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着那首还没面世的《甜蜜蜜》,张向阳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两个车轮子恨不得擦出火星子来。昨儿个那个西瓜送得那是相当到位,周文玥那羞答答的一眼,比供销社刚到的冰糖还甜,甜得他心里头直冒泡。
一大早到了单位,张向阳把自行车往车棚一甩,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进了办公室。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赵主任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毕竟西瓜大捷,咱们供销社可是狠狠露了一把脸。
谁成想,刚推开门,一股子低气压差点没把他给顶出来。
赵永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还没点着的烟,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弥勒佛脸,这会儿皱得跟个风干的橘子皮似的,愁云惨淡万里凝。
“哟,主任,这是咋了?”张向阳凑过去,顺手给赵永革把烟点上,“昨儿个西瓜不是卖疯了吗?我看孙胖子那脸绿得跟瓜皮似的,您咋还不乐意呢?难不成是瓜子卡牙缝里了?”
赵永革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都透着股子忧愁,他伸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那几摞木箱子,叹气道:“别提瓜了,提瓜我就上火。向阳啊,你瞅瞅那个。”
张向阳顺着手指看过去,只见墙角堆着十几箱落满灰尘的玻璃瓶汽水,商标上印着个大大的红五星,看着挺喜庆,就是那生产日期有点让人心惊肉跳。
“红星牌汽水?”张向阳走过去,拎起一瓶晃了晃。
那里面的液体浑浊得像黄河水沉淀了一宿,瓶底还有点不明沉淀物,随着他的晃动,勉强冒出两个比芝麻还小的气泡,看着就跟得了肺气肿似的,有气无力。
“这玩意儿……”张向阳咂摸了一下嘴,“主任,这还是咱们去年的库存吧?我记得这批汽水因为气儿不足,甜味儿又怪,一直没卖动。”
“可不是嘛!”赵永革一拍大腿,那一脸的肉都跟着颤了颤,“刚才仓库老李来报丧……不是,汇报工作,说这批汽水要是再不处理,下个月就得全过期!整整一千多瓶啊!这要是砸手里,那就是国有资产流失,我这老脸往哪搁?到时候别说奖金了,我怕是得去市里写检讨,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论一瓶过期汽水引发的血案》。”
张向阳差点没笑出声来,他拧开盖子尝了一口。
好家伙!
这一口下去,仿佛喝了一口加了糖精的洗锅水,那股子怪味儿直冲天灵盖,气泡更是若有若无,跟喝白糖水唯一的区别就是这玩意儿有点馊味儿。
“咳咳……”张向阳差点喷出来,赶紧把瓶子放下,“主任,这口感,绝了。喝了它,我觉得人生都没啥过不去的坎儿了,毕竟死都不怕了。”
“你小子少贫嘴!”赵永革瞪了他一眼,愁得直抓头发,原本就不富裕的发量更是雪上加霜,“赶紧给我想想辙!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烫手山芋,扔了可惜,卖又卖不掉,要是能像西瓜那样卖出去,我把你供起来都行!”
张向阳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了外面热得冒烟的大街。
这会儿正是七月流火,临江市热得跟个大蒸笼似的。到了晚上,老百姓家里又没电扇又没电视,一个个摇着蒲扇在大街上瞎溜达,除了喂蚊子就是数星星,枯燥得让人想撞墙。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脑海里疯长。
“主任,”张向阳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狐狸偷鸡的狡黠,“我有招儿了。不过嘛,这事儿得折腾点动静出来。”
赵永革眼睛瞬间亮了,跟饿狼看见肉似的:“只要不违法乱纪,不把供销社大楼给点了,你怎么折腾都行!快说,啥招?”
“咱们这汽水,单卖肯定是没人要的,狗看了都摇头。”张向阳指了指那堆“毒药”,“但是,咱们可以搞捆绑销售啊!”
“捆绑?”赵永革一愣,“绑啥?绑大米还是绑猪肉?那不是糟蹋好东西吗?”
“不绑东西,绑精神食粮!”张向阳神秘兮兮地凑近赵永革,压低声音说道,“主任,这大热天的,老百姓晚上最缺啥?缺乐子啊!咱们供销社门口那块空地多大啊,要是挂上一块白幕布,放上一场露天电影……”
赵永革的嘴巴慢慢张大,能塞进去个鸭蛋:“你是说……放电影?”
“对!”张向阳一拍巴掌,“咱们不卖电影票,咱们卖汽水!两毛钱一瓶汽水,买两瓶,送一张‘观影入场券’!这汽水虽然难喝点,但冰镇一下,再配上电影看,那就是琼浆玉液!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哦不,在乎电影之间也!”
赵永革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妙啊!你小子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是不是里面装了发电机?这招太损……哦不,太高了!”
