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煤山不上吊,反手抄了满朝文武》 第一章 陛下圣明!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煤山的夜风很冷。 朱由检站在树下,远处,京城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 隐约能听见喊杀声、哭嚎声,还有“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欢呼声。 老太监王承恩跪在一旁,肩膀一耸一耸。 他手里攥着一截白绫,颤巍巍地往树枝上系。 “陛下…老奴…老奴伺候您上路。” 朱由检没说话,怔怔地望着四起的狼烟。 十七年了,从十七岁登基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舍不得换新衣服,龙袍下的里衣缝缝补补,省下的银子还是不够发军饷。 不断加征的税饷,逼得民变四起。 关外的建奴今天破一城,明天围一镇。 朝堂上的党派吵来吵去,除了互相攻讦,什么正事也做不成。 他杀过袁崇焕,换过五十个内阁大学士,罢了无数尚书侍郎。 他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二十岁白了头。 可这大厦,还是塌了。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朱由检喃喃念出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个月前,李自成刚破潼关时,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曾私下进言,劝他南迁。 南京有一套完整的朝廷班子,长江天险可守,江南钱粮充足。只要过了江,整顿兵马,未必不能像当年南宋一样,划江而治,徐图中兴。 他心动了,连夜召见内阁。 大学士范景文痛心疾首:“陛下若南幸,则京师必不守,列祖列宗陵寝何在?天下民心何系?” 光时亨当场就哭了,以头抢地:“陛下,祖宗二百七十余年基业,岂可轻弃?臣请死守!” “陛下当为尧舜之君,岂可效宋室南渡之耻?” “天子守国门,此乃大明祖训!陛下若走,有何面目见太祖成祖于地下?” 每个人都涨红了脸,大义凛然。 他们知道他要脸,知道他从小读圣贤书,把贤仁刻进了骨子里。 所以他们用忠义绑住他,用气节锁死他,用天下人的眼睛盯住他。 他还是留下了。 今天午后,外城破了的消息传来时,他最后一次召见阁臣。 乾清宫里空荡荡的,只来了三个人。 首辅魏藻德伏地不起,只是哭。 他问,朕非亡国之君,尔等尽是亡国之臣吗? 无人应答。 出宫的时候,他亲眼看见魏藻德的轿子跑得飞快,差点撞翻了宫门边的石狮子。 成国公朱纯臣的府上,几十辆大车正往外运箱子,管家喊得满街都听得见:“快!快!别让流贼抢了先!” 原来,劝皇帝死守京城的忠臣们,自己早就备好了逃命的车马,藏好了投诚的贺表。 “陛下。”王承恩系好了白绫,搬来一个破旧的木凳,“时辰…不早了。” 朱由检看着那截白布,又看了看老太监。这个跟了他十七年的老奴,是唯一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木凳。 冰凉的绳索套上脖颈,粗糙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闭上眼睛,脚下一蹬。 他本能地挣扎,双手乱抓,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突然,一些破碎的,陌生的画面冲进脑海。 “1644年,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明亡。” 明亡? 谁说的明亡?!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暴怒在胸腔里炸开。 老子还没死呢!大明朝还没亡呢! “嗬——!” 他发出一声嘶吼,双手猛地抓住白绫,用尽力气一扯。 嘶啦—— 朱由检重重摔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陛下!陛下…”王承恩连滚爬爬地扑过来。 朱由检没理他。他趴在地上,表情一下迷惘一下清明。 脑海里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烁。 李自成闯入皇宫,烧杀夺掠。 吴三桂跪在多尔衮马前,引清军入关。 扬州十日,江水染红,史可法的头颅悬在城头。 郑成功于台湾病逝,死前面朝大陆,久久不肯闭眼。 最后是那些面目狰狞的洋人,踏着华夏人的尸骸,饮着炎黄子孙的骨血…… “朕脑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朱由检声音颤抖,眼睛却是一片血红。 他好像……看到了未来? 他的死不是结束,而是更漫长的屈辱! 整个民族的耻辱!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龙袍上的土。 他的目光看向山下的京城。 那些劝他死的大臣,现在正在打包金银珠宝,誊写投降的投表吧? 好啊,你们要朕死。 要这大明亡! 朱由检双手抓住龙袍前襟,用力一扯! 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袍被他生生扯开,他看也不看,随手扔在地上,像扔一块抹布。 那朕就偏要活! 带着你们所有人的罪,活到把一切都讨回来的那天! “陛下!您这是…”王承恩呆呆地望着朱由检。 “不死了。”朱由检轻声道。 他转过身,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火光更盛了,黑烟滚滚升起。 那团火里,有崇祯十七年积压的所有憋屈、愤怒、不甘。 “朕在,大明就还在。” “北直隶丢了,还有河南。河南丢了,还有山东。山东丢了,还有江南。” “那么多百姓还没放弃,那么多将士还在死战。朕是天子,是他们的君父。” “朕怎么能丢下他们,自己先走?” 王承恩呆住了。 他扑通跪下,嚎啕大哭。 “陛下您终于想通了!” 朱由检没扶他,只是问:“王承恩,你怕死吗?” “老奴不怕!只要跟着陛下,刀山火海老奴也去!” “好。”朱由检点点头,指了指南方,“那咱们南下。” “南下?”王承恩眼睛亮了,“去南京?对,对!南京有太祖孝陵,有六部衙门,有长江天险…” “不止。”朱由检打断他,脑子里飞速运。 “先去淮安,整顿漕运,控制粮道。然后以天子名义,招抚左良玉、黄得功、高杰。这些军头现在各自为战,正缺一个名分。有了军队,站稳脚跟,再徐图北伐……” 王承恩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不停点头:“陛下圣明!圣明!” 但下一秒,老太监就发现不对了。 因为皇帝迈开步子,走的根本不是出城的方向。 而是——皇宫! 第二章 君无戏言 “陛下!”王承恩赶紧追上去。 “闯贼已经破城了!正往皇城这边来!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啊!” 朱由检没停步,眼神平静到冷酷。 “南下之前,朕还有笔账要算。” 朱由检走得很快。 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直奔宫城西南角的武英殿。 越往里走越混乱,沿途都是散落一地的物品。 偶尔能看见太监宫女抱着包袱逃命,认出朱由检后,跟活见鬼似的,跑得更快了。 武英殿前倒是还有人。 几十个穿着破烂罩甲,手持刀枪的汉子,正围着一堆篝火。 听见脚步声,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火光掠过朱由检的脸。 “陛…陛下?!” 一个老兵猛地站起来,刀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您,您没…” “没死。” 朱由检替他说完。 “你们怎么没走?”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先红了眼睛。 “走?往哪走?家就在京城,爹娘妻儿都在城里。与其被闯贼砍了,不如死在这儿!” “对,死也得死得像个人样!” “陛下。” 那老兵跪下来,带着哭腔。 “您怎么也没走啊?您该走的!您该南下的啊!” 篝火旁接二连三的响起抽泣声。 这些提着脑袋守到最后的汉子,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有人抹眼泪,有人捶地。 朱由检静静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 是京营里被克扣军饷,饭都吃不饱的底层军户。 是锦衣卫里没背景,升不上去的力士。 是被文官老爷们骂作丘八的武人。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拿了朝廷的粮,就该给朝廷卖命。 “朕现在要走了。”朱由检开口。 哭泣声停了。 几十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但不是一个人走。” 朱由检眯着眼睛,声音低沉。 “朕要南下,去淮安,去整顿兵马,然后打回来。” 武英殿前一片死寂。 那老兵猛地抬头:“陛下…您说真的?!” “君无戏言。” “哈哈哈哈!” 老兵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去他娘的腐儒!去他娘的天子守国门!” “满嘴仁义道德,闯贼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陛下,您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啊!” “算我一个!老东西这条命,卖给您了!” “还有我!” “老子早受够那些文官的鸟气了!” “陛下,带上我们!这把骨头,死也不可能跪那些鞑子!” 众人声音激昂,满腔热血好似又沸腾了起来。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没来由的心下一颤。 幸好!幸好老天有眼,让他看到了未来。 如果他真的就那么一走了之了,还不知道九泉之下会有多少遗憾! 如今给他一次改写未来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要颠覆那些屈辱! “王承恩。” “老奴在!” “清点人数,打开武库,能拿的兵器甲胄全拿出来。宫里还有多少马匹?” “御马监那边应该还有几十匹没被牵走的!”一老兵道。 “全牵来。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 “是!”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很快,武库被打开,库存的刀枪,皮甲被搬出来,摆放一地。 御马监剩下的三十多匹马也被牵来,大多是老马,瘦马,但也能跑。 期间,又有零散的太监,侍卫闻讯赶来。 队伍滚雪球般扩大,等到半个时辰后武英殿前重新集合时,竟然有了近两百人。 火把熊熊燃烧。 朱由检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群装备杂乱,但眼睛里烧着火的人。 “陛下。” 王承恩凑过来,面色有些忧虑。 “人马有了,兵器也有了。可是…咱们这么多人南下,路上吃什么?到了地方,拿什么招兵买马?” 他的声音不大,但下面不少人都听见了。 几个刚才喊得最响的汉子皱起眉头,面面相觑,最后化作了长叹和沉默。 是啊,光有一腔热血有啥鸟用? 没钱,没粮,他们说不定赶不到南方就饿死在路上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皇帝笑了一声。 众人下意识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宫城东北方向。 那里是勋贵大臣们聚居的地方。 “缺钱?缺粮?” “这好办。” 他吐出三个字,抬手指向东北。 “那些劝朕死守京城,要与社稷共存亡的忠臣们,家里有的是钱,有的是粮。” “他们舍不得给朝廷,舍不得给饿肚子的百姓。” “现在,” 朱由检顿了顿,嘴角勾起冷笑 “朕亲自去拿。” 众人对视相望,慢慢的,嘴角也狰狞起来。 “娘的,一征饷就哭穷,府里的灯火到现在都没停过。” “这些大老爷出门都坐轿子,穿的比陛下都光鲜一点,我就不信他们没钱!” “反正都这样了,弄他!” 众人群情激奋,跟在朱由检身后,朝着离皇城最近的成国公府走去。 没有亮出皇帝的仪仗,众人穿过混乱的街道,沿途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 成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 门上的缝里隐约透出光亮和人声。 朱由检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里面传来催促声:“快点!箱子里是宋画!轻拿轻放!还有地窖里那些银子,装车!天亮前必须出城!” “还在搬。” 朱由检冷笑一声,回头看向身后。 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 “赵虎。” 他看向那个年轻的锦衣卫。 “卑职在!” “带人堵住后门和侧门。” “是!” “李老四。”他看向老兵。 “陛下吩咐!” “把正门撞开。” “得令!” 人群迅速分开。 李老四带着十几个壮汉,抬着一根门栓,后退几步,猛地发力。 “轰!!!” 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同后面顶门的门杠,被整个撞开!木屑纷飞。 巨响瞬间惊动了府内的人。 前院里停着七八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箱笼。 几十个家丁护院正忙着装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丫鬟婆子更是尖叫起来。 “什么人?敢闯成国公府!”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怪叫着地冲出来。 第三章 朕先借个够 “来人,给我把他们拿下!” 管家一声令下,反应过来的家丁们赶紧抄起棍棒,挡在管家身前,对准了最前方的朱由检。 “大胆!你可知他是谁?” 王承恩指着管家的鼻子破口大骂。 管家却是一脸不屑,抬头打量了朱由检几眼。 “我管你们是谁?连成国公府都敢闯?活腻了是吧?” “大明都要亡了,带个太监就敢跟我吆五喝六呢。” “给我把他的腿打断,让他长长记性!” 家丁们听了管家的话,狞笑着上前。 李老四等人冷哼出声,直接亮了刀。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朱由检的目光却看向了正堂。 “朱纯臣,不出来一见?” 堂内灯火通明,成国公朱纯臣正急得团团转,手里拿着账本,对着几个心腹低吼。 “来不及了,剩下的窖银不要了!带上这些田契,盐引和银票!还有我书房暗格里那几幅唐寅的真迹!那些才是硬通货!” 话还没说完,外面吵杂声传来,甚至还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朱纯臣勃然大怒。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 声音戛然而止。 朱纯臣看到了迈过门槛的朱由检,还有他身后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士兵。 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朱纯臣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陛,陛下?您怎么…您不是…” “不是该在煤山吊着?” 朱由检冷笑出声。 管家瞪大了眼睛,看看成国公,又看看朱由检,眼前一黑,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朱由检上前几步,直视朱纯臣的双眼。 “朕想了想,社稷太重,一根衣带,还吊不起。” 朱纯臣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猛地跪下来:“陛下恕罪!臣…臣是准备携带家资出城召集义军,以图后举啊!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哦?” 朱由检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地上那本账册上。 王承恩机立刻上前捡起,翻开看了几眼,在朱由检身旁念道。 “京郊田庄六千亩,山西票号存银票面额八万两……” “月前募集军饷,我记得国公可是说一分银子也拿不出来了啊。” 朱由检淡淡道。 跪在地上的朱纯臣,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朱由检忽然笑了,眼神却是降到冰点。 “朱纯臣,朕问你。” “三个月前,朝议南迁,你说要与闯贼决一死战。” “十天前,朕要你提督京营,守齐化门。你守了多久?” 朱纯臣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时辰。” 朱由检笑笑。 “两个时辰,你就开了门!不是闯贼攻破的,是你,成国公朱纯臣,亲手打开的!” “陛下,臣是迫不得已!闯贼势大…”朱纯臣硬着头皮道。 “那这些呢?” 朱由检指着王承恩手里的账本。 “这些也是迫不得已?带着民脂民膏,去投奔新主,也是迫不得已?!” 朱纯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侧门传来一阵喧哗和打斗声。 紧接着,赵虎押着一个人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陛下!这厮想从后门狗洞钻出去。被我们逮个正着!他身上搜出这个!” 朱由检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内容很短,是给李自成部下大将刘宗敏的。 “国公府资财清单奉上…愿为前驱…京城布防虚实图随后附上。” 落款:罪臣朱纯臣。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朱纯臣粗重绝望的喘息声。 朱由检的目光掠过众人。 “王承恩。” “在!” “成国公朱纯臣,私开城门,暗通流寇,证据确凿。依《大明律》,该当何罪?” 老太监眼神冰冷,嘶声道:“谋逆大罪,当斩!族产籍没!” “那就斩。”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不!陛下饶命啊!!!” 朱纯臣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涕泪横流,想要扑上来抱住朱由检的腿。 两名士卒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 李老四拔出刀,毫不犹豫地砍下。 刀光一闪。 噗嗤。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 大堂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声,成国公的家眷们死死捂着嘴,涕泗横流,看着血泊前的皇帝,满脸惊恐。 朱由检面无表情。 “清点府库。所有现银,珠宝装箱。” “粮食,全部搬走。” “府中仆役,愿走的发遣散银,不愿走的,让他们自己选。” “至于他们…” 朱由检看向那些掩面哭泣的家眷。 这些人吸食着民脂民膏,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朱由检摆摆手。 “给他们一个痛快。” “不!” “殿下,陛下饶命啊!”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国公府好似变成了一个工地。 地窖被挖开,夹墙被砸破。 根据王承恩手上的账本,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各色珠宝玉器,成捆的银票被搬到院内。 数字被不断报上来,王承恩记账的手都在抖。 “现银…二十八万七千两!” “京城及各地田契,难以计数!” “珠宝字画,盐引股契…” 朱由检站在堆积如山的财物前,怒极反笑。 此前,他还一直天真的以为那些大臣们和自己一样,为了大明,为了百姓,把所有能省出来的钱都交了出来。 可在他看到的画面中,李自成进京后,对百官拷掠,可是逼出了七千万两白银。 七千万两! 大明的血早被这些人吸干了! 边关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百姓易子而食,唯有朱门的酒肉在发烂发臭。 “装车,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陛下,那些带不走的古董家具呢。”王承恩小声问。 “烧了。”朱由检淡淡吐出两个字。 “朕只要现银和硬通货。” 留下来的东西再值钱,也不过是留给闯贼的,没必要心疼。 直至天边升起一抹鱼肚白。 两百多人的队伍,变成了一个庞大的车队。 三十多匹马,近百辆大车,上面堆满了箱子。 众人脸色疲惫,眼睛却是亮的吓人。 朱由检翻身上马,王承恩跟在一旁。 “陛下,老奴简单清点了一下,这趟抄家的收获,不下八十万两!” 王承恩的老脸舒展,满脸笑意。 有了这些银两,南下的保障就更足了。 “不够。” 朱由检淡淡道。 王承恩一愣。 “陛下的意思是?” 朱由检望向东边。 那里是首辅魏藻德府邸的方向。 “这点钱,养不活一支能打回来的军队。” 他抖了抖缰绳。 “走,去下一家。” “在闯贼把京城刮干净之前…” “朕先借个够。” 第四章 车队化整为零! 晨光熹微。 外城的喊杀声愈发迫近。 “陛下,闯贼马上就要打过来了。”王承恩抹了把汗,不停地往外城张望。 朱由检表情淡然:“还有些时间,够了。” 车队停下,前方是一幢青砖灰瓦的大院,门楣上悬着“文正世家”的匾额,正是魏藻德的府邸。 比起成国公府的朱门高墙,看起来似乎低调雅致一些。 要不是朱由检看到了魏藻德跪在李自成面前,献上无数金银珠宝换求活命的画面。 他还真以为这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呢。 此刻,那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动静,安静得反常。 “太安静了,陛下。”李老四两步上前,眉头皱起。 “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赵虎握紧了刀柄:“会不会有诈?” “他舍不得走。”朱由检淡淡开口。 他扬起手,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队伍迅速散开,将魏府围住。 赵虎带着几个锦衣卫,直接翻墙而入。 片刻后,大门从里面被拉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几十口人,男女老少,穿着素净的布衣,整齐地跪在地上。 最前面是一个穿着青色直裰,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 正是当朝首辅,魏藻德。 “罪臣魏藻德,”他深深叩首:“恭迎陛下。” 朱由检走进院子。 魏藻德抬起头,一脸悲恸。 “陛下!昨夜宫中大乱,臣本欲召集家丁入宫护驾。奈何闯贼势大,封锁街巷,臣出不去啊! 臣思来想去,唯有紧闭门户,保全老小,以待王师。 今见陛下龙体无恙,臣喜极而泣。愿将全部家资献予陛下,以作南下兴复之资!” 他侧过身,一挥手。 身后的仆役抬出十几口大木箱,当众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铜钱。 “此乃臣历年俸禄,赏赐所得,以及祖产折变,共计白银八万两,铜钱三千贯。”魏藻德声音诚恳,“愿尽献陛下,助陛下重振河山!” 院子里鸦雀无声。 王承恩看着那些箱子,又看看魏藻德。 李老四和赵虎亦是一脸意外。 这魏首辅,似乎…和朱纯臣不太一样啊? 朱由检突然笑了。 他走到一口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枚五十两的官银。 银锭底部,铸着“崇祯十年,太仓”的字样。 “崇祯十年,那年陕西大旱,朝廷议赈,拨银三十万两。到了陕西,只剩十五万。朕问为何,户部说,沿途损耗,官吏俸禄,车马脚钱。” 他抬起眼,看向魏藻德:“魏先生当时是户部侍郎,你跟朕说,此乃成例。” 魏藻德脸色微白,强笑道:“陛下,确是成例,历年如此……” “成例。”朱由检点点头,忽然手腕一抖! 那枚五十两的银锭脱手飞出,砸在院子角落一口荷花缸上! 哗啦! 陶缸应声而碎,水流了一地。 缸底碎裂处,竟然滚出几颗龙眼大小,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东珠! 魏府家眷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魏藻德的脸彻底白了。 朱由检没看他,拿起一个青瓷花瓶,反手就朝身后的影壁砸去! “陛下不可!那是宋代汝窑……”魏藻德惊呼。 花瓶砸在影壁上,掉出十几张折叠整齐盐引!每张都是一千引的大额! “继续砸。”朱由检声音淡然。 李老四,赵虎等人对视一眼,狞笑出声。 “这老小子果然不老实。” 一顿抄家,无数古董,字画,全都刨了出来。 比起成国公,只多不少! 魏藻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精心准备的戏码,竟然被皇帝一眼看穿,成了天大的笑话。 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还是说他一直都明白,直到现在才发作? 朱由检走到魏藻德面前,蹲下身。 “魏先生,”他轻声问。“你告诉朕。边军欠饷三年,士兵卖儿鬻女的时候,你的成例在哪儿?” 魏藻德哆嗦着嘴唇,涕泪横流,疯狂磕头。 “陛下饶命!臣知罪!臣愿献出全部家产!愿追随陛下南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陛下!” “知罪?不,你只是怕死罢了。” 朱由检摆摆手。 “李老四。” “在!” “魏先生毕竟是首辅,朕给他个体面。取一条白绫来,让他自己选。” “是自尽,留他三族性命,流放边地。” “还是,让你们动手,依律行事。” 魏藻德僵住了。 他看看那根白绫,又看看身后哭泣的妻儿老小,脸上血色褪尽。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魏藻德惨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拿起那根白绫。 一代首辅,卒。 朱由检转过身,表情淡的冰冷。 “继续清点,带不走的,都烧了。” “陛下!” 不多时,一名探路的锦衣卫疾奔回来。 “闯贼的游骑已经到东四牌楼了!离这里不到两条街!正在往这边来!” 所有人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翻身上马,迅速作出决断。 “不走原路了,车队化整为零!赵虎,你带一半人走西直门方向,吸引注意。李老四,你带剩下的人走阜成门。我们约定地点在……” 他脑中飞速调出后世里的画面。 “卢沟桥!就在卢沟桥汇合。等一夜,等不到,就自行往南,去淮安!” “陛下,那您呢?”王承恩急问。 “朕带二十人,轻装快马,走德胜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里有朕需要的东西。” “是!” 赵虎和李老四没有犹豫,见识到了陛下精准果决的判断,他们对陛下的决定早已深信不疑。 车队迅速分开。 随着外城被彻底攻破,街巷里已经有了不少闯军的身影。 朱由检一路朝着北边疾驰,仗着对地形的熟悉,躲过了零星的闯军士兵。 接近德胜门时,这里的城门果然已经洞开。 守军早已溃散。 城门处堵着十几辆骡车。 一群溃兵和乞丐正在疯狂抢夺车上的东西。 看见朱由检等人靠近,这些溃兵们的眼神立马亮了起来。 “哪来的兄弟,懂不懂规矩?现在这里归闯王义军管,想过就得留下买路财。” “陛下。”王承恩脸色难看,咬牙切齿。 “这些混账玩意,还穿着咱大明的军甲,就干起了劫路的买卖。” 朱由检的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盯着那些骡车上的箱子。 上面印着兵部的烙印,一看就是从武库中流落出来的。 朱由检依稀记得那些玩意,是之前西洋人送来的贡品。 此前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新奇的小玩意罢了。 可在后世的画面中,朱由检清晰的认识到,这种武器足以改变时代! 第五章 烧火棍? “哪来的野狗,也敢挡路?” 那领头的溃兵是个满脸横肉的把总,手里提着把卷了刃的雁翎刀,歪着头,目光贪婪地在朱由检身后的马匹和包裹上打转,“想过德胜门?行啊,把马留下,后面那几个箱子也留下,爷爷心情好,放你们滚蛋。” “放肆!” 王承恩气得浑身乱颤,尖着嗓子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身为大明将士,食君之禄,如今闯贼压境,你们不思杀敌报国,反而在此劫掠良民?还要不要脸面?!” “脸面?” 那把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 “老东西,你跟我谈脸面?朝廷欠了老子两年的饷银!家里婆娘饿得去卖身,老子在前面卖命连口稀粥都喝不上!那时候朝廷的脸面在哪?” 把总狞笑着上前一步,刀尖几乎指到了王承恩鼻子上:“现在这大明朝都要塌了,皇帝老儿说不定都上吊了,你跟老子谈忠” “你……”王承恩气结,还欲再骂。 “闭嘴。”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朱由检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把总。 他心里清楚,这把总说的是实话。 大明烂到根子里了,上层文官贪墨,下层士卒冻馁,这是这十七年的积弊,也是他这个当皇帝的失职。 但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 现在的每一息,都是跟死神抢时间! “那就是没得谈了?”朱由检淡淡问道。 “谈个鸟!兄弟们,动手!抢了这票大的!”把总大吼一声,周围几十个溃兵怪叫着就要扑上来。 “找死。” 朱由检眼中寒芒一闪。 没有任何废话,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嘶鸣,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锵! 寒光乍现。 那把总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喉咙一凉,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噗通! 一颗斗大的人头滚落在地,无头尸腔里的鲜血喷了周围溃兵一身。 “杀!” 朱由检一声暴喝,身后二十名精锐亲卫如同下山猛虎,瞬间撞入人群。 “点子扎手!但他妈人少!”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那马上的人包裹里肯定有金银!杀了他,大家分钱!” “杀啊!!” 财帛动人心,原本被震慑住的溃兵们瞬间红了眼,挥舞着刀枪,如同疯狗般围了上来。 “保护陛下!” 王承恩尖叫着,竟是不顾安危,捡起一把刀护在朱由检马侧。 “挡住他们!” 朱由检没管砍过来的刀枪,他一勒缰绳,驱马直接冲到了那几辆骡车旁。 一定要是那批货! 一定要是! 按照后世记忆中的碎片,崇祯十六年,有一批葡萄牙人进贡的“自生火铳”,也就是早期的燧发枪,因为造价昂贵且工部那群废物不会仿制,一直被丢在武库吃灰。 刚才他看见骡车上的封条,便是工部军器局的印! 朱由检翻身下马,手中长刀猛地劈开木箱上的锁扣。 哗啦! 箱盖掀开。 稻草之下,静静躺着十几杆通体黝黑、护木油润的长管火器。 没有火绳,击锤上夹着燧石。 果然是它! 鲁密铳的改进版,甚至接近西欧的燧发滑膛枪! 朱由检心中狂喜,一把抓起一支,那种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让他瞬间心定。 “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个溃兵冲破了防线,正好看到朱由检手里拿着的东西,顿时笑出了声。 “我看这小白脸是个傻子吧?” 那溃兵满脸戏谑,提着刀步步逼近:“刀不用,拿根烧火棍?咋的,这玩意儿没引线没火折子,你想拿它当棒槌使?来来来,往爷爷头上敲!” 周围几个冲过来的溃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大明的火器他们见过,三眼铳也好,鸟铳也罢,哪个不得点火绳? 这光秃秃的一根铁管子,不是烧火棍是什么? 朱由检看着那溃兵嚣张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烧火棍? 他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从木箱角落抓起早已分装好的定装纸壳弹,咬破尾端,倒入火药,塞入铅弹,抽出通条压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装神弄鬼!”那溃兵不耐烦了,举刀便砍,“去死吧!” 朱由检猛地抬起枪口—— 咔哒。 击锤落下,燧石撞击火镰,火星溅入药池。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砰!!! 一声爆响,宛如平地惊雷! 那溃兵的脑袋就像是被重锤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瞬间炸开,半个天灵盖直接掀飞了出去! 全场死寂。 这是什么妖法?! “这……这是雷公法器?”有人牙齿打颤。 朱由检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又抓起一支枪,扔给身后的王承恩:“承恩!分枪!一人一支!” “其他人,若是再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这一枪的威慑力太大,加上首领已死,剩下的溃兵再也没了抢劫的心思,一个个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陛下!您没事吧?”王承恩此时才回过神来,看着朱由检手里还在冒烟的火铳,眼神里满是崇拜。 万岁爷什么时候懂这些奇淫巧技了? “没事。”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哒哒哒哒…… 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从南边的街道尽头传来。 伴随着的,还有那令人心悸的呼哨声。 “闯贼来了不纳粮诶——!” 朱由检脸色一变。 来了! 李自成的游骑哨探! “来不及走了!”朱由检环顾四周,目光瞬间锁定城门边的掩体,“所有人,拿上火铳,依托城门骡车做掩护!快!” 二十名亲卫虽然不懂这火器怎么用,但长期养成的服从性让他们本能地照做,迅速架起了一道简易防线。 远处,十几骑身穿蓝布罩甲,头裹红巾的骑兵呼啸而来。 他们背着弓箭,手持马刀,个个神情彪悍,显然是闯军中的精锐斥候。 看到城门口的几辆马车和这一小队人马,那领头的闯军哨骑大喜过望。 “那是明军的肥羊!哈哈,兄弟们,冲上去!那是咱们的功劳!” 十几匹快马没有丝毫减速,直接发起了冲锋。 在他们看来,这群明军不过是惊弓之鸟,只要一轮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李老四握着手里冰凉的火铳,手心里全是汗:“陛下,这……这玩意儿咱们不会使啊!要不还是拼刀子吧?” 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一百步……八十步……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也感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都别慌!” 朱由检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嘈杂的马蹄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着朕!动作跟朕学!” “咬破纸壳!倒药!塞弹!压实!” 朱由检一边大吼,一边做着示范。 生死关头,这群亲卫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手忙脚乱却又迅速地完成了装填。 五十步! 闯军骑兵已经在弯弓搭箭了,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举枪!”朱由检大喝。 二十支黑洞洞的枪口架在了骡车上。 三十步! 对方甚至已经开始怪叫着恐吓。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就是现在! “给朕……放!!!” 砰砰砰砰砰—— 第六章 顶住! “这……这是雷公爷显灵了?” 硝烟还未散尽,一名亲卫双手捧着那还在微微发烫的火铳,满脸呆滞。 就在刚才一瞬间,百步开外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流贼骑兵,突然胸口就炸开了一个大洞,连人带马摔成了烂泥。 这哪里是烧火棍?这分明是收魂的法器! “显个屁的灵!” 朱由检随手将通条插回枪管,冷冷地扫视着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手下,“这叫科学……算了,跟你们说不明白——你们只要记住,这只是最烂的货色,等到了淮安,朕给你们造更好的!射程更远,打得更准!” “更……更好?” 众亲卫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已经能隔着百步把人轰成渣了,还能更好? 那岂不是真要跟神仙手段一样了? “杀!杀光这群逆贼!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只见老太监王承恩披头散发,手里举着火铳,对着远处逃窜的流贼背影疯狂扣动击锤。 “咔哒!咔哒!” 明明没装火药,也没弹丸,这老太监却红着眼睛,一边扣一边骂:“让你们欺负万岁爷!让你们造反!打死你们!打死你们这群狗杂种!” “行了!王大伴!” 朱由检一把按住王承恩颤抖的肩膀,厉声喝道:“省着点劲!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杀!” 朱由检翻身上马,眼神清明得可怕:“记住,咱们现在的命金贵着呢!这些火器,还有那几车金银,是大明翻盘的本钱!不是拿来逞匹夫之勇的!” “带上火器箱子,撤!去卢沟桥!” “是!” 众人被皇帝一顿骂,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 对啊,现在还在京城边上呢,那是闯贼的老窝! 一行人迅速收拾战场,将装满火器和弹药的箱子重新捆好,策马狂奔,顺着德胜门外的官道,如一阵风般卷向西南。 马蹄声碎。 朱由检伏在马背上,耳边的风呼啸而过。 他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枪管,脑海中的未来记忆却在飞速翻滚。 这批燧发枪虽然先进,但毕竟还是滑膛枪。 百步之内是杀神,过了百步,子弹飞哪去全看老天爷心情。 刚才那一轮排枪能奏效,全靠距离近加运气好。 “得改。” 朱由检眯起眼睛,心里盘算着。 “到了淮安,第一件事就是造‘米尼弹’。只要在子弹屁股后面挖个空心槽,塞个木塞子,利用火药燃气把弹头撑开,就能咬住膛线……” “哪怕不用膛线,光是把这滑膛枪做个简单的气密性改进,威力也能翻倍。” “还有颗粒化火药……定装纸壳弹……” 一个个划时代的名词在他脑子里跳跃。 这些在后世军事博物馆里并不算秘密的技术,放在这公元1644年,那就是降维打击! 等着吧,李自成,多尔衮。 等朕把这科技树点开,朕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 卢沟桥。 晓月残风,此时却充满了肃杀的血腥气。 “顶住!给老子顶住!” 李老四浑身是血,手里的雁翎刀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 他背靠着一辆装满银子的大车,像头受伤的孤狼,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周围,原本近百人的运银队伍,此刻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他们被堵在了桥头。 桥对面,密密麻麻全是身穿蓝甲的闯军,少说也有五百人!一面巨大的顺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哟,还挺硬气。” 闯军阵前,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游击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狼牙棒,一脸戏谑地看着被围困的李老四等人。 “那个领头的,本将敬你是条汉子。” 游击将军用狼牙棒指了指李老四身后的那一车车箱子,贪婪之色溢于言表:“看这车辙印,箱子里装的都是好东西吧?把车留下,本将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放你娘的屁!” 李老四一口带血的唾沫吐过去:“这可是……这是朝廷的军饷!老子就是死,也不会给你们这群流寇留一个铜板!” “冥顽不灵。” 游击将军脸色一沉,挥了挥手:“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他们!弓箭手,准备!” 吱嘎—— 上百张硬弓被拉满,森寒的箭簇对准了毫无遮蔽的运银车队。 “完了……” 李老四心中一片绝望。 就在这时。 “杀!!!” 侧后方突然杀声震天! 只见赵虎带着百十号人,浑身尘土,从西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群拿着木棍、菜刀,甚至只有半截砖头的太监和侍卫。 “老李!撑住!我们来了!” 赵虎虽然从西直门突出来了,但同样也是损兵折将,此刻见到李老四被围,二话不说就带人往里冲。 “哼,又来一群送死的。” 那游击将军连头都没回,只是冷笑一声:“分一百人,把这群苍蝇挡在外面。剩下的人,给老子放箭!射死那个姓李的!” 嗖嗖嗖! 箭如雨下!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赵虎的人马虽然冲得猛,但毕竟装备太差,被那一队装备精良的闯军死死卡在桥头的石狮子旁,根本冲不过去! “赵虎!别管我!带着陛下要的东西走啊!”李老四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目眦欲裂。 这卢沟桥,地势狭窄,易守难攻。 现在闯军把住了桥身,他们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哈哈哈哈!我看你们往哪跑!” 游击将军大笑着策马上前,狼牙棒高高举起,准备亲自给这出戏画个句号。 “兄弟们!这车上全是银子!抢到了,咱们几辈子都吃喝不愁!杀!” 五百闯军如同打了鸡血,嚎叫着发起冲锋。 那一刻,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老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陛下,老李尽力了。这辈子没机会跟您打回京城了,下辈子,老李再给您当兵!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宛如晴天霹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噗嗤! 正挥舞着狼牙棒狂笑的游击将军,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脑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了一记,半边脑壳直接炸碎,红白之物喷了身旁亲兵一脸! 那高大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倒地。 “谁?!” “将军死了?!” 原本气势汹汹的闯军瞬间大乱,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数百步外的土坡上。 一匹白马傲然而立。 马背上的男人身穿残破的龙袍,手里举着一支还在冒着青烟的黑管火器,眼神睥睨,宛如看着一群死人。 “谁敢动朕的银子?!” 朱由检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冷冷吐出一个字: “杀。” 第七章 都闭嘴 “陛下!是陛下!”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清那白马上的身影,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他猛地举起卷刃的钢刀,嘶吼道:“兄弟们!陛下没丢下咱们!陛下来救咱们了!” 原本陷入绝境、心存死志的几十名汉子,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那个本该高坐金銮殿的男人,那个本该在煤山自缢的君王,此刻却手持火器,宛如战神一般挡在他们身前。 “万岁!万岁!万岁!” 残存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竟一度盖过了卢沟桥下的流水声。 趁着对面闯军被一枪爆头、陷入短暂混乱的空档,朱由检策马冲上一处高坡。 “今日,朕不与你们谈君臣,只谈生死兄弟!” 朱由检气沉丹田,声音穿透战场: “你们没负朕,朕也绝不负你们!即刻起,在这卢沟桥畔的所有大明忠卒,朕赐名为——龙骧卫!” “李老四!” “末将在!”李老四浑身一颤,热泪盈眶,单膝跪地。 “朕封你为龙骧卫副统制!” “赵虎!” “卑职在!” “朕封你为龙骧卫先锋官!” “今后,你们是朕的亲军!是这大明朝最锋利的刀!只要朕还在,荣华富贵,朕与诸君共享!” 轰! 这句话像是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液。 在这个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年代,有什么比皇帝亲自许下的前程更让人疯狂? “愿为陛下效死!!” 龙骧卫的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 “妈的!别听他蛊惑人心!” 闯军阵营中,一名偏将终于反应过来。 看着自家将军那具无头尸体,又看着对面气势如虹的明军,他心里一阵发毛,但要是退了,回到闯王那也是个死。 偏将挥舞着腰刀,厉声咆哮:“他只有一个人!那烧火棍装填极慢,打了一发就是废铁!大家一起上,剁碎了这昏君,赏银万两!给我冲!” “杀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有些畏缩的闯军仗着人多势众,再次哇哇乱叫着压了上来。五百人对几十人,怎么看都是碾压局。 “陛下!他们上来了!”王承恩急得满头大汗。 朱由检却冷笑一声,眼中没有半点慌乱。 慢? 那是老式的火绳枪! 朕手里的,可是超越时代的死神! “王承恩!” “老奴在!” “把剩下的箱子全打开!把里面的燧发枪分发给李老四他们!哪怕当烧火棍砸,也得给我把这股气势撑住了!” “那陛下您呢?”王承恩一愣,正要分发武器,却见朱由检猛地一夹马腹。 “其余有枪的,跟朕走!”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退缩。 朱由检竟然带着那二十名最早装备了燧发枪的亲卫,不退反进,迎着那黑压压的五百闯军发起了反冲锋! “疯了!陛下这是疯了!” 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却只能含泪执行命令,将一杆杆崭新的火铳扔给桥头的士兵。 战场中央。 两股洪流即将对撞。 朱由检双腿控马,双手却稳稳端起了火铳。 这一刻,他脑海中那些关于现代射击的记忆碎片疯狂运转,风速、距离、预判,一切数据在他眼中化为了必杀的准星。 “擒贼先擒王。” 砰! 一声脆响。 那个挥舞着令旗,正在指挥侧翼包抄的闯军旗手,胸口瞬间炸开一朵血花,连人带旗栽倒在河滩上。 “将旗倒了!” 闯军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刚才那个喊得最凶、扬言要赏银万两的偏将,只觉得眉心一凉!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个当官的死了!” “神枪!是神枪!” 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在这个还在拼刺刀、拼蛮力的冷兵器战场上,这种杀伤力,带来的心理恐惧是毁灭性的。 朱由检扔掉打空的火铳,从马鞍旁抽出另一支早已装填好的,枪口再次抬起。 “所有持枪者,听朕号令!” “三段击!给朕把前面那排当官的,全剃了!” “是!” 二十名亲卫此刻对朱由检已是盲目崇拜,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陛下枪口所指,便是他们冲锋的方向。 砰砰砰砰! 排枪再响。 白烟弥漫中,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闯军小校、百户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 没人指挥了! 整个闯军先锋营彻底乱了套。前面的想停下,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中间的人看着满地长官的尸体瑟瑟发抖。 “龙纛前压!” 朱由检一声暴喝。 那面虽然残破,但依旧绣着五爪金龙的大明黄旗,在硝烟中高高飘扬,向着敌阵步步紧逼。 “天谴……这是天谴啊!” 不知道哪个闯军士兵喊了一嗓子,扔下刀转身就跑。 “真的是雷公爷显灵了!这雷声是冲着咱们造反来的!” 古人迷信,面对这种看不见箭矢却能让人脑袋开花的妖法,再加上长官死绝的恐慌,五百人的队伍瞬间炸了营。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是现在!” 一直在桥头憋着一口恶气的赵虎,此刻双眼通红,像一头出笼的猛虎。 “龙骧卫!杀!!!” “杀!!” 李老四带着剩下的几十号兄弟,哪怕手里拿的是还没学会用的火铳,也把它当成了铁棍,嚎叫着冲入了混乱的敌群。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闯军,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喊着丢盔弃甲,甚至有人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永定河里。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卢沟桥畔,尸横遍野。 除了逃跑的和被杀的,剩下一百多号跑不动的闯军,此刻正抱头蹲在河滩上,瑟瑟发抖。 李老四提着还在滴血的刀,押着几个俘虏走到朱由检马前,杀气腾腾地问道: “陛下!这帮反贼怎么处置?全砍了吧!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听到这话,那一百多个俘虏顿时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饶命啊!我们也是被逼的!不当兵就得饿死啊!” 哭声震天,凄惨无比。 朱由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杀了他们容易,但如今…… “都闭嘴。” 朱由检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死寂。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年纪最小、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俘虏面前,伸手扶起了他。 那小兵吓得浑身僵硬,以为皇帝要亲手掐死他。 “叫什么名字?”朱由检问。 “二……二狗子。” “家里还有人吗?” “没……没了,都饿死了。”二狗子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朱由检叹了口气,转身面向所有俘虏,声音变得温和却有力: “朕知道,你们造反,是为了口吃的。” “朝廷对不住你们,让你们没饭吃,没衣穿,逼得你们不得不跟着流寇卖命。” 众俘虏闻言,无不惊愕抬头。 皇帝……在给他们认错? 第八章 杀敌立功者,赏!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森寒:“如今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流贼遍地。你们跟着李自成,烧杀抢掠也是死,不如跟着朕,堂堂正正做个人!” “朕不杀你们。” “李老四!” “在!” “将这些人编为‘龙骧卫副军’,发给兵器,只给半饱饭吃。若是此后作战勇猛,有立功表现,便转为正军,吃肉,发饷!” “若有敢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那一百多号俘虏愣住了。 不杀了? 还能当官军? 甚至……将来还能吃肉发饷?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们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谢陛下不杀之恩!” “万岁!万岁爷仁义啊!” 二狗子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邦邦响:“以后二狗子的命就是万岁爷的!谁敢动万岁爷,我就咬死谁!” 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旁的王承恩悄悄抹了把眼泪。 他看着朱由检那并不宽厚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明,真的有救了。 “整顿兵马,清点缴获。” 朱由检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南方那漫长的官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 车辚辚,马萧萧。 队伍一路疾驰,直到日头偏西,确认身后没有闯军追兵的影子,朱由检才勒住缰绳。 “全军听令,就地修整!埋锅造饭!” 此处是一片开阔的野林地,离京城已有百里之遥,算是暂时脱离了险境。 “都给朕围过来!” 朱由检跳下马,也没讲究什么排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大木箱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大伴,打开!” “是!” 老太监上前,麻利地撬开了朱由检身下的箱盖。 哗啦—— 夕阳的余晖下,满满一箱雪花银,泛着迷人又耀眼的光泽。 嘶—— 无论是龙骧卫还是副军,呼吸都在这一刻粗重了起来。 朱由检随手抓起两锭五十两的大银。 “刚才卢沟桥一战,谁杀了敌将?站出来!” 赵虎嘿嘿一笑,推了一把身边的几个弟兄:“陛下,张大彪干死个旗手,刘二狗那一枪崩了个千总!” 那几个被点名的汉子有些局促地站了出来。 “接着!” 朱由检手腕一抖,银锭精准地落在他们怀里。 “五十两,现银!” “杀敌立功者,赏!其余参战兄弟,每人十两!赵虎,你带人发下去,少一分朕砍你的头!” 轰! 是现银!是拿在手里沉甸甸、能要把牙崩掉的真银子! “谢陛下隆恩!!” 领到银子的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甚至当场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以前给朝廷卖命,一年到头见不到二两碎银子,现在跟着陛下才半天,五十两到手了!这够回老家买几十亩好地,娶两房媳妇了! 旁边那一百多个副军看得眼珠子都绿了,哈喇子流了一地。 李老四这时候提着刀走了过来,一脸凶神恶煞地站在副军面前。 “都看馋了?” 副军众人吓得一缩脖子,二狗子大着胆子点了点头。 “馋就对了!” 李老四冷笑一声,指着那群正在狂欢的龙骧卫:“看见没?那是陛下的人!只要成了陛下的人,银子管够,女人管够!但你们现在——”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还是戴罪之身!是俘虏!” “从现在起,归老子管!老子没别的规矩,就一条——” “陛下让你们往东,前面就是刀山也得跳!陛下让你们咬谁,就是亲爹来了也得给我咬下一块肉!” “听懂了没有?!” “听……听懂了!”一群俘虏稀稀拉拉地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懂了!!!” 对于这群底层士兵来说,谁给银子谁就是爹,归顺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行了,那边的粥熬好了,滚过去吃饭!”李老四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二狗子。 吃饭? 二狗子一愣。 下意识想到之前在闯军的口粮,稀粥,野菜,偶尔还掺着土。 造反前是这样,造反后还是这样。 然而,当他们排着队凑到那几口大铁锅前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锅里煮的不是稀粥,也不是野菜。 是肉! 虽然是之前战死的马肉,肉质发柴,但这玩意儿那是实打实的肉啊! “每人一大碗,两个杂粮馍馍!别抢!谁抢老子砍谁!” 负责打饭的伙头兵也是龙骧卫的人,虽然语气不善,但手里直接把满满一大勺肉汤连带着两块巴掌大的马肉,扣进了二狗子的破碗里。 二狗子捧着碗,手在抖。 “军爷……这是……给俺吃的?” “废话!陛下说了,既然编入了副军,那就是自己人,有力气才能打仗。吃不吃?不吃滚!” “吃!吃!呜呜呜……” 二狗子顾不上烫,抓起一块马肉塞进嘴里,还没嚼两下,眼泪就噼里啪啦掉进了碗里。 他在闯军那边干了一年,别说肉了,连发霉的陈米都没吃饱过。 上面的大王将军们吃香喝辣,他们这些小卒子饿得去啃树皮。 可现在,说好听是副军,实质上是俘虏啊! 这皇帝……把他们当人看啊! “陛下仁义啊……” “呜呜呜,我想我也娘了,我娘要是能吃上这一口肉……” 一百多个汉子,捧着饭碗哭成一片。 这时候谁要敢说朱由检一句坏话,他们能拿牙把那人撕碎了! 就在全军狼吞虎咽之时。 王承恩端着一个小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朱由检身边。 “万岁爷,您累了一天了,老奴特意给您留了块最嫩的马里脊,还烤了俩白面馒头,您趁热吃点,别饿坏了龙体。” 周围的将士们下意识地放慢了咀嚼的动作,偷偷看过来。 皇帝吃小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没人觉得不对。 然而,朱由检看了一眼那托盘,眉头却皱了起来。 “拿走。”朱由检冷冷道。 “啊?陛下,这……”王承恩一愣。 “朕让你拿走!”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每个人都听见。 “将士们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朕的大明江山,是靠兄弟们拿命去拼回来的!朕坐在这里吃独食,朕咽得下去吗?!” 说完,他大步走到一口大锅前,随手夺过一个粗瓷碗,也不嫌脏,舀了满满一碗带着马毛的肉汤,抓起一个黑乎乎的杂粮馍馍,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陛下不可啊!您是万金之躯……”王承恩急得都要哭了。 “什么万金之躯!国都没了,朕就是个流亡的头子!” 朱由检狠狠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馍馍,就着肉汤大口吞咽,吃得极其豪迈,丝毫没有帝王的架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满嘴油渍的皇帝。 “陛下……” 李老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老李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谁敢动您一根汗毛,老李我杀他全家!!” 哗啦啦—— 数百号汉子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眼中燃烧着名为死忠的火焰。 朱由检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定。 这只队伍的魂,算是立住了。 “都起来!吃完饭,早点歇息!” 朱由检抹了一把嘴,目光望向东边的夜空,眼神深邃。 “明日一早,全速向东,进山东!” 第九章 土匪? 饱暖思那啥……不对,饱暖思军备。 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瘫在地上不想动弹,朱由检却没闲着。 他手里把玩着那杆燧发枪,眉头微皱。 这玩意儿虽然比火绳枪强,但在他眼里,依旧是一堆粗制滥造的半成品。 滑膛,没膛线,子弹乱飞 “都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给朕听着!” 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火铳。 “朕问你们,这队伍里,有没有手艺人?铁匠、木匠、皮匠,哪怕是会补锅的,都给朕站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 “没人?”朱由检脸色一沉,“朕不白用你们,凡是有手艺的,以后不用冲锋陷阵,专门给朕捣鼓器械!顿顿有肉,饷银翻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加上刚才那顿肉建立起的信任,人群角落里,一只瘦弱的手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万……万岁爷……” 正是那个二狗子,他咽了口唾沫,缩着脖子说道:“俺……俺在家时跟俺爹学过木匠,打过家具,也能修大车轱辘……” “还会别的吗?”朱由检盯着他。 “还……还给村东头老财主做过棺材。”二狗子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这晦气话触怒了皇帝。 “棺材做得,枪托就做得!” 朱由检大笑一声,直接走过去,一把将二狗子拉了起来。 “二狗子听封!” 二狗子腿一软又要跪,被朱由检死死拽住。 “即刻起,朕命你为‘军器局行走’,暂时统管营中所有匠人!你不用拿刀了,给朕把这几十杆枪伺候好!” 轰! 周围的副军和龙骧卫全都炸了锅。 这就当官了? 就因为会刨两下木头? 二狗子更是傻在原地,幸福来得太突然,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晕了。 有了二狗子带头,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人站了出来。 “陛下,小的以前是铁匠铺打下手的,会拉风箱!”“小的祖上是造弓弩的,可惜手艺失传了,但懂点皮毛……”“小的会制皮甲!” 这些人大多是副军里的穷苦出身,以前这手艺连饭都吃不饱,谁能想到现在成了香饽饽。 朱由检看着这凑出来的草台班子,虽然寒酸,但好歹有了火种。 他找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草图。 “都围过来,朕教你们一种……未来的法子。” 朱由检指着地上的图,眼神狂热。 “现在的弹丸是圆的,塞进管子里乱晃,打不准——你们给朕琢磨琢磨,能不能把弹丸做成尖头的?屁股后面挖个空心,塞个木塞子。” “火药一炸,木塞子往前顶,把弹丸屁股撑开,死死咬住枪管壁……” “还有这火药,别散着装了,用油纸包好,一份火药一颗弹,做成定装弹!咬开就能倒,这叫‘纸壳弹’!” 米尼弹+定装纸壳弹。 这是从滑膛枪进化到线膛枪的关键一步,也是近代步兵火力的分水岭! 二狗子和几个匠人听得云里雾里,觉得像是天书,又觉得不明觉厉。 “陛下……这弹丸屁股开花,真能打得更远?”那个铁匠出身的汉子挠着头问。 “不但更远,而且指哪打哪!” 