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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局长的难言之隐与缺货的蝴蝶牌

作者:烛光的微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顿饺子,张向阳终究是没去吃。


    倒不是他不想去,实在是这年头的姑娘脸皮薄,周文玥前脚刚跑,后脚要是他就腆着脸跟去丈母娘家蹭饭,怕是第二天红星供销社能传出“张向阳入赘周家”的八个版本。


    不过,这并不妨碍张向阳心情大好。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把那辆刚立了大功的吉普车擦得锃亮,心里盘算着,这“苍蝇腿都不漏”的红星社账本,怕是够孙德胜喝一壶陈年老醋了。


    然而,好心情没能维持过夜。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张向阳刚洗完脚准备上炕研究一下未来的商业版图,就被赵学军火急火燎地砸开了门。


    “阳哥!快!我叔让你赶紧过去一趟!出大事了!”


    张向阳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孙德胜那老小子又作妖了?还是调查组杀了个回马枪?


    等他披着衣服,气喘吁吁地跑到赵永革家,一进门,就被屋里浓得化不开的烟雾呛了个跟头。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眉头紧锁、正对着烟灰缸发愁的赵永革;另一个,竟然是县轻工局的一把手,主管全县物资调配的刘局长。


    这可是赵永革的顶头上司,平时那都是在主席台上指点江山的人物,此刻却像个霜打的茄子,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愁得发际线似乎又往后撤退了两厘米。


    “小张来了?坐。”赵永革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


    张向阳乖巧落座,眼珠子一转,气氛不对啊。这不像是有公难,倒像是有私愁。


    “刘局,这是碰到难处了?”张向阳试探着问了一句。


    刘局长长叹一口气,把烟屁股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那架势仿佛按死的是他亲家母:“小张啊,也不怕你笑话。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国庆,这不马上要办事了吗?”


    “这是喜事啊!恭喜刘局!”张向阳赶紧拱手。


    “喜个屁!”刘局长爆了句粗口,苦笑连连,“本来谈得好好的,‘三转一响’凑齐三样就行。结果女方那边突然变卦了,咬死了非要一台缝纫机,而且还必须是‘蝴蝶牌’的!说是没有这只‘蝴蝶’,她就不飞进我们刘家的门!”


    张向阳一听,乐了。这年头,结婚结成仇的不少,大多都是因为彩礼没谈拢。


    “蝴蝶牌缝纫机确实紧俏,但凭您刘局的面子,在百货大楼批个条子,那不是手到擒来?”


    “要是能批条子,我还能大半夜跑老赵这儿来?”刘局长一脸便秘的表情,“也是赶巧了,上海那边厂子检修,这一季度的货源全断了!别说咱们县,就是市里的友谊商店,那也是连个缝纫机针头都找不到。我现在是拿着钱,捧着票,就是换不回那只铁蝴蝶!”


    赵永革在一旁帮腔:“我刚才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周边几个县的供销社都被我骚扰遍了,全没货。向阳啊,这事儿虽然是刘局的私事,但也是咱们红星社面临的考验。你看……”


    得,这是把球踢给自己了。


    张向阳摸了摸下巴。若是旁人,这事儿推了也就推了。但刘局长主管轻工局,以后红星供销社想搞点副业、弄点指标,那都是人家笔尖一歪的事儿。这尊大佛,得拜,而且得拜得漂亮。


    “本地肯定没戏了,地毯式搜索都搜不到。”张向阳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现在的物流网络,“要想弄到货,只能去源头——省城机械厂。”


    “省城?”刘局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省城我也托人问了,机械厂那边也是僧多粥少,排队等着提货的卡车能堵二里地。咱们这小地方去的,人家正眼都不夹一下。”


    “那是空手去求人,自然没人理。”张向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刘局,这事儿交给我。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保准让那只‘蝴蝶’飞到您家炕头上。”


    刘局长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小张,这话可不兴乱说!军中无戏言!”


    “我要是弄不来,您把红星供销社的大门给封了!”张向阳立下了军令状。


    赵永革吓了一跳,在桌子底下踢了张向阳一脚,心说你小子吹牛别带上单位啊!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刘局长,赵永革指着张向阳的鼻子:“你小子,是不是喝高了?省城机械厂那帮人眼高于顶,你去就能拿到货?你是长得俊还是脸大?”


    张向阳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赵永革:“主任,您忘了我是干嘛的?我是司机出身。咱们司机的圈子里,消息最灵通。”


    “有屁快放!”


