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大院里的喧嚣一直持续到了日头偏西。看着那一车如同绿色小山般的西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削平,张向阳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但这小子心里头的那把算盘,打得比周文玥还响。
趁着赵学军正挥汗如雨地给一位大婶挑瓜的空档,张向阳像做贼似的溜到车尾,把早就用稻草垫好、藏在最里头的两筐西瓜给扒拉了出来。这两筐瓜,个顶个的圆润饱满,瓜皮上的纹路清晰得像是工笔画描出来的,用手指一弹,那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让人嗓子眼冒凉气。
“大军,别光顾着卖钱,把这两筐给我搬吉普车上去!”张向阳冲着赵学军招了招手。
赵学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脸肉痛:“哥,这两筐可是‘瓜王’啊!刚才好几个老头围着想要,我都给挡回去了。这要是卖了,少说也能多换几张大团结,咋还要拉走?”
“你懂个屁!”张向阳恨铁不成钢地虚踢了他一脚,“这叫战略物资!卖了那叫一锤子买卖,送对了地方,那叫长线投资!赶紧的,别磨叽,小心碰坏了皮,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赵学军虽然听不懂啥叫“战略物资”,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听话。当下也不废话,嘿哟一声,扛起竹筐就往吉普车后座上塞。
张向阳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正在记账的周文玥打了个招呼,说去办点“公事”,便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鸣着冲出了供销社大院。
此时的城关派出所,正处在一片愁云惨雾……哦不,是热浪滚滚之中。
这年头的派出所可没有空调,连电风扇都是稀罕物。几台老掉牙的台扇在桌子上摇头晃脑地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乎的,跟电吹风似的,越吹越让人心烦意乱。
王志刚坐在办公桌后头,领口的风纪扣早就解开了,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面前的搪瓷茶缸子里,茶水早就见底了。他刚带队去抓了两个在菜市场扒窃的小毛贼,这一路折腾下来,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
“头儿,这天也太毒了,再这么烤下去,咱都要成肉干了。”旁边的小民警小刘一边拿着份报纸拼命扇风,一边苦着脸抱怨,“刚才审那俩贼,我都怕自个儿先中暑晕过去。”
王志刚瞪了他一眼,虽然自己也渴得嗓子冒烟,但架子不能倒:“哪那么多废话?以前打仗的时候趴在战壕里,连口水都喝不上,也没见谁喊苦。这才哪到哪?赶紧把笔录整理出来!”
小刘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但肚子里的馋虫却不听话地咕咕叫了起来。这大热天的,要是能有一口冰凉的井水,或者……哪怕是一根三分钱的老冰棍,那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就在全所民警都在用意念“望梅止渴”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吉普车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炸响:“慰问!慰问!人民警察为人民,咱老百姓来给警察叔叔送清凉了!”
王志刚一听这动静,眉毛就挑了起来。这油腔滑调的调调,除了他那个不省心的小舅子,还能有谁?
他刚站起身,就见张向阳像个大力士似的,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竹筐里,翠绿滚圆的大西瓜堆得冒尖,哪怕还没切开,似乎都能闻到一股子清甜味儿。
“哎哟,向阳哥!”小刘眼睛都直了,一个箭步冲上去,那热情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你这是……我的天,西瓜!这么大的西瓜!”
办公室里的几个民警瞬间“复活”了,一个个眼冒绿光地围了上来。
张向阳把竹筐往桌上一放,笑得跟朵花似的:“姐夫,各位同志,辛苦辛苦!刚才路过供销社,看见这批瓜不错,特意挑了几个最好的给大伙儿送来解解暑。咱们公安同志为了保卫临江市的治安,那是流血流汗,咱作为家属,别的忙帮不上,送点瓜那是应该的!”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捧了场子,又拉近了关系。
王志刚看着那一屋子两眼放光的下属,再看看一脸讨好的张向阳,心里那点因为天气燥热带来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倍儿有面子”的舒爽感。
他板着脸,故意咳嗽了一声:“向阳,你这是干什么?供销社的物资那是国家的,你这么拿来……”
“哎!姐夫,你这就是官僚主义了啊!”张向阳早就摸透了这位姐夫的脾气,那是典型的死鸭子嘴硬心软,立马打断道,“这瓜可是我自掏腰包买的‘残次品’处理价,手续齐全,发票都在这儿呢!再说了,这叫拥军拥警,是觉悟的表现!你要是不要,那我可拉回去了啊?”
说着,作势就要去搬筐。
“别别别!向阳哥,别介啊!”小刘急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按住竹筐,转头眼巴巴地看着王志刚,“头儿,这可是向阳哥的一片心意,而且……而且这瓜看着真不像是残次品啊!”
王志刚被逗乐了,笑骂道:“行了行了,瞧你们那点出息!既然是向阳买的,那就……切了吧!大家都歇会儿,吃块瓜再干活!”
“好嘞!”
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小刘动作麻利地找来水果刀,对着那个最大的西瓜就是一刀。“咔嚓”一声脆响,那瓜皮就像是自己炸开了一样,鲜红的汁水顺着刀刃流了出来,露出了里面沙瓤红透的瓜肉。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卧槽!这瓜绝了!”小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切下一大块递给王志刚,“头儿,你先尝尝!这叫啥?这叫沙瓤瓜王!”
王志刚也不客气,接过瓜咬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清凉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喉咙一路向下,仿佛把五脏六腑里的燥热都给浇灭了。那种满足感,简直比破了大案还要爽。
“嗯,不错,甜!”王志刚虽然极力保持矜持,但啃瓜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三两口就干掉了一块,连瓜皮都啃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青皮。
其他的民警更是不顾形象,一个个吃得满脸汁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夸赞着:“向阳哥,你这瓜是从哪弄来的?比咱们市面上卖的强多了!”“就是,这味道,绝了!我都想把舌头吞下去了!”“还得是咱们王队的家属给力啊,这待遇,别的所想都不敢想!”