朱由检扔掉树枝,目光灼灼:“只要你们能把这东西给朕鼓捣出来,朕保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子孙后代都吃皇粮!” “干了!” 二狗子眼睛赤红,像是打了鸡血:“陛下怎么说,俺们就怎么做!脑袋想破了也得给弄出来!” …… 休整完毕,大军开拔。 这一次,队伍的气质变了。 有了银子,有了饱饭,又有了明确的分工。 龙骧卫的精锐在外围警戒,副军在内侧护送车辆,二狗子带着几个匠人坐在马车上,捧着那几杆燧发枪,跟捧着祖宗牌位似的,一路都在嘀嘀咕咕地研究。 几日奔波。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在朱由检的高压行军下,竟然慢慢磨出了一丝精兵的雏形。 令行禁止,沉默行军。 但朱由检骑在马上,看着这支队伍,心底却还是沉甸甸的。 样子货。 现在的龙骧卫,就像是一把刚开了刃却没淬火的刀。 欺负一下丧家之犬般的流寇还行,真要碰上满清的八旗铁骑,或者是李自成的老营精锐,怕是一触即溃。 得打仗。 得打硬仗,流血仗,才能把这群人的骨头真正练硬!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前方地界碑上,依稀可见山东二字。 “陛下,前面有个村子。”赵虎策马回来禀报,“天快黑了,要不今晚就在那落脚?” 朱由检抬眼望去。 那是一座坐落在荒原上的村落。 残垣断壁,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偶尔风吹过破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进去看看。”朱由检沉声道。 队伍缓缓驶入村口。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朱由检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路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草丛里,惨白的骸骨若隐若现。 有的骨头上有明显的刀痕,有的则是被野狗啃噬过的痕迹。 几间破屋的门板大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连个稍微完整的陶罐都没剩下。 “这就是朕的江山……” 朱由检闭上眼,声音沙哑。 史书上那轻飘飘的“岁大饥,人相食”,变成了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 老百姓造反,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活命么? 如果不造反是饿死,造反是被砍头,那还不如造反,起码死前能做个饱死鬼。 突然。 “啊——!!” 一声尖锐的童音,打破了死寂。 只见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土墙后,猛地钻出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小孩。 那孩子顶着个大脑袋,四肢细得像麻杆,眼窝深陷,浑身脏得看不出人样。 他手里原本抓着一只死老鼠,看到全副武装的龙骧卫,吓得死老鼠都掉了。 下一秒,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转身就往废墟深处跑。 “土匪来了!!” “快跑啊!红毛鬼子……不,是土匪来了!!” 朱由检浑身一僵。 土匪? 在这个孩子的眼里,不管是流寇,还是官军,只要是手里拿着刀的人,都是来索命的土匪!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赵虎!”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把他抓回来!朕不想当土匪!” 第十章 多谢军爷! “当——!当——!当——!” 破锣那刺耳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荒村上空炸响。 原本像鬼域一样的村子,竟窸窸窣窣钻出了几十号人。 他们衣不蔽体,手里拿着粪叉、锄头,甚至只有半截木棍,哆哆嗦嗦地聚在村口的晒谷场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分明。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浑浊的眼睛在全副武装的龙骧卫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几辆满载的大车上。 “各位好汉……” 老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的凄凉:“看你们这甲胄,不像是绺子里的土匪,倒像是……官军?” “咳。” 王承恩驱马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 “老丈莫怕,我们是从京城逃难出来的……商队护卫,借贵宝地歇个脚,明儿一早就走。” 那是龙骧卫的甲胄,虽去了标识,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军伍。 王承恩没敢说实话,但这商队的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老头惨笑一声。 “逃难的?呵呵……” 他没拆穿,只是缓缓丢掉了手里的拐杖。 “乡亲们,把家伙都放了吧。” “村长!!”后面几个稍微壮实点的汉子急了,“跟他们拼了!咱家里的粮食……” “拼?拿什么拼?” 老头回头,浑浊的老泪纵横:“人家那是铁甲,那是快马!你们手里那烧火棍,能戳破人家的皮吗?” “只要各位军爷不杀人,不烧房……想拿什么,就拿吧。” 老头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黄土。 “只求军爷……给娃娃们留口保命的粮。” “当啷——” 身后的村民们像被抽去了脊梁,手里的农具稀里哗啦掉了一地,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声压抑而沉闷。 朱由检骑在马上,看着这跪了一地的百姓,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这就是大明的百姓。 见到官军,比见到土匪还怕。 因为土匪或许只要钱,而在这乱世,有些兵,是要命的! “我们不抢。”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虎!带人在村口扎营,埋锅造饭!任何人不得擅入民宅!违令者,斩!” “是!” 龙骧卫迅速散开,动作利落,井然有序。 老头跪在地上,听着这声若洪钟的军令,有些发懵。 不抢? 这年头,还有不抢东西的兵? 不大一会儿,几口行军锅架了起来。 行军干粮煮开,切碎的马肉扔进去,再撒上一把从京城带出来的盐巴。 咕嘟咕嘟。 浓郁的肉香和谷物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咕咚。”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喉咙里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老头咽了口唾沫,挣扎着爬起来。 他招了招手,身后两个汉子立刻捧着两个破布袋子走了过来。 “这位……将军。” 老头捧着袋子,佝偻着腰走到朱由检面前:“村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了。这是前些日子从耗子洞里扒出来的陈米,还有点糠……算是小老儿孝敬给军爷们的军粮。” 袋子打开。 黑乎乎的米粒,掺杂着大量的谷壳和砂石,甚至还有老鼠屎。 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 朱由检看着那袋东西,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拿回去。” 朱由检转过身,不想让这老头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军爷?”老头吓得一哆嗦,以为是嫌少,“这……这真是全村最后的口粮了!要是嫌少,小老儿这就让人去挖野菜……” “朕……我说拿回去!” 朱由检猛地回过头,语气有些急躁,却又强压着怒火:“听不懂话吗?我们自带了干粮!不要你们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是铁律!” “滚回去!吃饭!” 老头彻底傻了。 他活了六十岁,见过流寇杀人如麻,见过官军刮地三尺,唯独没见过给粮食都不要的兵! “哎!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虽然不懂,但老头千恩万谢,带着那两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营地里,饭好了。 龙骧卫和副军们捧着热乎乎的肉粥,大口吞咽。 为了防止扰民,朱由检特意让人把营地扎在了村口的空地上,和村民的破屋隔着一道篱笆。 篱笆那边。 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大人们还好,死死捂着自家孩子的嘴,生怕那吞咽口水的声音惹恼了这菩萨兵。 朱由检手里拿着个冷硬的馒头,刚要往嘴里送。 忽然,他感觉裤腿被人拽了一下。 低下头。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盯着他。 是之前那个喊土匪来了的小孩。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孩子竟然钻过了篱笆,像只小野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朱由检脚边。 他身上脏得像刚从煤堆里滚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被饥饿逼到极致,却又充满了渴望的眼神。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朱由检手里的白面馒头,喉咙不停地耸动,小脏手紧紧抓着朱由检那满是尘土的龙袍下摆。 “叔……” 孩子声音细若游丝,却像惊雷一样在朱由检耳边炸响。 “我也想吃……能不能给我一口?” “哪怕一口……我想尝尝馒头是啥味的……” 静。 原本嘈杂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放肆!!!” 一声尖利的怒喝骤然响起。 王承恩手里的碗都吓掉了,他猛地跳起来,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狰狞扭曲。 “赵虎!你是死人吗?!” “这哪来的野种!怎么放进来的?!万一是个刺客伤了主子,咱家剐了你的皮!!” 老太监的反应是出于本能的护主,在他眼里,任何靠近皇帝三尺之内的陌生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刷刷刷! 周围的龙骧卫瞬间拔刀出鞘,寒光闪闪的刀锋对准了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孩。 孩子吓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讨口吃的,这些叔叔就要杀人。 “狗娃!!” 篱笆那边,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 那个孩子的父亲,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疯了一样冲向篱笆,却被绊倒在地,只能绝望地把手伸向这边,哭得肝肠寸断: “军爷!别杀他!别杀他啊!” “他就是饿极了……他不懂事啊!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娃儿!快回来!那是阎王爷,不是馒头啊!!” 第十一章 那是朕的子民 “该死的奴才!手脚没轻没重,惊了圣驾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王承恩气急败坏地喊到。 赵虎吓得脸都白了,一边冲着王承恩连连作揖赔罪,一边伸手就要去拽那个还在死盯着馒头的孩子。 “还不快滚!要是万岁爷怪罪下来,你一家老小都别想活!” 那孩子被赵虎粗糙的大手一把拎住后脖领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鸡崽一样悬在半空,手脚乱蹬,嘴里发出呜呜的惊恐声。 篱笆那边的汉子此刻已经把头磕破了,血流得满脸都是,绝望的哭嚎声听得人心尖发颤。 “别杀他!别杀他啊!他是饿疯了……军爷饶命啊!” 眼看赵虎就要把孩子扔出去。 “慢着。” 一道并不高亢,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响起。 赵虎的动作瞬间僵住。 朱由检慢慢站起身,拍了拍龙袍上的土,目光扫过赵虎,又落在王承恩身上。 “谁让你们动手的?” “陛下,这野孩子不懂规矩,冲撞了……”王承恩刚想解释。 “那是朕的子民。” 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胸口。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百姓是朕的百姓,他在朕面前讨口饭吃,有什么罪?” 说完,朱由检走上前,从赵虎手里接过那个还在发抖的孩子,把他轻轻放在地上。 朱由检蹲下身,视线和孩子齐平。 他举起手里那半个馒头,晃了晃。 “想吃这个?” 孩子咽了口唾沫,本能地点了点头,但刚才的经历只能让他哆哆嗦嗦地挤出一个字:“嗯……” 霎时间,篱笆那边所有的村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白面馒头! 那可是贵人的吃食! 难不成现在要赏赐给那个孩子?! 朱由检看着孩子那渴望的眼神,突然摇了摇头。 “不行。” 两个字,冷硬如铁。 嗡——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村民们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赵虎的手甚至已经摸上了刀柄,准备随时处理掉这个不知好歹的小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要倒霉的时候。 朱由检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又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和。 “这个朕咬过了,有口水,脏。” 他说着,随手将那半个馒头塞进自己嘴里,几口咽下。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转身从旁边的锅台上抓起一个刚出锅、热腾腾的大白馒头。 手里短刀一闪。 馒头被从中间剖开。 他又用刀尖挑起一块肥瘦相间、还在滴着汤汁的马肉,狠狠塞进馒头里,再浇上一勺浓郁的肉汤。 一个简易版、却在这个时代堪称极品美味的肉夹馍做好了。 “拿着。” 朱由检把手里冒着热气的肉夹馍递到孩子面前。 “吃这个。” 孩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脸还大的白面馒头,看着里面溢出来的油脂,鼻子里钻进那霸道的肉香。 这……是给我的? “傻愣着干什么?拿着啊!”朱由检眉头一皱,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烫。 这是孩子的第一感觉。 紧接着,是疯了一样的狼吞虎咽。 他根本顾不上烫,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一口,连嚼都没嚼就往肚子里咽。 生怕下一秒这美味就会消失。 “咳咳咳!” 吃得太急,噎住了,孩子翻起了白眼,脸憋得通红。 朱由检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旁边的一碗肉汤递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喝口汤,顺顺。” 这温柔的一拍,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呜哇——!!!” 篱笆那边,那个一直瘫着的父亲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连滚带爬地冲破篱笆,扑通一声跪倒在朱由检脚下,如同拜神一般奋力磕头! 咚!咚!咚! “恩人呐!活菩萨啊!” 汉子哭得浑身抽搐,指着那个满嘴是油的孩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娃儿……七岁了!从打娘胎里生下来,连个肉腥味都没闻过啊!他娘就是饿死的……我也快饿死了……” “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着贵人赏的一口肉!值了!死也值了啊!” 这凄惨的哭声,像是会传染。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的村民,此刻一个个眼圈发红,有的婆娘已经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 “陛下圣明!陛下仁慈啊!”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老泪纵横,这回他是真心实意的。 自家万岁爷,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这等胸襟气度,谁能比? 肉香太诱人了。 人群中,几个半大的小子看着那个正在大快朵颐的孩子,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前挪了两步,眼神里全是渴望,也想凑上来讨一口。 “都给我站住!!” 一声苍老的怒喝骤然炸响。 只见那个老村长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拐杖狠狠顿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都想干什么?啊?想造反吗?!” “人家军爷那是菩萨心肠,看这娃儿可怜才赏口饭吃!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蹬鼻子上脸?!” “谁要是敢上去讨食,给咱们村丢人,老头子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老村长这一嗓子,把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小子骂得缩回了头,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穷,但是要有骨气。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守着最后的底线。 哪怕饿得要死,也不能因为人家心善,就去欺负好人。 这一幕,全被朱由检看在眼里。 他心中的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这就是华夏的百姓啊。 哪怕被压榨到了极限,哪怕活得像泥里的虫子,骨子里依然流淌着知恩图报、明理守节的血。 他们不是刁民。 是这世道,没给他们做良民的活路!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那个正极力维护秩序的老村长,又看着那些虽然饥饿却强忍着退回去的村民,突然高声喝道: “王承恩!” “老奴在!” “让李老四把那两口备用的大锅支起来!把剩下的马肉全切了!馒头不够就煮面糊!” 朱由检大手一挥,指着篱笆那边的所有人。 “让乡亲们都过来!” “朕请客!” “不管男女老少,每人两个大馒头,一碗肉汤!管饱!”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老村长举着拐杖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怀疑自己是不是饿昏头出现了幻听。 那几个刚才挨骂的小子更是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身穿破龙袍的男人。 “真……真的?” 有人颤抖着问了一句。 “君无戏言。”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大步走到老村长面前,伸手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老人。 “老丈,别愣着了。” “吃饱了肚子,咱们再谈别的。” 第十二章 又是土匪 “这馒头,就当朕……就当咱们兄弟的借宿费。” 朱由检看着那一张张沾满油污的脸,声音平缓,“吃了这顿饭,今晚睡个踏实觉。” “恩人呐!” 老村长眼眶通红,带头又要跪,“这哪里是借宿费,这是救命粮啊!老头子替全村老少,给恩公磕头了!” “使不得。” 朱由检给一旁的李老四使了个眼色。 李老四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老村长,随后冲着那些还在眼巴巴看着锅里的村民吼了一嗓子:“都排好队!别抢!谁敢乱挤,老子的刀可不认人!每人都有!” 不得不说,这帮刚才还想造反的兵痞子,在维持秩序上确实有一套。 刚才还乱哄哄的村民,被李老四那一身杀气一镇,立刻变得比私塾里的学生还乖巧。 朱由检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眼神却逐渐深邃。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村民现在对他感恩戴德,是因为他手里既有馒头,又有钢刀。 若是今天他只带了馒头,却没有这全副武装的龙骧卫,没有那黑洞洞的火铳,这帮饿疯了的村民会怎么做? 大概率会一拥而上,把他们撕碎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在这乱世,善良是需要獠牙来守护的。 “恩公。” 就在朱由检出神的时候,老村长捧着个空碗,犹豫着凑了过来。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焦急: “怎么?”朱由检收回思绪。 “听老头子一句劝。”老村长神色紧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明儿个一早……不,最好是鸡叫头遍,恩公就带着人赶紧走!千万别回头!” 朱由检眉头一挑:“为何?” “这地界……不太平啊!” 老村长叹了口气,指了指西边那黑黢黢的大山,“那山上有伙强人,隔三差五就下来打秋风,前阵子也有一伙行商路过,看着人挺多,就在村里住了一宿,结果……唉!” 老村长一拍大腿,满脸惨然:“第二天全没啦!男的杀了,货抢了,那几个女眷……被祸害得不像样,最后都被掳上山去了!那是群畜生啊!” 朱由检眼神一冷。 又是土匪。 大明如今就像个筛子,到处都是这种趁火打劫的毒瘤。 “恩公给咱们村活路,老头子不能看着恩公往火坑里跳。”老村长急得直跺脚,“趁着他们还没发现,赶紧走吧!” “走?” 朱由检刚要说话。 突然。 嗡——嗡—— 地面极其细微地颤动起来。 那震动感并不强,但在寂静的夜里,顺着脚底板传上来,却让人心头一紧。 正蹲在一旁啃马骨头的李老四,脸色骤变。 “停!” 他猛地扔掉骨头,整个人瞬间趴在地上,耳朵死死贴着地面。 全场瞬间安静,村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地看着这个凶神恶煞的军爷。 李老四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三息之后。 他猛地弹起来,一把抽出腰刀,厉声吼道: “敌袭!!!” “马蹄声重,步点乱!不是官军!人数不下三百!正朝村口扑过来!只有不到二里地了!!” 三百人!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炸雷,直接轰在了老村长的天灵盖上。 “完了……完了啊!” 老村长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肯定是这肉味……这肉味飘出去了!把那群饿狼招来了啊!” 刚才全村煮肉,那香味顺着夜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在这荒郊野岭,这就跟在鲨鱼池里倒血水没什么区别! “恩公!快跑!!” 老村长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爬起来推搡朱由检,“那是三百多号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你们只有这几十号人,打不过的!快从后山小路跑!老头子带人给你们拖一拖!” “拖?” 朱由检纹丝不动,任由老村长推搡,眼神却越发冰冷。 “拿什么拖?拿你们的命?” “那也比恩公折在这强!”老村长急得眼泪直流,“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反应过来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女人们抱紧了孩子,男人们捡起了粪叉,虽然腿在抖,却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龙骧卫的车队前面。 他们吃了人家的饭,这群淳朴的百姓觉得,哪怕是死,也得把恩人送走。 “呵呵。” 朱由检突然笑了。 他看着慌乱的老村长,淡淡地问了一句: “老丈,朕……我若是现在走了,这群土匪来了,发现肉没了,人跑了,你们怎么办?” 老村长一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还能怎么办? 找不到肥羊,这群土匪一定会拿村子撒气。 私藏官军、放跑肥羊,无论哪条罪名,都足够这群土匪把村子屠个干干净净。 “他们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朱由检的声音冷静得残酷,直接撕开了老村长最后的遮羞布。 “烧了你们的房,抢走最后的余粮,把你们刚刚吃饱饭的孩子,摔死在磨盘上。” 老村长浑身剧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是啊。 这就是命。 这就是他们这群草民的命。 “所以,你想让朕当个逃兵?当个为了自己活命,就把救命恩人推进火坑的懦夫?” 朱由检推开老村长的手,慢慢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天子威仪的长剑。 寒光如水,映照着他那双没有丝毫惧意的眸子。 “李老四!” “在!”李老四早已翻身上马,手中的燧发枪已经装填完毕。 “赵虎!” “在!” “二狗子!” “俺……俺在!”二狗子抱着一捆刚刚做好的定装火药,虽然吓得腿肚子转筋,却还是大声应道。 朱由检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他转过头,看着那群瑟瑟发抖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老丈,你刚才说,让我们赶紧走?” “朕告诉你。” “这大明的天下,还没有朕不敢走的路,更没有能逼朕让路的狗!” “全体都有!” “列阵!迎敌!” “今晚这顿肉,朕请土匪吃——吃枪子儿!” 第十三章 埋伏! “恩公,您别费心了。” 那之前给孩子讨饭吃的汉子,此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脸上竟挂着一种诡异的坦然。 他看着不远处那漆黑的山峦,惨笑一声:“咱们这就是贱命,这辈子活得像条狗,临死前能吃上这么一顿饱饭,还是白面裹肉……值了!真值了!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做饿死鬼!” “是啊!值了!” 周围几个村民也附和着,一个个垂着头,像是已经躺在砧板上等着挨宰的鱼肉。 绝望到了尽头,竟然是麻木的顺从。 他们怕死,但更怕有了希望之后再绝望。 既然躲不过,不如就这么认了,至少肚子里是饱的。 “值了?” 朱由检看着这群已经放弃抵抗的男人,突然冷笑一声。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那个还捧着半个肉夹馍、嘴角挂着油渍的狗娃,又指了指那个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你们活够了,不想活了。行。” “那他们呢?” 朱由检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看看你们的孩子!狗娃才七岁!那个丫头才五岁!” “你们死了,这群土匪会放过他们吗?” “男娃会被抓上山当苦力,累死饿死被鞭子抽死!女娃……”朱由检顿了顿,眼神森寒,“会被那群畜生糟蹋得生不如死,最后卖进窑子里!” “这就是你们说的值了?这就叫不枉此生?!”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村民们早已麻木的心脏,把里面那点残存的血性硬生生地挑了出来。 狗娃的爹浑身剧颤。 他看着儿子那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儿子手里紧紧攥着的馒头。 孩子才刚刚尝到肉是什么滋味啊…… 难道这就该死了吗? “不……不行!” 汉子突然抱住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能让他们动狗娃……狗娃不能死!” “不想死,那就给朕站直了!” 朱由检锵的一声把剑插在地上,目光如炬:“只要你们还没死绝,就给朕护住身后的崽子!其他的,交给朕!” 老村长在一旁看得呆住了。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当官的抓壮丁,见过当官的拿百姓顶缸。 可从来没见过,有一个贵人,愿意为了他们这群泥腿子,去跟那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拼命! “恩公……”老村长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夺眶而出,“您这是图啥啊……” 朱由检没回头,只是淡淡道:“图个心安。” “所有人听令!灭火!噤声!埋伏!” “是!” …… 一炷香后。 原本热闹的村口再次陷入死寂。 篝火被扑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在夜色中袅袅升起。 “踏踏踏……” 杂乱而沉重的马蹄声,撕裂了夜幕。 紧接着,是一阵嚣张至极的唿哨声和狂笑。 “大当家的!就在前面!那肉味就是从这飘出来的!” 数十支火把亮起,将荒废的村落照得透亮。 三百多号土匪,个个手持钢刀,面目狰狞。 为首一人,骑着匹高头大马,脸上横亘着一道刀疤,身上披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的绸缎袄子。 黑风寨大当家,座山雕。 他勒住马,贪婪的鼻子在空气中狠狠嗅了嗅。 “好香的肉味!” 座山雕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马鞭一指村口瑟瑟发抖的老村长:“老东西!这大半夜的,你们这穷得掉渣的破村子,哪来的肉香?” 老村长拄着拐杖,身后站着十几个拿着锄头的青壮。 虽然腿在抖,但他还是强撑着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大王……大王您闻错了吧?” “咱们这连树皮都啃光了,哪来的肉啊?那是……那是小老儿刚才烧了只死耗子,给娃娃们打牙祭呢。” “放屁!” 座山雕眼珠子一瞪,杀气腾腾:“死耗子能有这油水味?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搜!” “是!” 几个喽啰怪叫着跳下马,冲进刚才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营地。 片刻后,一个喽啰端着个破碗跑了回来,那碗底,还残留着没喝完的半口浑汤。 “大当家的!找到了!” 喽啰一脸兴奋,像是邀功一样举着碗:“肉汤!还是马肉汤!你看这上面还飘着油花呢!” 证据确凿。 老村长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座山雕接过碗,伸出手指蘸了一下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紧接着,他的脸色变得无比狰狞。 “好哇!” “老东西,胆子不小啊!” 座山雕猛地一摔碗,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村民们一哆嗦。 “前两天老子刚丢了一匹战马,还在想跑到哪去了,原来是被你们这群刁民给偷来炖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就是土匪的逻辑! 只要你有好东西,那就是偷我的,抢我的! “冤枉啊大王!”老村长噗通一声跪下,“咱们哪敢偷您的马啊!这……这是……” “少他妈废话!” 座山雕马鞭一挥,直接抽在老村长脸上,打得老人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吃了老子的马,就得赔!” “刚才那肉味那么大,肯定不止一匹!现在,立刻把村里所有的粮食、女人,还有藏着的银子都交出来!” 座山雕狞笑着拔出腰刀,刀尖指着那群敢怒不敢言的村民。 “少一个子儿,老子今晚就屠了你们这破村子!男的杀光,女的带走!给我的马偿命!”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黑暗中炸响。 座山雕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只见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汉子,从断墙后、屋顶上、阴影里大步走出。 他们手中的兵器在火把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那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马背上的座山雕。 人群分开。 朱由检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持枪,冷笑着看着对面的座山雕。 “马,是我吃的。” “汤,也是我喝的。” “想要赔偿?” 朱由检手腕一抖,剑锋嗡鸣。 “拿命来拿!” 第十四章 我错了! “拿命?” 座山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刀疤因为狂笑而扭曲抖动。 他扬起马鞭,指着那几十个拿着火铳的龙骧卫,眼中满是不屑:“就凭这几根烧火棍?就凭你们这二三十号人?也敢跟老子三百弟兄叫板?” “弟兄们!这小白脸不知死活,给我剁碎了他!那个穿龙袍的留全尸,老子要扒下来当戏服穿!杀!” “杀啊!!” 三百土匪嗷嗷叫着,挥舞着各式兵器,如同决堤的黑水般漫过村口的空地。在他们眼里,这几十个官军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淹没。 朱由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个距离,六十步。 虽然滑膛枪准头差,但这么密集的冲锋队形,闭着眼都能打中人! “找死。” 咔哒。 击锤落下。 砰!!!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舌,白烟瞬间腾起。 朱由检瞄准的是座山雕的眉心,但这该死的滑膛枪还是偏了。 铅弹擦着座山雕的耳边飞过,带走了一片血肉,然后狠狠钻进了他身后一名心腹喽啰的胸膛。 “啊!!” 那喽啰惨叫一声,胸口炸开血花,仰面栽倒。 座山雕只觉得左耳火辣辣的疼,一摸全是血,吓得浑身一激灵。 “开火!” 朱由检没有丝毫停顿,冷冷下令。 砰砰砰砰——! 身后的龙骧卫齐齐扣动扳机。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土匪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惨叫着翻倒在地。 鲜血飞溅,哀嚎遍野。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势头,瞬间一滞。 这群土匪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打顺风仗一个个比谁都凶,真碰上硬茬子,那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看着同伴凄惨的死状,不少土匪脚下一软,竟是生生刹住了车,眼神惊恐地看着那还在冒烟的枪口。 “这……这是妖法!” “这火铳怎么不用点火绳?!” 恐惧在蔓延。 座山雕捂着流血的耳朵,见势不妙,心里也是一阵发虚。 “都别慌!!” 座山雕厉声咆哮,挥舞着腰刀砍翻了一个想往后退的小喽啰。 “那就是几根烧火棍!装填一次要半天!他们没子弹了!” “咱们人多!三百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冲上去!谁敢退老子砍了谁!冲上去赏银百两!” 听到这话,土匪们眼神又亮了。 对啊! 火铳这玩意儿,打完一发就是废铁! 他们才几十个人,咱们三百人,堆也堆死他们了! “杀!!” 土匪们再次鼓起勇气,哇哇怪叫着扑了上来。 朱由检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土匪,非但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人多? 朕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拼人多! “李老四!” “末将在!” 早已按捺不住的李老四,从暗影中一步跨出,浑身煞气腾腾。 在他身后,是一百多号早已红了眼的副军。 “弟兄们!!” 李老四扯着破锣嗓子,指着前面那群土匪: “陛下有旨!杀一个土匪,赏银十两!杀够三个,就能进龙骧卫!以后顿顿吃肉!那个二狗子就是榜样!” “想想你们刚才吃的肉!那是陛下给的!” “想不想天天吃?!” “想!!!” 一百多号副军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就给老子杀!!” 轰! 副军动了。 他们没有精良的甲胄,很多人手里拿的甚至是削尖的木棍和缴获的破刀。 但他们的气势,比那群土匪凶残一百倍! 那是饿狼看见肥羊的眼神! 那是为了改变命运,不惜要把敌人撕碎的决绝! “杀啊!为了吃肉!” “进龙骧卫!!”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了一起。 但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土匪们是为了抢钱,碰到硬骨头会怕,会缩。 可这群副军是为了命,是为了那顿顿有肉吃的前程! 他们不要命! 噗嗤! 二狗子虽然是个匠人,但也被这气氛感染,举着把锄头,闭着眼就把一个土匪砸翻在地,然后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死死咬住对方的喉咙。 “我的!这是我的功劳!” 类似的场景在战场各处上演。 “怎……怎么可能?!” 座山雕傻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那群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悍匪,被这群穿着破烂衣裳的难民像砍瓜切菜一样砍翻。 哪怕是被砍了一刀,那群难民也跟没感觉似的,反手就是一口咬在土匪脸上。 这是一群疯子! “风紧!扯呼!” 座山雕终于怕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掉转马头就要往山上跑。 “想跑?” 朱由检冷哼一声,正在装填火药的手稳如泰山。 “第一队,预备!” 刚才打完第一轮的龙骧卫,此刻已经装填完毕。 “目标那匹马!放!” 砰砰砰! 又是一轮排枪。 虽然准头依旧感人,但胜在密度大。 希律律——! 那匹高头大马悲鸣一声,屁股和后腿上暴起几团血雾,再也支撑不住,前蹄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哎哟!” 座山雕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还没等他爬起来,几把冰冷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大王被抓了!” “快跑啊!” 树倒猢狲散。 剩下的土匪见大当家都被擒了,瞬间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别让他们跑了!那是行走的银子!” 杀红了眼的副军们哪里肯放过这些功勋,嚎叫着追了上去。 而那些原本躲在后面的村民,此刻也被这热血的一幕点燃了。 那个之前给孩子讨饭的汉子,看着地上还没死透的土匪,想起之前被祸害的村里人,眼睛瞬间红了。 “打死他们!!” 他举起粪叉,第一个冲了上去。 “打!打死这帮畜生!” 老村长也颤巍巍地举起拐杖,狠狠敲在一个想要爬起来的土匪头上。 痛打落水狗!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三百土匪,除了跑得快的几十个,剩下的全躺在了村口的冻土上。 座山雕被五花大绑,跪在朱由检面前。 他脸上全是血污,那身绸缎袄子也被撕烂了,正哆哆嗦嗦地看着眼前这个把玩着火铳的年轻帝王。 “爷……爷!我错了!” 座山雕这回是真的怕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我有钱!我在后山有个地窖,里面藏着两千两银子!还有珠宝!还有女人!只要您放我一条生路,那些全是您的!” 座山雕一边说,一边用希冀的眼神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着像条死狗一样的座山雕。 “错了?”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不是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刚才你要屠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错?抢老百姓粮食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错?” 座山雕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爷……银子!我给银子!” “呵呵。” 朱由检慢慢抬起枪口,抵住了座山雕的脑门。 冰冷的触感让座山雕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 “两千两是吧?” 朱由检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杀了你,那些银子……照样是朕的。” “下辈子投胎,别做匪。” 砰! 第十五章 斩草,必须除根 “死了!都死了!这群吃人的畜生终于死了!!” 看着座山雕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还有满地横七竖八的土匪,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欢呼。 有人大哭,有人大笑,更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尸体。 仿佛要将这一辈子的怨气都砸个干净。 朱由检没有阻止他们的宣泄。 在这乱世,复仇是弱者唯一的慰藉。 他收起还有余温的燧发枪,目光越过欢腾的人群,投向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大山。 斩草,必须除根。 既然杀了座山雕,那黑风寨里的老巢,自然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乡亲们!” 朱由检朗声道,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群:“这帮畜生的老巢在哪?有没有人知道路?” “我知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年汉子猛地挤出人群。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带血的粪叉,眼神凶狠。 “恩公!我是村东头的猎户,这黑风寨就在那鹰嘴崖上!” “好汉子!” 朱由检赞许地点点头,一挥手:“给他一把刀!入列!带路!” …… 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但这只是针对冷兵器而言。 此时的山寨大门前,几个留守的小喽啰正靠在箭楼上打瞌睡。 大部队下山打秋风去了,在他们看来,这方圆百里连只敢叫唤的狗都没有,哪还需要守夜? “谁?” 迷迷糊糊中,一个喽啰听到了马蹄声,刚探出头。 砰! 一声脆响划破夜空。 那喽啰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门上多了个血洞,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敌袭——!” 剩下的两个刚要敲锣。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 世界清静了。 “把门撞开!” 李老四一脚踹开寨门,一群如狼似虎的龙骧卫冲了进去。 预想中的激战并没有发生。 偌大的聚义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残油灯在风中摇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酒气。座山雕为了这次抢劫,几乎是倾巢而出,留下的那几个倒霉蛋刚才已经在门口报销了。 “恩公,就是这儿!” 猎户指着大厅正中央那把铺着虎皮的交椅,咬牙切齿道:“那座山雕平时就坐这儿,抢来的金银细软,肯定就在那后面的暗室里!” 朱由检走上前,一脚踹翻那张沾满了罪恶的虎皮椅。 正要让人去搜。 哐当! 侧后方的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什么铁锅被碰翻了。 “谁?!”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所有人神经一紧。 “还有漏网之鱼?!” 赵虎反应最提着刀就冲了过去:“妈的!给老子滚出来!不然一把火烧死你们!” 哗啦啦。 龙骧卫的火铳瞬间抬起,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杀气弥漫。 吱呀—— 木门被人从里面怯生生地推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不是手里拿着刀的悍匪,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浑身脏得像块炭,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身上那件破单衣甚至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肋骨。 在他身后,还缩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和更小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发霉的窝窝头,眼神惊恐得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看到外面这些凶神恶煞、拿着刀枪的大汉,少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别……别打!” 少年一边疯狂磕头,一边带着哭腔求饶: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我们实在太饿了……就是想偷点剩下的泔水喝……再也不敢了!” “要杀就杀我一个!别杀他们!” “我肉多……杀我吧……” 少年的额头磕得邦邦响,身后的妇孺们更是抱在一起,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肯定是下山的土匪回来了,发现了他们偷吃东西,要按寨规处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噗——哈哈哈!” 李老四没忍住,第一个笑出了声,把刀插回鞘里。 “哈哈哈哈!” 周围杀气腾腾的龙骧卫们也都哄堂大笑起来。 “你们……” 少年磕头的动作僵住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着眼前这群人。 这些人虽然也拿着刀,也穿着甲,但那眼神……不一样。 土匪的眼神是贪婪的,是淫邪的。 可这群大叔的眼神,怎么看着……有点像村里的长辈? “这……这不是土匪?” “傻小子。” 赵虎走上前,大手在那少年脑门上呼噜了一把,虽然动作粗鲁,却也没用力。 “睁大你的眼珠子看看,咱们像是那群只会欺负女人的杂碎吗?” “啊?” 少年张大了嘴,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紧接着又是巨大的惊恐。 “你们……你们是趁着座山雕下山,偷偷上来救人的好汉?!” 他猛地跳起来,反手推着身后的妇孺:“大家快跑!快跑啊!” “那些土匪还在山下!他们有几百人!还有马!要是等他们回来,咱们都得死!” “快跑!我知道后山有条小路!叔叔们快跟我走!” 少年急得满头大汗,小小的身躯挡在众人面前,想要把这群“恩人”推出去。 看着这孩子那一副天塌下来要帮大家顶着的模样,朱由检心中一酸,随即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啊。 哪怕还在泥潭里挣扎,哪怕自己都活不下去了,遇到救命稻草,第一反应还是怕连累别人。 “跑?” 朱由检上前一步,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像是一座山,瞬间定住了少年慌乱的身躯。 “为什么要跑?” 朱由检蹲下身,看着少年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霸道而自信的弧度。 “你是怕座山雕?” “还是怕那三百个土匪?” 少年下意识地点头,眼神恐惧:“他们人多……他们杀人不眨眼……” “那是以前了。” 朱由检站起身,指了指门外那漆黑的夜空,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用跑了。” “就在刚才,朕……我们在山下,送那群畜生去见了阎王。” “一个没留。” “从今往后,这黑风寨,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天亮了,朕带你们回家。” 第十六章 好一个佛祖保佑 “真……真死绝了?” 少年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朱由检那身染血的龙袍和周围龙骧卫肃杀的脸上来回打转。 终于。 “咚!” 少年猛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恩公!求您救救后山的姐姐姨娘们!她们……她们快被折磨死了!” 朱由检心头一沉,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带路!” …… 后山,一处阴暗潮湿的地窖。 还没进去,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混合着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朱由检举着火把,踏下台阶。 当火光照亮地窖的那一刻,饶是他见惯了未来的惨烈画面,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炼狱。 十几名衣不蔽体的女子,被铁链锁在发霉的稻草堆里。 她们身上满是鞭痕、烫伤,有的已经神志不清,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听到脚步声,她们本能地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往墙角挤。 “别怕!土匪都死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王承恩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想要给一个离得最近的女子披上。 然而,那女子看清了王承恩是个男人,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推开他,一头向旁边的石柱撞去! “我不活了!让我死!让我死啊!” “拦住她!” 朱由检一声暴喝。 赵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女子的头发,将她按在地上。 “放开我!身子脏了……没脸见人了!让我死!”女子在地上拼命挣扎,哭声撕心裂肺,“回了村子也要被戳脊梁骨骂死……不如死了干净!” 其余的女子也都掩面痛哭,整个地窖弥漫着绝望的死气。 朱由检僵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是啊。 在这个礼教吃人的年代,她们被土匪掳上山,清白毁了。 就算救回去,等待她们的也是流言蜚语,是宗族的浸猪笼,是父母嫌弃的眼神。 死,对现在的她们来说,竟然是唯一的解脱? “这操蛋的世道!” 朱由检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咒骂。 就在这时,李老四凑到了朱由检身边。 这糙汉子看着满地哭泣的女子,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呼吸粗重、眼神发直的龙骧卫兄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陛下……老李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些苦命的妹子,回去是死路一条,可咱龙骧卫里,那帮杀才大多都是光棍汉,这辈子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李老四挠了挠头,一脸憨厚中透着精明:“陛下,要是您不嫌弃……能不能让这些妹子,跟了咱们兄弟?” “哪怕是做个妾,或者做个洗衣做饭的婆娘,好歹有个依靠,有个家,咱们兄弟都是刀口舔血的,不嫌弃!” 朱由检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士兵。 果然。 那一双双眼睛里,除了同情,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渴望和燥热。 这可是女人啊! 对于这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头兵来说,能有个婆娘热炕头,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谁还在乎以前发生过什么? “陛下……”赵虎也红着脸凑上来,“俺……俺也不嫌,俺就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朱由检看着众人,心中那一团死结瞬间解开了。 妙啊! 既解决了这些女子的生存问题,又安抚了军心,给这群虎狼之师套上了家的羁绊! 有了老婆,这群兵打起仗来,才会真的不要命! “准了!”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那些寻死觅活的女子,声音洪亮: “都给朕听着!” “过去的账,是土匪欠你们的,不是你们的错!” “从今天起,朕给你们做主!朕身后这些,都是朕的亲军,是杀土匪的大英雄!若你们愿意,朕便给你们赐婚,做他们的正妻!” “以后谁敢嚼舌根,朕砍了他的头!” “谁敢欺负你们,朕的龙骧卫把他剁成肉泥!” 地窖里瞬间安静了。 女子们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些虽然长相粗糙、但眼神火热真诚的士兵。 真的……不嫌弃? 还能做英雄的正妻? “愿意的,就点个头,不愿意的,朕发路费,送你们回家。” 片刻的死寂后。 刚才那个寻死的女子,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五大三粗的赵虎,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万岁爷恩典。” “万岁!!” 龙骧卫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欢呼,那精气神,瞬间比打了胜仗还高涨三倍! …… 解决了后顾之忧,朱由检马不停蹄地直奔前厅。 虽然人救了,但这几百张嘴要吃饭,还得搞钱! 座山雕的卧房,也就是所谓的聚义厅后堂。 此时已经被龙骧卫翻了个底朝天。 地板撬开了,墙壁砸烂了,连床底下的尿壶都倒出来看了一遍。 “陛下……没有啊。” 李老四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一脸晦气:“这狗日的座山雕,该不会是骗咱们吧?这里头别说银子,连个铜板都没见着!” 朱由检眉头紧锁。 不可能。 那座山雕临死前为了活命,不可能撒这种一眼就能被拆穿的谎。 他说有两千两,那就绝对有! “再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一直跟在朱由检身后的那个少年,突然怯生生地扯了扯朱由检的袖子。 “恩公……” 少年指了指被众人翻得乱七八糟的卧房,摇了摇头。 “钱不在这儿。” 朱由检低头:“你知道在哪?” 少年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座山雕虽然凶,但我也给他送过几次饭,这人疑心病重,连枕边人都不信,他只信佛。” “信佛?” 朱由检一愣,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信佛? “对,就在这房子侧面,有个小破庙。他每天都要去拜一拜,还不让人跟着。”少年肯定地说道。 “走!” 朱由检眼睛一亮。 一行人迅速来到侧院。 果然,这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偏殿,里面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泥塑镀金弥勒佛。 佛像慈眉善目,笑口常开,但这笑容在阴森的山寨里,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邪气。 “把它砸了。” 朱由检冷冷下令。 “啊?陛下,这可是佛祖……”王承恩有点迷信,吓了一跳。 “心中有魔,拜佛何用?” 朱由检夺过一把铁锤,走上前去,对着那尊弥勒佛的大肚子,狠狠一锤砸下! 砰! 泥塑崩裂。 并没有预想中的泥土飞溅。 哗啦啦—— 一阵令人心醉神迷的脆响声中。 无数金灿灿的元宝、白花花的银锭,如同瀑布一般,从那破碎的佛像肚子里涌了出来,瞬间铺满了地面! 火光映照下,满室生辉。 “嘶——”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朱由检看着这满地的金银,冷笑一声,丢掉铁锤。 “好一个佛祖保佑。” “只可惜,这佛祖也保不住作恶多端的鬼!” “大伴,装车!” 第十七章 天方夜谭! 天光大亮。 那一座原本死寂荒凉的小村庄,此刻却热闹得像是正月里的庙会。 不只是本村的人,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方圆十几里的乡亲们都闻讯赶来了。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却都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村口那几十辆堆得冒尖的大车。 “听说了吗?那黑风寨的座山雕……被宰了!”“真的假的?那可是吃人的魔王啊!”“千真万确!听说尸体就在那边堆着呢,脑浆子都被打出来了!是这群官爷干的!” 议论声中,充满了敬畏和不敢置信。 朱由检骑在马上,一身龙袍虽然染了血污,却在晨光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看着周围那一张张麻木又渴望的脸,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手。 “王承恩!李老四!” “在!” “开箱!” 哐当!哐当!哐当! 十几口大木箱的盖子被粗暴地掀开。 那一瞬间,阳光仿佛都被这满箱的金银珠宝给刺痛了。金元宝、银锭子、玉镯子、成串的铜钱……堆积如山,散发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富贵气息。 “嘶——!!” 围观的几百号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他们几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这就是座山雕那狗贼从你们手里抢走的。”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指着那些财物,眼神清明:“朕……我说过,杀了土匪,这钱是我的。但我更知道,这钱上沾着的是你们的血,是你们卖儿卖女换来的活命钱!” “今日,物归原主!” “谁家被抢了什么,不管是银子还是首饰,自己上来认领!若是没了实物,便按价拿银子!” 全场死寂。 老村长拄着拐杖,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由检,嘴唇哆嗦着:“恩……恩公?您说真的?这……这进了官爷口袋的钱,还能往外掏?” 自古以来,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官兵剿了匪,那土匪的赃款从来都是进了当官的腰包,哪有还给百姓的道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丈。”朱由检翻身下马,捡起一只银镯子,塞进老村长手里,“这大明的兵,如果是为了抢老百姓的钱,那跟土匪有什么两样?” “拿回去!” 沉甸甸的银镯子入手,那冰凉的触感让老村长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青天大老爷啊!!” 老村长噗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紧接着,本村的村民们疯了一样涌上来,却又在李老四那明晃晃的钢刀下不得不排好队。 “我的!那个长命锁是我孙子的!”“那个簪子是我娘的遗物啊!呜呜呜……”“那是我的血汗钱啊!” 失而复得的喜悦,夹杂着心酸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村口。 人群外围。 那些外村赶来看热闹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哈喇子流了一地,却又不敢上前,只能在那搓着手干着急。 朱由检目光如炬,早就注意到了这群人。 他走到人群边缘,看着一个穿着破棉袄、盯着一匹布料发呆的汉子,温声问道: “你是哪个村的?也被抢过?” 那汉子吓了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回……回官爷,我是下河村的。去年……去年座山雕下山,把我刚织好的两匹布抢走了,还……还打断了我爹的腿。”