    “前两天我在运输队碰见个跑省城的哥们,听他说,省城机械厂最近食堂闹饥荒呢。”


    “闹饥荒?堂堂省级大厂能没饭吃?”赵永革不信。


    “饭有,油没。”张向阳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国家机密,“省里今年油料作物欠收,油票紧缩。机械厂几千号工人,顿顿水煮白菜,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工人们怨声载道,说是抡大锤都没力气。那厂长正为这事儿愁得掉头发呢。”


    赵永革眼睛一亮,一拍大腿:“你是想……”


    “以油换机!”张向阳打了个响指,“咱们这儿虽然穷,但乡下油料管够。只要咱们带去的‘诚意’足够油腻,别说一台缝纫机,就是把他们厂长的办公桌搬来,他都得帮着搭把手!”


    ……


    第二天一大早,红星供销社的吉普车就消失了。


    张向阳带着赵学军,没往省城开,反而一头扎进了乡下。


    这年头,要想搞到计划外的油水,供销社的账面上是动不得的,得走“群众路线”。


    第一站,张向阳直奔乡下二叔家。


    二叔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榨油好手,家里偷偷存着几大缸上好的菜籽油。张向阳也没含糊,直接按市场价的一点五倍收购。


    看着那一桶桶金黄透亮、香气扑鼻的菜籽油被搬上车,赵学军咽了口唾沫:“阳哥,这油真香啊,我都想喝一口。”


    “出息!”张向阳敲了他脑壳一下,“这可是咱们的敲门砖。”


    但这还不够。菜籽油虽然好,但在缺油水的年代,最顶级的硬通货还得是——动物油脂。


    张向阳又马不停蹄地找到了之前有过交情的倒爷陈广发。


    陈广发这人路子野,一听张向阳要收猪板油,二话不说,带着他们去了个隐蔽的屠宰点。


    当四桶白花花、厚实得像棉被一样的猪板油摆在面前时,张向阳仿佛看见了四台蝴蝶牌缝纫机在向他招手。这哪里是猪油,这分明是液体黄金!是让省城机械厂厂长无法拒绝的致命诱惑!


    “阳哥,这味儿太冲了。”赵学军捏着鼻子,吉普车后备箱塞满了油桶,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生猛的油脂味。


    “这叫富贵的味道!”张向阳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等到了省城,这就叫‘救命油’。”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驱车返回县城,准备稍作休整,连夜奔赴省城。


    临出发前,张向阳让赵学军先去检查车况,自己则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供销社财务室的楼下。


    还没等他想好借口上去,就看见周文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正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显得格外温婉,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看见张向阳走过来,周文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眼神却没有躲闪。


    “听说……你要去省城?”她问,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嗯,去办点事。刘局长的任务,没办法。”张向阳耸耸肩,故作轻松,“顺便去省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回来给你带。”


    周文玥没有接话,只是上前一步,飞快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张向阳那个总是脏兮兮的军绿色挎包里。


    “那个……路远,开车小心点。”


    说完,她又要转身跑。


    “哎,等等!”张向阳下意识地喊住她,“这是啥?”


    他伸手去摸挎包,触手是一个软软的、带着淡淡草药香的小物件。


    周文玥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我妈……我妈去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反正……反正家里多了一个,也没处放,就给你了。”


    张向阳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精致的香囊。


    上面哪里是什么庙里求的大路货,分明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虽然针脚极力掩饰生涩,但那上面绣着的两只鸳鸯……哦不对,仔细看是一辆吉普车和一个平安结。


    把吉普车绣在香囊上,这姑娘的审美,还真是独树一帜的硬核。


    张向阳心里那根弦,又被狠狠拨弄了一下。这哪里是多余的,分明是熬夜赶制的。


    “谢了啊,周会计。”张向阳把香囊郑重地挂在挎包最显眼的位置,笑着说,“有这宝贝镇着,别说省城,就是上月球我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周文玥似乎被他的贫嘴逗乐了,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满是笑意:“谁管你回不回来,我是怕公家的车坏在路上!”


    说完,这次她是真跑了,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只快乐的燕子。


    张向阳站在原地,摸着那个带着体温的香囊,傻笑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赵学军把吉普车开过来,按了两下喇叭:“阳哥!发什么呆呢?再不走天都黑了!这一车油味儿熏得我脑仁疼。”


    张向阳跳上车,心情比那晚的月亮还要亮堂。


    “学军,走着!去省城!”


