
“领导,这是我写的《关于利用文化活动盘活积压库存、丰富群众精神生活的尝试报告》。我认为,供销社不能只做坐商,要走出去。这次活动,不仅解决了库存积压的‘老大难’问题,更重要的是,给咱老百姓送去了精神食粮,加强了供销社和群众的联系。这是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双丰收啊!”
王科长接过报告,越看越激动,越看越点头,最后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好!好一个双丰收!好一个盘活库存!”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张向阳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欣赏:“小张同志,你这个思路很开阔嘛!不仅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这个觉悟更是难得!把‘死货’变成了‘活钱’,还让老百姓叫好,这才是我们供销社该干的事!”
说完,王科长转头看向缩在一边的孙德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刚才进门时还要黑三分。
“这就是你说的铺张浪费?这就是你说的乌烟瘴气?”王科长把那封举报信往桌子上一甩,“孙德胜同志,我看你的思想很有问题啊!同志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搞改革,你在后面打黑枪、拖后腿?看见别人干出成绩你就眼红?这种嫉贤妒能、破坏团结的风气,必须狠狠刹住!”
孙德胜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哆哆嗦嗦地擦着汗,结结巴巴地辩解:“领导,我……我也是为了集体资产安全……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人家账做得这么细?没想到连瓜子皮都能卖钱?”王科长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僵化了!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给赵主任!”
赵永革这时候终于缓过劲儿来了,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笑开了花:“哎呀,王科长批评得对,我们以后一定加强队伍的思想建设。不过小张和小周这次确实辛苦,特别是小周,那算盘打得,我都听不见响儿账就平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突袭”,就这样在张向阳的报告和周文玥的账本面前,变成了一场表彰大会。
王科长临走时,紧紧握着张向阳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张啊,这个‘红星经验’很好,我要带回去向市社领导汇报,甚至可以考虑在全市推广!好好干,有前途!”
送走了调查组,办公室里只剩下赵永革、张向阳和周文玥。
赵永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指着张向阳笑骂道:“你个臭小子,你是早有准备啊?连那种报告都写好了?害得我白出了一身冷汗。”
张向阳嘿嘿一笑,给赵永革续上茶水:“主任,这叫有备无患。再说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妖魔鬼怪?”
说着,他看了一眼周文玥。周文玥正低头整理账本,仿佛刚才那个舌战群儒、气场两米八的女战士不是她一样。
“行了行了,你们俩这次立了大功,回头我在会上给你们请功。赶紧滚蛋,别在我眼前晃悠,看见你们我就心跳加速。”赵永革挥挥手赶人,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出了主任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昏暗。
孙德胜正耷拉着脑袋在角落里扫地——这是赵主任刚才临时给他加的“思想改造”任务。看见张向阳和周文玥出来,他身子僵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贴到地砖上去。
张向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对于这种段位的对手,无视才是最大的羞辱。
走到楼梯口,张向阳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后的周文玥。
“刚才……谢了。”张向阳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痞笑。
周文玥停下脚步,抱着账本的手紧了紧,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谢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她语气淡淡的,但耳根子却悄悄红了,“再说,每一笔账确实都是真的,我又没造假。”
“我是谢你把瓜子皮那五毛钱都算进去了。”张向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没看刚才孙德胜那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太精彩了。这一招‘绝户计’,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周文玥抿了抿嘴,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谁让他平时老是针对你。既然要查,那就让他查个明明白白,让他知道,红星社的账,连只苍蝇腿都别想漏掉。”
张向阳看着眼前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却如此强大的姑娘,心里某根弦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斗争的职场里,能有一个人,不用你多说一句话,就能默契地递上你最需要的“武器”,这种感觉,真他娘的带劲。
“晚上……”张向阳刚想说什么。
“晚上我要回家吃饭,我妈包饺子。”周文玥似乎预判了他的预判,飞快地打断了他,然后抱着账本快步走下楼梯。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背对着张向阳,声音轻得像风:“不过……如果你想吃,可以来拿点,反正……反正包多了也吃不完。”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蹬蹬蹬地跑了。
张向阳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这姑娘,这账算得,连人心都算进去了啊。
窗外,阳光正好,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开远了,留下一地尘土和孙德胜那扫不完的晦气。
张向阳伸了个懒腰,觉得今天的太阳,比昨晚的月亮还要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