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朱由检指了指那堆战利品,声音拔高了几度,对着所有外村人喊道: “都给朕听着!” “不管你们是哪个村的,只要是这黑风寨抢的,今天都在这儿了!” “回去报信!让你们村里被抢过的,都过来认领!只要说得对数,全都拿走!”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里。 那些外村人彻底炸了。 “真的?!我们也能拿?!” “快!二狗!快回村叫人!告诉俺爹,咱家的牛有指望了!”“这是活菩萨下凡了啊!快跑啊!” 几十个汉子撒丫子就往回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生怕晚一步这活菩萨就飞走了。 朱由检看着他们狂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是人心。 也是他未来反攻京城最坚实的基本盘。 …… 这边分发财物如火如荼,另一边,气氛却有些凝重。 那十几辆马车旁,围满了从山寨里救下来的妇孺和青壮。 “想回家的,报上村名。朕派龙骧卫护送你们回去,没人敢嚼舌根。”朱由检看着那些女子,温言安抚。 大部分女子低着头,默默垂泪。 有的选择了跟龙骧卫的士兵走,做了随军家眷,脸上虽有羞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依靠的安稳。而有的家中还有父母儿女,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家。 “多谢恩公!恩公大德,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被护送离开的百姓,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磕个头,千恩万谢。 就在这时。 “我不回去!” 一声倔强的喊声突兀地响起。 只见那群从山寨救下来的青壮年里,十几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汉子齐刷刷跪了下来。 “官爷!我们家都被土匪烧了,地也没了,回去也是饿死!” 领头的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大声吼道:“您是好人!您的兵吃得饱,杀土匪不眨眼!我们想跟着您干!哪怕是当个马前卒,只要能杀土匪,能吃饱饭,这条命就是您的!” “我们也想参军!”“求恩公收留!” 一时间,呼啦啦跪倒一片。 朱由检看着这群人。他们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儿,是被世道逼出来的。 这是好苗子。 “想当兵?行。” 朱由检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全收。 他走到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看起来路都走不稳的老人面前,又看了看几个还在流鼻涕的孩子,摇了摇头。 “但朕的兵,是要去跟建奴拼命,去跟几十万流贼厮杀的。” “不到十六岁的,不要。”“家里有老娘要养的,不要。”“身体太弱拉不开弓的,不要。” “剩下的,李老四!拉出去试试力气,合格的编入副军!” “是!”李老四兴奋地应道。这一下子又能扩充百十号人马,队伍壮大了啊! 那些被选中的青壮欣喜若狂,仿佛考上了状元。而被刷下来的老弱妇孺,虽然失望,但也知道人家官爷是为了自己好,领了盘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潮渐渐散去。 朱由检刚准备上马。 “恩公!” 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死死抓住了朱由检的马镫。 正是那个在山寨里带着妇孺求饶、后来又给朱由检带路的机灵少年。 他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虽显稚嫩却格外坚毅的脸。 “怎么?你也想领赏钱?”朱由检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不要钱!” 少年仰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我没家了。爹娘都被土匪杀了,姐姐也死在山上了。” “我想跟着您!” “您砸佛像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您跟别的官不一样!您是做大事的人!” “我不怕死,我会算账,我会认路,我还能帮您管东西!求您别赶我走!” 朱由检微微一怔。 这孩子……有点意思。 在那种绝境下还能护着妇孺,在自己砸佛像的时候能看出端倪,这份心智,远超常人。 “你叫什么名字?”朱由检问道。 “我没大名,以前村里人都叫我‘猴崽子’。” “猴崽子不好听。” 朱由检沉吟片刻,目光望向东方的红日。 “既已无家,那便随朕……随我四海为家。” “赐你个名,叫‘宋应星’……不,那个名字有人了。”朱由检摇了摇头,忽然想起这孩子在算账和机灵劲儿上的天赋。 “就叫‘王二’吧。若是以后立了功,朕再给你赐个大名。” “王二……我有名字了!” 少年大喜过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 “谢恩公!王二这就去给您喂马!” 看着少年欢快跑开的背影,朱由检嘴角微扬。 他并不知道,这个随手收下的少年,在未来的大明财税变革中,会成为一把怎样锋利的刀。 “全军整备!” 朱由检收回目光,一勒缰绳,剑指东南。 “下一站,天津卫!” “那里,有朕给李自成准备的‘送葬大礼’!” 第十八章 我不走! “王二,去喂马。” 朱由检刚要上马,看着那个准备去牵缰绳的瘦小背影,眉头忽然皱了皱。 这孩子虽然机灵,但身板实在太单薄了。 才十二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跟着行军打仗,那一身几十斤的甲胄能把他压趴下。而且前面就是天津卫,到时候不管是打流寇还是以后面对建奴,那都是绞肉机一样的战场。 “慢着。” 朱由检叫住了少年。 少年回过头,一脸茫然:“恩公?咋了?” “你岁数太小了。”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朕……我的队伍里不养闲人,也不养还没断奶的娃娃。” “拿着这些银子,找个安稳的村子,讨个生活去吧。” 朱由检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扔了过去。 少年下意识接住银子,却没像其他人那样千恩万谢,反而脸色一白,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 “我不走!” 少年把银子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我不是这儿的人,我是逃难来的!没地方去!” 说着,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几步窜到朱由检马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沉稳语调说道: “恩公,借一步说话。” “我有件天大的事,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放肆!” 一旁的王承恩瞬间炸了毛,那双老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杀气腾腾:“哪里来的野孩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家主子也是你能随便私聊的?谁知道你怀里揣没揣着刀子!” 说着,王承恩就要招呼赵虎过来拿人。 “大伴,退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这眼神,这气度,哪怕穿着一身乞丐装,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绝不是一个乡野村夫能有的。 “有点意思。” 朱由检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王承恩:“你就在这等着。” “爷!这……” “朕手里有枪,还怕个娃娃不成?”朱由检冷哼一声,转身朝不远处的树林走去,“跟我来。” 少年二话不说,快步跟上。 树林幽静,寒鸦噪树。 确认四下无人,王承恩他们都在百步开外。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了整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单衣,然后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繁琐的…… 君臣大礼! “草民……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头磕在冻土上,声音沉闷而决绝。 朱由检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是因为这声“陛下”,更是因为这少年行的礼——那是只有勋贵子弟在朝堂上才懂的规矩! “起来。” 朱由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眼神玩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朕现在就毙了你。” 少年没起,依旧跪着,声音却很稳: “第一,那老管家虽然极力掩饰,但他在您面前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奴性,只有宫里的大伴才有。” “第二,您身上的龙袍虽破,但那云锦的料子,那是苏杭织造局的贡品,除了皇室,无人敢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少年抬起头,直视朱由检的眼睛:“您刚才杀座山雕的那股气势。视人命如草芥,却又把百姓当子民。除了天子,没人有这种生杀予夺的霸气!” “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树林里回荡。 “好!好眼力!” “不过……” 笑声骤停,朱由检眼神一冷:“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但大多都死得快。光凭你这点小聪明,还不够资格跟着朕。朕要的是能杀敌的将,或者是能治国的才,你……太嫩了。” “我不是想卖弄聪明!” 少年急了,他猛地直起腰杆,眼眶瞬间红了。 “草民本名不叫王二。” “草民复姓张,名慈献。” “先祖张国纪,乃是大明太康伯!” 轰! 朱由检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太康伯张国纪? 那是天启皇帝张皇后的父亲!是真正的大明外戚,国丈之家!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不久前,李自成攻破北京,为了搜刮银两,对京城勋贵大肆拷掠。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公侯伯爵,一个个膝盖软得像面条,争着抢着给闯贼送银子、送女人。 唯独这太康伯张国纪,誓死不降! 全家几百口人,被闯贼屠戮殆尽! 朱由检一直以为张家绝后了,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的土匪窝里,竟然还能见到张家的后人?! “你是……张国纪的孙子?”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颤抖。 “正是!” 张慈献泪流满面,从怀里那一层层破布包裹的最深处,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 那是他用命护着的东西。 书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纪效新书》。 “这是戚少保当年赠予先祖的孤本,上面有先祖和戚帅的批注!” 张慈献双手捧书,高举过头顶: “闯贼破城那天,爷爷把这本书交给我,让我带着两个姐姐从密道逃走。他说,张家的金银可以丢,宅子可以烧,但这身骨气,这本兵书,不能丢!” “我们一路逃难,遇到流民,遇到溃兵。” “到了这黑风寨地界,又碰上了座山雕。” 说到这,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狠戾。 “为了护住姐姐,我让家仆带着她们先走,我自己留下来当诱饵!” “我把自己扮成富家少爷,故意露出点破绽,引那座山雕上钩。他以为我是肥羊,想留着我勒索家里赎金,这才没杀我!” “我在那土匪窝里装疯卖傻,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杀尽天下反贼,能为我张家满门报仇的人!” 咚! 张慈献再次重重磕头,额头鲜血淋漓。 “陛下!” “慈献虽年幼,但读过兵书,懂韬略!更有一颗复仇的心!” “求陛下收留!” “哪怕是做个马前卒,只要能杀闯贼,慈献万死不辞!” 风,停了。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年。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孤儿。 而是一颗在废墟中顽强生长出来的、带着血性的种子! 这就是大明的底蕴吗? 哪怕烂到了根子里,哪怕大厦将倾,依然有这样的忠良之后,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份骨气,在绝望中死死撑着! “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眼角竟有些湿润。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起张慈献,也不嫌他身上的脏污,重重地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 “不愧是太康伯的孙子。” “这书,你收好。” “这仇,朕记下了。”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一份温情。 “擦干眼泪,跟朕走。” “从今天起,你不是没人要的孤儿。” “你是朕的御前参赞,这大明的江山……有你一份!” 第十九章 怕什么! “都给朕把嘴闭上!听好了!” 朱由检领着张慈献回到营地,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反差。 周围正忙着分赃……不对,分发赏银的龙骧卫和刚入伙的青壮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看了过来。 朱由检把张慈献往身前一推,朗声道: “从今天起,这小子就是咱们龙骧卫的‘随军参赞’,也就是你们的军师!以后行军打仗、安营扎寨,除了朕的旨意,就听他的!”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人群里像炸了锅一样,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啥?军师?” 赵虎瞪着牛眼,那表情跟吞了个生鸡蛋似的,指着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张慈献:“陛下,您没拿俺们开涮吧?这娃娃毛都没长齐呢,能当军师?怕是连那‘之乎者也’都没认全吧!” “就是啊陛下!”李老四也挠着头,一脸憨厚地补刀,“咱们这可是去跟闯贼玩命,让个还要喝奶的娃子指挥,这不把兄弟们往沟里带吗?” 甚至有几个兵痞子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发出一阵哄笑。 张慈献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死死攥着衣角,却咬着牙没吭声。他知道,在军中,尊重是靠本事赢来的,不是靠嘴皮子。 “闭嘴!” 朱由检冷哼一声,眼神如刀般扫过众人,刚才还起哄的兵痞子们瞬间缩了脖子。 “嫌他小?嫌他嫩?” 朱由检走到张慈献身边,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告诉你们!他是大明太康伯张国纪的亲孙子!是张家满门三百口忠烈,唯一留下的独苗!” “就在你们刚才还在为几两银子乐得找不到北的时候,这孩子为了保住祖宗的兵书,为了给全家报仇,敢一个人留在土匪窝里当诱饵!” “比起他,你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不红吗?!” 轰! 这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人脸上。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赵虎,表情瞬间僵住了。太康伯?满门忠烈? 在这个讲究忠义的年代,这种身世背景,本身就是一种沉甸甸的军功章。 “原来是忠良之后……”李老四羞愧地低下了头,嘟囔道,“那是俺老李眼拙了。” 众人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敬重,还有几分同情。 朱由检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转头看向张慈献:“慈献,既然当了军师,就露两手给他们看看。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张慈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紧张。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一张简易的舆图。 “诸位请看。” 少年的声音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条理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如今京师已破,闯贼势大,兵锋正盛。虽然我们在卢沟桥小胜一场,但对于几十万闯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在地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我们现在人少,缺粮,缺甲,更缺马。如果贸然南下淮安,路途遥远,沿途不仅有流寇,还有各地的散兵游勇,极易被拖垮。” “所以,我的建议是——” 张慈献手中的树枝猛地指向山东腹地的一个点。 “先取滋阳(今山东济宁兖州)!” “滋阳?”赵虎一愣,“那不是鲁王的地盘吗?” “正是!”张慈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鲁王一系,富甲天下。滋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且山东如今局势虽乱,但闯贼的主力还在京畿,尚未完全掌控山东。” “我们去滋阳,名为借道,实为……整军!” “在那里,我们可以利用鲁王的财力扩充军备,招募乡勇。待兵强马壮,再南下淮安,控制漕运,最后直抵南京!” “届时,陛下手握重兵,又有大义名分,在南京登高一呼,天下勤王之师必云集响应!这才是复兴大明的王道!” 这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李老四和赵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哪里是个孩子? 这分明是个把天下大势都装在肚子里的妖孽啊! 这一条路线,比起他们之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简直清晰了一万倍! “好!” 赵虎猛地一拍大腿,“听军师的!俺虽然不懂啥大道理,但觉得这法子靠谱!去滋阳,吃大户!” “对!去滋阳!” 朱由检看着侃侃而谈的张慈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果然没收错。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大手一挥,立刻分派任务: “李老四,你负责从刚才那些想要参军的青壮里挑人,把副军的架子给我搭起来!记住,宁缺毋滥!” “赵虎,把刚才从佛像里掏出来的银子,按功劳发下去!告诉兄弟们,跟着朕,银子管够!” “今夜修整,明日一早,全军开拔!目标——滋阳!” “遵命!!” …… 夜色渐深。 喧嚣了一天的村子终于安静下来。 老村长腾出了村里唯一一间不漏风的砖瓦房,给朱由检做临时的行宫。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两盏昏暗的油灯。 “陛下……这,这实在是委屈您了。” 王承恩端着一个缺口的粗瓷大碗走了进来,一脸的惶恐和心疼:“村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老奴尽力了,也就只有这碗小米野菜粥,还有半碟子咸菜疙瘩……” 堂堂大明天子,晚膳吃得比叫花子还不如。王承恩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行了,大伴。” 朱由检却毫不在意,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粥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有的吃就不错了。比起在那煤山上吊,这野菜粥也是人间美味。” 他抬头,看见张慈献正拘谨地站在墙角,低着头看着脚尖,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 “还愣着干什么?坐。” 朱由检指了指对面的破板凳。 “臣……臣不敢。”张慈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君臣有别,陛下用膳,臣怎敢……” “这里没那么多臭规矩。” 朱由检直接把自己碗里的半个咸蛋塞到张慈献手里,语气霸道:“朕让你坐你就坐!以后这屋里没外人,不用跪来跪去的。” “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瘦得跟个猴似的,怎么给朕当军师?” 张慈献捧着那半个咸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鼻头一酸。 自打爷爷死后,这世上再也没人这么关心过他吃没吃饭,长没长身体了。 “谢……谢陛下。” 少年小心翼翼地坐下,低头小口咬着咸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子上。 朱由检喝着粥,看似随意地瞥了他一眼,突然开口问道: “慈献啊。” “臣在!”张慈献赶紧放下筷子。 “你白天说去滋阳,朕觉得很有道理。”朱由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朕看了舆图,若只是为了粮草,去德州或者临清岂不是更近?为何你一定要舍近求远,非要去滋阳?” “这……” 张慈献的身子猛地一僵,刚才还利索的嘴皮子突然变得结巴起来。 “这……因为……因为滋阳城防坚固……” “别跟朕扯这些场面话。” 朱由检放下碗,身子前倾,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闪躲的眼神。 “朕不傻。你这小子虽然聪明,但刚才提滋阳的时候,耳朵根子都红了。” “说实话。” “你这么想去滋阳,是不是有什么私心?” “还是说……”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那滋阳城里,有你的小相好?” “不!不是!” 张慈献的脸瞬间红成了煮熟的大虾,急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 “不……不是相好!陛下您别乱说!” “那是什么?”朱由检紧追不舍。 张慈献看着朱由检那刨根问底的架势,知道瞒不过去了。他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满脸都是羞愤和尴尬: “是……是因为……” “因为我和滋阳鲁王府的一个人……有……有婚约……” “但我家现在落败了,我怕……怕去了被人家赶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刚才指点江山意气风发,此刻却因为一点少年心事羞得抬不起头的军师,朱由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朕当是什么大事!” “婚约?”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子,霸气冲天: “怕什么!” “你是朕的军师!是太康伯的孙子!” “这次去滋阳,朕不仅要借粮,还要给你这小子撑场子!” “朕倒要看看,你是去退婚的,还是去抢亲的!” 第二十章 纳入后宫? 张慈献小窘迫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慌忙摆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是!陛下您误会了!真的不是相好!” “那是谁?”朱由检端着粥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小子。 张慈献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羞涩褪去,逐渐挂上愁容。 “是……是草民的两位亲姐姐。” “姐姐?”朱由检眉毛一挑。 “正是。”张慈献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当年闯贼逼近京师,爷爷其实早有预感。” “为了保住张家这点血脉,他老人家不仅让我带着兵书逃,更早一步将两位还没出阁的姐姐,托付给了远嫁滋阳的一位姨娘。” 说到这,少年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姐姐托人送来的信,她们在滋阳……过得很不好。” “那位姨娘家虽然也是大户,但毕竟是寄人篱下。” “如今张家倒了,我又生死未卜,那家人便没了好脸色,信里虽没明说,但我看得出,姐姐们在那边受尽了冷眼,甚至……” “陛下!” 张慈献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 “慈献这辈子没别的亲人了,若是能去滋阳,我想带姐姐们走!哪怕是跟着咱们队伍乞讨,也好过在那受那窝囊气!” “我想见见她们……哪怕一面也好!”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昏暗的破屋里回荡。 寄人篱下,落毛凤凰不如鸡。 这世道的残酷,往往比刀剑更伤人。 啪! 朱由检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混账!” 他一声怒喝,吓得旁边的王承恩一哆嗦。 “太康伯乃是大明忠烈,尸骨未寒,他的孙女竟然被人这般欺辱?!” 朱由检站起身,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张慈献,眼神如刀:“哭什么!把眼泪给朕憋回去!” “你是朕的军师,你的姐姐,那就是……咳,那就是大明忠烈的遗孤!朕既然要管,就管到底!” “这次去滋阳,朕不仅要借粮,还要接人!” “朕倒要看看,谁敢动张家的女儿!”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张慈献激动得浑身颤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看着这一幕,一直在旁边伺候的王承恩,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太监,但脑子里想的永远是皇家的开枝散叶。 “万岁爷……” 王承恩凑上前,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压低声音道:“老奴在宫里时,可就听说过太康伯家那两位千金,那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知书达理,那是咱们京城一等一的闺秀啊。” “如今张家遭难,两位小姐无依无靠,万岁爷您看……” 老太监冲朱由检挤眉弄眼:“咱们这一路南下,您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 “如今皇后娘娘……唉,娘娘已经去了——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皇嗣延续,要不您就把这两位小姐……” “纳入后宫?” 朱由检斜眼看着他,冷冷吐出四个字。 “正是,正是!”王承恩连连点头,“这是亲上加亲,既保全了忠良之后,又……” “闭嘴。”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灭了王承恩的热情。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大伴。” “你是不是忘了,周皇后是怎么死的?” 王承恩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可能忘? 那是他亲眼看着,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为了不落入贼手,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在坤宁宫自缢殉国。 “梓童尸骨未寒,这大明的半壁江山还在流贼和建奴手里,朕的脑袋上,还顶着‘亡国之君’四个字!” 朱由检转过身,指着自己胸口,声音沙哑: “朕这里,现在装不下女人。” “只装得下复仇!只装得下这天下!” “以后这种话,休要再提!” “是……是!老奴知罪!老奴该死!”王承恩吓得噗通跪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朱由检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都歇着吧,明日一早,出发。” …… 次日,晨光熹微。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薄雾,沉寂了一夜的村庄再次喧闹起来。 “全军列阵!检查马匹!火药防潮!” 李老四的大嗓门在村口回荡。 经过几日的磨合,这支队伍已经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气象。 龙骧卫个个精神抖擞,就连那些新加入的副军,换上了从土匪那缴获的杂牌甲胄,也挺起了胸膛。 朱由检翻身上马,刚要下令开拔。 “草民等,恭送陛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朱由检回头。 只见村口,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不仅仅是本村的村民,甚至连周围十里八乡赶来认领财物的百姓,此刻全都跪在满是霜露的黄土地上。 他们手里有的捧着几个热乎的鸡蛋,有的举着一双崭新的布鞋,有的甚至只是端着一碗清水。 他们知道了。 这个杀土匪、分金银、吃野菜粥的男人,不是一般的将军。 他是大明的天子!是当今圣上!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老村长跪在最前面,举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银镯子,哭得像个孩子:“陛下啊!您一定要打回来!一定要把这世道变回来啊!” “俺们等着您!俺们给您立长生牌位!” 那一声声嘶吼,虽然参差不齐,却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人心的洪流。 这,就是民心。 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见到一丝希望后的爆发。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握着马鞭的手微微颤抖。 他感觉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眶发热,烧得他浑身热血沸腾。 前世,他直到死在煤山,听到的都是昏君庸主,看到的都是众叛亲离。 可今生。 他仅仅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这群百姓就把心掏给了他! “乡亲们!” 朱由检策马回身,手中天子剑铿锵出鞘,直指苍穹! “都回去吧!” “朕答应你们!” “待朕归来之日,必是海晏河清之时!” “这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出发!!” 战马嘶鸣,车轮滚滚。 队伍迎着初升的朝阳,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滋阳城。 朕来了。 第二十一章 怎么?想造反?! 滋阳城下,黄沙漫卷。 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还有吊桥高悬的护城河,朱由检勒住缰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一路急行军,人困马乏,本指望着进了滋阳能借着鲁王的名头休整一番,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城上的人听着!!” 王承恩策马上前,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直冲城头:“速速打开城门!若是耽误了贵人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城楼上,探出一个满脸横肉的脑袋。 那是个穿着六品武官服饰的将领,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下吐壳,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群要饭的叫花子。 “哪来的野狗,在滋阳城门口乱吠?” 那将领吐出一口瓜子皮,懒洋洋地哼道:“知县大人有令,如今流贼四起,为保全城百姓安危,滋阳城许出不许进!哪凉快哪待着去!” “放肆!!” 王承恩气得浑身发抖,兰花指指着城头:“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队伍?咱家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护送万岁爷南巡至此!还不快快开门接驾!!” 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以为城上会吓得屁滚尿流。 谁知,那将领非但没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万岁爷?皇帝?” 将领指着城下的朱由检,一脸戏谑:“我说你们这群流贼,编瞎话能不能编得像一点?谁不知道万岁爷在京城守国门呢?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干啥?” “还王承恩?我看你是王八蛋还差不多!” “你找死!!”王承恩气血上涌,差点一头栽下马来。 “行了。” 朱由检淡淡开口,制止了要暴走的王承恩。 他驱马向前两步,抬头看向那个嚣张的将领。 “你是谁?” 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那将领被这眼神一看,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但随即又挺起了胸膛,傲然道: “听好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滋阳守备,李安!” “在这滋阳城的一亩三分地上,知县大人的话未必好使,但我李家的话,就是王法!” “李安……” 朱由检还没说话,身旁的张慈献突然凑了过来,小脸气得煞白,压低声音道: “陛下,这人就是我那个姨父的亲弟弟!也就是滋阳四大家族之一,李家的二爷!” “这李家在滋阳欺男霸女,垄断粮市,坏事做尽!我那两个姐姐……就是被他们家给扣住的!” 朱由检眼中寒芒一闪。 原来是地头蛇。 皇权不下乡,这些家族就成了地方上土皇帝。 脑海中,未来的记忆碎片迅速翻涌。 滋阳四大家族……李、王、赵、孙。 崇祯十七年,清军南下。 这四大家族为了保住家产,第一时间杀了抗清义士,开城投降! 甚至为了向满清主子邀功,他们带头剃发易服,屠杀不肯留辫子的百姓! 全是汉奸!全是国贼! “好,很好。” 朱由检怒极反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是未来的汉奸,那杀起来就更不用手软了。 “李安是吧?” 朱由检猛地一挥手。 哗啦——! 身后,五十名早已蓄势待发的龙骧卫齐齐举起手中的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城头! 这一变故把城上的守军吓了一跳。 “怎么?想造反?!”李安吓得往城墙垛子后面一缩,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敢攻城?!这可是鲁王的封地!!” “攻城?” 朱由检冷笑一声,手中马鞭直指李安:“朕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要么,打开城门,滚出来接驾。” “要么,朕轰开这城门,夷了你李家三族!” “你……你……” 看着那成排的火铳,李安也是个识货的,知道这玩意儿不好惹。 “好!算你们狠!” 李安探出头,阴恻恻地喊道:“既然自称是圣驾,那兹事体大,我一个小小的守备做不了主!我这就去请知县大人来辨认!” “等着!” 说完,这厮头也不回地缩了回去。 “陛下!这狗贼分明是在拖延时间!”赵虎提着刀就要骂娘,“让俺带兄弟们轰开城门算了!受这鸟气!” “不急。” 朱由检摆摆手,眼神幽深:“让他去叫。” “朕倒要看看,这滋阳的天,到底是被谁遮住的。” 城下,风沙渐起。 王承恩在一旁愤愤不平:“万岁爷,这滋阳知县黄国琦也是个废物!竟然任由这等豪强把持城门,简直是尸位素餐!等进了城,老奴定要参他一本!” “大伴,你错了。” 朱由检坐在马背上,闭目养神,声音却很笃定。 “黄国琦此人,朕记得。” “今年二月,朕曾在平台召对过他,此人刚正不阿,颇有才干。 “在原本的……在朕知道的未来里,南明弘光朝建立后,他坚守孤城,力战而亡,是个不可多得的忠臣。” “这样的人,绝不会和李家这种地头蛇同流合污。” “只怕……”朱由检睁开眼,看向城头的目光多了一丝玩味,“现在的黄知县,日子也不好过啊。” …… 一炷香后。 城头上再次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只见一大群身穿号衣的县兵涌上城头,手持弓箭,严阵以待。 而在人群簇拥中,一个身穿七品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正是滋阳知县,黄国琦。 而在他身边,李安像条恶犬一样紧紧贴着,手里按着刀柄,看似护卫,实则挟持。 “黄大人,你看!” 李安指着城下的朱由检,凑在黄国琦耳边,语气阴毒: “下面那伙人,自称是皇帝!还带着火器,分明就是流窜至此的闯贼精锐!想要诈开城门洗劫滋阳!” “大人,您可是朝廷命官,守土有责!赶紧下令,让弓箭手把这群反贼射死!” 黄国琦身子一颤,手死死抓着城墙砖缝。 他又不傻。 这滋阳城早就被四大家族架空了,他这个知县也就是个摆设。 今天李安突然把他拽来,分明就是想借他的口,杀人立威! “这……” 黄国琦犹豫着探出身子,极目远眺。 城下风沙大,距离又远。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在灰扑扑的军队中显得格外刺眼。 还有那骑在马上的姿态,那股子即便被拒之门外也泰然自若的气度…… 恍惚间。 黄国琦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紫禁城平台之上,那个虽然疲惫却依然勤政的帝王身影。 像。 太像了。 “黄大人!还愣着干什么?!”李安见黄国琦发呆,不耐烦地催促道,手里的刀柄重重磕在城墙上,发出威胁的声响,“下令啊!射死这群冒充圣驾的逆贼!” 黄国琦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心脏疯狂跳动。 如果是假的,杀了便是。 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慢着……” 黄国琦颤抖着伸出手,声音嘶哑: “本官……本官要亲自问话!” 第二十二章 开门!迎接圣驾! “黄大人,本官的耐性可是有限的。” 城头上,李安手里的刀鞘拍打着城砖,发出啪啪的脆响,“你想下去看?行啊。” “不过你可得看仔细了,要是老眼昏花把个流贼认成了皇上,害得全城百姓遭殃……” 他凑近黄国琦的耳边,声音压低,透着一股子血腥气:“那今晚你那七十岁的老娘,怕是就得去乱葬岗过夜了。” 黄国琦浑身一颤,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本官……省得。” “开吊桥!放下小门!让知县大人去‘验明正身’!”李安大手一挥,随即冲着身边的几个心腹亲兵使了个眼色,“你们几个,陪着大人去,一定要保护好大人的‘安全’。” “是!” 几个亲兵狞笑着围了上来,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解。 吱呀—— 沉重的吊桥放下,城门旁的小门缓缓开启。 黄国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风沙迷眼,他眯着眼睛,一步步走向那队杀气腾腾的人马。 那马上之人一身尘土,龙袍残破,但这并未折损他半分威仪。 相反,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冷冽。 这种眼神…… 黄国琦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平台召对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陛下,满眼焦虑。 而此刻的陛下,满眼杀气! 就是他!错不了!这世上没人能装出这股子天家威严! “臣……滋阳知县黄国琦……” 黄国琦的双膝一软,像是推金山倒玉柱一般,重重地跪在了满是黄土的地上。 眼泪,瞬间决堤。 “叩见陛下!!” “臣罪该万死!接驾来迟!让陛下受苦了啊!!” 这一声哭嚎,撕心裂肺,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城门口的空气瞬间凝固。 跟随黄国琦出来的几个李家亲兵傻眼了。 这……这就跪了?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城头上的李安更是气得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妈的!这老东西疯了!” 李安猛地拔出腰刀,趴在城墙上怒吼:“那人是闯贼假扮的!他给知县大人下了迷魂药!来人!给我放箭!连那个昏官一起射死!!” “谁敢!!” 王承恩策马护在朱由检身前,尖声怒喝。 与此同时,城下的五十名龙骧卫齐刷刷举起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头。 城上的县兵们犹豫了。 知县大人都跪了,哭得跟泪人似的,这能是假的? 而且下面那群拿着火器的兵,一个个眼神凶得像狼,谁敢先动手? “你们聋了吗?!”李安看着无动于衷的手下,气急败坏,“老子的话不好使了是吧?射箭啊!” “李安。” 一道冰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朱由检策马缓缓上前,无视了城头的箭矢,目光直刺李安。 “你让朕的知县,射杀朕?” “你想造反吗?”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像是看死人,又像是看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李安被这眼神一刺,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我看你是被流贼迷了心窍!”李安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里已经带了颤音,“我不开门!为了全城百姓,老子绝不开门!” “不开?” 朱由检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黄国琦。 “黄爱卿,平身。” “谢陛下……”黄国琦颤巍巍地爬起来,擦了一把眼泪,突然转过身,对着城上的守军大吼: “我是黄国琦!我是你们的父母官!” “眼前这位,确确实实是大明当今天子!谁敢对天子动刀兵,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想做千古罪人吗?!” “还不快开城门!!” 这一嗓子,吼出了黄国琦压抑许久的官威。 城上的县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放下了弓箭。 “开门!迎接圣驾!”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紧接着,绞盘转动的声音响起。 轰隆隆——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滋阳大门,缓缓洞开。 “好!好得很!” 李安看着大势已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这里动手已经不可能了,这群丘八不敢杀皇帝。 “黄国琦,你等着!引狼入室,我看你怎么跟我们四大家族交代!” 说完,他灰溜溜地从另一侧马道下了城墙,消失在街巷深处。 …… 滋阳县衙,后堂。 一番梳洗之后,朱由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虽然不是龙袍,但那股子洗去风尘后的清爽和锐气,更让人不敢直视。 他端坐在首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王承恩恭敬地站在一旁伺候,而黄国琦则跪在下首,还在不停地抹泪。 “行了,别哭了。” 朱由检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了一些:“朕还没死呢,留着眼泪以后哭建奴去。” “说说吧,这滋阳城,到底是个什么烂摊子?” 黄国琦磕了个头,长叹一声,满脸苦涩: “陛下有所不知,这滋阳……早就不是朝廷的滋阳了。” “李、王、赵、孙,四大家族盘踞于此百年,树大根深——城里的粮铺、当铺、盐引,乃至城外的万亩良田,尽在他们手中。” “臣刚来时,也想整顿吏治,清理田亩,可政令根本出不了县衙!” 说到这,黄国琦眼中满是愤恨:“本来臣还能勉强维持,可自从京师……京师那边传来消息后,这四家便彻底撕破了脸皮!” “他们暗中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百姓卖儿卖女都换不来一斗米!更可恨的是,臣查到他们私下里已经和闯贼有了书信往来,准备献城投降,以此保全家财!” “臣无能!臣愧对陛下的重托啊!” 黄国琦说着,又要磕头。 朱由检听着,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 这一切,和他看到的未来中的走向中的一模一样。 甚至更糟。 “这就是所谓的乡贤啊。” 朱由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后堂里显得格外惊心。 “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国难当头,卖得比谁都快。” “陛下,如今那李安虽然退了,但四大家族手中养着数千家丁,若是真的反扑起来,咱们这四百多号人……”黄国琦忧心忡忡。 “数千家丁?” 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 “一群看家护院的狗罢了,也配叫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黄爱卿,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朕。” “陛下打算如何做?”黄国琦小心翼翼地问。 朱由检转过身,理了理袖口,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来了,那就别藏着掖着。” “备轿。” “朕倒要看看,这滋阳的天,到底有多黑!” 第二十三章 这是逾制! 次日清晨,滋阳城的街道上透着一股诡异的萧瑟。 明明是艳阳高照,街边的铺子却大多关着门,行色匆匆的路人眼神里满是惊惶。 “陛下,不对劲。” 张慈献策马紧跟在朱由检身侧,压低了声音,眉头锁成了川字: “刚进城就听见好几拨人在议论,说是城外发现了大批闯贼的精锐骑兵,那是老营的响马,说是今晚就要攻城血洗滋阳。” “我也听说了。” 李老四也凑了上来,一脸晦气:“陛下,龙骧卫的弟兄们虽然见过血,但到底是新兵蛋子居多。” “听了这些风言风语,今儿个早操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都在传是不是咱们把闯贼引来的,军心……有点浮啊。” 两人正满脸慌忙的时候。 朱由检骑在马上,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袖口。 “慌什么?” 他淡淡瞥了两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闯贼的主力还在京畿跟吴三桂较劲呢,哪来的精锐飞到山东?这分明是有人心里有鬼,想借着谣言把水搅浑,好方便他们浑水摸鱼。” “安心走着,朕心里有数。” 见皇帝如此镇定,李老四和张慈献对视一眼,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莫名就放下了一半。 这就是主心骨,只要陛下不乱,天就塌不下来。 不多时,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东的一处阔气府邸前。 豁! 好大的排场! 光是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就比滋阳县衙还要宽出三尺。 门口蹲着的两尊汉白玉石狮子,龇牙咧嘴,威风凛凛。 抬头看去,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大匾—— 李府! 两个大字,透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 更离谱的是,那墙头上露出的琉璃瓦,竟然用了只有王府才能用的绿色! “大胆!简直是大胆!” 王承恩气得浑身哆嗦,兰花指指着那墙头,尖叫道:“逾制!这是逾制!一个小小的豪强,居然敢用亲王的规制修宅子!他是想当土皇帝吗?!” “大伴,稍安勿躁。” 朱由检却像是看笑话一样看着这气派的宅邸,眼神玩味。 在这个时代,皇权不下乡。 地方豪强的吃穿用度等同甚至超越皇族,是常有的事情。 这也是他在未来视中看到的。 一开始难以接受,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而且…… “猪养肥了,那才好杀肉吃,他修得越好,朕抄家的时候越省心,这以后不就是朕的行宫吗?” 说完,他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衫,示意众人收敛杀气。 “去,叫门,就说京城来的大粮商,想跟李家主谈笔大买卖。” “是!” 一名机灵的亲卫刚要上前扣门。 吱呀—— 那扇朱红大门突然开了。 紧接着,一阵嘈杂的喝骂声和女子的哭泣声传了出来。 “哭什么哭!丧门星!养你们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只见一个身穿绸缎长衫、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正指挥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强行推搡着两个年轻女子往外走。 那两个女子虽然衣着素净,却难掩天生丽质。 只是此刻发髻散乱,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扒着门框不肯松手。 “我不去!姨夫!我是人,不是货物啊!” “求求您了!我们宁愿死也不去那贼窝!” “想死?没那么容易!” 中年人一巴掌扇在其中一个女子的脸上,恶狠狠地骂道:“李家供你们吃供你们喝,现在李家遭了难,正好拿你们去换条活路!这是你们的福分!” “那是……” 原本跟在朱由检身后的张慈献,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狼狈的女子,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大姐!二姐!!” 张慈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理智瞬间崩断。 他拔出腰间防身的小匕首,像头疯了的小豹子一样就要冲上去。 “李平!你这畜生!放开我姐姐!!” “站住!” 一只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朱由检把他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张慈献根本动弹不得。 “陛下!那是我姐姐!那是李平!就是他……”张慈献拼命挣扎,泪水横流。 “朕看见了。”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却异常平静:“你现在冲上去,除了送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干什么?那李平身边有十几个带刀家丁,府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人。” “信不过朕?” 这一句反问,让张慈献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看到了朱由检眼底那压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怒火。 “朕答应过你,这仇朕替你报,这人朕替你护。” “把眼泪擦干,你是朕的军师,不是街头斗殴的泼皮。” “臣……臣知罪。”张慈献咬着牙,把匕首插回鞘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朱由检松开手,负手而立,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 台阶上,李平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一脸不耐烦地指挥家丁要把两个女子往一辆黑布马车上塞。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 李平唾沫横飞,脸上挂着商人的精明: “刚才城外传来消息,闯军的一位偏将大人,最喜欢这种细皮嫩肉的大家闺秀!尤其是太康伯家的千金,那可是金字招牌!” “告诉那位将军,这可是我李家精心替他养着的!” “只要他高兴了,咱们李家在滋阳的生意就能保住,那几万石粮食也就不用交了!” 说到这,李平看着还在挣扎的两个侄女,冷笑一声: “别怪姨夫心,古人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我养了你们这么久,如今李家有难,用你们的身子去换全家平安,这买卖,划算!” “呜呜呜……”两个女子绝望地哭喊着,却被粗鲁地塞进了马车。 “好一个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不远处的朱由检,听着这番高论,眼中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他慢慢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光。 “原来在这群虫豸眼里,忠良之后,不过是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 “既然这买卖这么划算……” “那朕,就送你们一家去地府,做个永远的大掌柜!” 第二十四章 好大的口气 李府门前,两女还在挣扎。 “放开我!我是不会去的!” 被家丁死死摁住的一女,发髻早已散乱,那双平日里算账时精明强干的眸子,此刻满是绝望。 她死死盯着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姨夫,声音凄厉: “姨夫!您还有良心吗?这些日子,我和妹妹替李家操持布庄、粮铺,没日没夜地算账、盘货!李家的生意能压过王、赵两家,哪一两银子不是我们姐妹挣回来的?!” “现在您为了保全家产,就要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卖给流贼?!” “闭嘴!” 李平脸色铁青,被戳中痛处让他更加恼羞成怒。 “挣钱?那是你们应该做的!吃我的喝我的,替家里干点活怎么了?” 他猛地一挥袖子,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唾沫星子乱飞: “少跟我提什么功劳!在这李家,我说一就是一!” “如今你们张家死绝了,我就是你们唯一的长辈!俗话讲,长兄如父,姨夫也是父!我想把你们嫁给谁,那是家务事!” 李平指着那两个还在挣扎的女子,气焰嚣张到了极点,扯着嗓子吼道: “别说是你们哭爹喊娘,今儿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就是那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儿亲自站在这儿,他也管不着老子的家务事!!” “给我塞进去!!” 两个女子彻底崩溃,身子瘫软,眼中只剩下灰败的死寂。 在这礼教森严的世道,一个孝字压下来,再加上家族宗法,真的能把人活活压死。 没人救得了她们,真的没人了…… “好大的口气。” 一道不轻不重,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嘈杂。 “皇帝来了都管不着?” “朕今天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朕管不了的事!” 咚!咚!咚! 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李府门口的喧嚣。 李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那群原本以为只是看热闹的客商,不知何时已经排开了一道森严的阵列,像一堵铁墙般堵住了大门。 为首那人,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谁?!谁让你们在这闹事的?!” 李平先是一惊,随即看到对方只有几十号人,衣着也不算华贵,那股子地头蛇的傲气瞬间又窜了上来。 他转头对着门口的门房就是一脚:“瞎了你的狗眼!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骂完下人,李平转过身,挺着那圆滚滚的肚子,鼻孔朝天地看着朱由检,一脸的不屑和威胁: “朋友,哪条道上的?懂不懂规矩?” “知道这是哪吗?这是滋阳李府!” “我二弟就是这滋阳城的守备李安!手底下几千号兵马!你们要是想来打秋风,那是找错了门!识相的,赶紧滚!否则……” “否则怎样?” 朱由检打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否则老子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李平恶狠狠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呵。” 朱由检笑了。 如同看一个傻子一样。 更严格来说,是一个将死之人。 他没再废话,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两根手指向下一压。 哗啦——! 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口令。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五十名龙骧卫,动作整齐划一,瞬间从身后的大氅下掏出了早已装填好的燧发枪! 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齐刷刷地指向了台阶上的李平。 那股子久经沙场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李府大门。 “这……这……” 李平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刚才还嚣张无比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火铳?! 还是这么多?! 他虽然是个商人,但也见过世面。这年头能拿得出一排火铳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流寇或者商贩! “你……你们要干什么?!” 李平两腿一软,声音瞬间尖利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你们想造反吗?!这可是滋阳城!我二弟马上就带兵来了!!” “造反?” 一旁的王承恩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出,那张平日里在那朱由检面前卑微的老脸,此刻却充满了怒金刚般的威严。 “我看要造反的是你!!” 王承恩从怀中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包裹,当众层层解开。 一方温润剔透、雕刻着盘龙纽的玉玺,赫然出现在阳光之下!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老太监高举玉玺,尖细的嗓音如同利剑般刺破长空: “此乃大明传国玉玺!” “站在你面前的,便是当今大明崇祯皇帝!!” “谁敢造次!!!” 轰——!!! “什么?!” 一旁,因为李家的事情,不少百姓都来凑了过来看热闹。 见朱由检主动上门找李家的事。 更是准备看戏。 结果,这个气质不同凡响的人,居然是大明的皇帝?! “皇……皇帝?” 李府门口,李平那一身肥肉猛地一哆嗦,膝盖骨像是被抽走了,差点没站稳。 昨天二弟李安灰溜溜地跑回来,说是城门口来了个硬茬子,八成是真皇帝。 他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二弟是被吓破了胆。 可如今,看着那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传国玉玺,再看看那黑洞洞的枪口,李平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五十多杆枪,哪怕是燧发枪,齐刷刷指着他,不是皇帝也得是皇帝! 更别说刚才说话那老东西的公鸭嗓,绝对是太监! 正常人会这样说话吗? 一定是皇帝! 李平的汗瞬间流了下来。 但他毕竟是这滋阳城里的老狐狸,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皇帝又怎样? 大明讲究的是律法!就算你是天子,也不能平白无故在街上抓人吧? 只要一口咬定不知情,他还能当街杀我不成? 更何况,外面还有闯贼…… “草……草民李平,叩见陛下!” 李平强撑着身子,虽然跪下了,脖子却还梗着,大声嚷嚷道: “陛下!草民不知圣驾降临,多有冒犯!” “但是……” “但我大明律法森严,草民在家处置不听话的晚辈,这也是家务事!陛下虽然贵为天子,也不能不讲道理,强闯民宅吧? 第二十五章 我就是证据!! “道理?” 朱由检眼神一冷,还没开口。 “啪!” 