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啥!”席老头倔道:“我儿子好好的,干啥叫他出来!万一你们几个里头有生病的,把病气过给我儿子咋整!”
那汉子见这个老头不但不喊人出来,还倒打一耙,气得直接捋捋袖子攥紧拳头要打人。
他旁边的妇人拦了一下,这才没让他直接打过来。
站他旁边的那家人也被席老头气得不行。他们三家本身是因为穷,银子少这才陆续合租到一起的。
那一家子懒得要命,整日也不干活也不做饭,更别提清理自己。
身上的恶臭味都快熏得他们睡不着觉了。
那家大儿子原先没事就坐在门口揣着袖子闲看过路的人,前几日忽然不见他,后来屋里头又传来一阵一阵的呕吐声音。
想到打听来的消息,那汉子护着自家媳妇往屋里走。
见人都散了,席老头呸了一声,斗志昂扬地回到屋里头去了。
屋里头,席大顺一人睡在一张靠窗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冷得有些发抖,见他爹回来,席大顺打起精神问:“爹,二弟他怎么说?”
“哼。”席老头坐在一边,说:“他就是个祸害!”
“不但不给我银子,还朝我身上泼水!”
听到自家亲爹出马都没拿到银子,席大顺眼中蒙上一层失望,他牙齿打着颤,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晕晕沉沉地说:“爹,我冷。”
席老头瞪了大儿媳一眼,“刘氏,还不赶紧给大顺盖点东西!”
刘氏心道:家徒四壁,哪有什么东西盖!
她四处打量一番,把逃荒用的包袱皮给拆开,盖在席大顺身上。
但席大顺还是冷。
刘氏摸摸他的头,也没见人发烧还是怎么的,一家人夜里混个水饱睡觉。
睡到一半,席老头朦胧之间只听到有人在身边咳嗽。
紧接着一口腥臭味扑面而来,喷了席老头一脸。
他“腾”地坐起身,抹抹自己的脸,把手放在鼻子底下一闻——坏事了,怎么一股子血腥味?!
“大顺?大顺?”席老头伸手推推席大顺,席大顺躺在床上,咳得说不出话来。
刘氏也被这动静惊醒了,她坐起来,在屋子另一头问:“爹,怎么了?”
“大顺他好像是吐血了!”席老头心里急得不行,席二顺已经成了白眼狼,他的大顺可不能出事啊!
大顺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能依靠谁去?!
外头更夫在梆梆打更,刘氏凝神听了,说:“爹,现在已经快卯时了,咱们带大顺去看看吧?”
离卯时还有一刻,席大顺整个人倚靠在刘氏身上,席老头牵着小孙子,一家人去找城里的医馆。
只可惜,一家开门的医馆都没有。
席老头还以为是医馆开门晚,眼看席大顺天大亮后又吐了一次血,席老头急得团团转。
一直等到快晌午,医馆也没有开门,小孙子又喊着饿,无奈,席老头只能喊着刘氏回家。
好在席大顺上午没有再吐血,只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摸着额头也有些开始发烫。
席老头一边瘸着腿走,一边在心里骂道:怎么不是席二顺这个白眼狼得病!
要是席二顺得病求到他头上,他必定要席二顺给他跪下来磕九九八十一个头,他才考虑原不原谅这个白眼狼儿子!
四人走到自己租住的小院门口,席老头刚伸手拉开自家的门,门外突然窜来四个官差。
“就是他们!”
“官爷,就是他们!我还以为他们跑了呢!”
席老头回身,官差直接围在院子口,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这边。
官差后头,站着起哄的正是一起租房子那两家人!
席老头恼羞成怒,道:“你们这是干啥!”
“不干什么!你儿子病了,就该听官府的去城北!”
昨日要打席老头的汉子高声道:“我们都听见了,你儿子先是呕吐,又是吐血,这不正是官府说的疫病的症状吗!”
“什么疫病!”席老头反驳:“你怎么能诅咒我儿子!”
“好了!”官差打断他们的话,“是不是疫病我们大夫一看便知,走!”
