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越来越严重。
不仅是赵宁宁一家担心,温家、里正家也十分忧心。
之前做石灰炸弹的时候剩的还有些石灰,里正日日都跟家里人一起洒在院子里,不管有没有用,图个心理安慰。
温家有药草,但他们只会简单的药方,因此日夜防着外头的人。
怕赵宁宁家缺药草,温子川还让温子客给送了一包过来。
顺带送来了一个消息:如今城里约有三成的人都染了病。
三成不算太多,但这个数字还在攀升。
因为百姓就算在家里闭门不出,也会有上门盘查的官兵挨家挨户地过来找。
每次开门,赵宁宁一家都是小心戴好口罩和挡口罩的布,官兵盘查完后,他们回去就用酒精消毒。
因此,赵宁宁家到现在都相安无事。
温家和里正家小心翼翼地防着,也没事。
任谁都没想到,平日里被尚家夫人护得像眼珠子一般的尚家少爷,染上了疫病。
发觉自家儿子生病之后,廖雁蕙登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得住!
被刘大成媳妇扶起来之后,尚夫人廖氏勉强起身,望着儿子的房间泪水涟涟。
城里情况一日一个样,刚进城的时候他们用银钱补充了一些吃用。
买东西的时候也买了药草,但那药草只能治疗普通病症、感冒风寒和跌打损伤。
像疫病这种复杂而又多样的病,廖雁蕙没有信心能把自己的儿子治好。
如果城里的医馆还开着门的话,她还可以带着儿子去求医。
只可惜自从戒严之后,城内所有医馆的门都关了,只剩下零星几个酒楼,还开着门营业。
没有犹豫,廖雁蕙安排好刘大成在家照顾蹇儿,她则是带着刘大成的媳妇立刻去了里正家。
廖雁蕙去给她的儿子尚时蹇求药。
隔着门廖雁蕙将自己儿子的情况跟里正讲了。
门内里正和苗春芳齐齐叹息。
里正道:“尚大夫人。不是我拿乔,我实在也是没有法子。”
若是有法子,他们一家就不用这样提心吊胆的了。
想到尚家之前对王李村队伍有一车粮食之恩,如今求上门来……里正让她在门外等着。
苗春芳留在门后陪她说话。
不多时,从门内递来两包东西。
廖雁蕙接过包袱拆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两包药材。
药材是常见的治发热和吐血的药。
从门缝里见到尚家大夫人还在门口,里正提醒道:“这两样药是康大夫送来的,都只是对症,不一定能对得上这次的疫病”
这时候肯送如今买都买不到的药材,已是不可多得的情谊,廖雁蕙收下后跟里正和苗春芳道谢。
拜别里正一家后,廖雁蕙往家里走。
她还能怎么办?
如今城内压根没有开门的药店,就算开门也不一定能买得到药。
只能先带回去给蹇儿,如今蹇儿只是开始昏睡,还不到喝药的时候。
另一头,钱婆子几个被带走隔离起来。
妇人们在一间屋,钱婆子已经过了最开始昏昏沉沉的时候,如今全是撕心裂肺的痛,时不时还吐口血。
孙氏伏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往外吐着酸水。
她们被突然抓走,好在家里的银子都在钱婆子身上,她拿出来买吃食,几人才能在这寺庙里活下去。
钱婆子趁着买粥的功夫,偷偷给自己买了药。
一碗药二百文呢!
孙氏和赵老头如今只是吐吐酸水,她都吐血了,当然是紧着她喝!
汤药味苦,喝下之后钱婆子缓了好一会,这才擦擦嘴,扶着墙根起来。
买了两碗粥,钱婆子先是一碗喝了一大口,这才端着回去。
赵老头的那碗拿给他,另外一碗她和孙氏喝。
等孙氏真喝嘴里的时候,一碗粥只剩下一个底儿了。
她吸溜吸溜,就听见婆婆说:“我是过来人,反正这几天你会一直吐,喝多了也浪费!”
