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库一立,全场百姓的膝盖再也直不起来了。
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幸福给砸跪的!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可若是这商带着个官字,那意义可就大破了天去!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不仅仅是滋阳城的百姓,更是这滋阳城的主人!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人群角落,任风行揉着发酸的膝盖,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他拉住身旁的张慈献,指着那些狂热的百姓,声音都在抖:
“这位小军师,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陛下用这种‘入股分红’的商贾手段来收买人心,虽有一时之效,但这……这岂不是乱了纲常?为何百姓会如此癫狂?”
“收买人心?”
张慈献像看白痴一样瞥了他一眼,冷笑道:
“任秀才,这就是你考了八次举人都不中的原因——你读书读傻了!”
“陛下这是把这满城百姓的命,和滋阳县衙,和大明朝廷,死死绑在了一起!”
少年军师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看着台上那道伟岸的身影,压低声音道:
“你想想,若是闯贼来了,毁了公库,抢了银子,那抢的可是百姓自己的钱!到时候谁还会逃?谁还会投降?为了自己的银子,他们都会跟闯贼拼命!”
“这叫——利益共同体!此乃千古未有之神策!足以载入史册的帝王心术!你懂个屁!”
“利……利益共同体……”
任风行如遭雷击,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新鲜词汇,眼神逐渐从迷茫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他对着朱由检的方向,深深一拜,长叹一声:
“受教了!陛下之才,远胜古之圣贤啊!”
就在这时。
“陛下!”
人群中,一个汉子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把把带血的杀猪刀,指着被捆在旁边像死猪一样的王、赵两家主,还有孙德海的尸体,大声吼道:
“银子分完了,但这几个老王八蛋咋办?!”
“他们害得俺家破人亡,害得全城百姓饿肚子!光杀了他们不够解气啊!”
“对!杀不够!”
“诛九族!必须诛九族!!”
“把他们全家老小都拉出来砍了!斩草除根!”
百姓们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刚才分钱是爽,但仇恨还在。
尤其是想到这帮人差点引狼入室,还要把全城卖了,那种恨意简直能把天烧个窟窿。
诛九族。
这三个字一出,被捆着的王富贵和赵家主彻底瘫了,裤裆里屎尿齐流,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朱由检坐在马上,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眉头微微一皱。
诛九族,那是为了斩草除根,也是为了震慑天下。
但他有未来视,他更清楚这四大家族的底细。
这几家在滋阳盘踞百年,开枝散叶,所谓的九族里,有不少早就出了五服,甚至还有不少是在乡下种地的穷苦亲戚,平日里连这几个家主的面都见不着,甚至还被本家欺负。
若是全杀了,得死几千人。
这几千人里,大部分都是无辜的。
杀戮过重,有伤天和。
“安静——!”
朱由检抬手虚按,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孙、王、赵三家,通敌卖国,私藏军械,罪不容诛!”
“但朕非暴君,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
“传朕旨意!”
朱由检声音冷酷,一字一顿:
“孙德海、王富贵、赵天赐三家,夷其三族!!”
“凡父系、母系、妻系之直系亲属,曾经参与家族生意、享受过家族红利的,一律斩立决!”
“其余旁系、远亲,只要未曾参与作恶的,抄没家产,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录用为官!”
“吾皇圣明!!!”
百姓们虽然恨,但也讲理。
只杀作恶的,不杀无辜的,这才是明君气象!
“完了……全完了……”
王、赵两人面如死灰,夷三族,那也是断子绝孙啊!
每当朱由检念到一个名字,判定一家死刑,站在一旁的李平就浑身哆嗦一下。
尤其是听到斩立决三个字时,李平感觉那刀像是砍在了自己脖子上,脖颈子凉飕飕的。
他虽然立了功,但他也是四大家族之一啊!他也干过坏事啊!
“李平。”
突然,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声音响起了。
朱由检处理完另外三家,调转马头,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眸子,缓缓落在了李平身上。
“噗通!”
李平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碎石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得像个怨妇: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罪奴……罪奴已经大义灭亲了!罪奴杀了孙德海!绑了这两个老贼!罪奴是一条好狗啊!求陛下开恩!哪怕贬为庶人也行啊!”
“嘿嘿嘿……”
一旁被绑着的王富贵,死到临头了,竟然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怪笑。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毒地盯着李平:
“李瘸子,你也有今天?”
“你以为你卖了我们就能活?皇帝这是要卸磨杀驴了!哈哈哈哈!”
赵天赐也跟着狞笑:“黄泉路上慢点走,咱们哥仨一块儿上路!到了阴曹地府,老子再扒了你的皮!”
“闭嘴!你们两个死人闭嘴!”
李平气疯了,捡起一块石头就砸在王富贵的脸上,砸得他满脸开花。
他怕啊!他真的怕皇帝听了这两个混蛋的话,顺手把自己也给宰了!
“陛下!别听他们胡说!我有用!我真的有用!”李平爬向朱由检的马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朱由检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马旁、此刻神色复杂的张献薇。
“张家丫头。”
朱由检指了指地上像条癞皮狗一样的李平:
“这人昨天还要把你卖给流贼做妾。”
“刚才也是他,为了活命把你推出去挡枪。”
“现在,这三家都判了死罪,你觉得……你这个姨夫,朕该杀,还是该留?”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身上。
李平猛地转过身,对着张献薇疯狂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侄女!薇儿!我是姨夫啊!”
“我是混蛋!我不是人!但我最后可是救了你们啊!那孙德海是我杀的!我没让那老狗跑了啊!”
“看在你死去的姨娘份上,求求你……帮姨夫说句话吧!呜呜呜……”
张献薇看着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卑微如尘埃的男人。
她想起了昨天被逼着陪酒的屈辱,想起了姐姐受伤时的绝望。
但她也想起了刚才在望江楼下,当孙德海要杀她们时,李平拖着断腿冲出来挡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虽然那是为了他自己活命,但那一刻……他确实像个长辈。
少女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她上前一步,对着朱由检盈盈一拜:
“陛下。”
“李平虽有千般错,万般罪,但在最后关头,确有悔过之意,且有杀敌之功。”
“若非他拼死阻拦,孙德海早已逃脱,那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况且……”
张献薇看了一眼还在磕头的李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杀了他,容易。但留着他这条命,让他像条狗一样活着,用余生去赎罪,去为陛下咬人……或许比杀了他,更有用。”
“民女斗胆,恳请陛下……留他一条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