说着,官差拿来了铁链,一副再闹下去直接把人锁着镣铐带走的架势。
民不与官斗,席老头刚刚也就是反驳那汉子能虚张声势一些,对上官差,他立马将态度放低,讨好地笑笑:“官差,官爷大人,我儿子真没事,他……”
席老头还想狡辩,见多识广的官差不给他机会,两人直接上来按住他,给他手上锁了镣铐。
席老头:“官爷!官爷别抓我啊!我没有病!”
“带走!”官差一声令下,席老头被锁链扯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刘氏肩上的席大顺也被官差给抓走了。
临走之前,席老头还骂骂咧咧埋怨刘氏也不拦一拦官差,就眼睁睁看着官差把席大顺给带走。
刘氏:我哪敢!
家里只有三个大人,两个都被带走了,只剩下她和她的儿子。
席小虎把头从娘亲的怀里抬起来,害怕地问:“娘?爹爹和爷爷呢?”
“带走了……”刘氏心中惧怕,见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隔着断墙往这边看,刘氏心下一惊,带着孩子忙回到房子里,把大门从里面闩好。
另一边。
席老头被官差带走之后,经过大夫号脉,也被关进城北了。
唯一能安慰他的事是,席大顺是跟他关在一起的。
两人被安排进了城北的一处庙内的厢房里头,这庙原先香火鼎盛,厢房的条件可比他们自己租住的小院好多了。
至少窗户不漏风。
只可惜这里是大通铺,一间屋子能住十来个人,还没有被子。
席老头缩着脖子坐在席大顺旁边,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旁边的人。
大部分人都在低声犯恶心,呕声此起彼伏,听的席老头头皮发麻。
——这是住进毒窝了?!
要是不走,好好的人留在这里也会被过了病气!
席老头起身,悄悄来到院里。
院里没人把守,他顺利地来到庙宇外头。
外头依旧没人把守,席老头直接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一直到街口,原本笔直的大路突然被一道栅栏隔断。
席老头心里“咯噔”一下。
“站住!”
后头有人在喊。
席老头僵硬地转身,后头竟然来了六个官差!
个个都一身腱子肉,龙精虎猛的,跟今天晌午去他家抓人的官差根本不是一伙!
那六个官差面上带着厚厚的面纱隔离,见街道上有人,离得远远的便拔刀驱赶:“快些回去!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好、好!”席老头讪笑,“大人,您消消气,我这就走!”
说着他赶忙转身,蹬着一条瘸腿飞快往住处跑。
六人里,为首的那人冷哼一声,带着人继续巡逻。
席老头一口气跑回去时,院子里正有人在闹腾。
他立马躲进屋里,悄悄看院里的动静。
听了一阵子,席老头才听明白这人为什么在闹:这里不提供吃喝,官差一早一晚弄来两桶粥,五十文一碗。
除此之外,还有汤药,汤药二百文一碗。
竟然要花钱才能吃到药!那关在这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起码在家里头他都不会饿着肚子!
听完,席老头忧心忡忡地摸着自己腰间的钱袋子——那是家里全部的家当。
他还要省着点花呢。
早上和晌午都没吃饭,到晚上,官差送粥过来,席老头肉疼地买了一碗,自己喝了半碗,另外留了小半碗给席大顺喂下了。
席大顺被送进来的时候灌了一碗汤药,白天都没有再吐血。
只时不时地闷声咳嗽几声,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躺着,没比前几日昏睡的时候好到哪去。
夜里席老头和衣躺在旁边,奔波一天,他架不住眼皮上千斤重的困意,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一整天,席老头是被渴醒的。
他想起身,伸出的手却软绵绵的,连自己都支撑不起来。
脑子里混沌无比,席老头心想:这是咋啦?!咋没力气?不行,我得爬起来……
他又使了使劲,整个人不但没起来,还一头栽倒在一边,把席大顺砸得咳嗽了好几声。
“爹……”席大顺伸手推推,那力道跟抚摸没什么区别。
席老头借着趴在席大顺身上的坡度,蛄蛹着起身,问:“大顺,我咋有点晕呢?”