一只穿着牛皮战靴的大脚,狠狠踹在了李平的肥脸上。 “哎哟!”李平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滚了出去,满嘴是血。 “你也配跟陛下讲道理?” 李老四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李平的衣领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接着,他冲着李平那张油腻的脸,呸地一声,狠狠吐了一口浓痰。 “呸!” “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你也配姓李?老子都替你臊得慌!” “啊!!打人啦!御前行凶啦!” 李平被这口痰吐懵了,随即像是杀猪一样嚎叫起来。 他拼命挣扎,朝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哭喊: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咱们的皇帝!不分青红皂白,纵兵行凶啊!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李府处于闹市区,这一嗓子下去,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指指点点,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了起来。 “那是李大官人?怎么被打成这样?” “那是皇帝?皇帝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嘘!小声点,听说这李家也不干净……” 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李平心里暗喜。 对!就是这样! 只要把事情闹大,利用民意,这皇帝为了名声,肯定不敢拿他怎么样! “王法?” 朱由检看着撒泼打滚的李平,突然笑了。 他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平的心口上。 “李平,你跟朕谈王法?” “那你私通闯贼,意图献城,把这滋阳几十万百姓卖给流寇做投名状的时候,你的王法在哪?!”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百姓们瞬间变了脸色。 私通闯贼?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李平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但嘴上依旧死硬: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吼道:“陛下!您是君,我是民,您要杀我,我不敢不洗颈就戮!” “但您不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啊!说我通贼?证据呢?!” “没有真凭实据,您这就是暴君行径!我不服!滋阳百姓也不服!!” “你要证据?” 人群后方,一个颤抖却尖锐的声音响起。 “我就是证据!!” 张慈献从朱由检身后冲了出来,双眼通红,死死指着地上的李平。 “刚才就在这大门口!你亲口说的!要把我大姐二姐送给闯贼的偏将做妾!以此来保全你李家的生意!还说这买卖划算!” “这话,在场的龙骧卫都听见了!街坊邻居也有听见的!你还要抵赖吗?!” “慈献?!是你吗?!” 黑布马车里,两个女子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开车门冲了下来。 当她们看到那个一身戎装、虽然消瘦却站得笔直的弟弟时,眼泪瞬间决堤。 “弟弟!!” “大姐!二姐!” 姐弟三人抱头痛哭,哭声凄厉,闻者心酸。 周围的百姓这下听明白了。 好家伙,为了讨好流贼,竟然要把亲外甥女送去让人糟蹋? 这李平,简直是个畜生啊! 李平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立刻倒打一耙。 “一派胡言!!” 他挣扎着抬起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是污蔑!全是污蔑!” “那是我外甥女不懂事!我要把她们嫁给城东的王员外,她们不愿意,这才编瞎话骗人!至于这个小兔崽子……” 李平指着张慈献,恶狠狠地骂道:“你是张家的种,自然帮着张家说话!你们串通一气来陷害我!我不服!” “你说我通敌?证据呢?书信呢?信物呢?拿不出来就是血口喷人!!” 李平笃定皇帝拿不出证据。 那些往来的书信,他藏得极为隐秘,除了他自己,就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只要搜不出来,这就是一桩无头案! “不见棺材不落泪。” 李老四冷哼一声,拔出腰刀:“是不是污蔑,进去搜搜不就知道了?” “我看谁敢!!” 李平虽然被按着,却依旧色厉内荏地吼道:“这是私宅!按照《大明律》,无凭无据,就算是官府也不能随意搜查!你们这是知法犯法!” “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李平,眼中闪过一抹金色的幽光。 未来视。 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崇祯十七年四月,李平跪在闯军将领脚下,献上了一只锦盒,盒子里装着滋阳城的布防图和四大家族的投诚书。 而那锦盒平时藏的位置…… 朱由检的目光穿透了层层院墙,精准地锁定在了李府后院书房。 “李平,你真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勾当?”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威严,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你,你是什么意思?” 看着朱由检笃定的样子,李平一时间慌了神。 他不会真的知道吧…… 不!怎么可能! 装的,一定是装的! “不可能!我李家世代忠良,怎么可能勾结闯贼!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污蔑李某!” “烦死了!” 李老四一声爆喝。 “龙骧卫听令!控场!闲杂人等,敢妄动者,杀无赦!” 李老四一声暴喝,如同猛虎下山。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龙骧卫士兵,撞开李府大门,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涌入庭院。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拦住他们!都给我上啊!” 李平趴在地上,看着那群冲进来的煞星,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冲院子里的家丁护院嘶吼:“平日里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们,现在是你们卖命的时候了!谁能拦住他们,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还真有亡命徒。 庭院深处,呼啦啦冲出来四五十号手持棍棒刀枪的家丁,一个个满脸横肉,虽然看着凶,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面对全副武装、手里端着火铳的龙骧卫,这群平日里只敢欺负百姓的家丁,腿肚子都在转筋。 “我看谁敢动!” 第二十六章 反了啊! 朱由检一步跨过门槛,眼神如电,冷冷地扫视着那群家丁。 “朕乃大明天子!” “你们是要跟着李平造反,株连九族?还是放下兵器,留条活路?” 这一声喝问,带着天家特有的威压,再加上那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刚才还想为了银子拼命的家丁们,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当啷!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刀。 紧接着,当啷当啷之声不绝于耳。 几十号家丁齐刷刷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一群废物!废物啊!”李平绝望地捶着地,面如死灰。 “不是他们废物,是你李平作恶多端,天怒人怨。” 朱由检走到李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咱们可以好好算算账了,那封信,在哪?” 李平眼珠子乱转,咬着牙硬撑:“什么信?草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草民冤枉……” “我知道在哪!” 一声清脆却坚定的女声响起。 只见那位年纪稍长的大姐,此刻擦干了眼泪,扶着还在抽噎的妹妹走了过来。 她看着地上的李平,眼中满是决绝。 “陛下!民女张献莲,这是舍妹张献薇。” 张献莲跪在朱由检面前,声音虽然颤抖,却字字清晰: “那个把我们卖给闯贼的文书,就在书房的暗格里!民女愿为陛下取来!” “我也去!”妹妹张献薇也抬起头,红着眼睛,“我知道他把那人的画像藏哪了!” “反了!反了啊!” 李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姐妹破口大骂:“你们这两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联合外人来害我?你们还要不要脸?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 朱由检冷笑一声,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李平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李平两颗牙都扇飞了。 “你把亲外甥女当货物卖给闯贼,你有脸跟朕谈良心?”朱由检厌恶地甩了甩手,“带路!” …… 一炷香后。 书房内一片狼藉。 张献莲熟练地打开书桌下的一个隐秘夹层,取出一封还未封口的信件,双手呈给朱由检。 “陛下,就是这个!” 朱由检展开信纸,目光扫过,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信上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谄媚之气: 【……素闻李将军乃闯王麾下猛将,特备薄礼。有张氏二女,乃前明太康伯之后,容貌端庄,身家清白,且精通琴棋书画。今特献于将军帐下,充作侍妾,望将军笑纳。另备粮草三千石,聊表寸心,乞保李家在滋阳之产业无虞……】 “好啊。” 朱由检拿着信,轻轻拍打着李平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 “白纸黑字,要把忠良之后献给流贼做妾,还送粮草当投名状。李平,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平看着那封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他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脑子里灵光一闪,竟然梗着脖子喊道: “陛下!这是误会啊!” “误会?”朱由检气极反笑,“你当朕不识字?” “不是啊陛下!”李平哭丧着脸,开始胡搅蛮缠,“这信里说的李将军……其实……其实是草民的远房表哥!这二女虽然是张家之后,但也算我半个李家人。表哥娶表妹,亲上加亲,这是咱们乡下的风俗啊!” “送点粮食,那是亲戚走动送的礼!怎么能叫通敌呢?” “草民这是在给她们找个好归宿啊!哪怕那人是在闯王手下当差,那也是亲戚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连张慈献都听呆了。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为了活命,连闯贼都能认成表哥? 还表哥娶表妹? “噗……” 一旁的赵虎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我说李大官人,你这亲戚认得够远的啊?人家闯贼是从陕西来的,你是山东人,八竿子打不着,这也能攀上亲?” “怎么不能!”李平也是豁出去了,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五百年前是一家!都姓李,怎么就不是亲戚了?” 朱由检看着李平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 “陛下!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门外,几个龙骧卫士兵押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怀里抱着个包袱,正拼命挣扎。 “放开我!我是良民!我就是路过!” 赵虎上前一把扯下他的包袱,哗啦一声,里面滚落出几根金条,还有一本账册。 “良民?”赵虎狞笑一声,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良民在后院翻墙跑路?说!你是谁?”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求救似的看向地上的李平:“姐夫!救我啊姐夫!” 李平脸色大变,刚想装不认识。 朱由检却已经开口了,语气戏谑: “哟,姐夫?” “李大官人,你这亲戚还真多啊,刚认了个闯贼当表哥,这又冒出来个翻墙的小舅子?” 朱由检用剑鞘挑起那人的下巴:“叫什么名字?” “回……回陛下……”那人吓得直哆嗦,“草民杨威……是李平的内弟……” “杨威?” 朱由检嗤笑一声,看向李平:“这是你的内弟啊,还是……那偏将的使者啊?” “我,我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他还在赌。 赌朱由检找不出其他证据。 单凭这一封信,定不了他的罪! “陛下,也就是我想攀个亲戚!您不能因为我想攀高枝就杀我的头吧?大明律哪条规定不许认亲戚了?” “证据呢?您说我通贼,真正的铁证呢?!” 李平咬死不松口。 他把那东西藏在了绝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哪怕把这李府拆了,也绝对找不到! 看着李平那副你奈我何的嘴脸,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 “不见黄河心不死。” 他慢慢踱步,绕过书桌,走到了窗前。 透过窗棂,正好能看到李府后花园里,那一座造型别致、怪石嶙峋的假山。 假山下是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正游得欢快。 朱由检抬起手,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座假山。 “李平。” “你是不是觉得,把你那是真正的保命符,藏在假山肚子里,再用水泥封死,朕就找不到了?” 轰!!! 这句话一出,李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直。 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滞。 他……他怎么知道?! 那是他半夜三更,亲手挖开,亲手封上的!连杨威都不知道!这皇帝难道是鬼神不成?!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李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赵虎。” “在!” “去后花园。”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阎罗宣判: “把那座假山给朕炸开!中间那块太湖石下面三寸,挖出来!” “朕要让这位李大官人看看,什么叫……求锤得锤!” 第二十七章 我有用! “轰隆——!!” 随着一声闷响,后花园那座造型雅致的太湖石假山,被几个龙骧卫壮汉合力撬开。 尘土飞扬中,赵虎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紫檀木匣子,兴奋得大喊:“陛下!真有!这老小子真把东西藏这儿了!” 李平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匣子,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那是他的命根子啊! 赵虎几步窜上前,一把劈开铜锁,从里面抓出一叠厚厚的账册和书信。 “军师,念!”朱由检冷冷下令。 张慈献接过账册,只是翻了几页,小脸便气得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五,李家向闯贼权将军刘宗敏部,输送白银五万两,精粮三千石……”“三月十二,送黄金两千两,名家字画十幅,以此换取李家在滋阳商路畅通……”“三月十八……” “够了!” 朱由检一挥手,打断了张慈献的宣读,目光如刀般刺向李平:“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李大官人,这回你那远房表哥,还能保得住你吗?” “我……我……” 李平浑身哆嗦,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滩烂泥般趴在地上。 铁证如山,辩无可辩! 周围的百姓听得怒火中烧,若不是龙骧卫拦着,早就冲上来生撕了他。 “这就算完了?” 朱由检看着心如死灰的李平,嘴角却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 “李平,你以为朕只知道这些?” 他转过身,指着书房的方向,声音再次变得空灵而笃定,仿佛看穿了一切虚妄: “李老四!带人去书房!” “拔步床底下,把那块青砖撬开!那里有个暗格,装着他和另外三家密谋卖城的书信!” “什么?!” 李平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不!!你怎么可能知道?!那是昨晚才……” 话音未落,李老四已经带人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片刻之后。 “陛下!搜到了!” 李老四抓着一沓信件跑了出来,脸上满是狞笑:“这帮孙子,字写得还挺漂亮,心却是黑的!” 张慈献接过信件,展开一封,大声念道: “……李兄亲启:闯王大军将至,吾等四家已商定,待闯军兵临城下,即刻令李安打开北门献城。届时四家联手,诛杀知县黄国琦,以其人头做投名状……” 哗——! 全场哗然! 百姓们惊恐地捂住嘴,脸色惨白,后背发凉。 要是真让这四家的人做成了,那还了得?! “完了……全完了……” 李平双眼无神,绝望地喃喃自语。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这些秘密,有的藏在地下三尺,有的藏在最隐秘的暗格,除了他自己,连枕边人都不知道!这个皇帝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鬼神吗?为什么对自己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你……你是魔鬼……你是魔鬼!”李平看着朱由检,就像看着一尊不可战胜的神魔。 一旁的张家姐妹,此刻看着那个背手而立、言出法随的年轻帝王,眼中早已没了之前的惊惧,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崇拜和异彩。 这就叫天子! 这就叫真龙! 在万岁爷面前,这些魑魅魍魉根本无所遁形! “另外三家也不会放过你的。” 朱由检看着李平,语气淡漠:“你把大家都卖了,这滋阳城,你李家是呆不下去了。” 听到这话,李平灰败的眼中突然爆出一团求生的光芒。 对! 另外三家! “陛下!陛下开恩啊!” 李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疯了一样爬到朱由检脚边,死死抱住他的靴子: “我有用!我有大用!” “那王、赵、孙三家,也没一个是干净的!手里都有人命!都通贼!” “我知道他们把银子藏哪了!我知道他们跟谁联络!” “只要陛下饶我一条狗命,我愿意当污点证人!我愿意帮陛下把他们全咬出来!我帮您抄他们的家!” 李平脸上带着谄媚而扭曲的笑,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他觉得这个条件皇帝无法拒绝。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想动另外三家,没他带路根本不行! “你想跟朕做交易?” 朱由检低头,看着脚下的李平,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那是对蠢货的怜悯。 “你觉得,朕需要你这条狗来带路吗?” “什么?”李平一愣。 “你那些所谓的秘密,在朕眼里,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可笑。” 朱由检一脚将他踢开,嫌恶地拍了拍靴子: “朕留着你,只会脏了朕的手。” “而且——” 朱由检猛地转身,目光穿透重重院落,死死锁定在了李府东南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比起那三家的烂账,朕对你藏在灶房里的那个东西,更感兴趣。” 轰! 李平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核弹。 灶房?!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谄媚、求饶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不……不!!!” 李平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竟然不顾一切地从地上弹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往后院冲。 “不能去!那里不能去!!” “谁敢动我的灶台!我杀了他!!” 那里藏着的东西,如果被翻出来,那不仅仅是死罪,那是真正要遗臭万年、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 “找死!” 砰! 一声枪托重击的闷响。 赵虎眼疾手快,一枪托砸在李平后脑勺上,直接把他砸了个狗吃屎。 紧接着,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老实点!”赵虎满脸横肉抖动,杀气腾腾,“再动一下,老子让你脑袋开花!” “李老四!” 朱由检根本没看地上像蛆虫一样扭动的李平,声音冷酷如铁: “带人去灶房!” “把那口最大的铁锅给朕拆了!” “不不不!不行!” 李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 “不能进!那是祭灶神的地方!动不得啊!” “谁敢拆我家的灶台,就是断我李家的风水!老天爷会劈死你们的!” 他两条腿乱蹬,各种恶毒的诅咒如同不要钱一般从嘴里说出来。 但越是这样,越引起众人的好奇。 难不成,那灶房里面,还有比刚才更严重的罪证不成? 第二十八章 你不配做人! 可那里面……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是要诛九族的啊! “去你娘的风水!” 赵虎早就听得不耐烦了,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像拎小鸡仔一样揪住李平的后脖领子,狠狠往后一掼。 嘭! 李平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爬起来,赵虎一只大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那柄寒光闪闪的钢刀贴着他的脸皮插进地缝里。 “老实点!再叫唤,老子先送你去见灶王爷!” 没了李平的阻拦,李老四带着几个手持大锤的亲卫,如狼似虎地冲进了灶房。 “砸!给朕砸个稀巴烂!”朱由检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哐当!轰隆!” 沉闷的砸墙声和砖石碎裂声从灶房里传出。 每响一声,地上的李平就哆嗦一下。 直到最后一声巨响传来,像是某种巨大的空洞被打破。 李平不再挣扎了。 他那双原本还带着侥幸和狡辩眼神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无神,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完了。 彻底完了。 “这……李大官人怎么不闹了?” “里面到底藏了啥宝贝?能把他吓成这样?” 周围的百姓和张家姐妹都伸长了脖子,满脸的好奇。 张献莲疑惑地看向弟弟:“慈献,我们在李家这么久,从未听说灶房有什么古怪啊。” “大姐,知人知面不知心。”张慈献冷冷看着地上的姨夫,“这人心里的鬼,比鬼神还可怕。”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 “陛下!您快来看!这狗日的……这狗日的简直无法无天啊!!” 灶房里,传来了李老四震惊到破音的怒吼。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李老四和几个亲卫,吭哧吭哧地从里面拖出了三个巨大的油布包裹。 包裹扔在院子里,激起一阵尘土。 李老四红着眼,猛地拔刀挑开绳索。 哗啦——! 阳光下,一片森寒的冷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不是金银。 不是珠宝。 是一副副整齐叠放的铁甲! 还有一把把泛着幽光的强弩! “嘶——!!” 全场几百号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如同抽风箱一般。 王承恩快步上前,捡起一副甲胄,手都在抖。他眼神毒辣,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陛下!这是京营神机营的山文甲!只有千户以上的将领才有资格穿!这铁片上的钢印还没磨掉呢!” 他又抓起一把强弩,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这是军用擘张弩!五十步内可穿三层重甲!乃是朝廷严令民间禁藏的杀器!” 说着,他又从另一个包裹里翻出一把弯刀,刀柄上刻着奇怪的花纹。 “这……这是闯贼老营精锐用的雁翎刀!上面还有血腥味!” 王承恩站起身,指着地上的李平,尖声怒骂: “好哇!好一个李大官人!” “一边私吞朝廷军械,一边暗通闯贼买卖兵器!你这哪里是做生意?你这是在家里养了一支军队啊!” “李安负责偷运,你负责私藏。” “你们李家这是想干什么?想在这滋阳城里裂土封王吗?!” 铁证如山! 这可比什么书信严重一万倍! 私通闯贼,还能说是为了保命。 私藏甲胄强弩,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 “按照大明律!” 张慈献一步跨出,稚嫩的声音此刻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判官气场: “民间私藏甲胄三副者,流放三千里!私藏强弩一张者,绞立决!” “李平私藏甲胄不下百副,强弩五十张!依律——” 少年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那个曾经的姨夫,一字一顿: “当!诛!九!族!” 这一声宣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要啊!” 地上的李平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猛地弹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不敢看朱由检,而是像条疯狗一样爬向张家姐妹。 “莲儿!薇儿!我是姨夫啊!” 李平死死抓着张献莲的裙角,哭得歇斯底里: “你们爹没了,是我在养你们啊!供你们吃供你们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你们快求求皇上!求求皇上饶我一命!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我是为了自保啊!” “我不认识什么强弩!那都是别人寄存在我这的!我是冤枉的啊!” “啊!!” 张献薇尖叫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怪物,拼命往后缩,躲到了张慈献身后。 张献莲更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想起之前被逼着去陪酒,差点被卖给流贼做妾,再看着眼前这个私藏兵器、满嘴谎言的男人,她只觉得恶心,彻骨的恶心! “你……你放开我!” 张献莲用力扯回裙角,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你不是我姨夫!你是魔鬼!你是大明的罪人!” “你养我们,是用我们的血肉去换你的荣华富贵!李平,你不配做人!” “我不配?我怎么不配了?!” 见软的不行,李平瞬间变脸,眼神怨毒地指着张慈献和两姐妹骂道: “一群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们全掐死!让你们去那闯贼窝里当军妓!” “啪!” 张慈献再也忍不住,冲上去狠狠一脚踹在李平脸上。 “闭上你的臭嘴!” 少年转身,噗通一声跪在朱由检面前,额头贴地,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 “此贼私通外敌,私藏军械,卖女求荣,丧尽天良!” “臣张慈献,斗胆请陛下……” “立刻问斩!以正国法!!” “好!”朱由检看着少年那挺直的脊梁,眼中满是赞赏。 他缓缓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瘫软在地的李平。 “李平,你还有什么遗言?” 李平看着那逼近的剑锋,看着周围百姓那一张张恨不得食其肉的脸,终于知道大势已去。 他颤抖着爬起来,对着朱由检重重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陛下……陛下饶命啊!” “我……我有钱!我还有钱!李家地窖里还有三十万两白银!我都给您!都给您充军饷!” “只要您不杀我,我给您当狗!我帮您咬另外三家!求求您……别杀我……” 第二十九章 罪证? “抄!” 朱由检没有看他。 收剑归鞘,这一个字,仿佛是阎罗殿上落下的惊堂木。 “李家所有家产、地契、现银,全部充公!所有在这个通敌名单上出现的人,无论是管家还是掌柜,一律拿下,就地正法!” “是!!” 赵虎狞笑着挥手,龙骧卫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李家走狗。 庭院里顿时哭爹喊娘,惨叫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李府,转眼间变成了修罗场。 李平瘫在地上,看着那些平日里帮他干脏活的心腹一个个被拖出去砍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知道,下一个就是他了。 “陛下!陛下别杀我!” 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架在他脖子上的瞬间,李平爆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他疯了一样向朱由检爬去,哪怕被侍卫一脚踹开,依然死命磕头: “我有用!我真的有用!王、赵、孙那三家,手里都不干净!我有他们的罪证!我可以帮陛下指认!只要您留我一条狗命……” “罪证?”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冷漠:“朕刚才说了,有了那步辇床下的书信,朕不需要你指认,照样能灭了他们。” “不过……” 朱由检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复杂的张家姐妹,淡淡道: “念在你虽然没安好心,但这两年确实给了张家姐妹一口饭吃,没让忠良之后饿死街头的份上……” “朕,饶你不死。” 李平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谢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 “别急着谢。”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日起,革去你李家所有功名,削去民籍,全家贬为贱籍!世代不得科举,不得经商,只能从事最下贱的劳役!” “你不是喜欢把人当货物卖吗?那朕就让你尝尝,被人踩在泥里的滋味!” 轰! 李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贱籍! 在大明,这意味着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是人人可以唾弃、随意打骂的奴隶!世代翻不了身!对于曾经呼风唤雨的李大官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口,他哆嗦着嘴唇,最终还是重重磕头: “罪奴……谢主隆恩!” 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有命在,比什么都强! “行了,先别忙着感恩。” 朱由检挥退左右,只留下李老四和几个心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死死锁住李平: “朕留你这条狗命,是有话要问你。” “若是答得好,你还能苟延残喘;若是有一句欺君……” “罪奴不敢!罪奴知无不言!”李平吓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头盘桓已久的疑点: “刚才进城时,朕听闻坊间传言,有一支闯贼精锐今夜要攻打滋阳。” “此事,是真是假?” 这才是朱由检最关心的。 在未来记忆当中,滋阳之战应该是发生在半个月后,而且是四大家族主动献城,并没有什么精锐攻城的戏码。 如果传言是真的,那就说明历史的轨迹——变了! 李平不敢怠慢,连忙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回……回陛下,此事千真万确!” “这消息,正是那个跟罪奴通信的闯贼偏将透露的!他说……他说他们这支人马,原本是在京畿附近活动的精锐游骑,足足有三千人!” “京畿?”朱由检眉毛一挑。 “是!那偏将说,前些日子他们在卢沟桥一带莫名其妙吃了大亏,被一支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神兵给打散了!损兵折将不说,还丢了那一带的控制权。” “他们怕被京营的主力围剿,一路向南溃逃,缺衣少粮,这才流窜到了山东地界。” “那偏将放话,今晚就要破了滋阳城,抢钱抢粮抢女人,补充军备后再南下!罪奴……罪奴也是听了这话,吓破了胆,这才想着赶紧把献莲她们送过去,好求个平安……” 李平越说声音越小,生怕再次触怒龙颜。 然而,朱由检却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语,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了一抹恍然大悟的精芒。 原来如此! 蝴蝶效应! 他在卢沟桥的那一场伏击战,虽然只是小规模冲突,却像是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那几十杆燧发枪的威力,加上皇帝亲征的震慑,把那里的闯军游骑打崩了,甚至引起了连锁反应,让周边的闯军误以为明军主力尚存,不敢在京畿久留,从而提前南下流窜! 历史的齿轮,因为他的存在,卡进去了一颗硬石子! “变了好啊……” 朱由检喃喃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历史能变坏,自然也能变好!这说明所谓的天命,并非不可逆转! 有了他的存在。 大明,终将改写被灭亡的结局! 见朱由检半天不说话,李平以为皇帝觉得自己还在撒谎,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罪奴句句属实啊!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 “那偏将叫李二麻子,手底下全是骑兵,虽然是溃军,但凶得很!陛下,您一定要信我啊!” “朕信你。” 朱由检收回思绪,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平,冷冷道: “起来吧,既然是朕扇起的风,那朕自然会亲手把它平了。” “还有什么瞒着朕的?趁现在一次说完。” 李平咽了口唾沫,看着朱由检那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突然咬了咬牙,像是为了在未来主子面前多挣点表现分,压低声音道: “陛下……还有一件事!” “陛下!”李平膝行两步,把头磕得邦邦响,“那王、赵、孙三家,家底比我还厚!他们手里不仅有钱,还有从卫所弄来的火药、强弓!甚至还有几门私藏的佛朗机炮!” “您要是硬攻,哪怕有……有神兵利器,也难免会有死伤。” “但罪奴能把他们聚齐!” 李平眼中闪烁着赌徒的光芒,急切地表忠心:“明日就是四大家族每月一次的聚商会。罪奴这就发帖子,把那三个老东西都约到滋阳最大的望江楼吃饭!到时候……”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满脸狰狞:“您哪怕只带几个人,就能把这滋阳的天,给一锅端了!” 第三十章 投名状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活命,卖完外甥女卖亲戚,卖完亲戚卖盟友的极品人渣,心中一阵冷笑。 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 这种脏活,让这种毫无底线的真小人去干,最合适不过。 “算你脑子转得快。” 朱由检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如冰: “这主意不错,朕准了。” “不过,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别说一个,一百个罪奴都答应!”李平大喜过望。 “李平,你这条狗命,看在张家姐妹的份上,朕可以先寄存在你脖子上。”朱由检微微俯身,那天子威压让李平几乎窒息,“但你二弟李安,身为朝廷命官,拥兵自重,勾结闯贼,甚至还敢对朕动杀心……” “他和他的那一房妻妾子嗣,必须死。” “这投名状,你交是不交?” 连半个呼吸的犹豫都没有。 “交!我交!” 李平抬起头,眼神里只有决绝:“李安那个混账东西,不仅想害陛下,还……还早就想谋夺我的家产!他死有余辜!罪奴早就想大义灭亲了!” “只要陛下开心,哪怕让我亲自动手砍了他都行!” 此时此刻,在李平心里,什么手足情深,什么血浓于水,在自己这条命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好一条疯狗。” 朱由检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起来吧。” “把你的眼泪擦干净,别让那三家看出破绽,明日午时,望江楼,朕要在那里,给这滋阳城换换血。” “是!罪奴明白!罪奴这就去办!”李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跑去写帖子。 “慢着。” 朱由检叫住了他,指了指满院子的狼藉:“这些书信账册,朕带走。” “至于那灶台底下的军械,还有库房里的银子……” 他环视四周,沉声道: “全部放回原处,恢复原状!谁也不许动!” “今日之事,若是谁敢泄露半个字,坏了朕明日的大计……” 朱由检眼神一凛,杀气瞬间笼罩全场:“朕不仅要他的脑袋,还要诛他九族!” “是!” 龙骧卫的士兵们虽然不舍那些到手的宝贝,但陛下的威严早已刻在骨子里,立刻开始收拾残局。 只是,这嘴上答应得快,动作却有些拖拉。 毕竟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崭新的盔甲,看得到吃不到,心里跟猫抓似的。 有的士兵还在小声嘀咕:“这要是明天李平反水咋办……” “都他娘的聋了吗?!” 一声尖锐的怒骂骤然炸响。 王承恩气得跳脚,手里拂尘狠狠抽在一个动作慢吞吞的百户身上:“陛下的金口玉言听不懂是吧?” “把你们的嘴都给我缝上!谁要是敢把今天的事漏出去半个字,不用万岁爷动手,咱家先扒了他的皮!” “还有你们!” 李老四也红了眼,抽出腰刀狠狠拍在门框上:“一个个掉钱眼里了?忘了咱们是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忘了是谁给咱们饭吃、给咱们枪打的?!” “陛下的命令就是天条!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祭旗!” 这一顿雷霆棒喝,终于把这群兵痞子给骂醒了。 “遵命!!” 所有人神色一凛,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迅速将现场伪装复原,动作利索得像是一群专业的杀手。 …… 一切安排妥当,朱由检翻身上马,准备离开李府这个是非之地。 “陛下……请留步!” 刚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张家两姐妹,张献莲和张献薇,搀扶着跑了出来。 她们脸上的泪痕未干,见到朱由检上马,竟是毫不顾忌地噗通一声跪在满是尘土的街心。 “求陛下……带我们走!” 张献莲抬起头,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满是哀求:“李家是狼窝,我们姐妹若是留下,哪怕李平现在不敢动我们,以后也……我们也无颜再面对张家的列祖列宗!” “求陛下收留!我们会算账,会缝补,哪怕是给军爷们洗衣服做饭,只要能跟着陛下,我们也心甘情愿!” 朱由检勒住缰绳,眉头微皱。 “胡闹。” 他冷冷道:“朕这是去打仗,不是去踏青。” “带着你们两个弱女子,行军速度会被拖慢,若是遇到乱战,朕顾不上你们。” “给你们留些银子,你们自去找个安稳地方过活,岂不更好?” “不!我们不走!” 妹妹张献薇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抓着姐姐的手:“这天下哪还有安稳地方?到处都是流贼,到处都是坏人……除了陛下身边,我们哪也不去!” “陛下……”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慈献也跪了下来。 他仰着头,眼神里满是恳求:“大姐二姐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若是把她们扔下,臣……臣实在无法安心为陛下出谋划策。” “臣愿用项上人头担保,姐姐们绝不会拖累大军!求陛下开恩!” “万岁爷诶……” 王承恩也在一旁帮腔,老脸上满是焦急,凑到朱由检马前小声道:“您就当是积德行善吧。” “再说了,这两位姑娘知书达理,又是忠良之后,哪怕是放在军中管管账目,那也比李老四那一帮大老粗强啊!这可是太康伯的家教!” 看着跪了一地的姐弟三人,再看看周围龙骧卫士兵们那期盼的眼神——这帮光棍显然也不希望这两个大美人流落街头。 朱由检长叹一口气。 终究还是心软了。 “罢了。” 他看着哭成泪人的两姐妹,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你们不怕死,那就跟着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朱由检一指那一辆原本用来装她们的黑布马车: “既然入了我龙骧卫,就没那么多娇生惯养的规矩。” “张慈献!这账房的差事,以后就交给你两个姐姐管!” “要是算错了一笔账,朕唯你是问!” 听到这话,张献莲和张献薇如蒙大赦,破涕为笑,重重磕头: “谢陛下隆恩!民女……一定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上车!回营!” 朱由检一挥马鞭,不再回头。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第三十一章 草木皆兵! 滋阳县衙,后堂。 烛火摇曳,将朱由检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端坐在主位那张铺了虎皮的大椅上,手中轻轻转动着茶盏,神色晦暗不明。 “陛下,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 身侧,一阵香风袭来。 换下了一身粗布衣裳,穿上了王承恩不知从哪找来的淡粉色宫装,张献莲更显身姿绰约。 她低眉顺眼,素手执壶,那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大家闺秀特有的温婉与规矩。 妹妹张献薇则在一旁捧着果盘,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眼这位年轻的帝王,眼神里满是崇拜与羞涩。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虽然现在这天下还只剩个烂摊子,但只要人在,心气在,一切都会回来的。 “报——!” 一声粗犷的喊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李老四急匆匆地跨进门槛,脸上的神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凝重几分。 “陛下!不太妙啊。” 李老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单膝跪地:“今儿个下午,那个关于闯贼精锐要攻城的谣言,就像长了腿似的,在营里传疯了!” “特别是那些刚收编的副军,还有那些新招的青壮。” “一个个都在传,说这次来的是那李二麻子的两千铁骑,杀人如麻,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看有几个怂包,晚饭都没吃几口,甚至还有想开小差当逃兵的!” “逃兵?” 还没等朱由检说话,一旁的赵虎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满脸横肉气得直抖。 “妈了个巴子的!” 赵虎手按刀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群没卵子的软蛋!吃了陛下的肉,拿了陛下的银子,听到个响屁就吓尿了?” “陛下!给俺一百亲卫!俺现在就去巡营!谁敢再说半个怕字,谁敢当逃兵,老子一刀剁了他的狗头!挂旗杆上给他们长长记性!” “胡闹!” 李老四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赵虎的胳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怒气: “杀杀杀!你就知道杀!那是咱们自己的弟兄!” “赵虎你是不是忘了,这帮人大多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苦哈哈!他们有的亲眼看见爹娘被闯贼砍了,有的媳妇被糟蹋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怕,是你砍两个脑袋就能止住的吗?” “你那是逼反!你不怕营啸吗!” “怕个鸟!”赵虎一把甩开李老四,脖子上青筋暴起,“当兵吃粮,这就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怕死当什么兵?回家抱孩子去啊!” “你……”李老四气结。 “行了!都给我闭嘴!” 一直没吭声的王承恩尖着嗓子吼了一句,手里拂尘指着两人:“反了天了?在万岁爷面前吵吵把火,还有没有点规矩?!” 眼看两人又要顶嘴。 “啪!” 茶盏重重顿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虽然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定身咒。 屋内瞬间死寂。 赵虎和李老四浑身一激灵,噗通一声齐齐跪下,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吵啊?接着吵。” 他声音平淡,却让两人后背发凉。 “大敌当前,还没见到贼影子,自己先乱了阵脚。这就是朕的龙骧卫统领?这就是朕的先锋官?” “臣知罪!”两人把头埋得低低的。 朱由检走到赵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杀气的年轻汉子。 “赵虎。” “在!” “你觉得他们怂?你觉得他们没卵子?”朱由检摇了摇头,“你错了。” “李老四说得对,恐惧,是人之常情。” “他们是被那地狱一样的世道给吓怕了,心里有了阴影。” “你作为一个将领,不想着怎么去鼓舞士气,不想着怎么帮他们克服恐惧,张嘴闭嘴就是杀自己人?那你跟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流贼有什么两样?!” 赵虎身子一颤,脸上满是羞愧,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陛下教训的是……俺……俺就是急眼了。” “以后多跟老四学学。”朱由检拍了拍赵虎的肩膀,“带兵,不仅要靠狠。懂得体恤下属,那才叫大将之风。” “是!俺记住了!以后俺全听老李哥的!”赵虎这回是心服口服,冲着李老四拱了拱手,“老李哥,刚才是我混蛋,你别往心里去。” 李老四憨厚一笑,锤了他一拳:“自家兄弟,说啥两家话。” 一场风波,在朱由检的几句话间消弭于无形。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知县黄国琦,看着这一幕,眼中异彩连连。 这驭人之术,这帝王心胸……大明有救啊! “陛下。” 黄国琦上前一步,拱手道:“虽说军心暂时稳住了,但那流贼的威胁却是实打实的。臣刚才核算了一下,哪怕那是群溃兵,按照两千人的规模算,也是咱们兵力的十倍有余啊!” “咱们龙骧卫加上新兵,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人。” “依托城墙死守或许能撑一时,可若是他们不攻城,只是围困,或者去劫掠周边百姓……” 黄国琦满面愁容,叹了口气:“这仗,难打啊!” “难打?” 朱由检重新坐回虎皮大椅上,接过张献莲递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笑意。 “黄爱卿,谁说我们要死守了?” “啊?”黄国琦一愣,“不守?那……那难道出城野战?那更是以卵击石啊!” “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朱由检放下茶盏,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光芒。 “那李二麻子是溃军,是惊弓之鸟。他们来滋阳,是为了求财,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啃硬骨头。” “只要让他们觉得,这滋阳城是张血盆大口,进去就得死……他们自己就会乱。” 说到这,朱由检看向黄国琦,笑得意味深长: “黄爱卿,代表全城百姓谢朕,还太早了。” “明日,朕有一场大戏要唱。” “这场戏,光靠龙骧卫还不够。”朱由检站起身,目光灼灼,“朕,还需要借这全城的百姓一用!” 黄国琦和众人都听懵了。 借百姓? 打仗不是当兵的事吗?老百姓手无寸铁,能干什么? “陛下……您这是要……”黄国琦一脸茫然。 朱由检走到门口,望着那漆黑如墨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朕要让他们……” “草木皆兵!” 第三十二章 与全城百姓,共存亡!! 次日,艳阳高照。 滋阳县衙前的广场,今日被挤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就连两旁的屋顶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高台之上,一把铺着虎皮的大椅正对此间。 朱由检端坐其上。 经过一番修整,虽然那身龙袍依旧有些旧,但洗得干干净净,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头戴翼善冠,腰悬天子剑,身姿挺拔如松。 左手边,张慈献一身青衫,虽年少却气度沉稳。 右手边,李老四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身后,王承恩微弓着身子,随时听候差遣。 再往外,是一圈荷枪实弹、眼神锐利的龙骧卫。 这一刻,那种久违的、掌控天下的感觉,终于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不再是煤山上那个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而是真正的大明天子! “跪——!” 随着王承恩一声尖细高亢的唱喏。 哗啦啦——! 广场上数万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整整齐齐地跪倒一片。 “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县衙屋顶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众卿平身。” 朱由检微微抬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姓们颤巍巍地站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土,眼神里既有敬畏,更多的却是迷茫和窃窃私语。 “哎,你说万岁爷把咱们全城老少都叫来,这是要干啥?” “谁知道呢?该不会是要发银子吧?听说昨天李家被抄了,那银子堆成山呢!” “想得美!没准是抓壮丁呢……”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县衙一侧,负责维持秩序的主簿急得满头大汗,凑到知县黄国琦身边,低声道: “大人,什么情况啊这是?” “这……这也没个章程啊?陛下到底要说什么?这么多百姓聚在一起,万一出了乱子,咱们滋阳县衙可担待不起啊!” 黄国琦也是一脸懵,擦了把汗:“本官哪知道?圣心难测,你我只管听着就是!把嘴闭严实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黄国琦心里也直打鼓。 这阵仗太大了,若是处理不好,这几万人一旦炸了营,那可是泼天大祸。 就在全场躁动不安之时。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用任何官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视全场。 “乡亲们。” “这两天,城里有些风言风语,朕也有所耳闻。” 朱由检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听说,有人传那闯贼的精锐骑兵,今晚就要攻打滋阳?要杀光你们的男人,抢光你们的女人?”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皇帝。 这可是大家心里最怕的事,没想到皇帝竟然当众提出来了! “陛下……这,这是谣言吧?”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谣言?” 朱由检摇了摇头,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全场: “不。” “是真的。” 轰——!!! 就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短短三个字,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恐慌! “真……真的?!” “妈呀!闯贼真的来了!” “快跑啊!要屠城了!!” “呜呜呜,我的儿啊!快回家收拾东西逃命去吧!” 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广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声响成一片。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百姓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子威严,本能地就要往四面八方逃窜。 “完了!全完了!” 主簿吓得脸都绿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人!我就说不能说实话啊!这下炸营了!这是民变啊!快护送陛下走吧!” “完了!全完了啊!” “闭嘴!!” 黄国琦一把揪住主簿的领子,虽然他此时心中也惊慌不定。 但看着台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咬牙道:“陛下没动!谁也不许动!” 台上。 朱由检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百姓,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云淡风轻地抬起双手,虚按了两下。 “静一静!” 没人听。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听不进任何道理的。 “一群蠢货。” 朱由检冷哼一声,偏过头,给旁边的李老四递了个眼色。 李老四会意,猛地拔出腰刀,冲着天空一指: “龙骧卫!!” “在!!” “鸣枪!!!” 砰!砰!砰!砰! 几十杆燧发枪同时对空击发! 爆豆般的枪声如同平地惊雷,伴随着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哭喊声。 那些正准备逃跑的百姓吓得浑身一僵,有的甚至直接抱头蹲在了地上,以为闯贼已经杀进来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淡淡的白烟在风中飘散。 “跑啊?”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戏谑和冰冷。 “接着跑啊?我看你们能跑到哪去?” “这滋阳城外全是旷野,你们两条腿跑得过闯贼的四条腿?” “出了这城门,你们就是待宰的羔羊!男的被砍头,女的被糟蹋!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活路?!” 这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百姓们的脸上。 是啊。 跑又能跑到哪去呢? 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安身立命之所? 人群中传来了绝望的抽泣声。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呜呜呜,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您救救我们吧!” 百姓们跪在地上,向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伸出了手,那是溺水之人抓向唯一的浮木。 朱由检看着他们,眼神中的冰冷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 “朕!”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 “今日在此立誓!” “朕不走!” “朕就在这滋阳县衙,就在这高台之上!” “闯贼若来,先踏过朕的尸体!!” “朕,与全城百姓,共存亡!!” 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全场。 “共存亡……” 这三个字,像是有万钧之重,狠狠砸在了每一个滋阳百姓的心头。 自古以来,听说过弃城而逃的皇帝,听说过割地求和的皇帝,可谁听说过要跟一城泥腿子一块儿抹脖子的万岁爷?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啜泣,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陛下!陛下圣明啊!” “呜呜呜……有陛下这句话,俺们死也瞑目了!” 第三十三章 你们!就是朕的大军!! 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涕泪横流的脸,朱由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这第一把火,算是烧起来了。 这年头,百姓要的很简单。 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想知道,天塌下来的时候,个高的有没有先跑。 只要皇帝不跑,这人心就散不了! 就在这时,人群前排,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屠户壮着胆子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扯着嗓子喊道: “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您说咋干咱就咋干!可是……可是那闯贼有好几千人啊,还都是骑马的!” 屠户咽了口唾沫,问出了所有人都憋在心里的话: “敢问陛下,您这次南下,带了多少勤王的大军?有十万吗?” 全场瞬间竖起了耳朵。 朱由检看着那屠户,面不改色,淡淡吐出两个字: “没有。” “啊?”屠户一愣,心里凉了半截,又不死心地问,“那……那神机营呢?关宁铁骑呢?总得有点精兵强将吧?” 朱由检依旧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没有。” “朕身边,只有这三百龙骧卫。”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三百对三千? 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屠户彻底急了,手都在哆嗦:“那……那粮草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守城,总得让大家伙吃饱饭吧?” 朱由检摊了摊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不瞒你说,这县衙的粮仓,干净得连耗子都含着眼泪走了。” “朕昨晚喝的粥,还是黄知县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哗——! 这一次,人群彻底炸了。 没兵!没将!没粮! 这叫什么共存亡?这分明就是拉着大家伙一块儿送死啊! “完了……这下全完了……” “皇帝这是在拿咱们寻开心啊!” “啥都没有,拿头去打吗?” 无数道失望、愤怒、甚至鄙夷的目光投向高台。 刚才那股子热血劲儿,瞬间被这三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不少人翻起了白眼,甚至开始琢磨着是不是现在回家收拾包袱跑路还来得及。 看着这一幕,旁边的黄国琦急得满头大汗,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朱由检抬手制止。 “安静——!” 朱由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这一次,他没有用扩音的手段,而是用丹田之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谁说朕没兵?!” 他拔出天子剑,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直指台下那数万百姓! “你们!