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的光影晃动,那是《地道战》里的高传宝正敲着铜锣,喊着“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
这锣声像是敲在红星供销社门口这帮人的心坎上,把现场的气氛烘托得比过年还热闹。
张向阳这把火,确实是燎原了,而且烧得那是相当旺,连带着把赵永革主任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给烧得热乎乎的落了地。
此时的广场,与其说是露天电影院,不如说是个巨型的“嗑瓜子比赛现场”。几百号人,几百张嘴,“咔嚓咔嚓”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奇特的声浪,竟然跟电影里的枪炮声分庭抗礼。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神仙放了一群专吃瓜子的蝗虫过境。
这“买汽水送瓜子占座”的策略,简直就是个大杀器。
那原本在仓库里积灰、眼瞅着就要变成“绝版文物”的红星牌汽水,这会儿成了紧俏货。两个小时前还堆积如山的汽水箱子,现在空得能跑老鼠。
赵学军这小子,此时正蹲在汽水箱子旁,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油汗,一边咧着嘴傻乐。他身边的几个空箱子里,塞满了零碎的毛票和硬币,看着就跟刚打劫了存钱罐似的。
“别傻乐了,盯着点瓶子!”张向阳冲赵学军喊了一嗓子,“那可都是押金,碎一个咱俩都得去刷盘子抵债!”
赵学军嘿嘿一笑,比划了个“OK”的手势——虽然这年代还不流行这手势,但他那意思是到了:放心吧阳哥,瓶在人在!
就在这时候,人群突然像海浪一样涌动了一下。
原来是电影到了高潮部分,那个汉奸汤司令正撅着屁股往地道里钻,滑稽的模样引得后排观众一阵哄笑,大家伙儿一激动,前推后挤的,场面瞬间有点失控。
周文玥本来就瘦,被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这一挤,整个人就像狂风中的小白杨,眼瞅着就要往旁边那个装满空瓶子的木箱上撞。
这要是撞上去,那就是“稀里哗啦”的一曲交响乐,外加周会计那身的确良衬衫得报废。
说时迟那时快,张向阳这只“猎豹”动了。
他那只刚才还插在兜里装酷的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扣住了周文玥纤细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
“哎呀!”周文玥一声惊呼被淹没在人群的叫好声中。
并没有发生什么偶像剧里的旋转拥抱三分钟,现实是张向阳仗着自己力气大,像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把周文玥从人堆里“拔”了出来,两步跨到了放映机旁边的角落里。
这地方,那是绝对的“特等座”。
背后是发热的放映机,嗡嗡作响,前面是巨大的光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接投射到了侧面的墙上。最妙的是,这里有个夹角,正好避开了涌动的人群,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呼……差点成肉饼了。”张向阳调侃道,低头看着惊魂未定的周文玥。
周文玥的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刚才吓的,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在放映机漏出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谢……谢谢。”她小声说道。
“谢啥,你要是摔了,以后谁给我报销差旅费?”张向阳嘴上没个正经,手却没松开。
周文玥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握在手里像块软玉。张向阳感觉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顺着胳膊一路烧到了耳朵根。
按理说,这时候危机解除,该松手了。
但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周围又是几百号人的嘈杂声,这种环境简直就是天然的掩护。张向阳心里那个名为“贪心”的小鬼头冒了出来:再握一会儿,就一会儿,反正也没人看见。
周文玥似乎也忘了把手抽回去。
她微微侧过头,假装在看银幕上的李向阳打鬼子,但那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抖,显然心思根本没在电影上。
两人就这么站在光影交错的角落里,手牵着手。
银幕上,李向阳双枪齐发,“啪啪啪”打得鬼子鬼哭狼嚎;银幕下,张向阳的心跳也是“砰砰砰”,跳得比李向阳的枪声还急。
这哪是看电影啊,这简直是在演默片。
就在这旖旎气氛快要溢出来的时候,不远处阴影里,一双充满了幽怨的小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
孙德胜觉得自己今晚就是个笑话。
他手里拿着个烂蒲扇,本来是想来看张向阳笑话的。他都想好了台词——“哟,小张啊,这汽水卖不出去没事,年轻人嘛,吃一堑长一智”。
结果呢?
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那汽水卖得,比抢还要快!他亲眼看见平时那个抠门的刘大妈,为了占个好位置,居然一口气买了两瓶那种怪味汽水,还乐呵呵地把瓜子揣兜里,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这帮人是不是疯了?”孙德胜咬牙切齿地嘟囔,“那玩意儿一股刷锅水味儿,也能喝得这么香?”