    “好嘞!不过阳哥,你包上挂个那玩意儿干啥?娘们唧唧的。”赵学军一边挂挡一边吐槽。


    “你懂个屁!”张向阳小心翼翼地把香囊摆正,“这叫护身符,专门防你这种单身汉的晦气。”


    吉普车轰鸣一声,拖着一车足以让省城机械厂疯狂的“油水”,载着两个满怀壮志的青年,还有一份少女秘而不宣的牵挂,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


    ……


    省城机械厂,位于省郊,那是全省工业的心脏。


    巨大的烟囱日夜吞吐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几里地外都能听见。但最近,这颗心脏跳动得有点乏力。


    食堂的大师傅老王愁眉苦脸地看着锅里清汤寡水的煮萝卜。没有油,这菜做出来就像喂猪的泔水,工人们吃了没劲,骂娘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大。


    厂长办公室里,李厂长正对着电话咆哮:“我知道困难!全省都困难!但我这里的工人是要干重体力活的!没有油水,怎么抡大锤?怎么造机器?你让我去哪里变油出来?我去炼人油吗?!”


    “啪”的一声,李厂长挂断电话,气得把搪瓷茶缸子摔得震天响。


    就在这时,秘书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厂长,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说是来送温暖的。”


    “送什么温暖?又是哪个单位来搞慰问演出?我现在不需要唱歌跳舞,我需要猪肉!需要油!”李厂长不耐烦地挥手。


    “不……不是演出。”秘书咽了口唾沫,表情古怪,“他们开着一辆吉普车,说是……说是车里装了半吨‘液体黄金’。”


    “什么乱七八糟的,轰走!”


    “可是厂长……”秘书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情,“他们身上……真有一股红烧肉的味儿啊。”


    李厂长一愣,鼻子动了动。


    虽然隔着门,隔着走廊,但那股久违的、醇厚的、属于油脂特有的芬芳,竟然真的顺着空气飘了进来。


    那是人类基因里对热量最原始的渴望。


    李厂长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睛里冒出了绿光,就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喜羊羊。


    “快!把人请进来!不,我亲自去接!”


    厂门口,张向阳靠在吉普车旁,手里把玩着那个绣着吉普车的香囊,看着急匆匆跑出来的李厂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这一局,稳了。


    “哎哟,这位领导,您慢点跑,油就在这儿,它长不了腿跑不了。”张向阳笑眯眯地迎上去,顺手拍了拍身后的油桶,发出“咚咚”的闷响,听在李厂长耳朵里,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李厂长冲到车前,不顾形象地掀开油桶盖子。


    一股浓郁的菜籽油香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旁边那桶白得耀眼的猪板油。


    李厂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他颤抖着手,指着这些油:“这……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那是自然。”张向阳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听说咱们机械厂的兄弟们为了建设祖国,吃不好饭,我们红星供销社那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这不,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特意给兄弟们送来补补身子。”


    李厂长紧紧握住张向阳的手,力气大得差点把张向阳的手骨捏碎:“同志!亲人啊!你们这是雪中送炭!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只要我厂里有的,除了那几台进口机床,其他的你随便搬!”


    张向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挂着谦逊而又狡黠的笑容:“李厂长言重了,我们要的东西不多。就是听说……贵厂生产的蝴蝶牌缝纫机,最近飞得有点高,我们想请几只回去,给乡亲们缝缝补补。”


    李厂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缝纫机?我还以为你要天上的星星呢!没问题!你要多少?”


    “不多。”张向阳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台。另外,还得麻烦您给批点零件,我们那儿维修是个大问题。”


    其实刘局长只要一台,但张向阳是谁?贼不走空……哦不,是雁过拔毛的主儿。既然来了,不把这趟油钱赚回来,顺便给供销社搞点紧俏货,那他还叫什么金牌采购员?


    李厂长大手一挥:“五十台?给你一百台!只要这油留下,我让车间今晚加班给你装车!”


    站在一旁的赵学军听得目瞪口呆。


    一百台蝴蝶牌缝纫机?


    这要是拉回红星供销社,那场面……估计孙德胜能当场气得脑溢血。


    张向阳冲赵学军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很明显:学着点,这就叫——降维打击。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掌握了胃,谁就掌握了世界。而此刻,张向阳手里握着的,正是通往省城机械厂大门的油腻腻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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