就是朕的大军!!” “什么?!” 百姓们懵了,互相对视,看着彼此手里的锄头和扁担,一脸茫然。 “怎么?觉得自己不行?” 朱由检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台沿,眼神狂热而诱惑: “告诉朕,那个李二麻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被刀砍了流不流血?被枪打了死不死?!” “朕把话放在这儿!” “从现在起,只要拿起武器守城的,就是朕的兵!不管你是杀猪的、种地的,还是街头要饭的!” “杀一个闯贼,赏银十两!现银!当场兑现!” “杀五个,朕赐你百户军衔,以后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 “若是能砍下那李二麻子的脑袋……”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封千户!赏良田千亩!世袭罔替!!” 轰!!! 如果说刚才那是冷水,这一番话就是滚烫的岩浆,直接泼进了干柴堆里! 银子!官身!良田! 这可是平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啊! 十两银子够一家人嚼用三年!千亩良田那就是大地主啊! 百姓们的眼睛瞬间红了,呼吸变得粗重无比。 刚才的恐惧被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所取代。 “干了!妈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我要当千户!我也想光宗耀祖!” 那屠户更是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挥舞着手里的杀猪刀:“陛下!俺这条命卖给您了!俺要杀闯贼!!” 看着下面群情激奋,朱由检嘴角微扬。 这就对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利益给够,绵羊也能变成饿狼! “慢着!”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不和谐的冷哼突然响起。 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瘦瘦高高的书生。 他手里拿着把破折扇,一脸的不屑,指着台上的朱由检便大声说道: “陛下此言差矣!” “这空头许诺听着是好听,可那是画饼充饥!” 书生晃着脑袋,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大声嚷嚷道: “兵法云,守城必先积粟——刚才陛下自己都承认了,县衙无粮!滋阳城内百姓家无隔夜之炊!” “这三千闯贼若是围而不攻,只要困上十天半个月,咱们不用打,自己就饿死了!” “到时候,大家伙是捧着银子啃,还是抱着官印啃啊?” 这一番话,虽然尖酸刻薄,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朱由检刚刚吹起来的气球。 是啊! 没吃的!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到时候饿得连刀都提不起来,还杀什么贼?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百姓们,眼神又开始动摇了。 “这书生说的有道理啊……” “没粮可是大事,总不能真饿死吧?” 眼看局面又要失控,一旁的赵虎气炸了。 “哪里来的腐儒!乱我军心!” 赵虎噌地一下拔出腰刀,满脸杀气地就要冲下去:“陛下!这种妖言惑众的玩意儿,留着就是个祸害!让俺砍了他祭旗!!” “别动!!” 那书生吓了一跳,脖子一缩,但看到周围百姓似乎都赞同他的话,又壮着胆子喊道:“怎么?被我说中了?陛下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吗?这就是昏君行径!” “住手。” 朱由检伸手拦住了暴怒的赵虎。 他看着那个洋洋得意的书生,非但没生气,反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杀什么杀?这位先生问得好啊!” 朱由检拍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台下: “说得太对了!没粮,确实是死路一条。” “可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森寒无比,手指猛地指向城东那片连绵起伏、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光的豪宅区。 “谁告诉你们,滋阳城没粮了?” “百姓家里是没粮,县衙是没粮。” “但是那里——”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全场: “李家!王家!赵家!孙家!那四大家族的粮仓里,堆积的粮食发了霉!烂成了泥!他们宁可喂狗,都不肯施舍给你们一粒米!” “他们平日里吸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现在大难临头了,还要把粮食留给闯贼当投名状!” “乡亲们!” 朱由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朕没粮,但他们有!” “你们敢不敢跟朕去……取回来?!” 第三十四章 卖国贼! “借粮?” 那书生合上折扇,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甚至还有几分失望。 “陛下,您若是要买,那四大家族富可敌国,囤积居奇,如今这种局势,他们若是不开天价,那就不是奸商了。” “国库……哦不,县衙若是拿不出银子,难道要向百姓摊派?” 书生冷笑一声,环视四周面黄肌瘦的百姓:“这满城饿殍,还能刮出二两油水吗?若真是如此,那陛下与闯贼何异?” 这番话有些大逆不道,周围的百姓听得心惊肉跳,生怕皇帝一怒之下砍了他。 但书生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是个认死理的主。 “若是强抢……”书生又道,“四大家族在滋阳经营百年,家丁护院数千,同气连枝——陛下手中只有三百兵,若强攻,那是把这满城百姓往火坑里推!此乃下下策!” “买不起,抢不得。” 书生叹了口气,拱手道:“草民斗胆一问,陛下究竟有何良策?” 高台之上。 张慈献听得火大,这哪里来的酸儒,在这动摇军心? 他凑到朱由检耳边,低声道:“陛下,这就是个读死书的腐儒!满口的仁义道德,不知道变通!要不臣让人把他叉下去?” “不。” 朱由检看着那书生,眼中反而多了一丝欣赏。 “他不是腐儒,他是心里有杆秤。” 朱由检轻声道:“他是在试探朕,试探朕到底是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流寇头子,还是个真正心怀天下的君主。” 说完,朱由检往前迈了一步,俯视着那书生,朗声道: “买?他们不配。” “抢?朕岂会跟贼寇一般?” 书生一愣:“既不买也不抢,那粮食还能自己长腿跑出来不成?” “朕要拿!” 朱由检猛地一挥袖袍,声音铿锵有力: “拿回本就属于朝廷,属于百姓,属于这大明江山的东西!” “什么?” 这下不仅是书生,连底下的百姓都听懵了。 这不是文字游戏吗?不给钱硬拿,那不就是抢吗? “怎么?觉得朕在强词夺理?” 朱由检冷笑一声,猛地回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军师。 “张慈献!” “臣在!” “把你怀里那几张纸,给朕拿出来!当着全城父老乡亲的面,大声念!逐字逐句地念!” “遵旨!!” 张慈献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一步跨到台前,从怀中掏出昨日在李府搜出的书信和账册,深吸一口气,用那还在变声期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吼道: “滋阳父老!都听好了!!” “这是从李家家主李平的书房密室里搜出来的铁证!” “崇祯十七年二月!李、王、赵、孙四家联手,哄抬粮价!将原本一斗米三十文,涨至三百文!逼得城西刘家卖女,城南王家饿死三口!而他们,却将发霉的陈粮喂猪,也不肯施舍一粒米!” 哗——!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此刻被当众揭开伤疤,那种切肤之痛瞬间点燃了怒火。 “还没完!” 张慈献抖了抖手中的信纸,声音凄厉: “三月初五!四大家族家主密谋,向闯贼偏将李宗敏输送白银二十万两,粮草五万石!以此换取闯贼入城后,保全他们四家的荣华富贵!” “三月十五!也就是三天前!他们再次修书一封,邀请流窜至此的闯贼偏将刘二麻子攻打滋阳!甚至……甚至还要献上滋阳城防图,要在今晚打开城门,放贼入城!!”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愤怒,那现在就是晴天霹雳! 全场数万百姓,脑子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恨意! 原来…… 原来那闯贼不是自己来的! 是这四大家族引来的! 是他们这群吸血鬼,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要把这满城十几万百姓的脑袋,送到闯贼的刀口下当投名状! “畜生啊!!!” 之前那个屠户双眼血红,手里的杀猪刀狠狠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俺爹就是饿死的!他们居然把粮食送给流贼?!俺要杀了他们!!” “狗汉奸!卖国贼!” “怪不得说闯贼要来了,原来是他们要把咱们卖了换银子!” “打死他们!抄了他们的家!” 群情激奋,怒吼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就连那个一直清高的书生,此刻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折扇啪的一声被捏得粉碎。 “国贼……此乃国贼也!!”书生仰天长啸,眼角崩裂。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知道火候到了。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 只要把矛盾转移到那四家身上,这群绵羊就会瞬间变成复仇的狮子! 然而,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喧闹声渐渐小了一些。 那是城东一个颇有威望的老夫子。 他满脸的悲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陛下……这四家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老夫子抹着眼泪,声音颤抖:“可是……可是他们四家同气连枝啊!每家都有几百号家丁,加起来那就是好几千号亡命徒!手里还有刀枪!” “咱们……咱们老百姓手里只有锄头,怎么跟他们斗啊?” “是啊……”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不少百姓眼中的狂热退去了一些。 李家的凶残,大家是见过的。 平日里谁敢欠租子,那是要被打断腿的。 如今四家联手,那还不把天翻过来? “万一……万一要是打不下来,等他们反扑,咱们全家都得死啊!” 恐惧,再次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众人的心头。 那书生也看向朱由检,眼神复杂:“陛下,民意可用,但民力孱弱,若是强攻,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滋阳城,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高台之上。 面对这几万双充满希冀又带着恐惧的眼睛,朱由检非但没有皱眉,反而再次露出了那个让张慈献熟悉的笑容。 “问得好!” 朱由检猛地一拍扶手,从虎皮椅上弹身而起。 他走到高台边缘,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 “若是让他们缩在乌龟壳里,咱们确实不好啃。” “但是……” “若是朕把这四只老乌龟,都骗出来呢?” “若是朕让他们……自投罗网呢?” 第三十五章 奉旨抄家?! “看那儿!” 朱由检猛地转身,手中天子剑直指城中心那一座高耸入的建筑——望江楼。 阳光下,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刺得人睁不开眼,那是滋阳城最销金蚀骨的地方,是只有四大家族才消费得起的温柔乡。 “就在此时此刻!”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李、王、赵、孙,这四家的家主,正坐在那望江楼的顶层雅座里,喝着三十年的女儿红,搂着你们见都没见过的花魁舞女,等着城门一开,就拿你们的脑袋去换闯贼的赏钱!” “什么?!” 百姓们齐齐抬头,那一双双眼睛里,瞬间喷出了怒火。 那是仇富,更是仇恨! “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朱由检冷笑一声,“那个给闯贼牵线搭桥的李平,此刻就在楼上,替朕把这帮老王八都聚齐了!” “现在的四大家族,那就是没头的苍蝇,是待宰的肥猪!” “群龙无首,必生大乱!” 朱由检一步跨到台沿,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天的风云: “他们虽然有家丁,有护院,但那也是爹生娘养的,没了主子发话,谁肯卖命?!” “而你们!” “这滋阳城内,几万百姓!几十万双手!” “甚至还有朕!这个大明的天子,亲自挂帅带你们去抄家!” “告诉朕!这几千石粮食,这几百万两黑心银子,咱们能不能拿回来?!” 轰——!!! 这一刻,百姓们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皇帝亲自带队? 奉旨抄家?! 还是去抄平日里那些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豪绅?! 这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啊! “能!!!拿回来!!” “抄了他们!把粮食抢回来!” “我要跟着万岁爷干!谁拦着我跟谁急!”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声浪,差点把县衙的围墙都给震塌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想跑路的百姓,现在一个个红光满面,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那几家大院里去。 云集景从,民气可用! 就在这群情激奋之时。 “陛下……” 一直站在朱由检身侧的张慈献,突然眼神一凝,悄悄扯了扯朱由检的袖子。 少年压低了声音,目光隐晦地扫过人群边缘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边几个人,眼神不对——刚才一直在往外挤,看身法像是练家子,应该是四大家族混进来的探子,准备回去报信。” “赵虎就在旁边,要不要……” 张慈献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杀气腾腾。 “不用。” 朱由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几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他摆了摆手,仿佛驱赶几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让他们跑。” “啊?”张慈献一愣,“陛下,兵贵神速,若是让他们有了防备……” “防备?” 朱由检轻笑一声,眼神深邃得可怕:“一群没了主心骨的看门狗,听到了老虎来了的消息,只会吓破胆,只会炸营,只会为了抢点细软自己先打起来。” “让他们把恐惧带回去。” “越乱,朕的刀,切下去越快。” 少年恍然大悟,看向朱由检的眼神里,崇拜之色更浓了。 这才是帝王心术!攻心为上! 朱由检收回目光,突然转头看向台下那个还愣在原地的书生。 那个之前一脸清高、此时却满脸震惊的读书人。 “那位先生。” 朱由检指了指他,语气温和了几分:“现在,你可还有疑问?” 书生浑身一震。 他看着台上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帝王,看着周围那几万双被几句话就点燃了热血的眼睛。 服了。 彻底服了。 这哪里是什么不知兵的昏君?这分明是洞察人心、借力打力的绝世雄主! “草民……草民心服口服!” 书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那把破折扇扔到一边,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草民任风行!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考了八次举人未中,今日方知,百无一用是书生,只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陛下今日之举,乃是救民于水火的大仁大义!” 任风行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草民愿随陛下一同前往!哪怕是提不动刀,也要帮陛下骂死那群国贼!!” “哈哈哈哈!好一个任风行!好一个霹雳手段!” 朱由检仰天大笑,心情大好。 大明不缺读书人,缺的就是这种能看清局势、敢打破陈规的狂生! “起来!朕准了!” “今日这抄家的檄文,就由你来写!朕要让这天下都知道,这四大家族为何该死!” “谢主隆恩!!”任风行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二十年的怀才不遇,今日终于要在皇帝面前一展身手了! “李老四!” “末将在!” 李老四一步跨出,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兴奋的红光。 “从这些百姓里,挑三千个壮丁!要知根知底的,要跟那四家有仇的!发给兵器……没有兵器就拿锄头、粪叉!” “剩下的,作为后备队,负责搬运粮草!” “得令!!” 李老四转身冲着人群大吼一声:“都听见了没?想吃肉的,想报仇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轰!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选我!军爷选我!我有一把子力气!” “我!我在王家当过短工,我知道他家后门怎么开!” “选我啊!赵家那个管家抢了我媳妇,我要去宰了他!” “我也去!孙家那地窖我知道在哪,我给他们修过!” 百姓们争先恐后,那场面比过年抢红包还热闹。 原本高不可攀的四大家族,此刻在他们嘴里,已经成了一块块待宰的肥肉,甚至连家里的地道、密室都被这群平时不起眼的短工、长工给抖搂了个底朝天。 任你豪强似鬼,也得喝老子的洗脚水!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望江楼。 “四大家族……” 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你们的席面摆好了。” “朕的刀,也磨快了。” “出发!!” 第三十六章 封楼查整? 人群还在为了抄家而狂欢,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身穿锦缎短打、满脸油光的汉子正像条泥鳅一样往外钻。 这人叫孙凯,是那滋阳四大家族之一孙家的旁系侄子。 平日里仗着家族势力,在城南也是个横着走的主,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呸!什么狗屁皇帝,带着一群泥腿子就想动咱们四大家族?” 孙凯钻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高台上慷慨陈词的朱由检,眼里满是不屑和阴毒。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滋阳城可是咱们四家的天下!只要我把信送给大伯,让他把几千家丁调过来,把城门一关,把你这小皇帝瓮中捉鳖!” 想到这,孙凯脚下生风,专门挑那没人的背街小巷钻。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甚至还在心里嘲笑那些正在被皇帝忽悠的蠢民。 “等着吧,等大伯收拾了这昏君,回头就把你们这些想造反的刁民全都拨皮实草!” 一路疾行,穿过几条街,那座金碧辉煌的望江楼已然在望。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大门,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望江楼,此刻大门紧闭,周围竟然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龙骧卫,手持火铳,面无表情地守在各个路口。 而站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两个身穿淡粉色宫装、却腰悬长剑的女子。 正是张家姐妹,张献莲和张献薇。 昨夜,听说陛下要对四大家族动手,还要以此立威。 这两位太康伯的孙女,骨子里那股血性也被激了出来。 她们主动请缨,带着一队人马,要把这望江楼围成一只铁桶,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站住!” 孙凯刚想仗着身份硬闯,一声娇喝便挡住了去路。 张献薇按着剑柄,柳眉倒竖,虽然声音里还有一丝未脱的稚气,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却不容小觑。 “望江楼今日封楼查整!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封楼?” 孙凯一愣,随即看清了拦路的是个娘们,顿时乐了。 “哟,哪来的小娘皮,口气倒是不小?” 孙凯上下打量着张献薇,眼神轻浮地在她身上转了两圈,嬉皮笑脸道: “封楼查整?你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吗?那是咱们滋阳的天!我大伯孙家家主就在上面吃饭!你敢拦我?” “识相的赶紧滚开!耽误了爷报信,信不信把你们这几个小娘们抓回去暖脚!”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推搡张献薇。 “啪!” 一声脆响。 张献薇还没动,旁边的张献莲却已经一步跨出,剑鞘狠狠抽在了孙凯的手背上。 “管你是孙家还是猴家!” 张献莲面若冰霜,那双平日里算账时精明的眸子,此刻却透着一股肃杀:“陛下有旨,今日望江楼只许进不许出!更不许任何外人靠近!” “你若再敢往前一步,就是抗旨!” “抗旨?” 孙凯捂着红肿的手背,疼得龇牙咧嘴,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好哇!原来是一伙的!”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两个女人和那个小皇帝是一路的! 她们这是要把四大家主困死在里面! 看着周围那几个眼神冰冷、枪口已经抬起来的龙骧卫,孙凯心里猛地一沉。 硬闯肯定是不行了,这群丘八是真的敢杀人。 但消息必须送进去! 否则四家真的要完! 孙凯眼珠子一转,突然向后退了两步,像是要服软离开的样子。 “行行行,算你们狠,爷不进了还不行吗?” 张献薇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家伙知难而退了。 谁知下一秒! 孙凯猛地转身,却不是跑,而是扯开嗓子,对着那望江楼的顶层雅座,发出了杀猪般的嘶吼: “大伯!!快跑啊!!” “皇帝带着泥腿子来抄家啦!!就在后面!!” “快跑啊——!!” 这一嗓子,凄厉无比,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你找死!!” 张献薇脸色大变。这一嗓子若是惊动了楼上的老狐狸,让他们有了防备,甚至是挟持人质顽抗,那陛下的大计就全毁了! 那可是几千人的性命!是这滋阳城的未来! 根本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请示姐姐。 张献薇猛地拔出腰间那把从未见过血的长剑,指着还在跳脚大喊的孙凯,发出了她这辈子第一道杀令: “开枪!!” “射杀他!!” 砰——! 根本不需要犹豫。 早已瞄准多时的龙骧卫扣动了扳机。 一声爆响过后,硝烟腾起。 正在大喊大叫的孙凯,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铅弹精准地钻进他的后心,炸开一朵血花。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还保持着那种焦急又阴毒的表情,身子僵硬地往前扑了几步,然后重重地栽倒在尘土里。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慢慢流淌。 “啊……” 看着那具还在冒热气的尸体,张献薇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杀人了。 这是她第一次下令杀人。 那种鲜活生命在眼前瞬间消失的冲击感,让这个平日里养在深闺的少女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做得好。” 一只温暖却有力的手,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张献莲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剑,重新塞回妹妹手里,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 “姐……我……”张献薇眼眶含泪,浑身发抖。 “别怕。” 张献莲看着地上孙凯的尸体,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快意。 “这孙凯我认得,去年城南有个卖豆腐的姑娘,就是被他当街强抢回去,不堪受辱跳井死的。” “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张献莲抬起头,看向远处已经隐隐传来震天喊杀声的县衙方向,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薇儿,记住。” “咱们现在不是在绣花,是在帮陛下打仗!” “如果不杀他,这消息传上去,死的可能就是陛下,就是咱们龙骧卫的弟兄!” “在这乱世,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把眼泪擦干!站直了!” 张献薇吸了吸鼻子,看着姐姐坚定的眼神,心中那股恶心感渐渐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了剑柄,重新站直了身躯,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是!姐姐!” “有我在这,他们一个人也别想出来!” 第三十七章 你敢卖我?! 半个时辰前。 望江楼顶层,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窗外是满城惶恐、面有菜色的百姓,窗内却是推杯换盏、珍馐满席。 熊掌、鹿茸、深海鲍鱼……这桌席面单论价值,怕是够城外几十户人家吃上一辈子。 “来来来!满饮此杯!” 李平端着酒杯,手心全是汗,脸上却堆着谄媚的笑,给在座的三位家主敬酒。 “今晚过后,那黄国琦的人头落地,这滋阳城,乃至整个兖州府,就是咱们哥几个的天下了!到时候还要仰仗几位哥哥多多提携啊!” “好说!好说!” 王家家主王富贵是个胖子,喝得满面红光,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喷着酒气大笑: “老李啊,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跟闯军偏将牵上线,这份功劳,哥哥们记下了!等拿下了滋阳,城东那两千亩良田,归你!” “那是自然!”赵家家主也跟着附和,“只要那闯贼进了城,咱们先把那帮不听话的刁民清理一遍,再把那些不愿意交租子的佃户……嘿嘿,全送给李将军当军粮!省得咱们动手了!” 四人相视一眼,爆发出心照不宣的狂笑。 在他们眼里,这满城百姓不过是待宰的猪羊,是他们向新主子邀功的筹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直没怎么说话、眼神阴鸷的孙家家主孙德海,突然放下了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 “行了,酒喝得差不多了。” 孙德海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进城是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得回去盯着那帮家丁,别到时候出了乱子,让刘将军看了笑话。” 他这一动,王、赵两人也觉得差不多了,纷纷准备起身告辞。 “这就走了?” 李平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走? 往哪走?! 皇帝就在下面磨刀呢! 这要是让他们跑了,哪怕跑了一个,自己那还在当人质的一家老小,还有自己这颗脑袋,马上就得搬家! “几位哥哥!别急啊!” 李平猛地窜起来,一把拉住孙德海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正戏还没开场呢!弟弟我特意从扬州弄来了几个雏儿,调教了半年,那身段,那嗓子……啧啧啧!今儿个特意为了庆祝咱们的大事,才舍得拿出来的!” “扬州瘦马?” 王富贵一听这话,本来已经抬起来的屁股又重重坐了回去,眼珠子直冒绿光:“老李,你这就见外了!有这等好货色,怎么不早拿出来?快快快!让哥哥开开眼!” 孙德海皱了皱眉,虽然有些不悦,但看着另外两人兴致勃勃,也不好扫兴,只得耐着性子重新坐下。 “上!快上!” 李平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丝竹声起。 一队轻纱遮面、身姿曼妙的舞女鱼贯而入。 长袖善舞,香风阵阵,瞬间让这包厢里多了一丝旖旎。 王、赵两人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哈喇子差点流进酒杯里。 就连一向谨慎的孙德海,眼神也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眼。 一曲舞罢。 舞女们躬身退下。 孙德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行了,舞也看了,酒也喝了。” 孙德海再次站起身,语气坚决:“老李,你的心意哥哥领了,但这事关身家性命,我必须得回去坐镇,告辞!” 说完,他抬腿就要走。 “哎!孙大哥!孙爷!” 李平都要急疯了。 这老狐狸怎么就这么难留? 他一咬牙,整个人直接横在了门口,挡住了孙德海的去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淫笑: “别走啊!哥哥们……难道就不想跟这些舞女……深入交流交流?” “这可是弟弟特意给你们留的宵夜!一人两个,带劲得很!都在后房等着呢!” 此话一出,王富贵和赵家主彻底走不动道了。 “老李讲究!真他娘的讲究!”赵家主搓着手,一脸猥琐,“那哥哥我就却之不恭了?” 然而,孙德海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李平,目光像两把刀子,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李平。 “李平。” 孙德海突然冷笑一声,语气森寒: “你今天……不对劲。” “咱们四家交往这么多年,你那抠搜样谁不知道?平日里请个客都恨不得让人把剩菜打包回去,今天这是怎么了?” “又是请客,又是送舞女,现在还要留宿?” 孙德海逼近一步,指着李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还有,这大冷的天,你抖什么?流这么多汗干什么?!” “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还是说……”孙德海眼中杀机一闪,“这酒里有什么名堂?!” 这话一出,原本还色眯眯的王、赵两人也猛地惊醒,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一脸警惕地看着李平。 “没……没有!冤枉啊!” 李平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心里把朱由检骂了一万遍,嘴上却还得硬撑着编瞎子。 “哥哥们!我是……我是怕啊!” 李平顺势做出一副窝囊样,带着哭腔喊道: “那刘二麻子凶得很!我虽然跟他牵上了线,但毕竟是外人!我就想着……咱们四家今晚一定要抱成团!一定要一条心!” “我留哥哥们,就是想趁着这酒劲,咱们歃血为盟!以后在这滋阳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别抛下谁!” “我是为了大家伙好啊!”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也合情合理。 王富贵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老子了!老李,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不过话说回来,谨慎点也好。” 就连孙德海眼中的疑虑也消退了几分。 这李平向来胆小如鼠,这番解释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行吧。” 孙德海冷哼一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既然是一片好心,那我就……” 就在这气氛刚刚缓和,李平觉得自己这条狗命终于保住的瞬间。 砰——! 楼下,一声沉闷的枪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紧接着。 那个让孙德海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绝望与凄厉,穿透了层层楼板: “大伯!!!快跑啊!!” “皇帝带着泥腿子来抄家啦!!” “就在后面——!!” 咔嚓! 孙德海手中的酒杯,瞬间被捏得粉碎。 满室死寂。 下一秒,三道能杀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李平身上。 “李平!!!” 孙德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你敢卖我?!!!” 第三十八章 鸿门宴啊! “啪!” 一声脆响。 一盘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杯被狠狠! “李平!!你个杀千刀的畜生!” 王富贵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身肥肉气得乱颤。 他抄起面前的半只烧鸡就朝李平脸上砸去:“亏老子刚才还要把城南的地给你!你竟然要把我们卖给那狗皇帝当投名状?!” “直娘贼!老子弄死你!”赵家主更是个暴脾气,袖子一撸,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胳膊,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扑上去拼命。 这一瞬间,原本推杯换盏的雅间变成了角斗场。 李平被烧鸡砸了一脸油,虽然狼狈,但既然撕破了脸,那股子地痞流氓的狠劲儿也上来了。 他往后一跳,躲开赵家主的刀锋,随手抄起一张板凳护在身前,眼神阴毒: “想弄死我?来啊!我看咱们谁先死!” 眼看三人就要扭打在一起。 “都给我住手!!” 一声断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德海阴沉着脸,一把拽住还要往前冲的赵家主,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窗外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两个蠢货!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横?” “没听见刚才那枪声吗?皇帝的人已经封了楼!现在杀了他有什么用?冲出去!回府调兵才是活路!” 孙德海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 这望江楼虽然高,但毕竟是死地。 只要冲出去,回到自家坞堡,凭着几千家丁和高墙深院。 有他们坐镇院门,就算是皇帝亲临也奈何不了! “走!!” 王、赵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要往楼梯口冲。 “走?” “桀桀桀桀——” 李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油腻,突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进了我这望江楼,还想竖着出去?” “啪啪!” 李平拍了两下巴掌。 哗啦啦——! 原本在一旁伺候的那些低眉顺眼的店小二、传菜员,甚至刚才退到角落里的乐师,突然一个个凶相毕露。 他们从托盘底下、乐器盒子里,瞬间抽出了明晃晃的砍刀和短棍! 不过眨眼功夫,通往楼梯口的去路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几十号人,把孙、王、赵三人连同他们的几个随从,像包饺子一样围在了中间。 “李平!你……你早有预谋?!”王富贵吓得两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这特么是鸿门宴啊! 狗槽的李平! “哼!” 李平丢掉板凳,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 “孙大哥,你说得对,我是个胆小鬼——所以我怎么可能不留一手呢?” “这些都是我李家养的死士!今儿个,你们是乖乖束手就擒,等着陛下发落,还能少受点皮肉苦,要是敢硬闯……” 李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狞笑道:“那就别怪做弟弟的心狠手辣了!反正陛下要的是脑袋,死的活的都一样!” 绝境。 王、赵两人看着那一片寒光闪闪的刀刃,心都凉了半截。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带来的随从也就三四个,怎么跟这几十个死士拼? “完了……全完了……”赵家主面如死灰。 就在李平以为大局已定,准备招呼人动手绑人的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孙德海,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毒蛇吐信。 “李平啊李平。” 孙德海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宽大的袖袍里,语气充满了嘲讽:“你以为,就你会在袖子里藏刀?” “什么?”李平一愣。 下一秒。 崩!崩!崩! 几声令人牙酸的机扩声骤然响起! 只见孙德海和身后那两个看似不起眼的随从,猛地从怀中掏出了几把只有巴掌大小、却泛着幽冷蓝光的精钢手弩! 这玩意儿短小精悍,却能在十步之内射穿牛皮! “不好!!” 李平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想要往桌子底下钻。 晚了! 噗嗤!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一支弩箭精准地钉在了李平的大腿上,直接贯穿! 鲜血瞬间染红了绸缎裤子。 与此同时,另外两支弩箭也如毒蛇出洞,瞬间放倒了挡在楼梯口的两个李家死士。 “我的腿!我的腿啊!!” 李平抱着大腿在地上打滚,疼得鼻涕眼泪横流,指着孙德海嘶吼道:“手弩?!这是军中禁物!孙德海!你……你竟敢私藏禁弩!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孙德海吹了吹手弩上并不存在的硝烟,一脚踢开挡路的桌子,眼神睥睨: “李平,你那一灶台的甲胄都敢藏,老子藏两把弩怎么了?” “大家都不是什么好鸟,装什么忠臣孝子!” “老王!老赵!还愣着干什么?!杀出去!!” “好嘞!!” 绝处逢生,王、赵两家主顿时喜出望外,捡起地上的板凳,带着随从就跟着孙德海往外冲。 那些李家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手弩震住了,再加上主子受了伤,一时间竟然有些畏缩,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孙德海一马当先,手中的手弩再次上弦。 全然不见平日里身为家主养尊处优的样子。 ——完全就是街上跟人斗狠的亡命徒! “冲!” 孙德海怒吼一声,王、赵两人纷纷跟上。 手中持劲弩,几十个李家人愣是不敢上前,愣生生让三人带着随从冲了出去! “这……” 为首的望江楼掌柜,是李家管家乔装的。 看了看冲下去的三人,又看了看一旁地上,正在捂着腿痛嚎的李平。 一咬牙,还是担心地小跑在了李平跟前。 “家主,您这……” 李平腿上,一根弩箭贯穿过去! 血淋淋地看着极其吓人。 “都冷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几个人,给家主送到医馆去!” “哦!是!” 几个族人正因为放跑了三家家主有些心慌,不知所措。 听到管家的命令,立刻如蒙大赦,三五个冲上来就准备给李平抬起来。 “滚滚!都滚!” 李平疼的缓过神来,见自己身边围了一大圈人。 哪里还顾得上疼? 自己充其量是受了伤,又不致死,充其量后半辈子当个瘸子。 但要是让那三个老狐狸跑了…… 李平脑海中突然浮起朱由检的面容。 不由打了个冷战! 李家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都他妈给我上!!” 李平趴在血泊里,面容扭曲如厉鬼,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谁要是放跑了他们,你们都得跟我一块死!!” “给我杀!!!” 第三十九章 调虎离山!! 望江楼外,长街肃杀。 又是两声枪响划破长空。 “第三个!” 张献薇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看着不远处那个企图翻墙报信、此刻却从墙头一头栽下来的赵家家仆,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大姐!这火铳真好使!有了这家伙,我看谁还敢去给那几家报信!” 少女的心性单纯,只觉得是在帮陛下做大事,杀的是坏人,心中那股除暴安良的快意压过了恐惧。 然而,站在一旁的张献莲却眉头紧锁。 她没有妹妹那么乐观死死盯着望江楼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里面还是推杯换盏的喧闹,怎么突然间像是死了一样? 而且……隐隐约约有重物撞击和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 “薇儿,别笑了。” 张献莲一把拉住妹妹,压低声音喝道:“全员戒备!把耳朵竖起来!里面好像打起来了!” 话音刚落。 “走窗户!!后巷没人!快跳!!” 一声嘶哑且急促的咆哮,隔着厚厚的窗纸,从望江楼二楼炸响。 那是孙德海的声音! “不好!他们要跳窗跑!” 张献薇脸色一变,根本不用姐姐吩咐,一挥手:“一队跟我来!去堵后巷窗户!别让那几只老王八跑了!” 呼啦啦——! 十几个龙骧卫提着火铳,跟着张献薇风一样冲向侧面。 果不其然! 刚转过弯,就听见哗啦一声巨响! 两扇雕花木窗被暴力撞开! 紧接着,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像是下饺子一样,争先恐后地跳了下来。 正是王富贵和赵家主! 这两人平日里养尊处优,这一跳摔得七荤八素,哎哟直叫唤。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十几杆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了脑门上。 “别动!动就打死!” 王富贵一抬头,看着那一圈枪口,吓得裤裆一热,当场尿了。 “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我全招!” “抓住了!大姐!抓住了俩!”张献薇兴奋地大喊。 然而,正门处的张献莲听到这喊声,非但没松气,反而浑身汗毛倒竖。 四大家族,一共四个家主。 李平这次想要立功,不用算进去。 还有一个呢? “调虎离山!!” 张献莲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冲着正门方向的龙骧卫撕心裂肺地大喊:“回防!快回防正门!!还有一个!!” 晚了。 就在她喊出声的瞬间。 轰——!!! 那扇坚固的朱漆大门,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轰然洞开,木屑纷飞! 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三个手持短刃的亡命死士,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正是孙德海! 这老狐狸,竟然拿王、赵两人当诱饵,自己从正门突围! “孙德海!!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 被按在地上的王富贵看到这一幕,气得眼珠子都要爆了,拼命挣扎着怒骂:“你卖友求荣!你不讲仁义!!” “仁义?” 已经冲出包围圈的孙德海回头,脸上挂着狰狞的狂笑,脚下却是一步不停: “蠢货!死道友不死贫道!你们俩就留下来给皇帝泄愤吧!” “只要老子回了孙家堡,这滋阳城以后就是我孙家一人的天下!哈哈哈哈!” “我看你在做梦!”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孙德海的狂笑。 张献莲双手握枪,虽然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但这警告的一枪,精准地打在了孙德海脚边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有枪!!” 孙家那几个死士吓了一跳,脚步本能地一顿。 也就是这一顿的功夫,周围原本分散的龙骧卫迅速合围,几十杆火铳齐刷刷举起,形成了一道死亡扇面。 “孙德海!你跑不掉了!” 张献莲持枪逼近,虽然是个女子,但此刻那一身粉裙在硝烟中竟透出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陛下有旨,只诛首恶!现在投降,等你上了公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 孙德海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枪口,停下了脚步。 但他没有丢下武器,反而握紧了袖中的手弩,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红光。 投降? 投降就是全家被抄斩! 拼一把,或许还能活! “小丫头片子,拿根烧火棍就想吓唬孙爷爷?” 孙德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毒辣地扫视着龙骧卫手中的燧发枪,突然暴喝一声: “弟兄们!别被他们唬住了!” “这火铳装填一次要半天!他们刚才开过枪了!现在就是烧火棍!” “冲过去!谁杀了这俩娘们,赏银五千两!!” 五千两!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几个死士眼睛瞬间红了,嚎叫着挥舞短刃,不退反进,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 “冲啊!!” “找死!”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不是张献莲,而是刚刚从侧面赶回来的张献薇。 这小丫头虽然平日里胆小,但此刻为了救姐姐,枪法竟是出奇的准。 噗嗤! 正要带头冲锋的孙德海,小腿肚子上猛地爆开一团血雾。铅弹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打断了他的胫骨。 “啊——!!” 孙德海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了个狗吃屎。 主心骨一倒,那些刚刚鼓起勇气的死士瞬间傻眼了。 “我看谁敢动!” 张献薇端着还在冒烟的枪,红着眼睛冲到阵前,枪口指着地上的孙德海:“再动一下,下次打的就是脑袋!” “别!别开枪!” 那些死士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兵器,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孙德海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冷汗直冒。 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他眼中的疯狂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和……伪装出来的可怜。 “我……我降了!” 孙德海颤巍巍地举起双手,把头埋在地上,声音虚弱: “别杀我……我是孙家家主……我有钱……我都给你们……” 一边说着,他一边跪在地上,慢慢地、一点点地向张家姐妹挪动,仿佛真的已经被吓破了胆。 张献莲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抓住了。这下陛下的大计成了! 她垂下枪口,刚准备上前拿人。 “小心——!!”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突然从望江楼二楼的破窗户里传了出来。 是李平! 那个被射穿了大腿的李平,此刻正趴在窗台上,五官扭曲地指着楼下: “侄女快躲开!!” “这老狗袖子里有弩!!” 崩——! 几乎是同一时间。 那个原本跪在地上求饶的孙德海,猛地抬起头,一脸杀意! 那一支早已上弦的袖箭,对准张献莲的心口。 近在咫尺! 发射! 第四十章 你活不到那天了! “崩——!” 那一千钧一发的瞬间,弓弦震颤的声音如同死神的狞笑。 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眨眼! “噗嗤!” 一支泛着幽蓝毒光的袖箭,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张献莲的小腹。 粉色的宫装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像是一朵凄厉的彼岸花在腰间炸开。 “妹妹!!!” 张献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眼中的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崩塌。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抱住身形摇摇欲坠的张献莲,双手死死捂住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颤抖的双手。 “妹妹!你别吓我!献莲!!” 张献薇哭得浑身抽搐,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别……别管我……” 张献莲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 她死死咬着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推开妹妹,手指向那个已经趁乱窜出十几步远的背影: “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那是……那是陛下的……大计……” “哈哈哈哈!一群蠢货!跟老子斗?” 不远处,孙德海已经拖着断腿冲出了包围圈。 他回头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龙骧卫,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狰狞。 只要逃进前面的巷子,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等回了孙家堡,老子一定要把这滋阳城屠个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 “孙德海!!!” 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咆哮,带着无尽的怒火,从望江楼的大门口炸响。 只见一个瘸着腿、浑身是血的胖子,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猪,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正是李平! 他一眼就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张献莲,又看见了那正要逃窜的孙德海,眼珠子瞬间充血红透了。 “敢动我李家的人?!” “这滋阳城,除了老子,谁他妈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 “李家的!都给老子滚出来!!” 随着李平这一声怒吼,那些原本躲在楼里瑟瑟发抖的李家仆役,看着自家老爷发疯的样子,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一个个抄着板凳、棍棒就冲了出来。 “拦住他!!” 但这群家丁毕竟腿脚慢,眼看孙德海就要钻进巷子。 李平急了。 他猛地看见地上张献莲刚才掉落的那把燧发枪。 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李平一个饿虎扑食滚过去,捡起火铳。 他以前玩过鸟铳,虽然不精,但现在那是恨意加持! “老狗!给爷留下!!” 砰——!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焰,巨大的后坐力把李平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这一枪,神准! “啊!!!” 刚跑到巷口的孙德海,发出一声比杀猪还惨烈的嚎叫。 他那条原本完好的左腿,膝盖骨直接被铅弹轰碎了!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面朝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再也爬不起来。 “围起来!!” 赵虎带着龙骧卫,还有那群红了眼的李家仆役,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把孙德海围了个水泄不通。 “跑啊?你他妈再跑一个给老子看看?!” 李平拖着伤腿,手里拎着还在冒烟的枪管,一步一步挪到孙德海面前。 他满脸横肉都在抖,那是气,也是怕。 这要是让孙德海跑了,刚才那一箭射死了张献莲,皇帝怪罪下来,他李平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李平……” 孙德海疼得浑身抽搐,满脸冷汗,但他看着李平,眼中却全是怨毒和嘲讽: “咳咳……你装什么好人?” “昨天……昨天是谁要把她们迷晕了送给流贼当玩物的?” “现在跟我演什么舅慈甥孝?你要脸吗?!” 孙德海吐出一口血沫子,笑得癫狂:“你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你比我还狠!你卖侄女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装什么护犊子?” 周围的龙骧卫和被抓回来的王、赵两家主都看向李平,眼神古怪。 是啊,这李平昨天确实不是个东西。 “呸!” 李平狠狠一口浓痰吐在孙德海脸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死对头,理直气壮地吼道: “老子是坏!老子是混蛋!” “但她们是我外甥女!是我李家养的人!” “老子要卖也好,要打也好,那是老子的家务事!老子能欺负,但你姓孙的算个什么东西?!” “你敢动她们,那就是打老子的脸!就是刨老子的祖坟!” 这番话,无耻至极,却又透着一股子极其护短的歪理邪说。 “你……”孙德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恶毒地诅咒道,“李平……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投靠了皇帝就能活?咱们这种人,皇帝只会卸磨杀驴……” “你活不到那天了!” 李平眼中凶光毕露。 他绝不能让这老狗再多嘴,更不能让他坏了自己在皇帝面前刚立下的投名状! 李平猛地从旁边一个龙骧卫腰间拔出顺刀。 “去死吧你!!” 噗嗤!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那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孙德海的脖颈,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李平一身一脸。 孙德海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滋阳一霸,就此殒命! 旁边被绑着的王富贵和赵家主,看着满脸是血、如同恶鬼般的李平,吓得魂飞魄散,裤裆又湿了一片。 这李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呼……呼……” 李平喘着粗气,拔出刀,在孙德海的尸体上擦了擦血迹。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到张家姐妹身边,那股子凶神恶煞瞬间变成了满脸的焦急和谄媚。 “薇儿!快!快带你妹妹去医馆!” “这里有我!只要有我在,这剩下的两个老王八跑不了!我看谁还敢动咱们李家的人!” 张献薇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刚刚杀了人的姨夫,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恨他,恨入骨髓。 但此刻,看着姨夫那条还在流血的腿,和那挡在前面的背影,她咬了咬牙,终究是一句话没说,抱起姐姐冲向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龙骧卫听令!护送张姑娘去治伤!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跟你们没完!” 李平吼完,这才转过身,阴恻恻地看向瘫软在地的王、赵两人。 “二位哥哥。” 李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孙大哥先走一步了。” “接下来,咱们是不是也该……好好聊聊了?” 第四十一章 跟他们拼了! 孙府,作为滋阳四大家族之首,其奢华程度远超李家。 朱由检策马来到门前,身后跟着杀气腾腾的龙骧卫,以及那一群眼神狂热的百姓。 “站住!干什么的?” 门房里的两个家丁正在赌钱,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探出头来。 见是一群面生的队伍,领头的虽然气度不凡,但那一身衣服看着也不像本地的官绅,顿时把脸一板,鼻孔朝天: “哪里来的外地商贩?懂不懂规矩?” “要想拜见我家老爷,先去后面排队!再说了,我家老爷今日去望江楼赴宴了,没空搭理你们这些闲杂人等!” 其中一个家丁上下打量了朱由检一眼,搓了搓手指,一脸的轻蔑和贪婪: “若是想留下拜帖,嘿嘿,那得看你们懂不懂人事了——不然这帖子,怕是会被风吹到阴沟里去。” “放肆——!!” 一声尖锐凄厉的怒喝,震得那两个家丁耳膜生疼。 王承恩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在万岁爷面前要人事?我看你是要找死!” 砰! 根本没有任何废话,王承恩从袖中掏出一把精巧的短铳,对着那个还在搓手指的家丁就是一枪! 那家丁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眉心开花,仰面就倒。 “杀……杀人啦!” 另一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门里跑去报信。 “砰!” 身后一名龙骧卫抬手便是一枪,精准地打穿了他的后心。 鲜血喷溅,那家丁扑倒在门槛上,血水顺着台阶缓缓流下,染红门楣。 朱由检面无表情,刚要翻身下马。 “陛下且慢!” 王承恩突然大喊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到马前。 他竟然直接趴在了那具尸体旁边的血泊里,用背脊当成台阶。 “陛下,这地脏!全是狗血!” 老太监把脸贴在泥地里,声音哽咽而坚定:“您是天子,千金之躯,不能沾了这污秽!请陛下……踩着老奴的背过去!” 朱由检微微一怔。 看过未来视后,本能地有些抗拒。 “大伴,不必如此,朕走过去便是。” “不可!!” 王承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惶恐和执拗:“陛下!礼不可废!这孙家是国贼,是污秽之地!您若不踩着老奴,老奴就是死也不起来!” 周围的百姓和龙骧卫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们眼里,这不仅没有丝毫屈辱,反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朱由检看着这个满头白发、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人,心中轻叹一声。 他知道,这是王承恩在维护皇家的威严,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天子不可辱。 “好。” 朱由检不再犹豫,一只脚轻轻踏在王承恩那瘦弱却坚挺的背脊上,借力落地。 那一刻,王承恩虽然被踩进了泥里,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谢万岁爷赏脸!” 朱由检跨过门槛,看着眼前这座深不见底的豪宅,眼中杀机涌动。 “这孙家,今日之后,不必存在了。” 就在这时。 “草民知道路!!” 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壮汉猛地挤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把杀猪刀,一身横肉,看着朱由检单膝跪地: “陛下!草民刘二!以前是这孙家的长工,专门给他们修地窖的!” 刘二指着孙府深处,眼中满是仇恨的光芒: “这孙德海那个老王八,心黑得很!前年冬天为了试地窖的机关,把和我一起干活的三个兄弟都活埋在里面了!” “我知道他家的银库在哪!我也知道那地窖的入口在哪!草民愿给陛下带路!!” “我也知道!” 又一个瘦高个站了出来:“我是前年被赶出来的账房伙计!我知道他们家账本藏在哪!” “还有我!我知道他们家后门往哪开!那孙德海的小老婆就住在西跨院,那里还藏着不少好东西!” 一时间,群情激奋。 “好!” 朱由检大笑一声,天子剑一挥:“带路!给朕抄个底朝天!” 