但紧接着,赵永革又蔫了:“可是向阳啊,这放映机和胶片咱们上哪弄去?那可是稀罕物,电影公司的门槛比咱们供销社的柜台都高。”
张向阳嘿嘿一笑,胸脯拍得震天响:“主任,您忘了咱们刚给钢铁厂解决了燃煤之急?钢铁厂宣传科那个老刘,欠我好大一个人情呢!他们厂那套放映机,平时也就给领导放放内参片,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借,他敢不给?”
“好!”赵永革激动得站了起来,大手一挥,“你去借!只要能把这批汽水清了,算你大功一件!”
“得嘞!不过主任,还有个事儿。”张向阳搓了搓手,“这电影一放,那人肯定海了去了。咱们供销社这几个人手,怕是维持不了秩序。万一有那个二流子捣乱,或者踩踏了花花草草,那也不好交代不是?”
“这倒是个问题……”赵永革皱起了眉头。
“这事儿我也包了!”张向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姐夫那是谁?咱们临江市公安局的王大队长!我让他给弄几个休假的民警同志来‘镇场子’,报酬嘛……就是咱们这冰镇汽水管够!既解决了安保,又帮咱们消化了库存,一举两得!”
赵永革看着张向阳,半晌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向阳啊,幸亏你是咱们供销社的人,你要是去混社会,那咱们临江市的监狱怕是得扩建了。”
……
说干就干。张向阳骑上自行车,先是杀到了钢铁厂。
钢铁厂宣传科的老刘正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见张向阳进来,那是相当热情。毕竟上次煤炭的事儿,张向阳可是帮了大忙。
一听张向阳要借放映机和《地道战》的胶片,老刘二话没说,直接开了条子:“拿去拿去!反正放在库房也是吃灰。不过向阳啊,你小子悠着点,别给我整坏了,那可是厂长的宝贝疙瘩。”
“放心吧刘哥,坏了我把自己赔给你!”
搞定了设备,张向阳马不停蹄地又杀向了公安局。
王志刚正板着脸训斥几个抓回来的小偷,那张脸黑得跟包公似的,吓得小偷们瑟瑟发抖。
见小舅子来了,王志刚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死样子:“不在单位好好上班,跑我这儿来干啥?又闯祸了?”
“姐夫,瞧您说的,我那是给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哪能闯祸啊。”张向阳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递上一根“大前门”,“我这是给您送福利来了。”
王志刚接过烟,斜了他一眼:“少来这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啥事?”
张向阳把“消夏露天电影晚会”的构想一说,重点强调了“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和“维护社会治安稳定”的高度。
“姐夫,您想啊,这一大帮子人晚上没事干,那是社会不稳定的因素啊!我把他们聚在一起看电影,受受爱国主义教育,这不也是帮您减轻工作压力嘛?”张向阳说得大义凛然,“再说了,现场那么多人,万一出点乱子咋办?您能不能受累,找几个休假的兄弟,穿着便衣去帮我维持维持秩序?我也没啥好谢的,现场冰镇汽水管够!那可是咱们供销社的‘特供’!”
王志刚听得直翻白眼。神他妈“特供”,不就是卖不出去的陈货吗?这小子,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个好事。这大热天的,兄弟们也没处去,去看看电影喝喝汽水也不错。而且这小子现在出息了,自己这个当姐夫的,怎么也得撑个场子。
“行了行了,别贫了。”王志刚把烟夹在耳朵上,挥了挥手,“晚上我带几个人过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汽水不冰,我可要把你铐回来醒酒!”
“得嘞!保证透心凉,心飞扬!”
……
下午五点,太阳还没落山,红星供销社门口就已经炸了锅。
因为就在半小时前,供销社那个平时只用来喊“抓小偷”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传出了赵永革那略带激动的声音: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革命同志!为了丰富大家的业余文化生活,咱们红星供销社决定,今晚七点,在供销社门口广场举办‘消夏露天电影晚会’!放映经典影片《地道战》!那是‘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啊!”
“注意啦!注意啦!本次观影不收门票!不收门票!凡是购买两瓶‘红星牌’冰镇汽水的同志,即可凭汽水盖入场!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这可是咱们供销社给大家送的清凉大福利啊!”
这一嗓子下去,整个街区都沸腾了。
那年头,看电影是啥待遇?那是过年才有的奢侈品!平时想看个电影,得跑去几公里外的电影院,还得排大队买票。现在好了,家门口就能看,而且买两瓶汽水就能进?
两瓶汽水才几个钱?四毛钱!比电影票还便宜!而且还能喝个肚儿圆!
一时间,大院里的、胡同里的、刚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孩子,全都跟疯了似的往供销社门口涌。
“快快快!回家拿钱!晚了就没地儿了!”“妈!我要看打鬼子!我要喝汽水!”“哎哟我的鞋!谁踩我鞋了!”