话刚说完,席老头又倒了下去,这次没席大顺接着,他的头“砰”一声敲在通铺的硬板床上。
彻底昏过去。
席大顺艰难翻身看了看他爹,呼吸平稳,只是怎么喊也喊不醒。
席大顺心里涌出一股不详:他爹不会也染上病了吧?
顾不上自己还难受着,席大顺大声喊人过来。
只是屋子里都是半死不活的病人,他喊得口干舌燥也没人过来。
两父子在城北关着,城里头,老赵家。
钱婆子吐过酸水之后开始咳嗽吐血,严重的时候,一边吐一边拉。
她怕自己栽进茅坑里,每次去茅坑都要人看着她。
这可苦了家里几个女人,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地看着她。
曹柔安接口自己怀孕恶心使不上力气,不肯去茅坑。
赵老三和赵老头坐在堂屋的床上发愁。
昨天还好好的,只一天,钱婆子就变得如此严重。
赵老头也有些后悔,早知道还是带老婆子出去看看了。
现在带她出去也晚了。
只能祈祷她吐完就会好起来。
钱婆子还没好起来,老赵家接连倒下去了两个人。
赵老头和孙氏。
这可苦了赵老大,一边看顾着他爹,一边喊着他娘,他媳妇也倒下了。
赵老大焦头烂额,吴氏悄悄离他们又远了一些。
——太吓人了!离钱婆子近的全都染上病了!
曹柔安更是吓得连屋里都不肯进了,宁愿在院子里吹风。
一家子三个人都有病,动静瞒不住外面,城里戒严的第三天,钱婆子连带着赵老头和孙氏,全被带走了。
他们走之后,吴氏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是不怕被传染到了。
一直在堂屋睡着也不是个事,吴氏招呼赵老三和赵文远把床抬回原先的屋子里头,给屋里头通了一天的风,才敢住进去。
赵慧兰趁着夜色,悄悄摸到院子后头。
摸到炒米炒面都还在,赵慧兰这才放心。
万一再逃荒上路,这可是她保命的吃食。
赵老三和吴氏躲在院子角落里,吴氏拉着老三说:“我不管!万一再待下去咱们都染上病怎么办!”
“思夏还那么小,你舍得咱们唯一的女儿吗!”
赵老三安抚的拍拍吴氏的手,“秋桂,你别着急,我明天就去打听,咱们就算使点银子,也要逃出去……”
他可不少捞银子,私藏的银子足够他们悄悄逃走的。
可离开宜康县之后呢?
赵老三一顿,叹息道:“只咱们一家逃荒,是不成的,我明天跟里正打听打听,看看他们走不走。”
吴氏:“要是能跟村里人一起走,那最好不过。”
第二日,赵老三把自己口鼻裹严实了,这才出门去找里正。
得到里正也在观望的消息之后,赵老三叹息着回去。
赵家。
赵宁宁又一次夜探县衙回来之后,摇头对家里人说:
“城门都由官府的人把守着,没人敢越界出去。”
“说什么是为了保护城里头的人,可是城里头也有染上疫病的人,不放人出去也不是个事啊!”
“总不能硬闯吧?”宁妈说:“一群人闯出去倒还好说,要是人少,那不是挑衅官差吗!”
宁爸:“唉!那也不能一直关着人吧。”
赵启面带忧色,不住地摩挲着自己的手。
一家四口都有些发愁。
赵宁宁:“实在不行,温家人说了,可以带咱们人出去。”
当然,骡车就别想了,不过宁妈可以偷偷把车架子放空间,骡子——只能狠心留在宜康县了。
说实在的,虽然骡子有些自己的脾气,但这一路走来,它勤勤恳恳的,每次都能避开危险逃出来。
赵宁宁一家四口都舍不得这个小伙伴。
“不行的话只能把骡子留下来了。”宁爸失落地说:“到时候给它多留些草料。”
最喜欢骡子的宁爸都这样说了,四人失落地坐在屋里,看着院里甩着尾巴的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