然而,刚才门口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府内。 “什么人?!敢闯孙府?!” 只见从二门内,呼啦啦冲出来一百多号手持长刀、身穿皮甲的护院家丁。 为首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看着倒在地上的门房尸体,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好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管家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厉声喝道:“来人!给我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剁碎了喂狗!” “放肆!!”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承恩,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泥血,指着那管家尖声怒骂: “瞎了你的狗眼!站在你面前的,是大明当今天子!!” “孙德海那个逆贼已经在望江楼伏诛!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狗奴才,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想诛九族吗?!!” 这一嗓子,带着内廷大太监特有的威压,再加上天子二字的分量,那群原本气势汹汹的家丁瞬间一滞。 “皇……皇帝?” 不少家丁面面相觑,握刀的手有些发抖。 跟皇帝打? 那是造反啊! 眼看军心动摇,那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别听这老阉狗胡扯!!” 管家挥舞着大刀,声嘶力竭地吼道:“皇帝在京城呢!这肯定是流贼假扮的!” “再说了!咱们手里都有人命!就算是真皇帝,他能放过咱们吗?!” “横竖都是个死!杀了这冒牌货,抢了他们的火铳,咱们占山为王去!!” 这番话,彻底激起了这群亡命徒的凶性。 是啊!投降也是死,不如拼了! “杀!!” “跟他们拼了!” 一百多号家丁嘶吼着,挥舞着兵器,像一群疯狗一样冲了上来。 朱由检眼神一冷,刚要抬手下令龙骧卫射击。 “陛下!且慢!!” 刚才那个带路的壮汉刘二,突然张开双臂,拦在了龙骧卫的枪口前。 “陛下!您的龙气是用来杀大贼的!您的子弹金贵,那是用来打闯贼、打建奴的!” 刘二猛地一拍胸脯,指着那群家丁,回头对着身后那上百名早已红了眼的百姓大吼: “这群看家护院的狗,不配脏了陛下的手!!” “乡亲们!!” 刘二举起手中的杀猪刀,声音如雷: “平日里,就是这帮狗腿子帮着孙家欺负咱们!打断了赵四的腿!抢了王五的闺女!逼死了李老汉!” “现在,有陛下给咱们撑腰!咱们还怕个球啊!!”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大家伙并肩子上啊!撕碎了他们!!” 轰——!!!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杀啊!!!” “弄死这帮狗腿子!” “报仇!!” 身后,数千名百姓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菜刀,甚至是石头,如同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越过龙骧卫,疯了一样扑向了那一百多号家丁。 “别……别过来!” 那管家看着这铺天盖地的人潮,刚才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恐惧。 第四十二章 把他留下! “杀!!” “还俺爹命来!!” 孙府前院,喊杀声震天动地。 愤怒,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燃料。 一旦被点燃,这群平日里老实巴交、任人欺凌的百姓,瞬间就变成了来自地狱的复仇恶鬼。 一百多号家丁虽然平时凶悍,但在这几千人的洪流面前,就像是被扔进绞肉机里的碎肉。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流淌,把那精心修剪的花坛都染成了暗红色。 “陛下圣明!” 王承恩一边用袖子护着朱由检,不让他被血腥气冲撞到,一边满脸堆笑地奉承道: “这帮刁民平日里见了官都哆嗦,全靠陛下龙威震慑,才有这般胆气!陛下真乃千古一帝,挥手间便能化腐朽为神奇!” “大伴,你错了。” 朱由检负手而立,看着那血腥的场面,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哪里是朕的功劳?” “是这孙家作恶太多,把人心里的那团火给憋炸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覆的是孙家,若朕不作为,明日覆的……便是这大明。” 说完,他目光一凝,锁定了那个正在人群中抱头鼠窜、试图往后院逃跑的管家。 “把他留下!” 朱由检大步上前,声音穿透嘈杂:“那个管家!站住!只要你说出孙德海私通闯贼的书信藏在哪,朕饶你不死!甚至许你戴罪立功!” 那管家浑身一颤,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杀红了眼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投降? 晚了! 孙家平日里干的那些事,够他被千刀万剐一百回! 就算皇帝饶了他,这群百姓也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拼了!跟这昏君拼了!” 管家一边狂奔,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后院那座守备森严的阁楼声嘶力竭地怒吼: “黑云卫!!都死绝了吗?!” “家主养你们这么多年,这时候还不出来卖命?!难道等着被人剁碎了喂狗吗?!” “都给老子滚出来!杀皇帝!!” 轰——! 随着这声怒吼,后院那扇厚重的铁门猛地被撞开。 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煞气,瞬间席卷全场。 “蹭!蹭!蹭!” 十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冲了出来。 这十三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手中提着制式的雁翎刀,脸上或是刀疤纵横,或是眼神阴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才有的杀气。 是见过血的悍卒! “这是……” 王承恩瞳孔猛地一缩,指着那群人,声音都变了调:“边军?!这是九边的逃兵!!” “好大的胆子!孙家竟然敢私藏逃兵充当死士?!” “哈哈哈哈!” 那管家见救兵到了,立刻停下脚步,躲在那群黑衣人身后,一脸狰狞地狂笑: “逃兵又如何?死士又如何?” “在这乱世,谁给钱谁就是爹!皇帝?皇帝能当饭吃吗?!” “黑老大!杀了这群泥腿子!杀了那个穿龙袍的!孙家的一半家产都是你们的!!”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汉子,舔了舔嘴角的血痂,那双死鱼眼冷冷地扫过朱由检,最后落在那些拿着锄头的百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弟兄们,开工了,别管是不是皇帝,脑袋砍下来,一样是个碗大的疤!” “杀!!” 这十三人根本不废话,身形一晃,竟然结成了一个小型的军阵,如同尖刀一般狠狠刺入了人群。 “拦住他们!!” 带路的壮汉刘二怒吼一声,举着杀猪刀就冲了上去。 “噗嗤!” 然而,还没等他的刀落下,一道寒光闪过。 崩——! 刀断! “二哥!!” 周围的百姓红了眼,疯了一样扑上去。 但这群黑衣人的刀法太狠了,招招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他们就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所过之处,百姓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啊!!” “我的手!”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刚才的喊杀声。 仅仅一个照面,就有七八个百姓倒在血泊中。 “妈的!这群畜生!” 刘二丢开刀,反震的嘴里涌出血沫,却死战不退。 他一把抱住那个刀疤脸的大腿,回头嘶吼: “乡亲们!别怕!他们也是肉长的!” “就算是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不能让他们伤了陛下!!” “杀啊!!” 被刘二的血性感染,百姓们彻底疯了。 既然打不过,那就拿命填! 两个百姓扑上去抱住一个黑衣人的胳膊,第三个举起锄头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噗!” 脑浆迸裂。 那是用三条人命换来的一个缺口! 就这样,在这惨烈的肉搏中,十三个凶悍的兵痞,竟然被硬生生拖住了脚步,甚至被砍翻了三四个。 “该死!这群泥腿子疯了!” 刀疤脸一脚踹飞已经断气的刘二,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涌上来的人群,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这群平日里任人宰割的绵羊,今天竟然变成了不要命的野狼! “别缠斗了!擒贼先擒王!” 刀疤脸猛地后撤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黝黝的东西。 那是……手弩! 剩下的黑衣人也纷纷效仿,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抬起手臂。 这一次,那泛着幽光的弩箭,没有对准百姓。 而是齐刷刷地—— 锁定了站在台阶上的朱由检! “不好!!” 王承恩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军用强弩!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大罗金仙也躲不开! “陛下小心!!!” 根本来不及思考,王承恩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嚎叫,猛地扑了上去,用自己那瘦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朱由检身前。 “噗嗤!噗嗤!” 两支弩箭带着破空声,狠狠钉在了王承恩的肩膀和背上。 “唔!” 老太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却死也不肯挪动半步。他死死抱着朱由检,转过头,那张平日里谄媚的老脸上,此刻却满是狰狞与疯狂。 他对着身后那些还在愣神的龙骧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怒吼: “都他妈瞎了吗?!!” “开火!!!” “给咱家把这群狗杂种……射成筛子!!!” 第四十三章 戴罪立功 硝烟散尽,满地狼藉。 十三名不可一世的边军逃兵,此刻已经被乱枪打成了筛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再也没了刚才那股子杀神般的煞气。 “别……别杀我!!” 那管家看着最后的依仗倒下,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他惊恐地望着周围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冲着朱由检磕头: “陛下!奴才投降!奴才愿意戴罪立功!” “奴才知道孙德海把通敌的书信藏在哪!就在后院枯井的夹层里!奴才还知道他埋金子的地方!求陛下饶命啊!” 管家声嘶力竭,只想用这些秘密换一条活路。 然而。 “聒噪!”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刘二此刻满脸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一步跨上前,手中的杀猪刀高高扬起。 “在陛下面前大呼小叫,惊扰圣驾,该死!!” 噗嗤! 手起刀落。 那管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骨碌碌滚到了朱由检脚边,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这就死了。 刘二杀完人,身子猛地一颤,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御前行凶。 “扑通!” 刘二扔下刀,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刚才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变成了惶恐: “陛……陛下恕罪!草民……草民鲁莽了!草民是怕这狗奴才嘴里不干净,脏了陛下的耳朵……” 他不敢抬头,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杀这管家,一是泄愤,二是不想让这管家把功劳都占了。 要是管家戴罪立功活了下来,他们这些死了亲兄弟的苦主找谁报仇去? 空气凝固了一瞬。 朱由检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又看了一眼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他没有怒,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笑意。 “鲁莽?” “朕看你一点都不鲁莽,反而杀得好,杀得妙!” 朱由检上前一步,竟然亲自伸手,将这满身血污的壮汉扶了起来。 “这种卖主求荣、助纣为虐的刁奴,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你替朕砍了他,那是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陛下……”壮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你叫刘二是吧。”朱由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过身,指着地上那些刚才为了阻挡逃兵而战死的百姓尸体,声音变得沉痛而庄重: “朕交给你个差事。” “去,把刚才战死的这些义士的名字,都给朕统计出来,有一个算一个,每家发抚恤银五十两!入忠烈祠!朕要让他们的名字,刻在滋阳城的功德碑上,受万世香火!” “若是家里有老人的,朕养!有孩子的,朕供他们读书!” 轰——! 这一番话,比刚才的枪声还要震耳欲聋。 在场的上百百姓,一个个哭得泣不成声。 这年头,人命贱如草芥,死个老百姓跟死只蚂蚁没区别。 可这位皇帝爷,竟然要给他们立碑?还要养他们的老小? “万岁爷啊!!” “呜呜呜……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为了万岁爷,死也值了!” 那股子感恩戴德的狂热,瞬间冲散了对死亡的恐惧。 “陛下!”刘二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睛吼道,“那管家死了不要紧!俺知道孙家的地窖在哪!俺这就带人去挖出来!挖不出来俺把头砍给您!” “我们也知道!” “去后院!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百姓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冲向了孙家后院的深处。 …… 待人群涌入后院。 “咳咳……陛下……” 一直硬撑着的王承恩,此刻终于身子一晃,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后背上插着两支断箭,虽然那是龙骧卫为了救急强行折断的,但箭头还留在肉里,血把那件蟒袍都染透了。 “老奴……老奴护驾不力,让陛下受惊了……” 王承恩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却还挣扎着想要去扶朱由检:“此地……此地血腥气太重,不吉利,老奴这就护送陛下回县衙暂歇……” “歇什么歇?” 朱由检一把按住王承恩的手,看着那还在渗血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语气却故作强硬: “大伴,你当朕是纸糊的?这点场面就受惊了?” “今日若不是你挡那一下,朕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陛下折煞老奴了!”王承恩吓得就要磕头,“替陛下死,那是老奴的本分!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恨老奴这把老骨头不中用,让贼人惊了圣驾……” “行了,别磕了。” 朱由检从怀里掏出一方明黄色的帕子,也不嫌脏,亲自替王承恩擦了擦额头的汗。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十三具黑衣尸体上。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有的手里还死死攥着刀,满手的茧子,身上的伤疤纵横交错。 朱由检慢慢走了过去,停在那个刀疤脸的尸体前,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王承恩踢了一脚尸体,“这群杂碎,死了活该!身为边军,不思报国,反而给奸商当狗,死不足惜!” “是啊,死不足惜。” 朱由检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可你们看这手上的老茧,看这身上的伤。” “这刀疤是旧伤,看样子是被建奴的狼牙棒砸的,那一箭的伤口,应该是跟流贼拼命留下的。” 朱由检蹲下身,捡起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手指轻轻抚过刀身: “他们也曾是保家卫国的汉子,也曾在那苦寒之地跟鞑子拼过命。” “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朱由检抬起头,环视着周围那些沉默的龙骧卫士兵,声音沙哑: “因为朝廷欠他们的。” “因为那些贪官污吏,克扣了他们的军饷,让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连家都养不起!” “没饭吃,人就变成了鬼;没尊严,兵就变成了匪!” “错的不仅仅是他们,更是这个烂透了的世道!是朕……是朕这个皇帝,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龙骧卫的心头。 他们也是兵,也经历过欠饷、挨饿的日子。 如果不是遇到了陛下,他们现在的下场,恐怕跟地上这些人也没什么两样。 “陛下……”一个卫兵哽咽着,单膝跪地,“您别这么说……若是天下当官的都像您这样,哪还有逃兵啊!” “是啊陛下!俺们这辈子,哪怕是饿死,也绝不当逃兵!绝不负陛下!” 一众铁骨铮铮的汉子,感动得稀里哗啦。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这三百龙骧卫的心,才算是真正跟这位年轻的帝王,铸成了一块铁板! 就在这气氛凝重而感人之时。 “陛下!陛下快看!!” 后院方向,传来了刘二兴奋到破音的嘶吼声。 只见一大群百姓,像是搬家的蚂蚁一样,抬着一个个沉重的大箱子,兴高采烈地涌了出来。 “找到了!全找到了!!” “孙家这狗日的是真有钱啊!!” “陛下!您看这是啥!!” 刘铁柱冲在最前面,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写满字迹的书信。 而他身后,那些被强行撬开的箱子里,金灿灿的元宝、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富贵光芒! 第四十四章 就这些? “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王承恩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在金银之间跑得气喘吁吁:“光是这前院库房,就搜出了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还有各色珠宝字画不计其数!这孙家……富的不像话!” “就这些?” 朱由检表情平淡,随手翻了翻手里那叠从枯井里挖出来的通敌书信:“钱是不少,罪证也有,但那要命的东西呢?” “啊?” 一旁的刘二正抱着个金元宝傻乐,闻言一愣,挠了挠头:“陛下,还要啥命?俺们刚才把这孙府翻了个底朝天,连耗子洞都灌了水,真的啥都没了啊!” “没了吗?” 朱由检合上书信,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走向了后院正中那间最为宽敞奢华的主卧——那是孙德海平日里的居所。 “跟朕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怠慢,赶紧跟了上去。 卧房内,一片狼藉。 之前的搜查已经把这里的古董花瓶砸碎了不少,书架上的书也扔了一地。 “陛下,这屋刚才小的们搜过了!” 一个机灵的龙骧卫小旗上前汇报,指着那个被搬空的紫檀木书架:“就在这书架的夹层里,搜出了几封跟建奴私通的密信,除了这个,这屋里就剩张床了,啥也没有。” “是啊陛下,这床底下俺也看了,空的,全是灰。”刘二也跟着附和。 朱由检没说话。 他走到那张巨大无比、雕刻着百子千孙图案的拔步床前,伸手敲了敲床沿。 “咚咚。” 声音沉闷,听不出异样。 但朱由检的眼神却变得深邃无比。 在记忆碎片中,崇祯十七年四月,闯军破城后,刘宗敏就是在这张床底下,挖出了一件东西…… 孙德海这个老狐狸,把这东西看得比命还重,除了他自己,连枕边人都没告诉。 “李老四。” 朱由检指了指那张足有千斤重的拔步床,语气平淡却笃定: “把这张床,给朕挪开。” “还要把下面的地砖,撬开。” “啊?”王承恩一愣,不过还是立刻尖着嗓子招呼人:“快!听陛下的!把床抬走!” “嘿咻——!” 四五个壮汉齐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张沉重的拔步床被硬生生移开了三尺。 下面,是几块再普通不过的青砖。 “撬!”朱由检只吐出一个字。 刘二抄起锄头,哐当一下砸下去。 咔嚓! 青砖碎裂。 并没有预想中的泥土,而是一块黑黝黝的铁板!铁板上还扣着一个巨大的铜环! “嘶——!!”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那块铁板,又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个负手而立、仿佛从未踏足此地却又全知全能的年轻皇帝。 这……这怎么可能?! 这地方藏得如此隐秘,连孙家的心腹管家都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开!” 随着铁板被拉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下去看看。”朱由检挥了挥手。 赵虎吞了口唾沫,带着几个胆大的龙骧卫举着火把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 “天呐!!” 地道里传来了赵虎震惊到变调的嘶吼声:“快!快来人!帮忙抬上去!这……这是大家伙!!”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 当那几样东西被抬到阳光下时,王承恩手里抱着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是金银。 不是珠宝。 那是整整十架寒光闪闪的神臂弩! 以及两座被拆解开来、却依然透着狰狞杀气的——三弓床弩! 也就是俗称的……攻城弩!! “这……这是造反!这是彻彻底底的造反啊!!” 王承恩吓得浑身哆嗦,指着那两座床弩,声音尖利:“这是守城重器!一箭能射穿城门!这孙家藏这东西……他是想把滋阳城据为己有,自立为王啊!” 刘二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这玩意儿要是刚才拿出来对付他们,别说几千个百姓了,就是几万个也不够这一箭穿糖葫芦的! “幸亏……幸亏刚才没拿出来……”李老四擦着冷汗,心有余悸。 “他拿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那两座狰狞的杀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种灭九族的东西,孙德海那个老狐狸,怎么敢让外人知道?连那个管家都不知道,更别提那些死士了。” “他原本是想留着这东西,等乱世到了,做他孙家称霸一方的本钱。” “可惜……” 朱由检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弩机,眼神睥睨: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噗通!” 刘二猛地跪在地上,对着朱由检砰砰磕头,额头都磕青了:“陛下真乃神人也!这等隐秘都知道!您一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神仙!” “神仙下凡!天佑大明!” 周围的百姓和龙骧卫也纷纷跪倒,眼中的敬畏已经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 如果说之前他们敬畏的是皇权,那现在,他们敬畏的是神权! 是一个全知全能、不可战胜的神! 王承恩虽然也被震得七荤八素,但他反应快,立刻挺直了腰杆,一脸我就知道的傲然: “那是自然!万岁爷那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这点魑魅魍魉的小伎俩,在陛下的法眼面前,那就是个屁!” 朱由检没有解释。 有些时候,保持神秘感,比任何赏赐都能更有效地凝聚人心。 “把这些东西都带走!有了这两座床弩,今晚那李二麻子要是敢来……” 朱由检眼中杀机一闪:“朕让他连城墙的边都摸不到!” 就在这群情激奋、士气高涨之时。 “报——!!” 一名满身是汗的龙骧卫从前院狂奔而来,神色慌张: “启禀陛下!张献薇张姑娘求见!” “她说……她说……” 那侍卫看了一眼朱由检的脸色,咬牙道: “她说献莲姑娘快不行了!求陛下过去看最后一眼!” 嗡! 朱由检脑子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刚才的意气风发瞬间凝固。 张献莲? “备马!!” 朱由检猛地转身,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急切: “去医馆!快!!” 第四十五章 救救我妹妹吧!! 孙家门口,张献莲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陛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张献薇扑通一声跪在马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望江楼……望江楼那边倒是稳住了!那个李平……那个李平杀疯了!他一枪打断了孙德海的腿,又把他……把他给剁了!另外两家的家主也被他那群疯狗一样的家丁给捆了!” “死了?”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这李平为了活命,还真把投名状纳得这么彻底。 “可是……” 张献薇猛地抬起头,哭喊道:“可是孙德海那老贼阴毒!临死前用袖箭射中了妹妹!那箭上有倒钩……妹妹流了好多的血……好多血啊!” “滋阳城的郎中看了直摇头,说那箭头太深,拔出来人就没了!说是只有宫里的御医才有这手段!” “陛下!求求您!您身边带没带太医?救救我妹妹吧!!” 轰! 一旁的张慈献如遭雷击。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踉跄了两步,一把抓住大姐的肩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大姐你说什么?二姐她……这怎么可能?!” “太医……对!太医!”张慈献疯了一样看向朱由检,眼神里满是绝望的希冀,“陛下!您是天子,您出行定有太医随侍对不对?求您救救我长姐!张家就剩我们这几个人了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由检身上。 然而,朱由检只是沉默。 太医? 他亡命天涯,身边除了这一群大老粗龙骧卫,哪来的太医? “没带。” 朱由检冰冷的两个字,让张慈献身子一晃,噗通一声瘫坐在泥地里。 眼神瞬间空洞。 天塌了。 “不过……” 朱由检话锋一转,翻身下马,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那辆缴获的马车走去,一边冷静地卷起袖口,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没有太医,还有朕。” “这世上,还没有朕救不回来的人。” “什么?!” 在场众人,包括张献薇和王承恩在内,全都愣住了。 陛下……还会医术? “陛下……您……”张献薇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怎么?不信?” 朱由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眼中闪烁着那种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自: “朕既然能算到孙家的密室,能算到闯贼的动向,难道就算不到这一箭吗?” “朕说能救,阎王爷也不敢收!” 这番话,若是旁人说来那是狂妄,可从这位刚刚抄了孙家、料事如神的皇帝嘴里说出来,那就成了——神谕! “信!俺信!” 刘二第一个吼了出来:“陛下是神仙下凡!那肯定是无所不能的!” 张慈献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团火。 他猛地爬起来,对着朱由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鲜血淋漓: “陛下!臣的长姐……就托付给您了!!” “托付给朕,你放心。” 朱由检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如电,看向张慈献和王承恩: “哭什么丧?人还没死呢!” “张慈献!听令!” “臣在!”少年抹了一把眼泪,站得笔直。 “朕去救人,你和王承恩,带着剩下的一半百姓和龙骧卫,立刻去抄了王、赵两家!” “既然他们家主已经被抓,现在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给朕把他们的粮仓、银库,全都搬空!把所有通敌的人,全都拿下!” “朕要让这滋阳城的百姓看看,跟朕作对的下场!” “遵旨!!!” 张慈献眼中杀气腾腾,他要把对姐姐受伤的愤怒,全部倾泻在那两家身上! “大伴,看好这小子,别让他杀红眼把平民也宰了。” “陛下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安排完一切,朱由检翻身上马,一挥马鞭: “张献薇,带路!!” “驾——!!” …… 滋阳城西,回春堂医馆。 这里已经被几十个手持棍棒的李家家丁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口的两个拴马桩上,不像往常那样拴着牲口,而是五花大绑着两个满脸淤青、狼狈不堪的中年胖子——正是刚才不可一世的王富贵和赵家主。 而在一旁的台阶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随意地扔在那,半个脑袋都被轰没了,正是孙德海。 “哎哟……这怎么还不来啊!” 李平瘸着那条被射穿的腿,一瘸一拐地在门口转圈,急得满头大汗。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街口,又回头看看医馆里面,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现在可是把宝全押在皇帝身上了! 为了表忠心,他亲手宰了孙德海,还绑了另外两家。 这要是张献莲死在里面,皇帝一怒之下怪罪下来,哪怕他立了功,估计也就是个功过相抵,搞不好还得被发配充军! “快点啊……姑奶奶你可千万别死啊!你要是死了,我这一家老小可就悬了!” 李平双手合十,对着老天爷一阵乱拜。 就在这时。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如暴雨般袭来。 李平猛地抬头,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那人一身染血的龙袍,虽然风尘仆仆,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陛下!!我的亲爷爷!您可算来了!” 李平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迎上去,顾不上腿疼,扑通一声跪在马前: “陛下!罪奴幸不辱命!孙德海那个老贼已经被我就地正法!王、赵这两个混账也被我抓了!都在这儿拴着呢!” “罪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李平一边磕头邀功,一边还不忘眼巴巴地看向朱由检身后: “陛下,太医呢?太医来了没?里面的郎中说那箭头有倒钩,不敢拔啊!要是再不来人,我侄女她就要……” 朱由检翻身下马,看都没看一眼那两个被当成牲口拴着的家主,径直往医馆里走。 路过李平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声音冷淡: “太医没来。” “啊?”李平傻眼了,脸色瞬间惨白,“那……那怎么办?这……” 朱由检走到医馆门口,一把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朕来治。” “什么?!” 李平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大步走进医馆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浆糊。 皇……皇帝亲自拿刀救人? 这剧本……不对吧? “还愣着干什么?” 朱由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滚进来!给朕烧热水!准备烈酒!” “还有,找把最快的小刀,放在火上烤红了给朕送进来!” “是……是!!” 李平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多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管他是不是神仙,只要皇帝肯动手,那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一刻,整个医馆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第四十六章 这就是……天子的医术? 医馆内厢房,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张献莲躺在简陋的木榻上,原本粉色的宫装已被剪开,露出腰腹间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一支漆黑的精铁袖箭深深没入皮肉,只留着半截箭尾在外面颤巍巍地晃动。 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听到脚步声,勉强睁开眼。 当看到那一袭染血龙袍出现在视线中时,那双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眸子,骤然亮起了一抹光彩。 “陛……陛下……” 张献莲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紧锁,冷汗瞬间滑落。 “别动!” 朱由检几步跨到榻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导过来,让张献莲一直发冷的身体感到了一丝暖意。 “陛下……民女……民女无能……” 张献莲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不仅没帮上忙,还成了累赘……竟劳烦万岁爷亲自来这种腌臜地方……” “说什么傻话。” 朱由检看着那骇人的伤口,眉头紧锁,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是因为替朕守楼才受的伤,你是太康伯之后,是大明的忠良血脉。” “朕身为天子,护佑功臣之后,乃是分内之责。” 分内之责? 功臣之后? 听到这几个字,张献莲原本激动的心,莫名地黯淡了几分。 原来……只是因为我是张家的后人吗? 只是因为这份责任吗? 她咬着嘴唇,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老朽……叩见陛下!” 一旁,一个白胡子老郎中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刚才李平那一通咋呼,把他魂都吓飞了。 “起来。” 朱由检没有废话,直接指着伤口问道:“这箭,能不能拔?” 老郎中颤巍巍地看了一眼,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陛下恕罪!陛下饶命啊!” “这……这是军中的透骨钉,箭头带倒钩!若是强行拔出,必定带出大块血肉,甚至……甚至会伤及脏腑,导致血崩而亡!老朽……老朽才疏学浅,实在是不敢动手啊!” 这年头的外科水平,遇到这种带倒钩的箭伤,基本就是判了死刑。 要么疼死,要么感染发烧烧死。 “行了,朕没让你拔。” 朱由检并没有怪罪,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关于现代急救处理的知识迅速翻涌。 “去,给朕准备两大盆热水,要烧开的!越烫越好!” “再拿几块干净的白布,放在水里煮!” “还有,把你这最好的烈酒拿来!若是有高度的烧刀子最好!” “啊?”老郎中懵了,这也不像是治病,倒像是要……做饭? “还不快去?!”朱由检眉头一皱。 “是是是!”老郎中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水盆和烈酒都端了上来。 朱由检挽起袖子,将双手浸入滚烫的热水中,烫得皮肤发红也不在意。 随后,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直接放在烛火上炙烤,直到刀刃泛蓝。 “陛下……您这是……” 老郎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消毒。” 朱由检一边用烈酒擦拭着张献莲伤口周围的血污,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金石入肉,必带邪毒。若是不用烈酒杀毒,不用火烤刀具,即便箭拔出来了,伤者也会因为金创痉(破伤风/败血症)高热而死。” 说完,他看向满脸冷汗的张献莲,声音柔和了几分: “忍着点,会很疼,朕没有麻沸散,你咬住这个。” 朱由检将一块干净的白布塞进她嘴里。 “嗯!”张献莲眼神坚定,死死盯着朱由检的眼睛。 “动手了。” 朱由检手起刀落。 没有丝毫犹豫,他并没有直接拔箭,而是顺着伤口的纹理,精准地将皮肉切开一个小口,避开了血管,直接暴露出了那个狰狞的倒钩。 “嘶——!!” 张献莲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脸色惨白得吓人,但她硬是一声没吭,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好样的。” 朱由检赞了一声,手腕极其灵巧地一转,用刀尖挑住倒钩,猛地往外一送! 噗嗤! 带血的箭头被挑飞,落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鲜血涌出。 朱由检眼疾手快,迅速用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烈酒的纱布按住伤口。 “啊!!” 烈酒蛰入伤口的剧痛,终于让张献莲忍不住叫出了声,随后身子一软,险些晕过去。 “止血!上金疮药!缝合!” 朱由检行云流水般操作着,手法之娴熟,简直像个行医几十年的圣手。 一旁的老郎中已经看傻了。 这就是……天子的医术?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技? 这一刻,老郎中看着朱由检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学会了吗?” 处理完最后一针,朱由检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老郎中。 “学……学会了!学会了!” 老郎中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下:“陛下真乃神人也!这消毒之法,简直是夺天地造化!老朽行医一辈子,今日才知什么是井底之蛙!” “陛下放心!这位娘的后续调养,包在老朽身上!” 老郎中拍着胸脯,大声喊道: “所有的药材,老朽全包了!分文不取!就当是给陛下交的学费!” “老朽一定把娘娘伺候得白白胖胖的!绝不留一点疤!” 娘娘? 听到这两个字,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张献莲,苍白的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偷偷抬眼去看朱由检,心脏砰砰直跳。 陛下……会怎么说? 朱由检正洗着手上的血迹,闻言动作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行了,别乱叫,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唯你是问。” 没有反驳! 张献薇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张献莲更是羞得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心里那点刚才的失落,瞬间被一种名为甜蜜的东西填满了。 “哈哈哈!陛下放心!老朽晓得!”老郎中也是个人精,见状笑得更欢了。 朱由检擦干手,走出充满药味的内室。 刚到前堂,就看见王承恩正指挥着龙骧卫,把一箱箱沉甸甸的朱漆大箱子往医馆后院搬,那脸上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 “陛下!大获全胜!大获全胜啊!” 见到朱由检出来,王承恩立刻迎了上去,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另外两家的老巢也抄完了!那张慈献是个狠角儿,带着人把地窖都给掀了!” 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清单,双手呈上,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您猜猜,这一波咱们肥成什么样了?” “不算李家的,光是王、赵、孙三家抄出来的现银,足足有两百三十万两!黄金八万两!” “粮食……”王承恩咽了口唾沫,竖起两根手指,“整整十二万石!!” “这还不算!”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除了孙家的那两座床弩,咱们还在赵家搜出了五十桶私藏的火药!在王家搜出了一百套崭新的棉甲!” “陛下!” 老太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有了这些钱粮军械,别说那是三千闯贼……” “就是李自成亲至,咱们这滋阳城,也固若金汤了!!” 第四十七章 朕,从不让人白干 医馆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阳光有些刺眼,朱由检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十几口朱漆大箱子敞开着,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老四和赵虎,正如两尊门神般站在队伍最前列,身后是三百名全副武装、腰杆挺得笔直的龙骧卫。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那上千名刚刚参与了抄家、浑身还带着血腥气和亢奋劲儿的百姓。 那眼神,哪怕是朱由检看了,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二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破了沉寂。 队伍里,张慈献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冲了出来。 “大姐……大姐她……” 张慈献声音发颤,双手都在哆嗦,生怕听到那个让他崩溃的消息。 “傻小子,哭什么!” 张献薇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虽然疲惫,嘴角却扬起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指了指身后的朱由检,满脸骄傲: “献莲没事了!陛下亲自出马,用了神仙手段,把那倒钩箭给取出来了!郎中说了,只要静养些日子,连疤都不会留!” “真……真的?!” 张慈献猛地转头,只看到朱由检脸上淡淡的笑容。 “陛下!!” 张慈献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对着朱由检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心颤: “陛下再生之恩,张慈献万死难报!从今往后,臣这条命就是陛下的!您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您让臣去死,臣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一刻,少年的忠诚度,彻底锁死。 朱由检上前两步,虚扶一把,笑道:“朕说过,那是朕的大明子民,朕岂能不救?起来吧,去看看你姐姐。” “谢主隆恩!”张慈献擦干眼泪,飞一般地冲进了医馆。 医馆内传来了姐弟相拥的哭泣声,外面的人群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温馨。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瘦削的身影,像条泥鳅一样从百姓堆里钻了出来,几步窜到朱由检身边。 是那个书生,任风行。 他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盯着金银眼神发直的百姓,压低了声音: “陛下……有些不对劲。” “嗯?”朱由检眉毛一挑,“怎么说?” “财帛动人心啊。” 任风行叹了口气,语速极快地汇报:“刚才抄家的时候,大家伙心里只有仇,只有恨,杀得那叫一个痛快,可现在……” 他隐晦地指了指那一箱箱金银: “这钱太多了,多到让他们忘了仇恨……” “刚才臣在后面听见不少人在嘀咕,说他们也出了力,也拼了命,这钱是不是该大家伙平分?还有人说……说陛下若是把这钱都吞了,那他们岂不是成了白干活的苦力?成了被朝廷利用的傻子?” 任风行有些担忧:“陛下,民心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股贪念若是压不住,刚才那股子心气儿可就散了,甚至可能……哗变。” 朱由检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着那些眼神闪烁的百姓,嘴角勾起了一抹理解的笑意。 “正常。”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刚才为了报仇是义,现在为了吃饭是利。” “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那是昏君才干的事。” “朕,从不让人白干。” 说完,朱由检猛地一踩马镫。 “希律律——!” 战马一声长嘶。 朱由检并没有骑上去,而是直接站在了马背上! 那一身染血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尊金甲战神,俯瞰众生。 这一举动,瞬间吸引了全场数千人的目光。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眼神贪婪的百姓们,心里猛地一突,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弟兄们!” 朱由检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 “刚才那一仗,打得爽不爽?!” “爽!!” 稀稀拉拉的回应,显然大家的心思都在钱上。 朱由检笑了,笑得肆意张扬。 他拔出天子剑,剑尖直指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箱子,大声喝道: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钱是不是都要进朕的私库?是不是又要运回京城去修宫殿?!” 全场死寂。被戳中心思的百姓有些尴尬,更多的是紧张。 “告诉你们!”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 “这钱,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是大明朝欠你们的军饷!欠你们的公道!!” 朱由检猛地转身,看向那三百名浑身浴血的龙骧卫,眼中光芒万丈: “龙骧卫听令!!” “在!!”三百铁汉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今日首战告捷,扬我国威!朕,绝不吝赏!”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声音瞬间拔高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第一批白银!” “拿出十万两!!” “当场分发给龙骧卫的三百弟兄!!人人有份!!” 轰————!!! 就像是一颗原子弹在人群中炸开了。 十万两?! 分给三百人?! 那就是每个人……三百多两?! 这简直是用银子把人给埋了啊! 要知道,普通士兵一年的军饷才十几两,还得被层层克扣。 这一口气发三十年的饷?! 李老四愣住了。 赵虎傻眼了。 所有的龙骧卫士兵都觉得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陛……陛下……”李老四哆嗦着嘴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这太多了……俺们这条命也不值这么多钱啊!” “放屁!” 朱由检在马上怒骂一句,却是红着眼眶骂的: “谁说你们的命不值钱?!” “在朕眼里,你们是朕的袍泽!是朕的兄弟!是这大明的脊梁!!” “别说十万两,就是百万两,你们也受得起!!” “噗通!” 李老四再也忍不住,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下,把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俺李老四这辈子……值了!!” “哗啦啦——!” 三百龙骧卫,齐刷刷跪倒一片,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里,不再是例行公事,而是真正愿意把心掏出来、把命交出去的死忠! 而此时,站在后面的那几千名百姓,眼睛彻底红了。 不是嫉妒。 而是疯狂的羡慕和渴望! 这就是跟着皇帝混的待遇?! 杀贼真的发钱?还发这么多?! 那他们要是也当了兵……要是也加入了龙骧卫…… 第四十八章 沾龙气?讨彩头? “陛下……” 人群中,有个胆子大的汉子终于忍不住了,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道: “这……这龙骧卫的爷们都有赏了,那剩下的这些金山银山……您打算咋处置啊?是不是都要运回那紫禁城去?”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放肆!!” 一声暴喝,刘二猛地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那汉子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怎么跟万岁爷说话呢?!没大没小!” 刘二虽然是一脸怒容,但转过身面对朱由检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搓着那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嘿嘿笑道: “陛下,这小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过嘛……” 刘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指了指身后那些还带着伤的百姓,装出一副可怜相: “不过大家伙今儿个确实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您干的。虽说不敢跟龙骧卫的爷们比,但……嘿嘿,大家伙也想沾沾龙气,讨个彩头不是?” 这话说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摆在了弱势群体的位置上,还顺带把想要赏赐的意思给递过去了。 有点小心机,但不多。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刘二那副滑稽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沾龙气?讨彩头?” “刘二,你是个聪明人。” 朱由检轻轻一抖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向前走了两步。 “朕,从不亏待聪明人,更不亏待卖命人!” 只见朱由检猛地一挥袖袍,声音陡然变得沉痛而庄重: “张慈献!” “臣在!”刚从医馆出来的少年军师,眼圈还红着,但神色已恢复了坚毅。 “去!给朕把刚才抄家中战死、受伤的百姓名字,全部统计出来!” 朱由检指着那满地的狼藉,声音如洪钟大吕: “凡战死者,抚恤白银五十两!入忠烈祠!其家眷,免税三年!” “凡重伤者,赏银二十两!由县衙出钱医治,养到好为止!” “朕要让这天下知道,为大明流过血的人,朕——养他一辈子!!”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所有百姓的心头。 刚才那个问话的汉子傻了,刘二愣住了,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抚恤?! 自古以来,拉壮丁死了那是白死,能给卷破草席就不错了。 这位万岁爷,竟然要给五十两?!还要养伤?! “陛下……您是活菩萨啊!!” 人群中,几个刚刚失去了亲人的妇人,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对着朱由检疯狂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还没完!” 朱由检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李老四!赵虎!” “末将在!” “从这几千百姓中,给朕挑出五百个最能打、最敢拼的!编入副军!” “虽是副军,但每月饷银二两!顿顿管饱!若是立了功,立刻转正进龙骧卫,拿十两纹银的月饷!!” “嘶——!!” 全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二两银子?! 这可是普通边军正卒的待遇啊! “选我!!陛下选我啊!我有一把子力气!” “我会射箭!我刚才杀了一个家丁!” “我要当副军!我要吃皇粮!” 那些青壮年彻底疯了,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往前挤,生怕落后了没位置。 然而。 热闹是他们的。 在人群的边缘,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那些身体瘦弱的书生,眼里的光却渐渐暗淡了下去。 他们知道,自己打不动,杀不了人,这副军的名额自然跟他们没关系。 失落,像瘟疫一样在弱者中蔓延。 朱由检坐在马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怎么?觉得自己没用了?觉得自己分不着银子了?” 朱由检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些低头叹气的人浑身一震。 “朕说了,今天人人有份!” “那就是——人人有份!!” 在所有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朱由检猛地拔出天子剑,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除去赏赐龙骧卫和抚恤死伤的……” “朕!” “再拿出一百万两白银!!” “不入国库!不入内帑!” “就留在这滋阳县衙!”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在后世看来习以为常、但在大明朝绝对是石破天惊的概念: “建立——滋阳公库!!” 全场死寂。 就连读过圣贤书的任风行也懵了,他挤上前,一脸茫然地拱手道: “陛下……恕草民愚钝,这……何为‘公库’?” “问得好!” 朱由检收剑归鞘,看着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发钱,而是要用利益,把这满城百姓,彻底绑在他朱由检的战车上! “所谓公库,便是公家的仓库,是大家的钱袋子!” “这一百万两,就是本金!” 朱由检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这笔钱,归此次出力抄家的所有百姓共同所有!由滋阳县衙代为管理!” “用来干什么?” “用来修桥铺路!用来办官商——朕要开办官营的粮店、布庄!用来给城里的孤寡老人发口粮!用来给上不起学的孩子盖学堂!!” 说到这,朱由检目光灼灼地盯着任风行,又扫过全场百姓: “你们刚才出的力,流的血,朕都给你们记着!” “这就叫——入股!!” “以后这公库赚了钱,年底分红!只要你们还活着,只要这公库还在,你们哪怕躺在床上不动,每年也能领银子!!” “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轰隆隆——!!! 如果说刚才发军饷是炸弹,那这一番公库论,简直就是核弹洗地! 哪怕是最不识字的老农,也听懂了那句躺在床上也能领银子! 这是铁饭碗啊! “这就是官商?咱们泥腿子也能当东家?” “这辈子都不敢想啊!以后咱们也是给县衙‘入股’的人了?” 第四十九章 留他一条狗命 公库一立,全场百姓的膝盖再也直不起来了。 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幸福给砸跪的!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可若是这商带着个官字,那意义可就大破了天去!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不仅仅是滋阳城的百姓,更是这滋阳城的主人!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人群角落,任风行揉着发酸的膝盖,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他拉住身旁的张慈献,指着那些狂热的百姓,声音都在抖: “这位小军师,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陛下用这种‘入股分红’的商贾手段来收买人心,虽有一时之效,但这……这岂不是乱了纲常?为何百姓会如此癫狂?” “收买人心?” 张慈献像看白痴一样瞥了他一眼,冷笑道: “任秀才,这就是你考了八次举人都不中的原因——你读书读傻了!” “陛下这是把这满城百姓的命,和滋阳县衙,和大明朝廷,死死绑在了一起!” 少年军师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看着台上那道伟岸的身影,压低声音道: “你想想,若是闯贼来了,毁了公库,抢了银子,那抢的可是百姓自己的钱!到时候谁还会逃?谁还会投降?为了自己的银子,他们都会跟闯贼拼命!” “这叫——利益共同体!此乃千古未有之神策!足以载入史册的帝王心术!你懂个屁!” “利……利益共同体……” 任风行如遭雷击,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新鲜词汇,眼神逐渐从迷茫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他对着朱由检的方向,深深一拜,长叹一声: “受教了!陛下之才,远胜古之圣贤啊!” 就在这时。 “陛下!” 人群中,一个汉子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把把带血的杀猪刀,指着被捆在旁边像死猪一样的王、赵两家主,还有孙德海的尸体,大声吼道: “银子分完了,但这几个老王八蛋咋办?!” “他们害得俺家破人亡,害得全城百姓饿肚子!光杀了他们不够解气啊!” “对!杀不够!” “诛九族!必须诛九族!!” “把他们全家老小都拉出来砍了!斩草除根!” 百姓们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刚才分钱是爽,但仇恨还在。 尤其是想到这帮人差点引狼入室,还要把全城卖了,那种恨意简直能把天烧个窟窿。 诛九族。 这三个字一出,被捆着的王富贵和赵家主彻底瘫了,裤裆里屎尿齐流,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朱由检坐在马上,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眉头微微一皱。 诛九族,那是为了斩草除根,也是为了震慑天下。 但他有未来视,他更清楚这四大家族的底细。 这几家在滋阳盘踞百年,开枝散叶,所谓的九族里,有不少早就出了五服,甚至还有不少是在乡下种地的穷苦亲戚,平日里连这几个家主的面都见不着,甚至还被本家欺负。 若是全杀了,得死几千人。 这几千人里,大部分都是无辜的。 杀戮过重,有伤天和。 “安静——!” 朱由检抬手虚按,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孙、王、赵三家,通敌卖国,私藏军械,罪不容诛!” “但朕非暴君,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 “传朕旨意!” 朱由检声音冷酷,一字一顿: “孙德海、王富贵、赵天赐三家,夷其三族!!” “凡父系、母系、妻系之直系亲属,曾经参与家族生意、享受过家族红利的,一律斩立决!” “其余旁系、远亲,只要未曾参与作恶的,抄没家产,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录用为官!” “吾皇圣明!!!” 百姓们虽然恨,但也讲理。 只杀作恶的,不杀无辜的,这才是明君气象! “完了……全完了……” 王、赵两人面如死灰,夷三族,那也是断子绝孙啊! 每当朱由检念到一个名字,判定一家死刑,站在一旁的李平就浑身哆嗦一下。 尤其是听到斩立决三个字时,李平感觉那刀像是砍在了自己脖子上,脖颈子凉飕飕的。 他虽然立了功,但他也是四大家族之一啊!