听着同事们的吹捧,王志刚虽然嘴上说着“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但脸上的红光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看着正给大伙儿递瓜递纸巾的张向阳,心里头那个满意啊。
以前觉得这小舅子就是个混不吝,除了惹事啥也不会。现在看来,这小子不仅脑子活泛,办事更是妥帖到了极点。这一车瓜,送的不仅仅是解暑的东西,更是送到了他王志刚的心坎上,给他在这帮兄弟面前长了天大的脸!
“向阳啊,”王志刚擦了擦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亲热劲,“以后这种事儿别老破费,你那是工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过……这瓜确实不错,回头给你姐也带两个回去。”
“放心吧姐夫,给姐留着的肯定是最好的!”张向阳笑嘻嘻地递上一根烟,顺手给王志刚点上,“我这就是顺路,主要是看大伙儿太辛苦。行了,你们忙着,我就不打扰公务了,还得回单位交差呢!”
“行,路上慢点!”
在一片“向阳哥慢走”、“向阳哥常来”的欢送声中,张向阳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
……
回到供销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大院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橘红色。喧闹了一天的人群终于散去,只剩下满地的瓜皮和几个还在打扫卫生的职工。
张向阳把吉普车停好,却没有急着回家。他在那堆还没卖完的瓜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一个只有排球大小、圆滚滚的小西瓜。
这瓜虽然个头不大,但皮色翠绿油亮,纹路像是水波纹一样荡漾开来,一看就是那种皮薄肉脆的“极品”。
他找了个红色的网兜,把这颗小西瓜小心翼翼地装进去,然后挂在了自己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的车把上。
那红色的网兜配上翠绿的西瓜,在夕阳下晃晃悠悠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喜庆和……暧昧。
他在大门口等了没一会儿,周文玥就推着车出来了。
今天的周文玥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淡蓝色的长裤,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显得干净利落。经过一整天的高强度算账,她的脸上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看到张向阳倚在车边等在那儿,周文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推车走过来:“怎么还没走?赵主任不是说给你放假了吗?”
“放假是放假,但这不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没完成嘛。”张向阳拍了拍车把上挂着的那个小西瓜,笑得一脸灿烂,“送货上门,售后服务。”
周文玥瞥了一眼那个晃来晃去的西瓜,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怎么?这一车瓜都卖完了,就剩这一个卖不出去的‘歪瓜裂枣’?”
“哎,周会计,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张向阳推着车跟在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马路上,“这叫‘浓缩的都是精华’。你看这瓜,圆润饱满,这就好比咱们的生活,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圆圆满满。”
“贫嘴。”周文玥轻哼了一声,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配合着张向阳的节奏。
晚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知了的叫声也变得慵懒起来。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是在跳着一支无声的舞。
“文玥,其实挑瓜跟挑人是一个道理。”张向阳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网兜里的西瓜,发出“咚”的一声脆响,“你看,有的瓜看着个大,其实里面是空的,那是绣花枕头;有的瓜皮厚,那是死脑筋;但这瓜不一样,你听这声音……”
他又弹了一下,侧着头做出一副倾听天籁的模样:“这声音清脆透亮,就像是心跳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有一颗‘红亮’的心,而且皮薄馅大,实诚!”
周文玥被他这番歪理邪说逗得扑哧一笑,原本因为工作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她侧过头,看着张向阳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生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个男人,平时看着油嘴滑舌没个正经,可做起事来却比谁都靠谱。无论是那个惊艳全场的日立电视机,还是今天这场轰轰烈烈的西瓜大战,他总能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而且,他在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还能想着给自己留这么一个小西瓜……
“你这嘴啊,如果不当采购员,去天桥底下说书肯定也能发财。”周文玥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哪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分明全是笑意。
“那不行,说书只能动嘴,采购员可是能动手动脚……啊呸,是动手实践!”张向阳差点把自己绕进去,赶紧找补,“再说了,我要是去说书了,谁来给咱们周会计送这‘样品’试吃啊?”
两人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周文玥家的楼下。
这年头的家属楼都是筒子楼,正是晚饭点,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还有孩子们的打闹声。
张向阳停下脚步,把车把上的网兜解下来,递到周文玥面前:“诺,拿好了。这可是咱们供销社的‘特供样品’,赵主任特批的,专门请周会计回家品鉴一下,看看甜度达不达标,明天好给咱们的定价做个参考。”
周文玥看着那个红色的网兜,脸颊微微泛起了一抹红晕。她当然知道这哪是什么样品,分明就是他特意给自己挑的。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个西瓜或许不算什么稀世珍宝,但这份心思,却比什么都珍贵。
她伸出手,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张向阳的手背。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尝尝吧。”周文玥接过网兜,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要是……要是不甜,我明天可是要扣你工资的。”
“放心!”张向阳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要是这瓜不甜,我把自己赔给你都行!”
周文玥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天边的晚霞落在了脸上。她狠狠地瞪了张向阳一眼,抱着西瓜转身就跑进了楼道,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赶紧滚蛋!谁稀罕你!”
楼道里传来她羞恼的声音,但紧接着,又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显然心情极好。
张向阳站在楼下,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忍不住嘿嘿傻笑了几声。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飞转,嘴里还哼起了跑调的小曲儿: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这七零年的夏天,虽然热得让人冒油,但这心里头,却是真他娘的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