孙氏低下眼,顺从地“哎”了一声。
仨人算是凑合地在这里养病。
反正周围人都病着,谁也别嫌弃谁。
城南。
老赵家。
“外头抓走好些人了,前两日街上还有人走动,这两日压根没人!”
“我出去的时候远远还瞧见官差在抓人,那人看上去没病没啥的,也被抓了。”
“还有那酒楼,我今天去看,只有两家开门的,人家也不卖吃食,厨子都回家了!”
街道上剩下的店铺更不用说,没一个开门的。
明明刚来的时候觉得宜康县人挺多,有时候都走不动道。
如今城内一出事,街道上的人跟鼠妇一般,纷纷不知道躲哪去了,反正不暴露在阳光下头。
赵老三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一遍。
赵老大听完,焦急地从椅子上起身,问:“那!那咱们咋整?”
“娘和爹都染上病了,只剩咱们几个……”赵老大看过去,屋里头七双眼齐齐望向他。
“大哥,说句交心的话,我想逃,留在这里只能等死。”赵老三摇头,“你知道吗?我今日出去,还听说了一个消息。”
“最早染上病的人,吐血吐到最后,发高热抽搐,陆续的死了。”
赵老大瞳孔震动几下。
——死了?!
他还盼着爹娘和媳妇回来呢!
“要是能出去就好了,起码能保住咱们剩下的人,要是再在城里耽搁下去,我不敢想……”
赵老三话未说完,只见他大哥快走几步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出城是吧?我知道咋出去!”
赵老三瞪大了牛眼,“你知道?!”
要早知道能出城,他们一家子傻愣愣在城里留着干啥!
爹娘他们还被抓走了!虽说被抓走倒也让人放心些吧……
赵老大:“前段日子娘不是想买地吗,那时候城门就关了,卖地的带我们从一个墙洞里钻出去的。”
“要是出去,咱们可以从那个洞里出去,但是娘和爹他们……”
赵老三怕赵老大犯轴,非要带上染了病的人,急说:“他们暂时留在城里,城北还有药给他们吃呢!”
赵老大点点头,失望地叹了口气。
知道有出去的法子,赵老三连忙招呼家里人收拾东西。
知道那洞口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们只能舍弃那辆喜车车架子,先逃出去再说。
能带的东西都收拾成包袱。
赵慧兰回屋去收拾。
他们一家子在关口的时候扒了好几个贼人身上穿的衣裳。
如今家里不缺衣裳,也不缺被子。
赵慧兰把自己的衣裳收拾成一个包裹。
趁着前头都在忙活,她悄悄去后头把藏起来的炒米炒面给塞进包裹里头去。
沉甸甸的包裹,提起来有些费事。
但赵慧兰心里安定。
——果然又要逃荒了。
这次她有悄悄买的存粮,她不怕!
一家人收拾好,赵老三说等第二天天不亮再走,这样不惹人注意。
各回各屋休息,赵慧兰缩在自己大嫂旁边,枕着包裹睡下。
趁着夜色,赵老大悄悄地出门了。
他放心不下自己爹娘。
想着:要是让他们跟在后头或走在前头,自家人除了送送饭,不接触他们,应该也不会染病。
他实在是割舍不下自己的亲爹娘。
街道白日就没人,夜里更是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十一月的寒风一吹,赵老大打了个寒战,他抱着双臂,警惕地朝四周望望。
——没人。
步履匆匆地来到城北,看着横在路中央那道栅栏,以及栅栏两边的官差,赵老大心里万念俱灰。
看来是不能见到爹娘了。
他只能又折返回去。
第二日,卯时初。
赵家一行人背着包裹悄悄来到城墙底下。
天太黑,赵老大也有些忘了洞口的位置,几人找了一会才找到。
找到洞口之后,赵家人挨个进去。
曹柔安扶着肚子,艰难地往前挪步。
出洞口时,已经卯时三刻,天色比先前还要亮一些。
赵老三第一个出去,看到城外先是欣喜了一瞬,紧接着脸上布满恐惧。
——人!
——全都是人!