他也干过坏事啊! “李平。” 突然,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声音响起了。 朱由检处理完另外三家,调转马头,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眸子,缓缓落在了李平身上。 “噗通!” 李平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碎石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得像个怨妇: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罪奴……罪奴已经大义灭亲了!罪奴杀了孙德海!绑了这两个老贼!罪奴是一条好狗啊!求陛下开恩!哪怕贬为庶人也行啊!” “嘿嘿嘿……” 一旁被绑着的王富贵,死到临头了,竟然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怪笑。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毒地盯着李平: “李瘸子,你也有今天?” “你以为你卖了我们就能活?皇帝这是要卸磨杀驴了!哈哈哈哈!” 赵天赐也跟着狞笑:“黄泉路上慢点走,咱们哥仨一块儿上路!到了阴曹地府,老子再扒了你的皮!” “闭嘴!你们两个死人闭嘴!” 李平气疯了,捡起一块石头就砸在王富贵的脸上,砸得他满脸开花。 他怕啊!他真的怕皇帝听了这两个混蛋的话,顺手把自己也给宰了! “陛下!别听他们胡说!我有用!我真的有用!”李平爬向朱由检的马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朱由检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马旁、此刻神色复杂的张献薇。 “张家丫头。” 朱由检指了指地上像条癞皮狗一样的李平: “这人昨天还要把你卖给流贼做妾。” “刚才也是他,为了活命把你推出去挡枪。” “现在,这三家都判了死罪,你觉得……你这个姨夫,朕该杀,还是该留?”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身上。 李平猛地转过身,对着张献薇疯狂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侄女!薇儿!我是姨夫啊!” “我是混蛋!我不是人!但我最后可是救了你们啊!那孙德海是我杀的!我没让那老狗跑了啊!” “看在你死去的姨娘份上,求求你……帮姨夫说句话吧!呜呜呜……” 张献薇看着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卑微如尘埃的男人。 她想起了昨天被逼着陪酒的屈辱,想起了姐姐受伤时的绝望。 但她也想起了刚才在望江楼下,当孙德海要杀她们时,李平拖着断腿冲出来挡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虽然那是为了他自己活命,但那一刻……他确实像个长辈。 少女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她上前一步,对着朱由检盈盈一拜: “陛下。” “李平虽有千般错,万般罪,但在最后关头,确有悔过之意,且有杀敌之功。” “若非他拼死阻拦,孙德海早已逃脱,那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况且……” 张献薇看了一眼还在磕头的李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杀了他,容易。但留着他这条命,让他像条狗一样活着,用余生去赎罪,去为陛下咬人……或许比杀了他,更有用。” “民女斗胆,恳请陛下……留他一条狗命。” 第五十章 别让朕失望 “李平。” 朱由检点点头,转头看向了李平。 “我在!” 李平瞬间应声,看张献薇的眼神中充满感激。 “朕查过了,李家这些年囤积居奇、私运违禁,大半的主意都是你那个手握兵权的二弟——守备李安出的,私藏军械,也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搞来的。” “你虽是家主,但也是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傀儡,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李平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这是陛下在给他找台阶下!在给他洗白啊! “是!是!陛下圣明啊!!” 李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脑袋磕得砰砰响:“那李安仗着手里有兵,平日里根本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私通闯贼也是他逼我干的!罪奴……罪奴心里苦啊!” “既是被逼无奈,且今日抄家有功,朕,便给你一条活路。” 朱由检声音淡漠,却如天宪: “传朕旨意!滋阳李家,首恶李安及其一脉,勾结闯贼,意图谋反,诛!” “其余族人,死罪可免!” “但——” 朱由检话锋一转,冷冷道:“李平革去所有功名,贬为庶民!其子孙三代,不得科举,不得为官!只能从商、务农!” 活着! 只要能活着,别说三代不当官,就是当三代乞丐也行啊!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平整个人瘫软在地,有一种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的虚脱感。 “我不服!!” 就在这时,一声怨毒的嘶吼打破了李平的庆幸。 被五花大绑跪在一旁的王富贵,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李平,唾沫星子乱飞: “昏君!你这是偏袒!!” “这李瘸子……”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塞进了王富贵的嘴里,把他剩下的半句脏话硬生生怼了回去。 “唔!唔唔!!” 李老四单手持枪,满脸杀气,另一只手按着刀柄,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再敢对陛下不敬,老子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让他们叫。” 朱由检摆了摆手,看着这两个垂死挣扎的家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李平: “李平,你听见了?” “他们做鬼都不想放过你呢。” 李平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陛下!罪奴愿亲手送他们上路!” “不急。” 朱由检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鞭,语气充满了诱惑: “刚才朕说了,孙、王、赵三家,夷三族,但这抄家灭族是个细致活,朕的龙骧卫都是杀敌的汉子,干不来这等琐事。” “李平,你对这滋阳城最熟,这三家的亲疏远近,你也最清楚。” “这差事……朕交给你办。” “若是办得漂亮,没杀错一个好人,也没放跑一个坏人……” 朱由检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让李平心脏狂跳的诱饵: “朕许你戴罪立功!日后这滋阳公库的生意,朕准你入股一成!让你做这滋阳城的……首商!” 轰! 李平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烟花。 首商! 还有公库的一成股份?! 那可是垄断全城的生意啊!只要抱紧了皇帝的大腿,他李家不仅能活,还能比以前更风光! “陛下放心!!” 李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那条瘸腿仿佛都不疼了。 他转过身,用一种饿狼般疯狂的眼神,死死盯着王、赵两人。 那眼神,看得两人头皮发麻。 “李……李平,你想干什么?”王富贵嘴里的枪刚拿开,就吓得哆嗦起来,“咱们可是几十年的交情……” “交情?” 李平狞笑一声,一步步逼近,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扭曲: “刚才你们不是还要扒了我的皮吗?” “王大哥,赵老弟,别怪做兄弟的狠。借你们的人头一用,给我李家铺条路!” 说完,李平猛地转身,冲到王承恩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王公公!借刀一用!” 王承恩看了一眼朱由检,见陛下微微颔首,便从腰间解下一把备用的绣春刀,扔在了地上。 “哐当!” 李平捡起刀,双手握柄,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不要!李平!你不能……” “饶命啊!我不想死啊!” 王、赵两人看着逼近的李平,终于崩溃了,哭喊着在地上乱爬,想要躲开这个疯子。 “晚了!!” 李平暴喝一声,手起刀落! 噗嗤!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李平一脸。 “好!!” “杀得好!!” 周围围观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这两家家主平日里没少欺压良善,如今身首异处,简直是大快人心! 李平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转过身,对着朱由检重重跪下,声音嘶哑却亢奋: “陛下!逆贼已诛!” “罪奴保证!三日之内,将这三家清理得干干净净!哪怕是一只带罪的蚂蚁,也绝不放过!!” “好。”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去办吧。别让朕失望。” “是!!”李平提着刀,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带着一群早已红了眼的家丁和百姓,冲向了另外两家的府邸。 …… 看着李平远去的背影,人群中的任风行皱起了眉头。 他凑到张慈献身边,看着那个虽然年少、却一脸深沉的军师,低声问道: “小军师,在下有一事不明。” “这李平乃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且心狠手辣,陛下让他负责抄家灭族,还许以重利……就不怕养虎为患?万一他日后反咬一口怎么办?” “养虎为患?” 张慈献看着李平那癫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 “任秀才,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李平以前是虎,是因为他有家族,有盟友,有退路。” “但现在……” 张慈献指了指地上那两具无头尸体: “他亲手杀了盟友,还要亲手灭了三大家的族,这滋阳城的士绅、豪强,甚至连他在老家的族人,都会视他为洪水猛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已经把自己的路全走绝了!” “这叫——自绝于天下!” 少年转过头,看着任风行震惊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这一刻起,这天下虽大,却只有陛下能容得下他!” “只要离了陛下,哪怕是一天,他就会被这世道的怒火烧成灰烬!” “你说,这样一条只能依附主人、且还要拼命向主人摇尾巴的疯狗……” “陛下有什么不敢用的?” 轰! 任风行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 他看着那个坐在马上、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年轻帝王,心中的敬畏如潮水般涌来。 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化恶犬为利刃! “高……实在是高啊!” 任风行长叹一声,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拜: “吾皇……真乃千古圣君!!” 第五十一章 富可敌国? 夜色如墨,滋阳县衙后堂却是灯火通明。 桌案上,那本厚厚的抄家账册被翻得哗啦作响。知县黄国琦捧着账册的手都在哆嗦,眼睛瞪得像铜铃,时不时还要揉一揉,生怕自己看花了眼。 “两……两百多万?!” 黄国琦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朱由检,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这……这简直是富可敌国啊!这四大家族这几年到底是喝了多少民脂民膏?!” 这笔钱,若是放在平时,足够大明朝廷打上一年的仗!可如今,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滋阳城四家的家底? “富可敌国?” 朱由检冷笑一声,轻轻抿了一口茶:“所以大明才会穷,百姓才会饿死。钱都在这帮蛀虫手里攥着呢。” “可是……” 黄国琦合上账册,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与犹豫,拱手道: “陛下,这银子收归国库或是充作军饷,臣都能理解。但这‘滋阳公库’……还要让百姓入股,还要经商分红?这……这不是与民争利吗?而且商贾乃末流,朝廷亲自下场,怕是有损圣威啊。” “黄大人,此言差矣。” 一直站在旁边的任风行,此刻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 他看了一眼身侧面色淡然的张慈献,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朗声道: “陛下此举,非是经商,而是——固本!” “固本?”黄国琦一愣。 “正是!”任风行侃侃而谈,“以前,百姓是被剥削的牛马,城破了他们无所谓,甚至可能给贼开门——但现在,有了这公库,这滋阳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粒米,都有他们的一份!” “若是闯贼来了,抢的不是朝廷的钱,是抢他们给自己养老的钱!抢他们儿孙读书的钱!” “这就叫——把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和陛下的大明江山,死死绑在了一起!” 说到这,任风行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拜,声音激昂: “陛下此策,看似商贾小道,实则是用利益铸就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心长城!此乃——帝王心术之大成也!” 轰! 黄国琦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任风行,又看了看微笑不语的朱由检,半晌才长叹一声,心悦诚服地跪下: “陛下圣明!臣……愚钝了!真乃千古未有之神策!”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任风行虽然是个秀才,但脑子转得快,一点就透,是个可造之材。 “任风行。” “草民在!” “既然你懂朕的心思,那这滋阳公库的大掌柜,朕就交给你了。” 朱由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字一顿。 任风行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二十年寒窗苦读,八次落榜,今日终于遇到了伯乐! “臣……领旨谢恩!!” 任风行重重磕头,随即转过身,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慈献深深作揖:“多谢小军师刚才在堂下的提点!若非您一语惊醒梦中人,风行还在钻牛角尖呢!” 张慈献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居功,反而退后半步,把光环都留给了朱由检。 “好了,既然班子搭起来了,朕就跟你们讲讲这公库怎么转。”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滋阳地图前,拿起朱笔。 “第一,股份制。百姓出力折算成股,年底拿分红,这叫原始股。” “第二,福利制。公库盈利的三成,必须拿出来,建学堂、修医馆、养孤寡。朕要让滋阳城做到‘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再生产!” 朱由检在地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开矿、纺织、屯田!把闲散的劳动力都利用起来!钱流动起来才是钱,埋在地窖里那就是石头!” 随着朱由检的讲述,一个个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的新词从他嘴里蹦出来。 黄国琦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笔都忘了记。 张慈献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而一直在一旁伺候茶水的张献薇,此刻更是痴了。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心,已经随着那根朱笔的起落,彻底沦陷了。 “都听懂了吗?” 讲完最后一点,朱由检放下笔,回头问道。 “懂……懂了大概……”黄国琦擦了把汗,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慢慢消化。” 朱由检笑了笑,随即目光一冷,看向一直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平。 “李平。” “罪……罪奴在!”李平吓得一激灵,赶紧爬过来。 “任风行是大掌柜,管大方向,你,就是二掌柜,管具体经营。” 朱由检盯着他,眼神如刀:“你以前那些坑蒙拐骗的手段,朕知道你有本事,现在朕准你把本事用在公库上!但你给朕记住了——” “要是敢把手伸进公库的钱袋子里,哪怕只拿了一文钱……” “朕就把你的皮扒下来,挂在城门口当灯笼!” 李平吓得魂飞魄散,脑袋磕得砰砰响:“罪奴不敢!借罪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罪奴一定兢兢业业,帮陛下把银子赚回来!” “嗯,起来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李平颤巍巍地爬起来,犹豫了一下,突然又要跪下,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和纠结: “陛下……那个……罪奴还有一事禀报,请陛下恕罪!” “说。” “下午抄完孙家,罪奴……罪奴自作主张,给那个闯贼偏将去了一封信……” “嗯?”朱由检眉毛一挑,“你想通风报信?” “不不不!不是!” 李平吓得连忙摆手,急切解释道:“罪奴是想稳住他!那偏将叫李二麻子,其实本名叫李苟丹……是个粗人。” “噗——” 正在喝茶的朱由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李……什么?” “李苟丹。”李平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也就是李狗蛋的谐音,说是贱名好养活。” 朱由检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忍不住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李老四,突然起了恶趣味: “老四,那你呢?你本名叫啥?” 李老四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老脸一红,憨声道: “回陛下,俺……俺本名叫李牛,俺爹希望俺像牛一样壮实。” “李狗蛋,李牛……” 朱由检忍俊不禁,摆了摆手:“行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信里写了什么?” 提到正事,李平立刻严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回陛下,罪奴在信里说,滋阳城已经被咱们四大家族控制住了,黄国琦也被软禁了。让他放心大胆地来,到时候我们给他开城门,还要给他办接风宴!” “那李苟丹信了?” “信了!”李平肯定地点头,“刚收到的回信,说他已经带着人马加速赶路了,约好了,五日后,子时三刻,准时攻打北门!” 五日后! 屋内众人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这意味着,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只有不到五天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好一个五日后。” “既然他想来吃接风宴,那朕就给他准备一桌大的!” …… 第五十二章 长生牌位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滋阳城的街道上,少了几分往日的死气沉沉,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烟火气。 朱由检换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腰间挂着一枚普通玉佩,手持折扇,俨然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 身后,赵虎带着几个精干的龙骧卫便衣护卫,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再往后,则是这支微服私访天团的核心班底—— 王承恩捧着个茶壶当老管家,张慈献一身书童打扮却板着个小脸,李平缩着脖子像个随从,张献薇戴着面纱紧随其后。 至于新上任的公库大掌柜任风行,此刻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卷昨晚连夜整理的卷宗,一边走一边唾沫横飞地汇报: “陛……哦不,东家!昨夜我把县衙里关于滋阳商户的档案全翻了一遍!” “这城里原本有粮铺十二家,布庄八家,但都被那四……那三家给垄断了。如今咱们公库要开张,首要的就是平抑物价!” 任风行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大街上: “按照您的吩咐,我想先把那个李家的粮铺盘活,挂上‘滋阳公库’的牌子,今日午时就开张放粮!价格定在市价的七成,先把人心稳住,再图……” “嘘——” 朱由检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任掌柜,做得不错。但这大街上人多眼杂,咱们只看不说。” “是是是!东家教训的是!”任风行连忙闭嘴,但那眼神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正走着,路边一个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突然停下了脚步。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在朱由检身上停留了片刻,突然浑身一颤,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哐当!” 草把子直接扔在了地上。 老人家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这熙熙攘攘的大街正中央,对着朱由检便是一个响头: “草民……叩见陛下!!”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路人都给喊蒙了,也把朱由检吓了一跳。 “老人家,你认错人了吧?” 任风行眼疾手快,赶紧上前一步想要搀扶,顺便压低声音道:“这哪有什么陛下?这是我家公子!我们是做生意的!” “不可能认错!绝对错不了!” 老人家倔强地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就是陛下!这就是昨儿个在县衙门口,给咱们发银子、救咱们命的活菩萨!” 任风行一愣,这老头眼神这么好?昨天几万人,陛下离得那么远,而且今天还换了装,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丈,您……怎么认出来的?”任风行忍不住好奇。 老人家抹了一把眼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心口,声音颤抖却无比虔诚: “不用认脸!” “俺家那二小子,昨天就被选进了副军!扛回来二十两银子啊!那可是俺们全家的救命钱!” “昨晚上一回家,俺就让你那婶子把灶台拆了,请木匠刻了个长生牌位!” “上面写着‘大明崇祯皇帝万岁’!就供在俺家堂屋正中间!”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目光炽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俺全家老小,昨晚跪在牌位前磕了一宿的头!俺们没别的本事,就是求老天爷保佑陛下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不光是俺家,这条街上的张铁匠、李裁缝……谁家没供着陛下的牌位?谁心里没念着陛下的好?!” 轰——!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击穿了朱由检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长生牌位。 那是百姓给恩人最高的礼遇,是把命都交给你了的证明! “好……好啊。”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双手将老人家扶了起来,替他拍去膝盖上的尘土。 “老人家,朕……我受之有愧。让你们受苦了。” “不受苦!有陛下在,咱们心里头热乎!”老人家激动得语无伦次。 一旁的任风行看着这一幕,也是深受触动,忍不住拱手感叹道: “陛下仁德感天动地!这牌位是万民心碑啊!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诚不欺我!陛下真乃尧舜在世!” 这记马屁拍得虽然标准,但在某人听来,却有些刺耳。 王承恩在一旁撇了撇嘴,拍马屁?你还是个弟弟! 只见王承恩也不甘示弱,立刻挤上前去,掏出帕子给朱由检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深情款款地说道: “任掌柜此言差矣,尧舜虽贤,那也是远古传说,咱们万岁爷可是实打实地救民于水火!” “这长生牌位,那是百姓的一片赤诚之心,也是老天爷给咱们万岁爷的‘天宪’!” “这就说明,咱们万岁爷是顺天应人、泽被苍生的圣主!哪怕是那满天神佛见了,也得给咱们万岁爷让路!” 说完,王承恩还特意挑衅地看了一眼任风行。 任风行嘴角抽了抽,甘拜下风。 朱由检被这一左一右两个活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确实受用。 “行了,都少说两句。”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张慈献走了上来。 这少年背着手,像个小老头一样,看着任风行,板着脸教育道: “任掌柜,身为公库大掌柜,当思如何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利。这等阿谀奉承之词,还是少说为妙。要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任风行老脸一红,连忙拱手:“小军师教训的是!风行……孟浪了。” “咳咳。” 朱由检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小屁孩装什么深沉? 他看了一眼老人家掉在地上的草把子,随手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老人: “老人家,这些糖葫芦,我全买了。” “不用不用!陛下想吃,那是俺的福分!哪能要钱!” “拿着!这是规矩!” 朱由检硬塞给老人,然后顺手拔下几串糖葫芦。 “给,你也来一串。” 朱由检递给张慈献一串红彤彤的山楂球。 张慈献一愣,小脸顿时涨红了,连连摆手,一脸的抗拒:“陛下……臣已是弱冠之年,又是军师,当稳重……这等孩童之物,臣……臣不吃……” “吃你的吧!哪那么多废话!” 朱由检根本不听他那一套,直接上手,把那一串糖葫芦硬生生塞进了张慈献的嘴里。 “唔!!” 张慈献猝不及防,只能含住那颗最大的山楂,酸甜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 他瞪大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那副少年老成的架子瞬间崩塌。 “噗嗤。” 旁边的张献薇没忍住,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然而,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周围的百姓本来就在偷偷打量,听到老人的喊声,再看到这场景,一个个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是陛下?!” “真的是万岁爷!!” “快!快去给万岁爷磕头啊!” 一时间,整条街都沸腾了。 “不好!” 朱由检脸色一变,这要是被围住,那今天就别想走了! “风紧!扯呼!” 第五十三章 没烫着吧?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金丝楠木的书案上。 这孙家大宅,如今已成了朱由检的临时行宫。 不得不说,这孙德海虽然死有余辜,但这享受的功夫确实是一绝。 这书房的奢华程度,比起紫禁城里的御书房都不遑多让,甚至在地龙的烘托下,比那冷冰冰的皇宫还要暖和几分。 “哼,这孙德海简直是胆大包天!” 王承恩一边研着墨,一边看着那梁柱上雕刻的四爪蟒纹,气得老脸发黑:“一个低贱的商贾,家里竟然敢用逾制的纹样!这要是放在京城,咱家非得治他个大不敬,满门抄斩!” 朱由检手中的朱笔未停,在一张宣纸上勾勒着复杂的图表。 那是后世的股份制架构图,为了让这帮明朝人能看懂,他不仅要简化,还得加上详细的注释。 “行了,大伴。” 朱由检头也没抬,语气淡然:“他要是不逾制,这宅子朕住着也没这么舒坦。” “现在他是死人,这宅子姓朱,也算是物尽其用,省得朕再耗费民力去修行宫了。” “陛下圣明,是老奴着相了。”王承恩嘿嘿一笑,手下的墨磨得更起劲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 “陛下,民女张献莲、张献薇求见。” 声音婉转,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朱由检笔尖一顿,眉头微挑:“宣。”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张献薇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放着两盏热气腾腾的参茶。 而跟在她身后的,竟然是脸色依旧苍白、步履有些蹒跚的张献莲。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裙,腰间虽然缠着厚厚的纱布,却更显身姿纤细,有一种病态的柔弱之美,看得让人心生怜惜。 “你怎么来了?” 朱由检放下笔,连忙起身绕过书案:“不是让你在医馆养伤吗?胡闹!” 张献莲闻言,原本苍白的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她微微福身,声音细若蚊蝇: “陛下……民女的伤已无大碍,多亏了陛下神手回春。民女……民女实在是在榻上躺不住,想着陛下操劳国事,便想来伺候笔墨……” “那也得养着!” 朱由检虽然嘴上责备,但语气里的关切却是藏不住的。 他指了指一旁铺着虎皮的软塌:“坐那去,别站着。” 一旁的王承恩那是多精明的人啊,这宫里的风浪见多了,眼力见儿那是头等的。 他看了一眼满眼柔情的张献莲,又看了一眼虽然板着脸但眼神也不自觉往这边飘的陛下,眼珠子一转,立刻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哎哟……陛下,老奴这……这肚子突然疼起来了,怕是早上的凉茶喝多了。” “老奴告退!老奴去去就回!” 说完,根本不等朱由检答应,这老货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临走前还顺手把那厚重的书房大门给带上了。 “哐当。” 门一关,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地龙烧得很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女儿家特有的幽香。 张献薇看着姐姐那含情脉脉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酸,但还是强撑着笑脸,要把手里的茶盘递过去: “陛下,喝茶。” “我来吧。” 张献莲却抢先一步,想要表现一下。 她伸手去接那茶盏,想要亲自端给朱由检。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也低估了那伤口的疼痛。 就在她接过茶盏,转身迈步的一瞬间,腰间的伤口猛地一阵抽搐。 “嘶——!” 剧痛袭来,张献莲脚下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去。 手中的茶盏也拿捏不住,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 “啊!” “小心!” 朱由检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 但他没顾得上那泼洒的茶水,而是一把揽住了张献莲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哗啦!” 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但那一盏滚烫的参茶,却大半泼在了朱由检的胸口,瞬间湿透了那身石青色的常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张献莲惊魂未定地趴在朱由检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 男人的胸膛滚烫而坚实,强有力的心跳声就在耳边咚咚作响,震得她身子发软,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陛……陛下……”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朱由检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鼻息相闻。 一股从未有过的暧昧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滋长。 “没烫着吧?”朱由检低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没……没……”张献莲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羞涩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干柴烈火即将点燃的一瞬间。 “陛下!!” 一声带着明显慌乱和……醋意的娇喝,猛地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张献薇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上来一把将姐姐从朱由检怀里拉了出来,力道之大,差点让张献莲又摔一跤。 “献莲!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张献薇挡在两人中间,小脸涨得通红,指着朱由检湿透的衣襟,急声道:“你看!把陛下的衣服都弄湿了!那是滚水啊!要是烫坏了龙体,咱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她一边数落着姐姐,一边用手帕胡乱地在朱由检胸口擦拭,动作虽急,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乱。 张献莲被妹妹这一吼,也是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就要下跪请罪: “陛下恕罪!民女该死!民女笨手笨脚……”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朱由检看着这一对姐妹花,心中好笑。 他一把拉住要下跪的张献莲,又抓住了在他胸口乱摸的张献薇的手。 “朕皮糙肉厚,这点水烫不坏。” “只不过……”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湿哒哒贴在身上的衣服,苦笑道,“这衣服是没法穿了。” 张献薇的手被抓住,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她看着朱由检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刚才……我为什么要拉开二妹? 是因为怕陛下被烫伤吗? 还是……看到大姐躺在陛下怀里,我这心里……酸溜溜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献薇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在吃亲妹妹的醋? “献薇。” 朱由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把你妹妹扶到那边的软榻上躺着,别让她乱动了。”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屏风,张开双臂,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和命令: “至于你。” “过来,给朕更衣。” 第五十四章 大喜! 屏风后,热气氤氲。 张献薇低着头,双手微微发颤地捏住朱由检那件被参茶湿透的常服衣襟。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伺候男人宽衣解带,哪怕这个人是九五之尊,那股子属于成年男子的炽热阳刚之气,依旧熏得她双颊滚烫。 “陛……陛下,您抬一下手……” 张献薇声若蚊蝇,一双妙目根本不敢乱看,只敢盯着朱由检领口的那枚盘扣。 朱由检倒是坦然,微微抬起双臂。 他虽然年轻,但常年习武练剑,加上这段时间刀头舐血的历练,那一身肌肉犹如刀削斧凿般匀称结实,透着一股极强的爆发力。 随着湿透的衣衫被缓缓剥离,张献薇白嫩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朱由检滚烫的胸膛。 “嘶——” 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张献薇猛地缩回手,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脏都跟着狂跳起来,红晕瞬间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 “怎么?朕身上有刺?”朱由检看着她这副娇羞模样,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没……没有!是民女笨手笨脚……”张献薇慌乱地闭上眼睛,胡乱地将一件干净的明黄色里衣往朱由检身上披,结果由于太紧张,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前一扑。 砰! 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啊!”张献薇惊呼一声,慌忙后退。 而在屏风外,半躺在软榻上的张献莲,将这一幕幕隔着半透明的轻纱看得清清楚楚。 听着姐姐那声娇呼,看着那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朦胧身影,张献莲的一口银牙暗暗咬紧了下唇。 酸! 太酸了! 为什么刚才端茶的时候我没有抓紧? “哈哈哈哈!” 看着面前快要羞愤欲死的张献薇,再瞥见屏风外那个幽怨的剪影,朱由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这两朵姐妹花,还真是有意思。 “行了行了,朕自己来吧。” 朱由检一把拿过衣服,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从屏风后大步跨出,看着床榻上装作若无其事的张献莲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张献薇,摆了摆手: “茶也送了,衣服也换了。你们两个丫头赶紧回去歇着,别在朕这里碍手碍脚了,朕还有军国大事要办。” “是……民女告退!” 两姐妹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只是临走前,两人的眼神都控制不住地在朱由检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 温柔乡是英雄冢,但朱由检可没时间沉溺。 随着那两扇雕花木门重新关上,朱由检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峻与睿智。 时间,在极其紧张的筹备中飞速流逝。 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滋阳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属于四大家族的粮铺、布庄、盐店、铁匠铺,一夜之间全部改头换面,换上了统一的黑底金字招牌——滋阳公库! 这三日里,朱由检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坐镇在孙家大宅的书房里,批复着堆积如山的规划案,完善着公库的章程。 他一步都没有踏出过这扇大门。 不是他不想出去体察民情,而是根本不敢出去! 自从那天发了银子、立了公库之后,滋阳百姓在朱由检眼中已经变得可怕起来—— 只要他一露面,街上的百姓哪怕是手里端着面条,也要立刻跪下磕三个响头。 这种狂热的个人崇拜虽然好用,但实在太耽误事了。 直到第三日清晨。 “砰砰砰!” 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任风行顶着更加浓重的黑眼圈,却满面红光地和王承恩一起走了进来。 “陛下!大喜!大喜啊!” 任风行兴奋得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手里挥舞着一本账册,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案前: “成了!全成了!” “今早卯时,城内十二家官营粮行同时开仓放粮!按照您的吩咐,粮价定在市价的七成!” “您是没看见那场面啊!老百姓看到那白花花的大米,看到那良心的价钱,全都在粮铺门口跪下了!哭着喊着说陛下万岁!不到一个时辰,库存的陈粮就被抢购一空,新粮也卖出去了三成!” 任风行激动得浑身发抖:“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咱们不仅能把四大家族的存粮变现,还能彻底把城里的物价给压死!稳如泰山啊!” “做得不错。” 朱由检放下朱笔,接过账册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也仅仅是满意而已。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冷静的目光看着已经有些飘飘然的任风行: “压低物价,稳住民心,这是第一步,但你记住,这种放血补贴的买卖,不能长久。” “等两日后,咱们收拾了城外的闯贼,滋阳城的大门还是要打开的。” 朱由检指了指地图上的交通要道,敲打道:“若是粮价永远这么低,外地的粮商觉得无利可图,谁还会把粮食运到滋阳来?” “公库的存在,是为了平抑物价、调控市场,绝不能把外来商户的路给彻底堵死,你要懂得酌情考量,拿捏尺度。” 闻言,任风行背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深深一揖:“陛下高瞻远瞩,草民目光短浅了!草民这就回去重新拟定长远的商税和物价章程!” “嗯,去吧。” 看着任风行退下,朱由检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内部的经济盘子算是彻底稳住了,粮草充足,民心可用。 “万岁爷,今儿个可是个好日子。” 王承恩见主子心情不错,凑上来说道:“您刚才听了任掌柜的喜报,咱家这儿,还有一桩更大的喜事呢!这叫双喜临门!” “哦?还有喜事?”朱由检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话音刚落。 “陛下!!成了!!咱们搞出来了!!” 一声破音的尖叫从院子里传来。 只见张慈献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书房。 而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灰头土脸、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的二狗子! 二狗子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被油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 “搞出来了?” 朱由检瞳孔猛地一缩,霍然起身,连撞翻了手边的茶盏都毫无察觉。 “拿过来!!” 二狗子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层沾满油污的厚布。 阳光穿透窗户,照射在那把经过彻底改造的燧发枪上,泛着令人心悸的冷酷金属光泽。 枪管比原来更厚实了,枪托也做了更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改造。 但这都不是关键! 张慈献双手捧起那支枪,激动得语无伦次: “陛下!多亏了从赵家地窖里抄出来的那批极品火药!再加上二狗子没日没夜的打磨!” “您画的那个图纸……那个名叫定装纸壳弹的东西,我们做出来了!” “还有您说的线膛……二狗子报废了十几根枪管,终于在里面刻出了螺旋状的膛线!!” 轰! 朱由检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他一把抓过那支带着余温的火枪。 拇指拨动击锤,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悦耳无比。 他端起枪口,迎着阳光往枪管里看去。 虽然打磨得还有些粗糙,但那几道清晰的、呈现螺旋状向内延伸的凹槽,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线膛枪!! 配合定装纸壳火药!! 这在明末清初的冷兵器与落后火绳枪交织的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射程的碾压!精度的碾压!装填速度的碾压! 这就叫——降维打击!! “好!好!好啊!!” …… 第五十五章 弟兄们,都起来! 孙家大宅的后院极其宽敞,原本是用来摆放奇石盆景的地方,此刻已经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五十步外,立着一个扎得结结实实的草人,草人身上还套着从县衙武库里翻出来的三层重型步人甲。 朱由检端着那把刚刚改造完工的燧发枪,感受着枪托传来的沉稳质感。 他熟练地咬开定装纸壳弹的尾端,将些许火药倒入火药池,随后将剩余的火药连同铅弹一起塞入枪管,抽出通条用力压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功夫便已完成。 膛线的存在让装填略显紧凑,但纸壳弹的设计完美弥补了这一缺点。 “都看好了,这便是大明未来的定海神针。”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枪托抵住肩窝,单眼瞄准。 扣动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了院内的宁静,枪口喷吐出炽烈的火舌与浓烟。 巨大的后坐力让朱由检的肩膀猛地一震,但他身形未退半步。 待硝烟散去,众人急忙朝着五十步外的靶子看去。 只见那三层坚固的步人甲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骇人的血洞,铅弹不仅贯穿了重甲,甚至将草人身后的青砖墙壁都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全场死寂。 “这……这威力……”张慈献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颤。 他熟读兵书,自然知道大明原有的火绳枪是什么德性,装填慢如龟爬不说,五十步开外连一层铁甲都未必能打穿。 可眼前这把枪,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王承恩更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后便是一脸狂喜,尖着嗓子喊道:“万岁爷神威!有此等神器,闯贼来多少都是送死啊!” 二狗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双手能打造出如此恐怖的杀器。 “陛下!求您给这神枪赐个名吧!”二狗子砰砰磕头。 朱由检看着手中还在散发着余温的枪管,十分满意。 “此枪夺天地造化,威力如雷霆天火。”朱由检朗声道,“便赐名‘天工雷火枪’!” “好名字!天工雷火,诛灭逆贼!”王承恩立刻在一旁高声附和。 朱由检低头看向二狗子,沉声问道:“这天工雷火枪若是全力打造,两日之内能出多少把?” 二狗子猛地抬起头,掰着沾满黑灰的手指头算了一下,咬牙道:“回陛下!俺们把县衙武库里的旧鸟铳全搬出来了,连改带造,日夜不停的话,两日内能弄出一百把!” 一百把线膛燧发枪,在这冷兵器时代足以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火网。 “好!”朱由检大喝一声,眼中满是赞赏,“传朕旨意,所有参与打造的匠人,每人赏银五十两!至于你,朕破格封你为工部百户,赐实职,领朝廷俸禄!” 二狗子整个人都懵了。 他一个下贱的铁匠学徒,连饭都吃不饱,今天不仅拿了赏银,竟然还当上了官?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臣……臣叩谢天恩!臣就是把这条命拼了,这两日内也要给陛下赶出一百五十把天工雷火枪!”二狗子欣喜若狂,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成一条条泥沟。 朱由检笑着让他退下去赶工。 王承恩见状走上前来,低声提醒道:“万岁爷,这小子既然已经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了,再叫二狗子实在是有辱斯文,不若万岁爷给他赐个大名?” 朱由检觉得有理,看向还没走远的二狗子问道:“你本家姓什么?” 二狗子挠了挠头,一脸尴尬:“俺从小就在铁匠铺打杂,是个孤儿,早就忘了自己姓啥了。” 朱由检略一沉吟,说道:“既然你打造了天工雷火枪,那便赐你姓郑,单名一个雷字。郑雷,以后给朕好好打铁。” 郑雷浑身一颤,再次跪地重重磕头,随后连滚带爬地冲向铁匠铺,那背影仿佛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处理完武器的事,朱由检返回书房,刚坐下没多久,李平便被传唤了进来。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朱由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李平谄媚地凑上前汇报:“陛下放心,罪奴这几日一直跟那李苟丹飞鸽传书。” “那粗汉子已经被罪奴彻底忽悠瘸了,他真以为这滋阳城现在全是咱们李家说了算。罪奴告诉他已经全城戒严,只等他大军一到,罪奴就亲自给他开北门迎接。” 朱由检冷笑一声,放下茶杯:“办得不错——继续稳住他,让他毫无防备地撞进朕的刀口里。” “走,跟朕去一趟军营。” 朱由检起身拿起桌上的天工雷火枪,带着王承恩和几名贴身护卫,大步朝着被改造成临时军营的赵府走去。 刚走到赵府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推门而入,原本奢华的庭院已经被彻底铲平。 烈日下,李牛和赵虎光着膀子,正在方阵前方嘶吼着纠正士兵们的动作。 五百名刚刚从百姓中挑选出来的副军,以及三百名龙骧卫老兵,此刻正手持长枪和长刀,一遍遍地练习着最基础也最致命的突刺与劈砍。 这些人身上穿着崭新的棉甲,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饿狼般的凶光。 他们顿顿吃着白面馒头和肥肉,怀里揣着陛下刚刚发下的真金白银,那股子为天子效死、建功立业的渴望已经深深烙印在骨血里。 看到朱由检走进大营,李牛和赵虎立刻停下动作,大步奔来,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陛下!” 哗啦啦——! 八百名将士如同推倒的铁塔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这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心中的热血也随之沸腾起来。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真正意义上完全属于自己、且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嫡系部队。 “弟兄们,都起来!” 朱由检高高举起手中的天工雷火枪,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一个士兵耳边炸响。 “闯贼欺我大明无人,妄图染指这滋阳城!他们以为我们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可他们不知道,你们是朕亲手喂出来的猛虎!” “两日之后,李苟丹那条野狗就会带着人来叩门。朕问你们,手里的刀磨快了吗?!” “杀!杀!杀!”八百将士举起手中的兵器,疯狂地咆哮着回应。 朱由检满意地看着这支士气如虹的军队,眼中杀意翻涌。 万事俱备,只等两日后的黑夜降临,他要在滋阳城的北门,用闯贼的鲜血,为大明朝的复兴祭旗。 第五十六章 彻底沦陷了? 第五天,正午。 滋阳城主街,秋风萧瑟,却吹不散满城的肃杀与狂热。 朱由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悬天子剑,大步走在长街正中。 他不再掩饰身份,今日便是决战之时,这身龙袍,就是滋阳城八百将士和数万百姓的主心骨! “启禀陛下!” 李平像个肉球一样滚到朱由检跟前,满脸兴奋地跪地禀报:“那李苟丹刚刚传信,今夜子时三刻,他亲率三千先锋,趁夜色攻打北门!还要罪奴在城内放火为号,大开城门迎接!” “好得很。”朱由检冷笑,目光扫过长街两侧排列整齐的将士,“将士们,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八百名龙骧卫和副军齐声怒吼,声浪几乎掀翻了街边的屋顶。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对军功和赏银的极度渴望。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被这股杀气感染。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挤出人群,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柴刀,扯着嗓子喊:“万岁爷!俺们虽然没选上副军,但俺们也有把子力气!俺们也去守城,跟那群狗娘养的闯贼拼了!” “对!拼了!保护万岁爷!保护公库!” 群情激奋,百姓们纷纷举起锄头扁担,就要往北门冲。 朱由检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乡亲们的心意,朕领了。”朱由检声音沉稳,“但打仗是军人的事。若是让你们这群没练过兵的百姓去跟流贼硬碰硬,那就是朕的失职!” “你们要做的,是守好大后方!给前线烧热水、做饭、运送滚木礌石!只要后勤不断,这滋阳城就破不了!” 听到不用直接上去送命,百姓们心里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有人面露忧色。 人群中传出一个弱弱的声音:“可是陛下……那闯贼足足有三千人啊!咱们正规军加起来才八百,这要是真打起来,伤亡怕是……”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三千对八百,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 朱由检不仅没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他猛地拍了两下手掌。 “郑雷!把朕给闯贼准备的大礼,端上来!”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轱辘声。 只见郑雷穿着一身崭新的九品武官青袍,胸前补子虽然不大,但他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已经完全褪去了往日打铁学徒的怯懦,隐隐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威严。 郑雷身后,几十个县衙兵丁推着五辆沉重的大车,车上盖着厚厚的防潮油布。 “臣郑雷,叩见陛下!”郑雷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一百五十把天工雷火枪,日夜赶工,一把不少,全在这里了!”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掀开!” 油布扯下,阳光照在一百五十把崭新的线膛燧发枪上,枪管泛着冰冷的烤蓝幽光。 整整齐齐码放在车里,宛如一头头蛰伏的钢铁凶兽。 “嘶——这是什么火铳?怎么连火绳都没有?” “枪管好厚实!看着就吓人!” 百姓和士兵们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赵虎!李牛!” “末将在!” “二十把归朕的亲卫,余下一百三十把,从龙骧卫里挑最精锐、枪法最准的弟兄,一人发一把!” “得令!” 很快,一百五十名精锐士兵抱着这沉甸甸的新式火枪,列队站在了长街上。 他们摸着那光滑的枪托,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具体有多大威力,但光看这做工,就知道绝对是杀人的利器。 “光看没用,得试试家伙!” 朱由检随手一指街边那座已经被查封的王家大宅。 那大宅的门头是用上好的百年阴沉木打造的,外层还包着铁皮,坚固无比。 “瞄准王家那扇破门,装填,给朕齐射一轮!” 一百五十名火枪手迅速咬开纸壳弹,倒火药,填弹,压实,动作整齐划一。 没有了繁琐的点火绳步骤,装填速度简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举枪!” “放!” 砰砰砰砰砰——! 一百五十道火舌同时喷吐,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长街上回荡,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待硝烟被秋风吹散,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扇包着铁皮、厚达半尺的阴沉木大门,此刻已经像是个马蜂窝一般,被打得千疮百孔!不少铅弹直接穿透了门板,深深嵌进了门后的影壁里。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我的老天爷!这威力!连铁甲都能打个对穿吧!” “太可怕了!有了这神器,闯贼就是来一万人也是送死啊!” 百姓们激动得手舞足蹈,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敬畏神明般的狂热。 那一百五十名拿到枪的龙骧卫精锐,更是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那些没分到枪的龙骧卫老兵,一个个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暗暗发誓明天就算练吐血,也要把射击的本事练出来,抢一把神枪过来! 那五百名刚入伍的副军更是急得直跺脚,看向那一百五十人的眼神充满了渴望。 他们暗自咬牙,今晚哪怕是拿牙咬,也要在城墙上咬死几个闯贼,建功立业,早日转正进入龙骧卫! 朱由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兵器有了,士气也到了顶峰。 “军心可用。”朱由检拔出天子剑,直指苍穹,“全军回营歇息,养足精神!只待今晚,关门打狗!”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军迈着整齐的步伐散去。 人群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层。 张献薇搀扶着伤势尚未痊愈的张献莲,姐妹俩静静地站在窗后,看着下方那个被万军簇拥、光芒万丈的男人。 张献莲的眼神痴迷而温柔,她的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伤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姐姐,你是不是……彻底沦陷了?”张献莲轻咬朱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 张献薇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闪烁的眼眸,突然释然地笑了。 她伸手握住张献莲的手,柔声道:“莲儿,你不也一样吗?从他昨天为了我们,毫不犹豫地斩杀孙德海,从他那般霸道地给我治伤,你这小丫头的心,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吧?” 张献莲俏脸一红,低下头不敢反驳。 张献薇转头重新看向长街上那个渐渐远去的明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是九五之尊,注定要君临天下。张家如今只剩我们姐弟三人,慈献要在朝堂和军中为他效死,那我们姐妹,便在后宫为他分忧。” 张献薇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你我姐妹,不分彼此。这辈子,我们便共同侍奉陛下,生死相随。” 张献莲抬起头,迎着姐姐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夜幕,正在悄然降临。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血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五十七章 里应外合?! 夜黑风高,杀气冲天。 滋阳城外三十里,犹如一片黑色的汪洋。 