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半刻钟前。
户部。
眼看着快要到了下值的时间,孟诩又从不远处蹿了出来。
看着板着脸处理了一天公务的谢鹤亭,孟诩的眉心也不自觉跟着皱了起来。
“你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谢鹤亭的手从书案的公文上划过,抬起头时点漆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薄唇轻启,惜字如金。
“尚可。”
只这两个字,孟诩心里便长舒口气。
谢鹤亭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他既然说了尚可,那就证明事情还在掌控中。
那种生怕自己哪句话不合适,唯恐戳了谢鹤亭肺管子的心思微微淡了些,孟诩把在心里琢磨了一整日的话宣之于口。
他单手撑着桌沿,身子倾向谢鹤亭,放低了声音道:“你也知道我家里面头什么情况,值钱的家底是一点没有,不过……”
说话间,一节硬物鬼鬼祟祟地从孟诩衣袖中滑了出来。
借着宽大衣物的遮挡,孟诩把那物往谢鹤亭手里塞。
“我表叔年轻的时候当过猎户,曾经伙同村里人一起进山打到过老虎,给我家也分了几节虎骨。”
“我听说虎骨能入药,不管是久病体虚还是重症垂危,应该都能有点效果。”
孟诩白日里上值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谢崇安要是现在死了,谢鹤亭必定回乡丁忧。
谢鹤亭若是回乡丁忧,他上头毕竟会调任新人。
他作为谢家一党,大概率会被新上官穿小鞋。
所以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孟诩也不希望谢崇安现在就死。
好歹再活上个一年半载,让他们先站稳了脚跟再说。
所以孟诩才会舍得拿出这节他当初落难时都没舍得出手的虎骨,希望能延长谢崇安哪怕一时半刻的性命。
谢鹤亭低垂下眼,指尖隔着油纸触碰到那节冰凉的虎骨,眼中罕见闪过几分动容。
孟诩对谢家当真是尽心竭力。
沉默片刻,谢鹤亭把手中虎骨塞回孟诩的宽袖,惜字如金地道:“不用。”
父亲现在只用药膳养着便可慢慢康复,用不上孟诩藏了那么久的虎骨。
孟诩却以为谢鹤亭是不想欠他的人情,大手向前推着想再次将虎骨塞回谢鹤亭手里。
“咱们两个的关系那是谁跟谁,你不用同我客气!”
“真不用。”谢鹤亭避开孟诩伸向前的手,清冷冷地说:“你的心意我领了,只不过这个东西目前确实用不上,你自己留着便是。”
看着孟诩满脸不情愿,谢鹤亭又补了一句:“若是哪天真的需要了,我定不会同你客气。”
孟诩听后这才满意,带着虎骨晃晃悠悠的离了衙署。
谢鹤亭又重新低头看起了公文。
此篇公文看罢,谢鹤亭起身离开。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安静的衙署瞬间热闹了起来。
方才孟诩的动作虽然隐蔽,可架不住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鹤亭的身上。
从孟诩接近谢鹤亭的那刻起,就已经成了人群的中心。
左后道:“我看见孟诩从袖子里递了件什么东西过去。”
靠窗说:“用油纸包着。”
靠门猜:“应该是午休时让人回家去取的。”
右后说:“他没要,给孟诩推回去了。”
左后又道:“孟诩还要再给他,他没接。”
靠窗推测:“应该是什么救命良药,我隐约看见……”
“看见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靠窗。
靠窗偷偷咽了咽口水,语气不确定地说:“隐约看见了骨头渣。”
靠门凑近谢鹤亭的桌子,俯身在桌面上仔细寻觅,终于找到了一点骨头渣。
端详片刻,靠门猛地一拍桌,大声道:“这是虎骨!”
包得那么严实,给的那么神秘。
结合着谢崇安的病情,孟诩拿的定是虎骨无疑。
不多时,谢崇安生命垂危,已经要用虎骨续命的流言再次尘嚣甚上。
—
走后衙署内堂发生的事情,谢鹤亭一概不知。
他沿着千步廊旁的御道缓步向东,最终停在翰林院衙署外。
翰林院的编修们三三两两的往外走,看到站在门口的谢鹤亭,眼里皆满是震惊。
京都向来存不住秘密。
白日里有关谢崇安病情猜测的风早就刮到了翰林院。
有人朝着谢鹤亭轻轻颔首。
谢鹤亭还没等着还礼,那人便加快了前行的速度,仿佛身后有饿狼在追。
谢鹤亭冷肃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龟裂,点漆的眸子里墨色翻涌。
看着谢鹤亭这幅模样,后出来的人走的更快了。
不多时,周羡之和友人一起从内值房里走出。
看到站在门口的谢鹤亭,周羡之向前的脚一顿,神情有了片刻的怔愣。
“你先走,我这里有点事。”
偏过头和友人叮嘱一声后,周羡之大步走向谢鹤亭。
“鹤亭,你怎么来了?”
