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杀回红星供销社大院的时候,日头正毒,柏油路面都被烤得泛起了一层虚幻的油光。
张向阳跳下车,没顾得上擦一把脸上的汗,拉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赵学军就直奔主任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子清凉的穿堂风夹杂着茉莉花茶的香气扑面而来。赵永革正捧着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透过老花镜的边缘审视着手里的报纸,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回来了?那堆扫帚呢?卸后院仓库去。”
“主任,扫帚没拉。”张向阳一屁股坐在赵永革对面的椅子上,顺手抄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这才抹了一把嘴,“我给咱供销社拉回来一个聚宝盆。”
赵永革手里的报纸一抖,终于舍得把目光移到这小子脸上,眉头微皱:“聚宝盆?你别告诉我你把人家公社的土地庙给搬回来了。说人话,扫帚呢?”
“扫帚还在山上长着呢。”张向阳嘿嘿一笑,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兜售什么国家机密,“主任,清溪公社那边,漫山遍野的西瓜,都要烂在地里了。那瓜,个顶个的大,一拳头砸下去,能崩出二里地的甜味儿!”
“西瓜?”赵永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原本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败家子”的无奈,“向阳啊,你也是老采购了。那玩意儿是好吃,可它也是个‘易碎品’啊!清溪公社到咱们这儿,那是路吗?那是搓衣板!五六十公里山路,你拉一车西瓜回来,等到家了,那就成了一车西瓜汁。怎么着,你是打算改行开冷饮店?”
一旁的赵学军本来想帮腔,一听这话,缩了缩脖子,心想还是叔叔姜是老的辣,这问题确实致命。
“主任,您说的这是外行话。”张向阳早就料到赵永革会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手指间转着玩,“硬碰硬,那是石头;咱们这叫以柔克刚。我跟您立个军令状,损耗超过百分之五,您扣我工资,连扣三年,我绝无二话!”
赵永革被气乐了:“你那点工资,扣三年也不够赔一车瓜的。说吧,你小子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稻草。”张向阳竖起一根手指,眼神晶亮,“咱们不用硬装。车厢底下铺一层厚稻草,西瓜摆放有讲究,不能平铺,得呈‘品’字形堆叠,也就是三角支撑。瓜与瓜之间,再填塞稻草。这叫力学原理,把震动分散了。只要不是把车开进沟里,这瓜,它想碎都难!”
赵永革愣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他在脑海里迅速推演了一遍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这年头,物资运输损耗是常态,但如果真能像张向阳说的这样解决运输问题……
这大热天的,临江市的老百姓正愁没处消暑,要是能拉回几车西瓜,那绝对是给供销社脸上贴金的大好事。
“你有把握?”赵永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百分之百。”张向阳站起身,拍了拍胸脯,“而且我已经跟那边谈好了,几分钱一斤的收购价,到了咱们这儿,翻个几倍卖出去也是抢手货。这不仅是利润,更是给咱们红星供销社赚吆喝、赚民心的时候!”
赵永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都跳了一下:“干了!大军,去车队叫人,把那几辆趴窝等着修的破车都给我支棱起来,只要能动的,全给我开去清溪公社!向阳,这次要是成了,我给你记头功;要是砸了,哼哼,你就等着去后院扫一辈子厕所吧!”
“得嘞!您就瞧好吧!”
……
两个小时后,清溪公社的瓜田边。
原本死气沉沉的瓜田,此刻热闹得像过年。五辆解放大卡车一字排开,那气势,简直比县里领导视察还要威风。
赵学军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装卸工,正按照张向阳的指示,往车厢里铺稻草。那稻草铺得,比新媳妇的婚床还要厚实。
张向阳没闲着,他站在田埂上,手里夹着一包拆开的“大前门”。这烟在城里都要凭票供应,在这山沟沟里,那简直就是身份的象征,是通硬通货。
“来来来,大爷,抽根烟,解解乏。”张向阳满脸堆笑,给那位之前绝望的老汉递上一根烟,又掏出火柴亲自给点上。
老汉手都在哆嗦,夹着那根带过滤嘴的香烟,舍不得抽,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贪婪地嗅着:“同志,这……这怎么好意思啊,这么好的烟……”
“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大家伙儿帮我们装车,那是帮了我们大忙。”张向阳大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帮忙搬瓜的村民,“乡亲们都辛苦了!咱们加把劲,争取天黑前装完。等这瓜卖了好价钱,以后咱们供销社常来常往,保准让大家伙儿的日子越过越甜!”
“好!”
“听张干部的!”
村民们的积极性瞬间被点燃了。原本以为这些城里来的采购员都是眼高于顶的主儿,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不仅说话好听,还这么会来事儿。一时间,瓜田里欢声笑语,传递西瓜的长龙仿佛不知疲倦。
张向阳一边指挥,一边盯着装车的细节:“哎,那个谁,大军!轻拿轻放!那是西瓜,不是手榴弹!别给我扔!对,三角放,塞紧点,别留缝隙!”
赵学军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傻笑:“阳哥,你就放心吧!我这手艺,绣花都行,何况装瓜!”
