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够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黎天。
“等着,马上就好。”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
黎天的眼睛越睁越大,额头青筋暴起,像是被一只无形鬼手扼住咽喉。
他身体剧烈颤抖,双腿乱蹬,却挣不脱那恐怖束缚。
“住手——!”
夜雨生冲了上来!
墨痕刀出鞘,带着青金色雷光,一刀斩向鬼手老怪后背!
鬼手老怪头也不回,左手随意向后一挥。
“滚。”
“嘭!”
夜雨生连人带刀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二十丈外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土坑。
阴气疯狂侵蚀经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他爬起来了。
踉跄着,又一次冲上来。
“住手!”
“嘭!”
再次倒飞。
第三次。
“住手!”
“嘭!”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
每一次冲上去,都被随手拍飞。
每一次拍飞,他都挣扎着爬起来,再冲。
身上的伤越来越重。
衣衫碎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被阴气腐蚀的焦黑纹路。
经脉像是被撕裂了无数次,每一次运转灵力,都带来锥心刺骨的剧痛。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因为只要他还在冲,鬼手老怪就得分心应付,就没办法专心去杀那两个人。
他每多撑一息,黎天和南宫秋露就多活一息。
这就够了。
第七次冲上去。
这一次,鬼手老怪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着浑身浴血、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夜雨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有意思。”他说,“炼气九层,挨了老夫六掌还没死,倒是比那两个大圆满经打。”
他收回扼住黎天的手,彻底转过身来。
“既然你这么想死,”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幽光闪烁,“老夫成全你。”
黎天从半空跌落,摔在地上,剧烈咳嗽、喘息。
他瘫坐在山壁下,大口吸气,后背伤口还在淌血,疼得浑身发抖。
可他顾不上疼。
他死死盯着夜雨生的背影,眼眶发红,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你他娘的……疯了吗……”
南宫秋露趴在地上,同样看着那道一次次冲上去、一次次被拍飞的身影,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喊住他。
想让他别管她们,快跑。
可她喊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跑。
鬼手老怪迈步走向夜雨生。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他脚步很慢,每一步距离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如同催命鼓点。
夜雨生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墨痕刀,大口大口喘气。
他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但他还在数。
数距离。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还不够。
十五丈……
还不够。
十丈……
鬼手老怪在他面前三丈处站定。
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炼气九层,”他说,“能逼老夫亲自走过来送你上路,你该知足了。”
他抬起右手。
五指漆黑如墨,指甲弯曲如钩,泛着金属般寒光。
夜雨生抬起头,看着他。
浑身是血,左臂不正常扭曲,右手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但他忽然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
“老东西,”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终于肯过来了。”
鬼手老怪一愣。
什么意思?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夜雨生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的左手——此刻正微微抬起。
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金色符篆。
符篆已经燃起微光。
那是灵力注入的微光。
鬼手老怪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炼气九层的废物要一次次冲上来送死——
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把他引过来!
把他引到离那两个人足够近的位置!
他猛地回头!
十丈外。
黎天瘫坐在山壁下,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但他右手,死死攥着一张金色符篆。
符篆已经燃烧大半。
南宫秋露趴在他身旁,同样攥着一张燃烧的符篆。
三双眼睛,隔着十丈距离,对视一瞬。
黎天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老东西,”他声音虚弱得像风一吹就散,“你他娘的……真当老子是来给你当沙包的?”
鬼手老怪脸色瞬间扭曲!
“找死——!”
他咆哮着,筑基初期灵力轰然爆发,阴气如海啸般汹涌而出!
他要先杀了这三个蝼蚁!一个都不留!
可就在他转身瞬间——
身后,一道沙哑声音响起。
“你忘了……还有我。”
鬼手老怪猛地回头。
夜雨生还跪在那里。
但他右手已经松开墨痕刀,遥遥对准鬼手老怪后背。
右手食指上,一点细如发丝的青金色光芒,正在疯狂凝聚。
他的经脉在燃烧。
他的血肉在燃烧。
他的命,在燃烧。
但那一指,已经凝聚成形。
鬼手老怪瞳孔缩成针尖——
“风雷·凝元指!”
“咻——!”
无声无息。
快得像是穿越了空间。
鬼手老怪只来得及侧身——
“噗嗤!”
那道细如发丝的青金色指劲,擦着他丹田掠过,狠狠贯穿左腹!
鲜血飙射!
鬼手老怪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踉跄,周身阴气瞬间紊乱!
他捂住伤口,两团鬼火死死盯着夜雨生,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
话没说完。
身后,两道金色光柱轰然亮起!
“天道宗,宝符——镇邪!”
黎天和南宫秋露同时激发!
两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带着浩然正气,狠狠轰向阴气溃散的鬼手老怪!
“不——!”
鬼手老怪发出绝望嘶吼。
他想躲,可左腹重创,灵力紊乱,根本来不及。
他想挡,可两枚宝符一左一右,封死所有退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金色光柱轰然撞向自己——
金光吞没一切。
阴气在金光中消融,如同烈日下的薄雾。
鬼手老怪的身体寸寸碎裂,从双腿到躯干,从头颅到那两团幽绿鬼火——
“本座……不甘心……”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化作漫天飞灰,被山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金光散去。
阴气消散。
阳光重新洒落。
山道上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
黎天瘫坐在山壁下,手中符篆已经燃尽,只余一把灰烬。
他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血与泥糊了满脸,不知是哭还是笑。
南宫秋露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过了好久好久,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十丈外。
夜雨生还跪在那里。
他右手食指彻底废了——指骨碎裂,血肉焦黑,甚至能看到森白骨头。
经脉断了七成,丹田里的风雷珠黯淡无光,像是随时要熄灭。
但他还跪着。
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向十丈外的两人。
黎天也在看他。
隔着十丈距离,两人对视。
黎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夜雨生先开口。
声音沙哑,虚弱,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符……留着过年?”
黎天一愣。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他娘的……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谁让你冲上去送死的?万一他没跟过来呢?万一他没上当呢?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夜雨生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
“不是……跟过来了吗?”
黎天愣住。
南宫秋露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很久。
黎天狠狠抹了一把脸,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走过去。
南宫秋露也爬起来,跟在后面。
两人一左一右,把夜雨生从地上架起来。
夜雨生浑身是伤,软得像一滩烂泥,全靠两人架着才没倒下去。
“丹药。”他说。
南宫秋露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两颗,喂进他嘴里。
夜雨生咽下去,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然后睁开眼,看着两人。
“谢谢。”他说。
黎天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声音闷闷的:“少废话……回去请你喝酒。”
南宫秋露低着头,攥紧衣角,轻声说:“是你……先救得我们。”
夜雨生没说话。
只是靠在两人肩上,慢慢往前走。
阳光落在三人身上,驱散了阴寒,驱散了血腥,也驱散了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身后,是死亡谷的浓雾翻涌。
身前,是天道宗的万里晴空。
来时,他们是互相猜忌的仇敌。
去时,他们仍不是交心的朋友。
但至少在接下来的路上,如果有人倒下,另外两个人,会扶他一把。
雾散。
风停。
三道伤痕累累的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