想到白天在翰林院里传的那些流言,周羡之眉心顿时紧紧拧了起来。
他最开始以为那不过是某些无聊人随意揣测。
可看着谢鹤亭阴沉的脸,周羡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子。
莫非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想到谢崇安死后表妹们的境地,周羡之再也维持不住端方,问了一个和孟诩同样的问题。
“莫非谢大人身体真的不好了?”
谢鹤亭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抬起手示意:“表哥,借一步说话。”
周羡之点点头,和谢鹤亭并排而行。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无限蔓延。
谢鹤亭在思考怎么向前辈开口求经验。
周羡之则是在思考怎么帮表妹们撇清关系。
谢鹤亭越是沉默,周羡之的心里就越慌,表情就越是凝重。
周羡之向来在翰林院中都是端方君子的模样。
虽然身后有着大背景,但他从未搞过什么特殊,所以在翰林院的风评极好。
路上这么一挂脸,顿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眼。
原本就绕着谢鹤亭走的人群,这次更绕了。
谢鹤亭和周羡之周围硬生生被隔出了一道真空带。
直到上了马车,周羡之的表情还是分外凝重。
原以为四下无人时,谢鹤亭总可以说了吧?
谁料谢鹤亭坐在软塌上紧紧抿着唇,竟是兀自陷入了沉思。
他还在思考待会儿要怎么自然地向周羡之请教。
还有弄哭季姝恬的事,他说还是不说?
看谢照临这样,周羡之也不敢随意问话,一颗心七上八下,仿佛被放在了油锅里煎。
掀开窗帘看了眼外面的路,周羡之回过身来时,眉心拧得更紧了。
这条路不是去谢家,也不是回周家。
谢鹤亭这是要带他去哪里?
低头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周羡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头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谢鹤亭下意识回他:“酒馆。”
他没什么向人请教的经验,所以想着喝上两口酒壮壮胆。
况且酒肉朋友,酒肉朋友,可能有些话在酒桌上,顺嘴就能说出来。
这般也不用他费心思想借口想理由了。
为了这点闺阁间的小事请教周羡之,谢鹤亭总觉得有点不自在,抹不开面子。
周羡之一听“酒馆”这两个字,心里立刻暗道:“坏了。”
都走到借酒消愁这一步了,谢崇安到底病的有多严重啊?
不会真的过两天就要驾鹤西去了吧?
这时候周羡之又在心里构思起了要往江南写的信。
昨天写的信今天刚送去江南。
估摸着明天就又要送第二封了。
至于谢家——
要是谢崇安真的死了,谢家敢苛待他的两个表妹,倒也不足为惧。
宋家,季家,加上他们周家一起,还能怕跟谢家对上不成?
就算是实在不敌……那他还有岳家!
总之他绝对不会让两位表妹因为这件事在谢家受欺负,被谢家看轻了去。
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周羡之反倒是不再惊慌,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甚至开始有心思再次转身,掀开窗帘看起了外面的景色。
反正谢鹤亭那张冷脸他等会还要看上许久,现在不妨先看看路边的景色洗洗眼。
马车穿过街巷,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酒肆前。
车夫轻勒缰绳,在外面低声道:“大人,到了。”
谢鹤亭这才从言语构思中回过神来,率先掀开车帘下车。
周羡之紧随其后,淡定的心又开始有了些许紧张。
谢鹤亭回身伸手虚引着周羡之往里走。
周羡之才来京都没几年,对这里完全不相熟。
不过想着谢鹤亭能选择在这里,那这里定然是有它的优势。
于是周羡之跟着谢鹤亭拾阶而上,进了早已准备好的雅间。
青松看见人来,连忙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周羡之和谢鹤亭两人,还有桌上摆的温酒和小菜。
谢鹤亭招呼着周羡之落座,亲自给他斟了酒后,恨不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起。
周羡之只以为是谢鹤亭心情不好,所以才会顾左右而言他。
推杯换盏间,便陪着谢鹤亭喝了不少。
眼看着酒过三巡,谢鹤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抬头一口饮尽杯中酒。
终于来了!
周羡之看他这样,心里也开始紧张起来,端着酒杯的手悄悄出起了汗。
只见对面的谢鹤亭放下酒杯,眉头轻皱,一脸严肃又茫然地问道:
“表哥,昨日内子回去后突然就不理我了,任凭我怎么哄都没有用。”
“我思来想去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
“表哥成婚的时日久,经验多,可知这是什么原因?”
周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