供销社门口瞬间被人潮淹没。
张向阳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指挥着赵学军和几个年轻力壮的职工,从冷库(其实就是借了隔壁水产站的冰块)里搬出一箱箱冒着白气的汽水。
为了让这批口感欠佳的汽水“起死回生”,张向阳特意下了血本,弄来了大量的冰块,把汽水镇得那是拔凉拔凉的。在这个没有空调的年代,这一口冰镇带来的物理降温,足以让人忽略口感上的任何瑕疵。
“大家别挤!排队!排队!”张向阳拿着个大喇叭,站在高处喊得声嘶力竭,“都有都有!今晚汽水管够!电影管够!”
王志刚带着四个身穿便衣、但腰杆笔直、眼神犀利的民警同志往那儿一站,原本有些骚乱的人群瞬间老实了。
“哎哟,那不是王大队吗?”“嘘!小声点,看来今晚这电影规格高啊,公安都来了!”
人群自动排成了几条长龙。
“给我来两瓶!我要那个冰最多的!”“我也要两瓶!快点快点,我要去占第一排!”
收钱的、开瓶盖的、递汽水的,供销社的职工们忙得脚打后脑勺,但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这哪是卖滞销货啊,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赵永革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一箱箱原本要烂在仓库里的汽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激动得手里的茶缸子都端不稳了。
“这小子……这小子真是个神仙啊!”赵永革喃喃自语,“这哪是卖汽水,这是在卖‘快乐’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挂在了两棵大槐树之间。放映机“哒哒哒”地转动起来,一道强光打在幕布上,那熟悉的片头曲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吸溜汽水的声音和放映机转动的声音。
张向阳忙得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瓶特意留下的最冰的汽水,挤过人群,来到了最外围的一辆自行车旁。
那里,王志刚正靠在车座上,手里夹着烟,眼神虽然看着银幕,但余光却时刻警惕着周围。
“姐夫,辛苦了!”张向阳把汽水递过去,“给兄弟们分分,这可是特供中的特供,我就差往里加人参了。”
王志刚接过汽水,贴在脸上冰了一下,惬意地长出了一口气,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算你小子有良心。这事儿办得漂亮。你看这帮老少爷们,平时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能吵破天,现在一个个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那是,这就叫文化的力量。”张向阳嘿嘿一笑,拧开自己那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虽然那股子糖精味儿还是有点冲,气儿也不足,但在这种氛围下,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饮料。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传宝!那是高传宝!”“打死那个狗汉奸!”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跟着叫好。
张向阳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快乐有时候真的很简单。一瓶即将过期的汽水,一场看过无数遍的黑白电影,就能让整个夜晚变得闪闪发光。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大采购员,生意兴隆啊。”
张向阳猛地回头,只见周文玥穿着那件淡碎花的衬衫,扎着马尾辫,俏生生地站在树影下。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手里也拿着一瓶刚买的汽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滑落。
“你怎么来了?”张向阳眼睛一亮,赶紧把自己手里的汽水放下,想去帮她拿,“这儿人多,别挤着你了。”
周文玥往后缩了缩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来支持一下你的‘去库存’大业啊。怎么,不欢迎?还是说,这汽水有什么猫腻,不敢让我喝?”
“哪能啊!”张向阳挠了挠头,笑得像个二傻子,“这汽水……虽然出身不咋地,但经过我这一番‘包装’,那也是身价倍增。你尝尝,绝对……呃,绝对解渴!”
周文玥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是尝出了那股子怪味儿,但看着张向阳那期待的眼神,她眉眼弯弯地笑了,那笑容比银幕上的光还要亮眼。
“嗯……还行吧。虽然有点怪,但……”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挺甜的。”
张向阳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此时此刻,银幕上正放着地道战激烈的枪炮声,周围是几百号人的喧闹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汽水和汗水的味道。
但在张向阳眼里,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姑娘,和她手里那瓶冒着傻气的红星牌汽水。
这七零年的夏天,这滞销的汽水,这露天的电影院,在这个夜晚,构成了他重生以来最疯狂、也最浪漫的画面。
“甜就好。”张向阳傻笑着,“以后你想喝,我把供销社搬空了都给你。”
“美得你!”周文玥白了他一眼,却没舍得把目光移开。
远处,赵永革看着空空如也的汽水箱子,笑得合不拢嘴;王志刚喝着汽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赵学军累得瘫坐在地上,却还在数着手里的零钱。
这一切,都在这个疯狂的构想中,变得鲜活而热烈。
张向阳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促销,这是他在这个年代,用商业智慧点燃的第一把火。而这把火,才刚刚开始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