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供销社今天的气压有点怪,呈现出一种极端的两极分化。
如果非要用气象学术语来形容,那就是走廊左边的财务室和内勤科那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凉爽宜人,岁月静好;而走廊右边的销售科和采购科办公室,则是标准的“热带雨林气候”,闷热潮湿,甚至还伴随着某种即将爆发的雷暴。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此刻摆在财务室案头那几台呼呼作响的“次品”台扇。
这风扇说是次品,其实也就是漆面有点划痕,或者底座稍微有点色差,转起来那叫一个欢实。周文玥坐在办公桌前,额前的碎发被微风轻轻吹拂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那节奏感,比平时都轻快了三分。
以前一到下午,财务室这帮女同志就得一手拿蒲扇,一手拨算盘,还得时刻提防着汗珠子滴到账本上把红黑墨水晕成一团浆糊。现在好了,一个个神清气爽,连带着看那堆枯燥的数字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反观隔壁。
孙德胜正瘫在椅子上,手里那把破蒲扇摇得都要起火星子了,领口的风纪扣早就解开了,白背心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活像刚从酱油缸里捞出来的咸带鱼。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孙德胜把蒲扇往桌上一摔,听着隔壁传来的风声和女同志们偶尔的轻笑声,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
凭什么?
那小白脸张向阳搞回来的风扇,凭什么先紧着那帮坐办公室的娘们儿用?咱们爷们儿在外面跑断腿,回来还得蒸桑拿?
孙德胜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忍。他眼珠子一转,端起那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晃晃悠悠地就往财务室去了。
一进财务室的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孙德胜舒服得差点哼哼出声。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冷气,眼神瞬间锁定了角落里那台正对着周文玥猛吹的风扇。
“哎哟,小周啊,忙着呢?”孙德胜皮笑肉不笑地凑过去,那模样像极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周文玥头都没抬,手指依旧在算盘上飞舞:“孙科长有事?”
“也没啥大事。”孙德胜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把手伸向了风扇的插头,“我看你们这屋有点太凉了,女同志体质弱,吹多了容易得风湿,那个啥,宫寒!对,宫寒!我是过来人,得替你们身体着想。这台风扇我就先借去我们屋吹吹,帮你们分担分担寒气。”
这理由找的,简直是无耻得清新脱俗。
周文玥拨算盘的手一顿,抬头看着孙德胜那只油腻腻的大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这人脸皮是用鞋底纳的吗?
“孙科长,这是固定资产,分配是有记录的。”周文玥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软钉子。
“嗨,啥固定不固定的,都在一个楼里,那叫资源共享。”孙德胜仗着自己是老资格,手已经摸到了插销板,“我拿走了啊,回头主任问起来,就说我怕你们冻着。”
就在孙德胜的手指头刚扣住插头,准备用力拔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这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威严。
“咳!”
孙德胜的手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一回头,就见赵永革背着手站在门口,手里那标志性的保温杯正冒着热气。
“主……主任。”孙德胜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尴尬地挤出一丝笑,“那啥,我……我帮小周她们检查检查线路。我看这风扇转得太快,怕漏电。”
赵永革慢悠悠地走进屋,眼神在孙德胜那张油光锃亮的大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周文玥,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孙啊,你这电工手艺啥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赵永革似笑非笑地问。
“嗨,这就……自学,自学成才。”孙德胜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赵永革收起笑容,指了指那台风扇:“知道向阳同志分配物资的时候怎么说的吗?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财务室那是咱们社的心脏,账本要是被汗水弄花了,那是政治错误!你老孙皮糙肉厚的,出点汗那是排毒,跟人家女同志抢什么风头?”
这话说的,既捧了张向阳,又损了孙德胜,还顺带确立了分配原则。
财务室里的几个大姐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孙德胜这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红得发紫,紫得发黑。他没想到赵永革竟然这么不给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这点小心思给戳破了。
“是是是,主任说得对,我这就是……觉悟不够,觉悟不够。”孙德胜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灰溜溜地往外蹭,心里把张向阳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等孙德胜狼狈地逃出财务室,赵永革才转过头,对着周文玥温和地笑了笑:“小周啊,安心工作。向阳那小子脑子活,以后这种好事少不了。咱们社的风气,不能让某些歪风邪气给带偏了。”
周文玥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主任。”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山路上。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正像一头吃饱了的老牛,哼哧哼哧地爬着坡。
“阳哥,咱们这一趟就拉这么些破扫帚回去?这玩意儿能挣几个钱啊?”赵学军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忍不住吐槽。
车厢后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是清溪公社特产的高粱苗扫帚。这玩意儿不值钱,纯粹是张向阳为了不空跑一趟顺手捎带的“任务货”。
张向阳坐在副驾驶,手里剥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扔,嚼得嘎嘣脆:“大军啊,你这眼光得放长远点。扫帚是不值钱,但这是咱们跟周边公社建立联系的‘敲门砖’。再说了,蚊子腿也是肉,总比空车回去烧油强吧。”
“也是。”赵学军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就是这天儿太热了,咱这驾驶室跟蒸笼似的。要是能有个大西瓜吃,让我少活两天我都乐意。”
“出息。”张向阳笑骂了一句。
话音刚落,前面的弯道处突然冲出来一群人。
赵学军吓得一激灵,一脚刹车踩到底,解放卡车发出“吱——”的一声刺耳尖叫,堪堪在那群人面前停住。
“卧槽!又是路霸?”赵学军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摸座底下的扳手,这年头跑车,遇上拦路抢劫的也不是稀罕事。
张向阳眉头一皱,但他眼神好,一眼就看清了前面那群人的打扮。
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劫匪,而是一群穿着破旧汗衫、满脸褶子的老农。他们手里也没拿棍棒刀枪,反而一个个神情凄苦,有的甚至还在抹眼泪。
“别动家伙。”张向阳按住赵学军的手,“下去看看。”
两人跳下车,一股热浪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同志!解放军同志!求求你们救救急吧!”领头的一个老汉,头发花白,看见张向阳他们下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这一下把张向阳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老汉扶起来:“大爷,您这是干啥?我们是供销社的司机,不是解放军。出啥事了?”