他越看越气,特别是看到赵永革主任背着手,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一样在场边踱步,脸上那笑容褶子都能夹死苍蝇,孙德胜心里就更酸了。
“投机倒把!这是变相的投机倒把!”孙德胜心里骂着,却不敢大声说出来。毕竟,这营业额是实打实的,供销社的业绩上去了,大家的奖金都有着落,他要是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估计能被同事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就在孙德胜憋屈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供销社外面的马路上,突然射来两道刺眼的车灯光。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看着斯文,但那股子气场,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这人正是市供销社的刘副主任,今晚刚从下面县里视察回来,路过红星供销社,本来想借个厕所,结果被这震耳欲聋的动静给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这大晚上的,红星社这是在搞暴动吗?”刘副主任皱着眉头,指着广场上的人山人海。
旁边的秘书赶紧跑过去看了两眼,回来时一脸兴奋:“主任,不是暴动!是放电影呢!那个……好像是在搞什么促销,买汽水送电影票!”
“促销?”刘副主任愣了一下,“胡闹!供销社是为人民服务的,搞什么资本主义那套促销……走,去看看!”
刘副主任背着手,板着脸往里走。
这一走进去,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满地的汽水瓶盖,看见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的红星牌汽水,看见了老百姓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挂在门口那个简易的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销售额的数字——虽然被擦得有点模糊,但那个位数,绝对惊人。
赵永革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人群外围的刘副主任。他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地上。这可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啊!
“哎哟!刘主任!您怎么来了?”赵永革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容瞬间从“检阅部队”切换成了“恭迎圣驾”。
刘副主任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空箱子:“老赵,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个情况?你们红星社这是把全城的汽水都垄断了?”
赵永革心里咯噔一下,正琢磨着怎么措辞才能既不显得激进又能表功,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报告领导!这是我们在响应上级号召,积极探索‘为人民服务’的新形式!”
张向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周文玥的手(周文玥此时正躲在阴影里整理头发,脸红得像块红布),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身姿挺拔,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自信笑容。
“哦?”刘副主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你是谁?怎么个新形式法?”
“我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张向阳。”张向阳不卑不亢,“领导您看,这大热天的,群众需要文化生活,也需要解暑降温。我们把滞销的汽水和电影结合起来,既解决了库存积压的浪费问题,又丰富了群众的夜生活,还给社里创了收。这叫‘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双丰收’!”
这一套词儿甩出来,别说赵永革听愣了,就连刘副主任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觉悟,这高度,这口才,是一个司机转采购能说出来的?
刘副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些空箱子,又看了看还在欢呼的人群,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一个双丰收!”刘副主任拍了拍赵永革的肩膀,“老赵啊,你们红星社这次可是放了个卫星啊!那个什么……红星牌汽水,积压了很久吧?市里好几个社都头疼这事儿,没想到让你们给盘活了!”
赵永革这时候腰杆子瞬间硬了,那叫一个挺拔:“是是是,都是大家集思广益,特别是小张,脑子活,点子多。”
“不错!”刘副主任当场拍板,声音洪亮,“这种创新精神值得鼓励!回去我要在会上讲一讲,把你们这个‘红星模式’当个典型,在全市供销系统推广!让那些只会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懒汉们都学学!”
这话一出,躲在角落里的孙德胜,感觉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完了,全完了。本来想看张向阳栽跟头,结果人家不但没栽,还直接飞上天了!这以后在社里,哪还有他孙德胜说话的份儿?
电影终于散场了。
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留下一地瓜子皮和汽水瓶盖,像是一场盛大狂欢后的遗迹。
张向阳站在广场中央,看着满地的狼藉,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赵学军瘫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零钱,笑得像个二傻子:“阳哥,咱发了,真发了……我刚才大概数了一下,这钱……够咱发俩月工资了!”
周文玥拿着扫帚在旁边扫地,动作轻柔。她偶尔抬起头,目光和张向阳撞在一起,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嘴角却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那一瞬间,张向阳觉得,这一晚上的喧嚣、汗水、算计,甚至是那瓶难喝的汽水,都变得无比甜美。
他赢了。
不仅赢了销量,赢了面子,赢了领导的赏识,似乎……还赢了点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张向阳走过去,从周文玥手里拿过扫帚。
“放着我来。”
“没事,我不累。”
“听话,女孩子的手是拿笔杆子的,不是拿扫帚的。”张向阳霸道地把扫帚抢过来,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特意留下的瓜子,塞进她手里,“那个……刚才那个特等座,下次还给你留着。”
周文玥手里攥着带着体温的瓜子,脸又红了,低声啐了一口:“谁稀罕。”
说完,转身跑进了供销社的大门,背影里透着一股子欢快劲儿。
张向阳看着她的背影,抓起一把瓜子皮洒向空中,嘿嘿一笑。
这七零年的夜,真他娘的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