这哪里是装货,简直是一场精密的手术。每一层稻草的厚度,每一个西瓜的角度,都在张向阳的严格把控之下。他深知,这一车车绿油油的家伙,装的是西瓜,运回去的可就是他在临江商界立足的基石。
夕阳西下,五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车顶盖上了厚厚的帆布,用绳子勒得紧紧的,像一个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出发!”张向阳跳上头车的副驾驶,大手一挥。
车队缓缓启动,卷起一路黄尘。老汉带着全村老小站在路边,挥手送别,那眼神里,不再是绝望,而是满满的希望。
……
临江市,红星供销社大院。
天色已经擦黑,但供销社大门口依然人头攒动。这年头娱乐活动少,听说供销社车队出去了大半天,大家伙儿都好奇这回又能拉回来什么稀罕玩意儿。
“突突突——”
沉闷的马达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五辆满载的大卡车像五头吃饱了的巨兽,依次驶入大院。
早已等候多时的孙德胜,手里摇着把蒲扇,阴阳怪气地凑了上来。他瞥了一眼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哟,这不是咱们的采购大英雄吗?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拉金条了呢。怎么着,这是把哪座山头的石头给搬回来了?”
周围看热闹的职工和家属也都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
张向阳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都没看孙德胜一眼,径直走到赵永革面前:“主任,幸不辱命。五车西瓜,全部安全运达。”
“西瓜?”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大老远的,拉西瓜回来?那还不成瓜汤了?”
“就是啊,这小张胆子也太大了。”
孙德胜更是笑出了声,蒲扇摇得飞快:“哎哟喂,西瓜?张向阳,你脑子没烧坏吧?那玩意儿皮薄肉嫩的,经得起这么折腾?我看你是想让大家伙儿喝免费果汁吧?来来来,大家拿盆接一接,别浪费了!”
赵永革心里也打鼓,但他面上稳得住,只是给了张向阳一个眼神:小子,看你的了。
张向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到极点的笑容。他没有废话,转身走到车尾,一把扯开帆布的一角。
“大军,卸货!”
赵学军早就憋着一股劲,闻言立刻跳上车,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足有二十斤重的大西瓜。那瓜皮色翠绿,花纹清晰,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翡翠。
张向阳接过西瓜,单手托住,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雪亮的水果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就连孙德胜也停下了摇扇子的手,死死盯着那个西瓜。
“咔嚓!”
刀尖刚一触碰到瓜皮,甚至还没用力,一声清脆悦耳的裂响便传遍了全场。那是熟透了的好瓜特有的声音,脆得让人心颤。
张向阳手腕一转,刀锋顺势下滑,西瓜瞬间一分为二。
鲜红!
刺目的鲜红!
那红沙瓤在灯光下仿佛流动的红宝石,黑色的瓜子点缀其中,一股浓郁甜腻的清香瞬间在空气中炸裂开来,迅速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勾起了所有人肚里的馋虫。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口水,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好瓜!”一直没说话的周文玥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她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拿着账本,那双平日里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也亮得惊人。
张向阳切下一块最中间的“瓜心”,递给赵永革:“主任,您尝尝,这清溪的‘红宝石’,甜不甜?”
赵永革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沙甜可口,那种透心凉的爽快感瞬间驱散了夏夜的燥热。
“嗯!甜!真甜!”赵永革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好小子,真有你的!”
人群再次沸腾了。
“我也要买!给我来一个!”
“我也要!这瓜看着就好吃!”
“别挤别挤,我要两个!”
孙德胜看着这一幕,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灰溜溜地想往后缩,生怕被人注意到。
张向阳却没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他站上一块高石,大声喊道:“大家别急!瓜有的是!不过咱们这瓜,得分个三六九等卖!”
周文玥闻言,立刻挤过人群走到张向阳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个分法?”
张向阳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这姑娘,反应就是快。
“周会计,你看啊。”张向阳指着车上的瓜,“这一路颠簸,虽然我有稻草护体,但难免有些个别磕碰的。咱们把这些瓜分成三级。”
“一级瓜,品相完美,个头大,进柜台,卖给那些送礼的、讲究排面的,价格定高点,这叫‘精品粮’。”
“二级瓜,个头稍小,或者表皮有一点点划痕但不影响吃的,就在门口摆摊卖给咱们街坊邻居,价格公道,薄利多销,这叫‘惠民粮’。”
“至于三级瓜……”张向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搬运过程中不小心摔裂的瓜,“那些裂口的、磕碰比较严重的,咱们当场切块!两分钱一块,就在供销社门口卖‘散得’!让路过的工人、放学的孩子,花个零钱就能解解馋!这叫‘引流粮’!”
周文玥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眼睛越来越亮。她抬头看着张向阳,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向阳,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那是卖瓜啊,这简直是把每一分利润都榨干了,还能落个好名声!”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带出来的兵。”张向阳顺手拍了个马屁给赵永革,把老赵哄得红光满面。
“大军,别愣着了!按我说的,分级!卸货!”
“好嘞!”赵学军这一嗓子喊得底气十足,干劲冲天。
供销社大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张向阳站在那堆翠绿的西瓜山前,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嘴角噙着笑。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车西瓜的胜利。
那鲜红的瓜瓤,就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在临江市商业版图上的第一把燎原之火。而那个躲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的孙德胜,不过是这场大火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罢了。
“周会计,”张向阳凑到正在记账的周文玥身边,压低声音调侃道,“你看这瓜这么红,像不像你上次穿的那条裙子?”
周文玥笔尖一顿,耳根子瞬间红透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赶紧干活去!再贫嘴,把你工资扣光!”
张向阳哈哈大笑,转身投入到火热的售卖大军中去。这七零年代的夏天,真他娘的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