“怎么不走了?”吴氏在后头推推他,想让他别挡住洞口。
“秋、秋桂……”赵老三悄悄蹲回去,想让吴秋桂不要说话。
奈何,他突然出现在城墙底下,已经被离得最近的十几双眼睛给盯上了!
“这里有洞!”
“这里能进城!”
“能进城了!”
“进城就有救了!”
赵老三惊惧地往后推,他很想找个东西把洞口堵住,好让他和外头那群衣衫褴褛,嘴边挂着半干呕吐物的流民隔开。
但这个洞,它洞口先前只有一团草塞着。
压根没有洞门!
今日逃出来带的东西里头,也没有能堵住洞口的东西!
赵老三下意识用手里的一卷被子去堵,下一秒,被子直接被洞外的人拽走!
开始有人往洞里涌入。
赵老三:“别挤我!别挤我!让我们先出去!”
然而那群流民压根不听他的话,只一个劲儿地往里走。
见劝不动他们,赵老三只能朝着后头的赵家人喊:“退后!快些往回走!”
赵家人不明所以,曹柔安和赵文远抱怨:“前面干嘛呢?怎么突然不走了?”
不等赵家人反应,外头越来越多的人要挤进来。
他们登时被挤倒在地。
在流民的脚踩在自己身上之前,赵老三忙爬起来,喊道:“别推了!别推了!我们这就走!”
喊完,他撕心裂肺地冲赵家人喊:“快往回走!快!”
倒下去的赵家人听着赵老三的声音不对,在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忙提着包裹掉头往回走。
曹柔安牙都快咬碎了。
她挺着大肚子,好不容易快走出去了,如今又要走回来!
感受着家里人开始陆续往回走后,赵老三这才松了口气。
他一寸一寸地挪着,他每推一寸,城外的流民就前进一寸。
直到他退回城内,洞里开始飞快往外窜流民。
那架势,跟之前闹鼠灾的老鼠一般。
流民进了城,很快便聚集了十来人,一起敲着一家人的大门,紧接着便暴力地破开大门,直接闯进去又抢东西又占房子。
一切都发生在一刻钟内,赵老三看得心惊肉跳。
赵老大扯扯三弟的袖子,问:“老三,我们……”
赵老三:“我们先回去!”
他本想等流民进来之后,洞口能通行了再出去的。
眼下若是不先回到住处堵好大门,恐怕再过一会,流民反应过来,直接就来抢他们的东西了!
刚出门还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又带着东西回去。
闩好大门,赵老三尤其不放心,还拿了条凳和棍子顶着门。
折腾了一早上,结果白费力气,赵家人坐在屋里头喘息。
赵老三尤其的懊悔。
谁能想到洞口竟然直接对着一群流民!
赵老大也没说过啊!
这下好了,洞口也暴露了,他们想要再出去,只能另寻时机。
赵老三气得有些头晕。
要让赵老大知道他想的,赵老大可就要喊冤了:他也不知道如今城外的流民这么多!
因着外头流民进城,街道今天格外热闹。
外头都是打砸的声音,赵宁宁一家把门闩好,宁爸提着大刀,宁妈紧随其后。
一家人精神紧绷地守在门口。
渐渐地,打砸的声音越来越近。
突然!外头开始有喊打喊杀的声音。
赵宁宁好奇,在院内爬上车顶,借着车顶的高度往外头看去。
只见巷口一群流民被家丁打得节节败退。
不多时,这伙流民全被斩杀在巷口。
那群家丁没有收拾流民的尸体,匆匆回去清理自己。
赵宁宁从车厢顶下来,说:“外头暂时安全。”
宁妈问:“刚刚那阵动静是怎么回事?”
“是外头一群家丁出来把流民给杀了。”赵宁宁说:“咱们沾了这条巷子里富户家的光。”
宁妈点头。
他们当初租住在这里的时候,只是想找一个做吃食飘出去香味也不突兀不惹人眼的地方。
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沾上光了。
只不过……
“也不知周剑他们俩咋样,还有里正村长他们,还有温家……”宁妈叹气。
温家倒是不太担心,因为他们各个都能打。
她最担心的是周剑他们两个。
现在后悔也晚了,外头已经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