老汉老泪纵横,指着身后不远处的瓜田,手都在哆嗦:“烂了……全烂了啊!几万斤西瓜,再运不出去,就全烂在地里了啊!”
张向阳顺着老汉的手指看去,只见路边的瓜地里,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躺在藤蔓间。但仔细一看,不少瓜已经因为熟透或者暴晒裂开了口子,红红的瓜瓤露在外面,招来了一群群苍蝇嗡嗡乱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西瓜特有的清甜味,但也夹杂着一丝发酵的酸腐气。
“咋回事啊大爷?这么多瓜,县运输队不管吗?”赵学军看着那满地的瓜,喉咙忍不住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别提了!”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带着哭腔说道,“县运输队那几辆破车,关键时刻全趴窝了!说是修车得等配件,这一等就是半个月。这瓜熟不等人啊,这一天天的日头这么毒,眼瞅着全都要烂在地里,这可是咱们全公社一年的指望啊!”
张向阳心里咯噔一下。
清溪公社的西瓜他是听说过的,沙瓤、皮薄、汁多,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好瓜。但因为交通闭塞,加上今年又是个大丰收,反而成了灾难。
“同志,你们车是空的吧?能不能……能不能帮咱们拉一趟?”老汉死死抓着张向阳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咱们不求卖高价,只要能拉出去,给点油钱就行!哪怕……哪怕送人吃,也比烂在地里强啊!”
张向阳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走到路边,随手捡起一个因为摔裂而被丢弃的半个西瓜。
那瓜瓤红得像火,瓜子黑得像墨。
他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指抠了一块瓜瓤塞进嘴里。
一瞬间,一股清凉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沙沙的口感摩擦着舌尖,甜度极高,却又不腻人,带着一股子纯天然的果香。
极品!
绝对的极品沙瓤瓜!
张向阳的眼睛瞬间亮了。
此时此刻,临江市正经历着几十年不遇的“苦夏”。城里的职工们手里捏着钱和票,却买不到像样的水果解暑。供销社的水果柜台上,除了干瘪的苹果就是酸倒牙的李子。
如果这批瓜能运回临江……
这哪里是烂在地里的垃圾,这分明就是满地流淌的黄金和人情啊!
张向阳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飞快。
帮农民伯伯救急,这是政治正确;解决城市居民的水果供应,这是民生大计;而对于他张向阳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他在供销社、在赵永革心里,甚至在整个临江市商业版图上,再狠狠刷一波存在感的机会。
“大军。”张向阳把手里的瓜皮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咋了阳哥?”赵学军正盯着地里的瓜流哈喇子。
“把车上的扫帚全卸了。”
“啊?”赵学军愣住了,“卸了?那回去咋交差啊?”
“交个屁的差!那堆破扫帚值几个钱?”张向阳指着这漫山遍野的西瓜,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咱们今天不拉扫帚,咱们拉‘民心’!拉‘清凉’!拉这漫山遍野的‘红宝石’!”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绝望的老农,大声说道:“大爷,乡亲们!别哭了!这瓜,我们红星供销社包了!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老汉愣住了,周围的乡亲们也愣住了。
几秒钟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老汉更是激动得又要下跪,被张向阳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
“大军,别愣着了!卸货!装瓜!”张向阳一挥手,豪气干云,“今晚咱们连夜回城,我要让明天一早的临江市,满城尽带西瓜香!”
赵学军被张向阳这股劲头感染了,嘿嘿一笑,把帽子往后脑勺一转:“得嘞!阳哥,你就瞧好吧!这活儿,我爱干!”
夕阳下,两个年轻人,一辆老卡车,还有一群重新燃起希望的老农,在瓜田里忙碌成了一幅最生动的油画。
而此时的张向阳心里清楚,这车西瓜拉回去,不仅仅是解渴那么简单。
这,是他撬动更大市场的杠杆。
至于孙德胜那个只会盯着风扇争风吃醋的蠢货?
张向阳冷笑一声。
等老子把这几万斤西瓜砸进临江市场,你就等着被这一波甜蜜的“泥石流”给冲得找不着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