火把连绵不绝,像是一条巨大的火龙在大地上蜿蜒前行。 三千大顺军先锋营,正踩着杂乱的步伐,借着夜色疯狂急行军。 中军大帐,临时扎在一处土坡上。 大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劈啪作响,几个粗犷的汉子围在沙盘前,一个个眼神里透着恶狼般的贪婪。 “直娘贼!这几天净吃土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掌旅狠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碗直晃:“之前在卢沟桥那边,让官军咬了一口,折了老子几百个弟兄!这口恶气憋到现在,今晚必须得在滋阳城里找回来!”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掌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里冒着绿光: “都说滋阳是个富得流油的金窝窝!等今晚破了城,老子非得在银子堆里打滚!城里那些细皮嫩肉的富家小姐,弟兄们得先乐呵乐呵,好好补补身子!” “抢钱!抢粮!抢女人!”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粗鄙狂妄的哄笑声。 在他们眼里,前方那座城池根本不是什么军事重镇,而是一块放在砧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肥肉。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先锋营都尉,李苟丹。 他三十出头,原本是个地痞流氓,如今披着一身从明军将领身上扒下来的山文甲,倒也显得有几分威风。 他摸着下巴上的一撮黄毛,听着手下人的吹嘘,脸上满是得意。 就在这群魔乱舞之际。 一个身材瘦高的掌旅突然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泼了盆冷水:“都尉,各位兄弟,切莫轻敌啊。” 此人名叫陈泽,读过几天书,在流贼里算是难得的智囊。 陈泽指着沙盘上的滋阳城,忧心忡忡:“这滋阳城乃是兖州府的富庶之地,城墙高大。越是富裕的地方,那些乡绅豪强养的家丁护院就越多。若是他们拼死抵抗,咱们这三千人强攻,怕是要崩掉几颗牙啊!” 话音刚落,大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少人面露迟疑。流贼打仗,最怕的就是啃硬骨头。一旦久攻不下,士气一泄,那就全完了。 “放他娘的狗屁!” 一声响亮的喝骂打断了陈泽的担忧。 说话的是掌旅胡万。 他本是明军边军出身,后来杀了克扣军饷的千总,落草为寇投了闯王。 胡万大步走出来,满脸鄙夷地啐了一口:“陈秀才,你懂个屁的打仗!老子就是明军出来的,大明那套破烂军制,老子闭着眼都知道是个什么操性!”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冷笑连连: “朝廷发不出军饷,当官的还要喝兵血!” “底下的当兵的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谁他娘的卖命?” “那些当兵的见着咱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至于那些乡绅的家丁,看着吓人,其实就是一群没见过血的狗腿子!咱们三千虎狼之师一冲,他们直接尿裤子!” 这番话糙理不糙,瞬间引起了帐内其他掌旅的强烈共鸣。 “胡哥说得对!明军就是一群软骨头!” “怕个鸟!老子一刀劈了他们的城门!” 陈泽见众人又狂妄起来,不由皱眉:“明军是不堪一击,可那滋阳知县黄国琦是个能人啊!若是他登高一呼,组织全城百姓守城,据险而守,咱们没有攻城器械,拿头去撞城墙吗?” 黄国琦。 这个名字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流贼也怕清官好官,因为这种官能凝聚民心,能让老百姓不要命地去守城。 见手下人被一个知县的名字镇住,一直没说话的李苟丹终于忍不住了。 “哈哈哈!黄国琦?” 李苟丹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轻蔑。 “他黄国琦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今天晚上也得给老子跪下!” 李苟丹走到帐中,从怀里掏出几封还带着体温的密信。 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都给老子把心放回肚子里!” 李苟丹眼中狡黠无比:“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滋阳四大家族之首,李家家主李平,这几天给老子送来的飞鸽传书!” “什么?!”众人大惊。 “实话告诉你们,那滋阳城里的四大家族,早就暗中向老子投诚了!” 李苟丹得意洋洋地环视四周,大声宣布:“那黄国琦算个屁!他现在已经被四大家族联手架空,软禁在县衙里了!今晚守北门的把总,就是他李家的人!” “信上说得明明白白,今夜子时三刻,只要咱们的大军一到北门外,城头便会举火为号。李家的人会直接杀散县衙的几个衙役,大开城门,放咱们进去!” 轰! 大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里应外合?!” “哎哟我的亲娘哎!这城门自己开?!” 所有掌旅的眼睛都直了,紧接着便是狂喜。 没有了高大的城墙阻挡,这三千流贼冲进城里,那就等于狼群冲进了羊圈啊! “不仅如此。”李苟冷笑道,“李平还在信里跟老子谈条件——说另外三家也会帮忙弹压城内的百姓。” “等咱们进了城,四大家族要保全家产,还要跟着咱们一起分夺其他商户的钱财。” 陈泽听完,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赶紧一记马屁拍过去:“都尉英明!原来您早就在城里埋下了暗桩!不战而屈人之兵,都尉真乃在世诸葛啊!” “都尉神机妙算!” “跟着都尉,吃香的喝辣的!” 众将领纷纷拱手,马屁如潮水般涌来。 胡万摸着下巴,突然发出一阵阴冷的怪笑:“都尉,这四个老财主脑子被门挤了吧?引狼入室,还想跟咱们分肉吃?” “就是!”独眼掌旅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群肥羊,还真把自己当大灰狼了?等老子进了城,第一个就冲进他们四家的大院!先把这帮狗财主的家底给掏空了!” “哈哈哈!说得对!” 李苟丹仰天狂笑,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与暴虐:“分利?老子分他娘个腿!等城门一开,大军入城,谁还认得他李平是谁?到时候连吃带拿,四大家族的钱财、女人,全都是咱们弟兄的!” “杀进滋阳城!活捉四大家族!” 大帐内,群魔乱舞,气氛达到了顶点。 这群流贼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地的黄金和颤抖的女人,完全沉浸在了不劳而获的狂想之中。 就在这时。 “报——!” 大帐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是汗的探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兴奋: “启禀都尉!大军先锋距离滋阳北门,已不足三里!” …… 第五十八章 怎么回事? 滋阳城北门外三里。 李苟丹勒住战马,身后的几名掌旅也纷纷停下脚步,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探出头去打量着远处的城池。 这一看,李苟丹那原本得意洋洋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娘的,怎么回事?” 只见那高耸的滋阳城墙上,此刻竟然是灯火通明! 一排排牛油火把将城头照得亮如白昼,隐约还能看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城垛间来回巡逻,刀枪的反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都尉,这……这不对劲啊!”那独眼掌旅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发毛,“李平那老小子,不会是给咱们下了个套,故意引咱们来送死的吧?” 李苟丹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亮如白昼的城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去!” 李苟丹回头,踢了一脚身边的一个亲兵,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学三声狼叫!给老子探探虚实!若是没有回音,立刻撤军!” “是!” 那亲兵赶紧双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 “嗷——呜——!”“嗷呜——!”“嗷——” 凄厉的狼嚎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传开,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发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高高的城墙,手心全都是冷汗。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李苟丹快要失去耐心,准备下令撤退的瞬间。 “嗷呜——” 城墙上,竟然也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字正腔圆的狼叫回应!紧接着,城楼最高处的一盏红灯笼,被人拿在手里,左右摇晃了三下! “呼——” 听到这暗号,李苟丹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便压抑不住地低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老子就说嘛!这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飞了!” “都尉,这城墙上……”独眼掌旅还是有些不放心。 “蠢货!”李苟丹一巴掌拍在独眼的后脑勺上,笑骂道,“那是李平手底下的人!这老东西还挺贼,故意把城墙上点得这么亮堂,装出一副防守严密的样子,其实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给城里的县令演戏看呢!” “原来如此!李家这群老狐狸,花花肠子就是多!”众掌旅恍然大悟,纷纷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行了,都别疑神疑鬼的了,让弟兄们原地趴下歇会儿。”李苟丹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是亥时,等到了约定的子时三刻,城门一开,咱们就直接杀进去,吃香的喝辣的!”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散去,准备眯一会儿养精蓄锐。 然而。 陈泽却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都尉。” 陈泽快步走到准备回帐篷眯一觉的李苟丹身边,:“属下以为,咱们不能等子时三刻!” “嗯?”李苟丹脚步一顿,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陈秀才,你又发什么癔症?暗号都对上了,还瞎折腾什么?” “都尉明鉴!” 陈泽凑得更近了些:“兵不厌诈啊!咱们是流贼,贼怎么能跟人讲信用?既然他李家已经准备好了里应外合,那什么时候开门不是开?” “这黑灯瞎火的,夜长梦多!万一那黄国琦察觉了不对劲,提前把李平给拿下了呢?万一城里出了什么变故呢?” 陈泽一巴掌拍在手心:“咱们不如出其不意,提前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门一开,管他城里是什么情况,咱们的大刀砍过去,那就是咱们说了算!”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苟丹脑子里的那层迷雾。 对啊! 老子是贼啊! 老子凭什么要守规矩?! “你说得对……”李苟丹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贪婪再次被点燃。 “我赞同陈秀才的!”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胡万,此刻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窜了过来,满脸狂热: “都尉!让我去!老子大半夜的在这喝西北风,早就冻透了!让我带兄弟们提前去摸门!” 旁边一个正准备脱甲睡觉的掌旅不屑地嗤笑一声:“胡万,你他娘的赶去投胎啊?这大冷天的,老子要先睡一觉养精蓄锐,等门开了再去捡现成的不好吗?” “你懂个屁!”胡万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李苟丹思忖片刻,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好!胡万,老子给你这个拔头筹的机会!” 李苟丹将胡万拉到一边,附在他耳边快速嘀咕了一句,那是李平在信里交代的、只有接头人才知道的绝密口令。 “听清了吗?”李苟丹拍了拍胡万的肩膀,眼神狠辣,“现在是亥时末,等到了子时一刻,你提前半个时辰带人摸过去!只要对上暗号,城门一开,立刻给老子把城门洞给占死了!” “得令!!” 胡万激动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其他几个掌旅,一脸嚣张: “还有谁想跟老子一起去抢头功的?!” 没人搭理他。 反正是开城门,先进后进有什么区别?不如多睡会儿。 “切,一群怂包!” 胡万见没人抢功,不仅不恼,反而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都不去是吧?行!那等城门一开了,城墙根底下那几家大户的银子和娘们,老子可就先挑了!你们就跟在老子屁股后面吃灰吧!哈哈哈!” “去你娘的,小心别死在里面!”众人哄堂大笑。 掌旅们各自散去休整,李苟丹也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向大帐。 而陈泽,则悄无声息地跟在了李苟丹的身后,那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一刻。 夜风愈发凄冷,仿佛能刮掉人的一层皮。 “都给老子把脚步放轻点!谁要是弄出动静惊了城里的人,老子活劈了他!” 胡万嘴里叼着一把短刀,手里拎着一面精钢藤牌,带着精挑细选的三百名悍卒,像是一群幽灵般,贴着城墙根的阴影,一点点地朝着滋阳北门摸去。 三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城墙上的火把依旧燃烧着,但巡逻的士兵似乎变少了,甚至能听到城头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打哈欠声。 胡万的心脏狂跳不止,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包着铁钉的城门。 发财了!要发大财了! 只要对上口令,这扇大门就会为他敞开!这城里的荣华富贵,全都是他胡万的! 三十步! 就在胡万准备抬起手,示意手下人准备对暗号的瞬间。 “什么人?!!”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从寂静的城头上方炸响! 紧接着。 哗啦啦——! 原本空荡荡的城垛后方,猛地站起了一大排黑压压的身影! 数十个火把瞬间被点燃,将城墙下方照得宛如白昼。胡万和他那三百名手下,就像是突然被掀开石头暴露在阳光下的蟑螂,无处遁形! “城下何人?!鬼鬼祟祟的,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就下令放箭了!把你们全射成刺猬!!” 城头上,一个粗犷的声音厉声喝问,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弓弦拉满的声音。 第五十九章 自己人! 胡万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就懵了。 卧槽?! 这剧情不对啊! 不是说好了是自己人吗?! 看着头顶上那密密麻麻、闪烁着寒光的箭头,胡万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股子抢头功的嚣张气焰瞬间灰飞烟灭。 “且慢!!” 胡万顾不上什么隐蔽了,慌忙丢下手中的藤牌,扯着破锣嗓子,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别放箭!自己人!!自己人啊!!!” “自己人!城上可是李家的人?” 胡万扯着破锣嗓子在城墙根底下狂吼,声音在空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是真怕城头上那些明晃晃的弓箭手手一抖,把自己这三百号人给射成刺猬。 城墙垛口后方,火光摇曳。 赵虎压低身子凑到朱由检身边,咧嘴一笑。 “陛下,这帮流贼还真提前来摸门了,看样子是把咱们当成李平安排的内应了。” 朱由检负手而立,夜风吹得他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城下那群如蝼蚁般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随后冲着旁边的李牛使了个眼色。 李牛立刻心领神会,大步走到城墙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底下的可是李都尉派来的?”李牛粗着嗓门大喊。 听到回应,胡万精神稍微放松了一些,当即追问:“正是!你可是滋阳镇守李平?” “老子就是李家的!” 有了肯定的答复,城下的胡万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恐惧一消散,他骨子里那股流贼的嚣张跋扈立刻又占了上风。 他以为上面答话的就是李平本人,或者是李家掌事的核心人物,当下便叉着腰,大摇大摆地往前迈了两步。 “既然是李家人,还不赶紧给老子开城门!老子胡万,奉都尉之命提前来接管北门!” 城墙上,李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流贼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深更半夜在城墙底下这么大呼小叫,生怕城里的百姓和县衙听不见是不是? 李牛强忍着下令开枪的冲动,按照朱由检之前的部署,佯装出一副不悦的语气大声质问。 “你喊个屁!不是说好子时三刻动手吗?怎么提前了半个时辰?” 胡万一听这语气,顿时火冒三丈。 一个城里的土财主,也敢教训老子怎么打仗? “老子行军打仗还要跟你汇报?少废话,赶紧开门!误了都尉的大事,拿你是问!” 李牛冷哼一声,不急不缓地回绝。 “急什么!城门后面还有县衙布置的眼线没有清理干净。” “我现在只能给你们开一道门缝,你带几个心腹小队过来验明正身,对上暗号我再放你们大部队进来!” 这话合情合理,毕竟是造反开城门的掉脑袋勾当,谨慎些理所应当。 然而胡万身边的一个哨总却害怕了。 一阵夹杂着寒意的夜风吹过,那哨总打了个哆嗦,拉了拉胡万的衣袖。 “掌旅,这城门开得蹊跷啊——黑灯瞎火的让咱们先进去几个,万一是陷阱咱们连个跑的机会都没有。” 被冷风一吹,胡万那发热的头脑也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盯着眼前那扇巨大厚重的城门,就像是看着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心里确实生出了一丝退意。 城墙上的李牛借着火光,将胡万那犹豫不决的怂样尽收眼底。 对付这种贪财好色的流贼,根本不需要多高明的计策。 “怎么?不敢进?” 李牛趴在城垛上,声音里充满了赤裸裸的诱惑与鄙夷。 “不敢进就给老子带着人滚回去吹冷风!” “城东那几家大户地窖里的白花花银子,还有望江楼那些水灵灵的小娘们,我们李家弟兄就自己先笑纳了。” “等你们子时三刻再进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金银!女人! 这两个词就像是带血的肉块,瞬间砸中了胡万这头饿狼的软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老子提前半个时辰跑过来挨冻,不就是为了抢头口汤吗? 现在怎么能退缩! “放屁!谁说老子不敢进!” 胡万双眼通红,贪婪彻底压倒了理智。他一把揪住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哨总,点了十几个最强壮的手下。 “你们几个,跟老子走!” 十几个人贴着城墙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北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两扇包着铁皮的巨大城门缓缓向内拉开。 门缝只开了一人多宽,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走到门缝前,那哨总双腿直打摆子,死活不敢往里迈。 “废物东西!” 胡万怒骂一声,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哨总的屁股上,直接将他整个人踹进了那道漆黑的门缝里。 而胡万自己却脚底生根,死死站在门外半步的距离,极其鸡贼地探着脑袋往里看。 黑暗中,李牛的声音缓缓响起。 “外面的兄弟,怎么不进来拿金银?” 胡万冷哼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狡黠。 “老子已经让手下带着信物进去了,他进去了,不就就等于老子进去了?” “赶紧把门大开!” 门内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冷笑。 “不想进来,那就永远别进来了。” 话音刚落,火光骤亮! 城门洞内瞬间燃起数十个火把,将原本漆黑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沉重的城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胡万的瞳孔在强光下剧烈收缩! 他没有看到迎接他的李家人,也没有看到成堆的金银财宝。 他只看到了整整齐齐列阵在城门洞内的数百名精锐士兵。 以及最前排,几十根黑洞洞的、泛着死亡幽光的枪管! 那是已经装填完毕的天工雷火枪! “放!” 李牛暴喝出声。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城门的寂静,枪口喷吐出的炽烈火舌在胡万惊恐的眼眸中无限放大。 那个被踹进去的哨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碎肉。 站在门外的胡万身中数弹,胸前的皮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裂。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护城河边的泥地上。 临死前的那一刻,胡万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死死盯着从硝烟中走出来的高大身影,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们根本不是李家人……” 李牛吹散枪管上的一缕青烟,居高临下地看着胡万的尸体,冷冷吐出一口唾沫。 “老子的确姓李。” “不过老子叫李牛!” 第六十章 被算计了! 城墙下,血腥气刺鼻。 刚刚借着夜色摸过来的陈泽,原本是想阻止胡万这贪功冒进的蠢货。 可他刚喊出一句住手,那震耳欲聋的枪声就如同爆竹般连片炸响。 火光连闪。 三百个鲜活的闯军先锋,连城门的边都没摸到,就在这恐怖的交叉火力下变成了满地的碎肉。 陈泽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不是。 说好的里应外合呢?! 幸好自己多了个心眼! 被算计了! “风紧!扯呼!” 陈泽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跑得快。 他根本不管地上那些还在哀嚎的活口,调转马头,带着身后还没靠近的手下,疯了一样朝着来时的黑暗中狂奔而去。 城门洞里。 “上弹!清膛!” 李牛兴奋得满脸通红,正指挥着龙骧卫准备第二轮齐射,却发现视线尽头,那伙贼军竟然脚底抹油溜了。 “奶奶的!这就跑了?”李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提着刀就要冲出去,“兄弟们,跟老子追!别让到手的军功跑了!” “穷寇莫追,停下。” 城头上方,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传了下来。 李牛抬头一看,朱由检正负手立于城墙垛口。 明黄色的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赶紧收住脚步,带人退回城门洞内列阵。 王承恩颠颠地凑到朱由检身边,满脸堆笑。 “万岁爷天威浩荡!这群不知死活的流贼,刚打了个照面就被您的神器吓破了胆!这下咱们滋阳城可算是高枕无忧了。” 朱由检微微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无尽的黑夜。 “高兴得太早了,刚才死的不过是来抢功的几百只野狗,这阵仗,绝对不是李苟丹的三千主力。” 大军,还在后头。 张慈献从一旁走上前来,小脸上满是笃定。 “陛下,敌军先锋已经被吓破了胆。咱们只要死守这滋阳城墙,居高临下,火枪配合弓弩,他们就算来再多人也休想踏进城门半步!” 这是最稳妥的兵法。 敌强我弱,凭坚城以抗之,乃是上策。 然而,朱由检却突然笑了。 “守城?” 他转过头,看着张慈献,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狂野。 “谁告诉你,朕要守城了?” 张慈献猛地愣住,满脸错愕。 不守城? 难道还要出去打? 咱们可是只有八百人啊! 朱由检没有解释,而是伸手指向城下。 “张慈献,你往下看。” 少年顺着皇帝的手指望去。 城门洞外,三百龙骧卫虽然已经击退了敌人,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死死握着手中的天工雷火枪和长刀,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黑暗,胸膛剧烈起伏。 那是没杀够的焦躁。 而在城墙内侧的瓮城里,五百名刚刚整编的副军正翘首以盼。 他们听到了外面的枪声和惨叫,急得直跺脚,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狼。 “看见了吗?”朱由检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没仗打,怕的是别人拿了军功,自己却只能干看着!” “朕给了他们银子,给了他们田地,给了他们杀敌立功换取荣华富贵的希望!” “现在要是把他们关在城墙里当缩头乌龟,这股气,就泄了!” 闻言,张慈献不由心头剧震! 他读过无数兵书,懂得以少胜多,懂得排兵布阵,却唯独不懂这人心和士气。 他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突然明白了什么。 朱由检看着他的样子,心中自然知道张慈献在想什么。 自己这小军师虽然从小熟读兵书,但终究还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真正的战场,远远不是军书上所写的那么简单。 随后,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城外苍穹。 “全军听令!” 哗—— 剑锋所指,城墙内外,八百兵卒瞬间精神抖擞! 皇帝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滚过滋阳城头。 “流贼想破朕的城,杀朕的人!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八百将士齐声嘶吼,杀声震天。 “好!”朱由检大步跨上点将台,“那朕今晚就不守这窝囊城!众将士,可愿随朕出城迎敌,把这群狗娘养的流贼,杀个片甲不留?!” “杀!杀!杀!” 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直冲云霄! 张慈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那个耀眼的背影长长作了一揖。 “臣只知守成,却不懂陛下鲸吞天下之志。臣,受教了!” 一直站在后方的知县黄国琦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大步上前,重重跪下。 “陛下有此等虎狼之师,何愁天下不平!请陛下放心出城野战!臣这就带领县衙衙役和全城青壮,死守城墙!”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滋阳城就绝不失守!” “黄大人,这大后方,朕就交给你了。” 朱由检点头,随后猛地一挥天子剑,转身朝着城下大步走去。 “开中门!” “出城,迎敌!” …… 于此同时,另一边。 “祸事了!!祸事了啊——!!” 夜风凄厉,宛如百鬼夜行。 距离滋阳城外三里的流贼大营,原本死寂的夜色被一阵凄厉的嘶吼声猛然撕裂。 陈泽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中军大帐。他浑身沾满了泥水和冷汗,那双平日里透着算计的狭长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都尉!滋阳有变!有大变啊!!” 大帐内。 正搂着个抢来的村姑做着春秋大梦的李苟丹,被这一嗓子直接吓得从卧榻上滚了下来。 “娘的!号丧啊!” 李苟丹气急败坏地提着裤子,一脚踹开营帐的木门,满脸怒容:“陈秀才,你他娘的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随着陈泽的嘶喊,大营里的各路掌旅也被惊动了。 一帮人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聚拢过来。胡万那个独眼龙兄弟搓着手,一脸淫笑地凑上前: “怎么着陈秀才?是不是胡万那小子把城门打开了?嘿嘿,弟兄们这几天素得眼睛都冒绿光了,是不是现在就能进城抢财宝、抢娘们了?” “抢?抢个屁!!” 第六十一章 要不咱们撤吧? 陈泽一巴掌拍在独眼龙的胸口,歇斯底里地吼道:“胡万死了!” “全死了!三百个弟兄,连城门洞都没进去,就被人家一窝端了!” “城里根本不是什么肥羊!里面至少藏着三百个手持火器的精锐!那火铳邪门得很,不用点火绳,一打一大片啊!” 轰——! 此言一出,周围十几个掌旅瞬间如遭雷击,睡意全无。 三百人,一个照面全没了?这怎么可能?! “都尉……”独眼龙吓得直打哆嗦,刚才的淫笑全变成了惊恐,“这……这买卖不对劲啊!点子太硬了!要不……咱们撤吧?” “撤?” 李苟丹猛地拔出腰间长刀! “咔嚓——!!!” 一声巨响,他面前的火盆劈成两半,火星四溅! 李苟丹面容扭曲,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死死盯着那几个打退堂鼓的掌旅。 “往哪撤?!” “老子实话告诉你们,营里早就断粮了!连明天的棒子面都没了!” “这滋阳城,今天必须得拿下!拿不下,咱们全都得饿死在这荒郊野外!” 李苟丹咬牙切齿,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大声怒喝着给众人壮胆: “他妈的!不就是才三百人吗?!你们就怂了?!” “那烧火棍你们又不是没见过,一轮齐射下去,还能有什么用?” “不都得乖乖站在那里等死?” “也就是胡万那个蠢货,轻敌冒进,中了黄国琦的奸计!” “老子手里还有三千兵马!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那滋阳城淹了!” “没有四大家族,老子一样能强攻滋阳县城!” 他刀尖一指陈泽,眼神中透着让人胆寒的凶光:“传老子军令!谁敢把前线战败和断粮的消息泄露给底下的弟兄,杀无赦!夷三族!” “全军集结!给老子压上去!踏平滋阳!” 在断粮的死亡威胁和李苟丹的淫威下,众掌旅虽然心有余悸,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收拢部队。 …… 半个时辰后。 三千流贼大军,举着火把,像是一片汹涌的黑色潮水,浩浩荡荡地压向滋阳北门。 然而,当他们来到城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城墙上,灯火通明。 但最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城门外! 厚重的城门大开着,一支军阵静静地伫立在城外的旷野上。 没有喧哗,没有慌乱。 只有森冷的刀光和黑洞洞的枪管,在夜风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都……都尉,你不是说只有三百人吗?这……这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大几百号人啊!” 李苟丹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对面阵列严整,杀气腾腾,哪里像是乌合之众?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死撑到底。 “慌什么!”李苟丹冷哼一声,强作镇定,“撑死不过八百人!” “大半夜的敢出城野战,我看多半是那黄国琦临时抓来的壮丁民夫,滥竽充数罢了!别自己吓自己!” 就在流贼阵营惊疑不定之时。 “咚!咚!咚!” 对面军阵突然裂开一条缝隙,一个铁塔般的高大汉子扛着大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正是李牛! “对面的贼骨头听着!”李牛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夜野上震耳欲聋,“来者何人?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李苟丹见对方只有一人出来叫阵,心中冷笑,一夹马腹走上前去。 他傲慢地扬起下巴,大声喊道:“老子是大顺军先锋都尉李苟丹!对面可是滋阳县的兵丁?” 李苟丹眼珠子一转,自作聪明地喊道:“既然你们反了那黄国琦,打开了城门,那就是自己人!赶紧放下烧火棍归顺老子,老子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我呸!!!” 李牛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瞎了你的狗眼!” 李牛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爷们不是什么县兵!我们是大明当今圣上的御林亲军——龙骧卫!!” 轰——!!! “大明圣上?!” “皇帝的亲军?!”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记重磅炸弹,瞬间在流贼的三千大军中炸开了锅! 那些本就是流民出身的士兵,骨子里对皇帝这两个字有着天然的敬畏。 他们以为自己不过就是来打秋风的,谁特么想到直接撞上了皇帝的亲卫?! 流贼阵脚,瞬间大乱! “还没完呢!” 李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疯狂输出,字字诛心: “你们这群蠢猪,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前几日在卢沟桥,你们大顺军的三千精锐骑兵,就是被我们龙骧卫杀绝的!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 “还有!” 李牛指着李苟丹的鼻子,狂笑道:“你们这群穷鬼,营里连一粒粮食都没了吧?!” “肚子都填不饱,还跑这来送死!爷爷们顿顿吃白面馒头加肥肉,就你们这群软脚虾,也配跟爷爷们打?!” “什么?! ”“没粮食了?!” “怪不得今晚出发前连顿干的都没给……” 这一下,流贼底层士兵彻底炸了。 恐慌、猜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胡说!他放屁!!”李苟丹气急败坏地嘶吼,但他的声音却被手下士兵恐慌的喧哗声彻底淹没。那些掌旅们更是面色惨白,手足无措,根本压不住阵脚。 士气,崩了! 军阵后方。 朱由检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看着对面乱作一团的流贼,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金芒。 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现在,这群贼寇的心,已经碎了! “铮——!” 龙吟声起,天子剑轰然出鞘,直指苍穹! 朱由检眼神睥睨,气吞万里如虎。 “龙骧卫听令!” “副军听令!” “给朕——碾碎他们!!” “杀——!!!” 八百将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瞬间喷发!! 三百把天工雷火枪同时端起,五百名副军挥舞着长刀,化作一道钢铁洪流,带着震碎黑夜的咆哮,朝着溃不成军的流贼,发起了决死冲锋! 第六十二章 护驾! “杀!” 八百将士的怒吼声,彻底撕裂了滋阳城外的黑夜。 其中,朱由检没有留在安全的瓮城,更没有躲在重重护卫的大阵中央。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摇曳的火光和漫天的杀气中,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直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 皇帝,亲自冲阵了! “护驾!死战护驾!” “龙纛前压!前压!” 赵虎双眼瞬间赤红,双手死死擎着那杆象征大明正统的日月龙纛,不顾一切地狂奔,紧紧护在朱由检的侧翼。 主辱臣死,主君冲锋,将士怎敢落后半步?! 原本就因为赏银和公库而战意高昂的八百将士,在看到那一抹冲在最前方的明黄身影时,彻底陷入了癫狂—— 那是天子! 天子在替他们冲锋陷阵! “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李牛端着天工雷火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三百龙骧卫火枪手齐刷刷举枪,连绵不绝的爆鸣声瞬间响彻原野。 耀眼的火舌喷吐,密集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流贼的生命。 五百名副军紧随其后,他们虽然大多是没上过战场的百姓,但此刻一个个红着眼,挥舞着长刀锄头,如同出笼的饿狼。 反观流贼这边,早就崩溃了。 本就饿着肚子,又被火枪的威力吓破了胆,现在看到对面连皇帝都亲自带头冲锋,那股子从心底升起的恐惧瞬间压垮了他们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 前排的流贼成片成片地倒下,剩下的惨叫着丢下兵器,没命地往后逃窜。 三千大军,转眼间变成了被八百人单方面碾压屠杀的猪羊!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中军阵内,李苟丹吓得亡魂皆冒。他看着如砍瓜切菜般杀来的明军,声音都变了调:“陈泽!督战队呢?!给我压上去!敢退后半步者,杀无赦!” 陈泽脸色惨白,立刻拔出佩刀,带着两百多名凶神恶煞的督战队冲上前。 “后退者斩!都给我顶上去!”陈泽声嘶力竭地大喊,几刀砍翻了跑在最前面的流贼逃兵。 然而,这血腥的镇压不仅没有稳住阵脚,反而激起了底层流贼的滔天怒火。 阵中,朱由检一边策马劈砍,一边提足中气,厉声高呼:“大明子民听着!降者不杀!朕今日只诛贼首,只杀当官的!” 这声怒喝在乱军之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流贼的耳朵里。 是啊,大家都是快饿死的苦命人,当官的吃香喝辣,现在还要砍自己人的脑袋逼着去送死。 凭什么?! “横竖都是死!跟这帮当官的拼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那些原本要逃跑的流贼瞬间红了眼,直接转过身,将沾满泥土的刀枪狠狠捅进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督战队胸膛! 营啸了! 流贼大军瞬间反水,现场乱成了一锅沸粥。 督战队彻底慌了神,他们平时欺负手下人还行,哪里见过几千人同时倒戈的场面? 陈泽手起刀落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叛卒,急得满头大汗。 他扭头看向中军大旗,大喊出声:“都尉!顶不住了!怎么办……” 话音戛然而止。 陈泽瞪大了眼睛,看着空空荡荡的中军位置,气得浑身发抖—— 只见那杆代表都尉的大旗早就被扔在烂泥里踩得稀巴烂! 李苟丹那狗东西竟然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带着几个亲信骑着快马,早就跑得没影了! “直娘贼的李苟丹!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懦夫!” 陈泽破口大骂。 主将都跑了,这仗还打个屁! 看着越来越近的龙骧卫,听着那催命的枪声,陈泽眼珠子一转,心思电转。 “督战队的兄弟!跟着老子冲锋!” 陈泽大吼一声,双手高高举起佩刀,带着身后的残存督战队,不退反进,迎着朱由检的战马就冲了过去。 转眼间,督战队的兵丁们都懵了。 陈秀才疯了吗?这时候冲上去不是找死? 但长官下令,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十步! 五步! 有陈泽誓死冲锋的气势在前,大军中直接被他们撕开一个口子! 直奔朱由检面前! 就在督战队以为要跟明军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一幕出现了。 陈泽猛地将手中的佩刀远远扔在地上,随后双膝一软。 呲—— 借着地上的泥水,陈泽以一个极其丝滑的滑跪姿势,直直地滑到了朱由检的马前。 “罪将陈泽!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督战队兵丁全都看傻了眼,举着刀愣在原地。 但看着周围那黑洞洞的火枪口,他们瞬间反应过来: 不想死啊! 哗啦啦——! 两百多名督战队成员有样学样,齐刷刷地扔掉兵器,跟着陈泽跪倒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 朱由检勒住战马,看着马蹄前这个满脸谄媚、滑跪动作行云流水的瘦高个,也是愣了一下。 这流贼里,还真是个人才辈出。 “你倒是识时务。”朱由检冷哼一声,手中的天子剑随意地搭在马鞍上,“既然是督战队的军官,朕刚才说了只杀当官的,你跑来送死?” 陈泽不仅不慌,反而抬起头,一脸的大义凛然。 “陛下明鉴!罪将早就不满那李苟丹的暴虐!此人临阵脱逃,弃数千弟兄于不顾,实乃无胆鼠辈,绝非明主!” “罪将深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陛下宽恕——但罪将知道那李苟丹的逃亡路线!”陈泽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言辞恳切,“罪将愿带领手下弟兄,为陛下将那贼首擒回,以赎前罪!求陛下恩准!” 朱由检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陈泽。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这次出城虽然大获全胜,但自己手下的兵大部分都是步卒,手下战马除了之前从山贼那里收缴的那些,大多都是城中用来拉车的驽马。 想要在黑夜里追上骑着快马逃命的李苟丹,几乎不可能。 这陈泽既然想纳投名状,那便给他个机会。 “好。” 朱由检收起天子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泽。 “朕便给你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带着你的人去追,若是抓不到李苟丹……” 朱由检眼神一寒。 “你就不必回这滋阳城了,带着这群残兵败将去荒野里喂狼吧!” 陈泽如蒙大赦,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谢主隆恩!罪将定将那李苟丹的首级,献于陛下马前!” 第六十三章 再快点! 夜风呼啸,犹如鬼哭狼嚎。 滋阳城北十里外的荒野上,泥水飞溅。 李苟丹拼了老命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披头散发,狼狈得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五六个同样惊魂未定的亲兵。 “快!再快点!” 李苟丹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那恐怖的火枪声再次在耳边炸响。 三千大军,就这么一触即溃了! 突然,前方的必经之路上,亮起了一排火把。 “吁——!” 李苟丹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惊恐地拔出腰刀,借着火光定睛一看,前方拦路的竟然是两百多个骑着马、满身泥水的大顺军。 而为首之人,正是那个总是阴沉着脸的陈泽! “陈秀才?!” 李苟丹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以为自己碰到了同样逃出来的残部。 他赶紧打马上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喊:“好兄弟!你竟然也杀出重围了!” “快!后面有没有追兵?” “赶紧护送老子撤回大营!只要老子活着回去,一定在闯王面前保举你当果毅将军!” 陈泽端坐在马背上,没有答话。 他冷冷地看着李苟丹那副犹如丧家之犬的丑态,嘴角的讥讽越来越浓。 “怎么不说话?聋了吗?还不赶紧护驾!” 李苟丹见陈泽身后的两百多个督战队士兵全都面色不善、死死盯着自己,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护驾?” 陈泽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夜风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李苟丹,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用‘护驾’这两个字?老子带弟兄们拼死拼活追上来,可不是为了送你逃命的。” 陈泽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李苟丹的鼻尖:“老子是来借你项上人头一用,好给弟兄们换条活路的!” 李苟丹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全明白了。 “陈泽!你他娘的想造反?!”李苟丹色厉内荏地怒吼,眼神却止不住地往两边瞟,寻找着逃跑的空隙。 “你疯了吗?咱们都是反贼!你以为你把老子抓回去,那崇祯皇帝就能放过你?!” 李苟丹企图用死亡来恐吓陈泽,“你手上沾了多少大明官军的血?你就算跪在地上给他舔鞋,他也会把你千刀万剐!跟着老子杀出去,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听到这话,陈泽握刀的手微微一紧,眼中不由犹豫起来。 造反是大罪,历朝历代,哪有反贼头目能得善终的? 万一那小皇帝出尔反尔…… 但紧接着,陈泽的脑海中浮现出朱由检冲阵时那宛如天神下凡般的霸气,以及那句承诺。 犹豫,瞬间变成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子当年投奔大顺军,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了能让这天下的穷苦人不再受贪官污吏的欺压!也曾想着报效国家!” 陈泽猛地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不仅是说给李苟丹听,更是说给身后的两百个弟兄听: “可是你们呢?!进了城只知道烧杀抢掠,连百姓最后的一口棺材本都要抢!这叫替天行道吗?这特么叫披着人皮的畜生!” “大明当今圣上,赏罚分明,爱民如子!我陈泽是瞎了眼才上了贼船!今日就算是死,我也要替弟兄们谋一条活路!绝不给你们这群畜生陪葬!”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身后的两百多名督战队士兵,原本就是被逼着造反的穷苦百姓。 此刻听到陈泽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心中的血性彻底被点燃了。 “跟着陈大哥!杀出条活路!” “宰了这狗日的都尉!拿他去换赏钱!” 两百多双眼睛,瞬间变成了饿狼的绿光,虎视眈眈地锁定了李苟丹和他身边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亲兵。 李苟丹知道,今天这事绝对无法善了了。 “好!好!好你个陈泽!” 李苟丹见跑不掉,索性把心一横,面露凶光地举起大刀。 他知道陈泽是个文弱书生,平日里根本不练武。 “陈泽!你不是想拿老子去换富贵吗?有种的出来跟老子斗将!单打独斗!你赢了,老子的命你拿走!你若是没这个胆子,就赶紧给老子滚开!” 斗将。 在这冷兵器时代,主将单挑确实能极大影响士气。 李苟丹这是想凭借自己的武勇,强行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陈泽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单挑?” 陈泽冷哼一声,将手中的佩刀直接插回刀鞘,满脸的不屑:“老子是个读书人,谁特么有病才跟你一个莽夫单挑!” “弟兄们!并肩子上!给我活捉他!” “杀!!” 两百多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瞬间一拥而上! 李苟丹那几个亲兵甚至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乱刀砍翻在地。 李苟丹拼死反抗,砍伤了两人,但紧接着就被十几根长枪死死卡住了脖颈和四肢,硬生生从马背上拖了下来,被麻绳捆成了个大粽子。 …… 与此同时,滋阳城北门。 火光冲天,欢呼声震耳欲聋。 曾经不可一世的三千大顺军,此刻如同温顺的羊群一般,被解除了武装,黑压压地跪倒在城门外的空地上。 八百名滋阳守军,以零伤亡的代价,创造了一场堪称奇迹的碾压式大捷! “启禀陛下!” 张慈献手里捧着一本草草写就的册子,脚步轻快地走到朱由检面前,少年那张冷酷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此役,斩首流贼四百余人,生擒两千五百余人!” “缴获完好战马三百余匹!各式兵刃、长矛两千多件!还有皮甲、铁甲数百套!咱们大获全胜!臣,恭贺陛下立此不世之功!” 周围的黄国琦、王承恩等人也纷纷跪倒,高呼万岁。 朱由检负手而立,看着这满地的战利品,心中也是一阵激荡。有了这批武器和战马,他的龙骧卫就能再次扩充,甚至能组建一支真正的骑兵了! “陛下圣明!”任风行在一旁拱了拱手,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只是那陈泽带着两百多精壮骑兵去追贼首,至今未归。” “草民担心……这陈泽会不会阳奉阴违,打着陛下的旗号直接跑了?这可是放虎归山啊!” 任风行的担忧不无道理,那毕竟是造反出身的流贼,哪有什么忠诚可言。 王承恩也皱起眉头:“是啊万岁爷,这贼皮子心眼多,若是他真跑了,咱们想追也追不上了。” 朱由检却神色不变,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淡笑。 “他跑不了,也不敢跑。” 朱由检的目光穿透夜色,看向远方的地平线:“他是个聪明人。” “乱世之中,聪明人最知道跟谁才能活命,跟着李自成,那是死路一条——跟着朕,才有前途。” 话音刚落。 “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陈泽一马当先,带着两百余骑狂奔而来。 在快要靠近大阵时,陈泽猛地勒住战马,翻身跃下。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朱由检前方十步处,猛地一挥手。 “砰!” 一个被捆得像麻花一样、满头是血的胖子,被两名士兵狠狠地扔在了朱由检的脚下。 陈泽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响彻全场: “罪将陈泽!幸不辱命!已将贼首李苟丹活捉至此!请陛下发落!” 第六十四章 你是个聪明人 “你……你就是那狗皇帝?!” 被五花大绑扔在泥地里的李苟丹,摔得七荤八素。 他艰难地抬起头,当借着火光看清眼前那个身穿明黄龙袍、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年轻人时,眼中的惊恐瞬间化作了绝望的疯狂。 横竖是个死,这土匪头子索性破罐子破摔,张开那张满是血污的嘴就要破口大骂: “朱由检!你这大明的江山早就烂透了!你今天就算杀了老子,闯王也会踏平你的……”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枪响,硬生生将李苟丹的狂吠塞回了喉咙里。 硝烟弥漫。 王承恩手里举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天工雷火枪,老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尖锐的嗓音里透着不容抗拒的杀机: “辱骂天子,罪不容诛!咱家送你下地狱去跟阎王爷叫唤吧!” 李苟丹那颗肥硕的脑袋上,眉心正中多了一个血洞,双眼暴凸,沉重的身躯砰的一声砸回烂泥里,死得不能再透了。 嘶——! 这一枪,不仅震碎了夜风,更将远处那两千五百多名跪在地上的闯贼俘虏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一个个把头死死磕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陈泽依旧跪在朱由检的马前。 他看都没看一眼死去的李苟丹,只是深深地叩首。 “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陈泽抬起头,那张文弱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罪将自知身为从逆贼首,双手沾满鲜血,罪无可恕,今日擒获李苟丹,非为求生,只求陛下能念在这两百名弟兄悬崖勒马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说罢,陈泽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此刻正满含热泪的督战队士兵,最后一次回过头,闭上了眼睛: “罪将陈泽,引颈就戮,求陛下成全!” 朱由检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个文弱却又有几分骨气的秀才。 造反,乃是诛九族的十恶不赦之罪。 若是因为擒贼有功就轻易赦免,那大明的律法便成了儿戏,日后谁还敬畏皇权? 但陈泽临死前还能为手下谋活路,倒也算个汉子。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明白人。”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天子剑,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威严而肃穆: “朕说过,只诛贼首,降者不杀!你的弟兄,朕不杀。但你……必须死。” “谢陛下天恩!”陈泽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噗嗤!” 寒光一闪。 没有折磨,没有痛苦。 朱由检手起剑落,给了陈泽一个最痛快的死法。 求死得死,这是帝王对他最后的恩赐。 那两百多名原督战队的士兵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对着陈泽的尸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将感激与敬畏的目光,全部投向了马背上的大明皇帝。 “黄国琦!”朱由检收剑归鞘,厉声喝道。 “臣在!”黄国琦连忙从人群中跑出。 “将这两千五百名俘虏,暂时扣押在城外荒野!派人去公库粮仓调拨粮草,架起大锅,给他们煮一顿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多放点盐巴!” 朱由检扫视着那群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的俘虏:“吃饱了,明日再行发落!” “臣遵旨!” 听闻有白米饭吃,俘虏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吃白米饭?还要多放盐?” 人群深处,几个平日里心思活络、心狠手辣的贼兵头目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狠厉。 他们压低声音,在人群中疯狂煽动:“弟兄们!别傻了!哪有给俘虏吃这么好的?这分明是吃饱了好上路的‘断头饭’啊!” “对!反正横竖都是一刀,咱们两千多人,不如待会儿趁他们做饭的时候抢了兵器,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几个被蛊惑的贼兵开始蠢蠢欲动,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拼你奶奶个腿!” 就在这时,一个饿得眼窝深陷的老兵一巴掌抽在那个煽动的头目脸上,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老子跟着大顺军打仗,已经半个月没闻过肉味,五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每天就是啃树皮、吃观音土,拉屎都拉出血来!” 老兵瞪着血红的眼睛,指着城门方向:“大明皇帝给咱们一口饱饭吃!就算是断头饭,老子也认了!能做个饱死鬼,也比跟着你们这帮畜生饿死在路边强!谁特么再敢搅和老子吃饭,老子先咬死他!” “对!吃饱了再死!老子不跑了!” “这破日子老子过够了!给顿饱饭,命就是皇上的!” 老兵的话瞬间点燃了绝大多数俘虏的情绪。饥饿,早就摧毁了他们反抗的力气。在极度的生存本能面前,任何煽动都显得苍白无力。那几个想要搞事的头目瞬间被周围愤怒的目光淹没,吓得缩着脖子再也不敢出声。 一场潜在的暴乱,就这么被一顿饭给轻易化解了。 朱由检留下李牛,带领三百名手持火枪的龙骧卫和部分县衙兵丁在城外看守俘虏,随后一拉缰绳: “众将士!随朕回城!” …… 滋阳城内,灯火通明。 虽然是后半夜,但全城却没有一户人家入睡。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点亮了门前的灯笼,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北门的方向,听着城外传来的枪炮声和喊杀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吱呀——隆隆隆——” 沉重的北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没有如狼似虎的流贼,只有那一面千疮百孔却依旧高高飘扬的大明日月龙纛! “是咱们的人!是万岁爷回来了!” 人群中,那个白天卖糖葫芦的老人家挤在最前面,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用来防身的扁担。他颤颤巍巍地迎上前,看着那一身龙袍、犹如战神般归来的朱由检,声音都在发抖: “万岁爷……外面……外面打得咋样了?” 王承恩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阵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那尖锐的嗓音穿透了整个滋阳城的夜空: “大捷!!!” “陛下御驾亲征,八百破三千!生擒流贼两千五百余人,贼首伏诛!滋阳城……守住了!!” 轰——! 这个消息,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扑通!”王承恩带头,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扑通!扑通!” 黄国琦跪下了! 张慈献跪下了! 任风行跪下了! 紧接着,长街两侧,无数的百姓如同割麦子一般,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激动的泪水肆意流淌,欢呼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万岁爷显灵了!大明万岁!”“咱们不用死了!咱们滋阳城保住了!”“叩谢天恩!叩谢陛下救命之恩!!” 这震耳欲聋的呼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对这个国家最高统治者最纯粹的感恩与臣服。 朱由检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满城跪伏的子民。 任由他们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与压抑彻底发泄出来。 第六十五章 下药 ……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哭声和欢呼声才渐渐平息。 朱由检抬起双手,猛地向上一托,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滋阳的子民们!平身!” 待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朱由检拔出天子剑,遥指夜空,大声宣布: “此战大捷,乃全城军民同心之功!” “传朕旨意!凡参战将士,按功行赏,绝不苛扣一分一毫!战死者,抚恤加倍,入忠烈祠!” “黄国琦!任风行!” “臣在/草民在!”两人激动出列。 “开公库!杀猪宰羊!搬出最好的烈酒!”朱由检大笑出声,豪气干云,“今夜,朕要在这滋阳城头摆下庆功宴!与全城军民,不醉不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欢,彻底点燃了这座城池。 …… 县衙大堂内,烛火通明。 桌上摆满大鱼大肉,酒香四溢。 八百将士在城外换防轮休吃着肉羹,城内的军官和县衙属官则聚在这大堂里,个个面色红润,喜气洋洋。 只见黄国琦对着门外一招手。 顿时。 丝竹声起。 几名身披薄纱、身姿曼妙的舞女从堂后轻步走出,在大堂中央翩翩起舞。 黄国琦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看着坐在主位的朱由检,想讨陛下一个欢心。 朱由检却眉头微皱,直接挥手打断了乐师的演奏。 “把舞女撤下去。”朱由检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国琦愣了一下,赶忙挥手让舞女退下。 朱由检端起桌上的酒碗,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城外的将士还在吹冷风看押流贼俘虏,朕坐在这大堂里赏看歌舞,成何体统?” “今日大捷,大家敞开肚皮吃喝简单庆祝即可,不搞这些奢靡做派。” 众官员听闻此言心中凛然,立刻齐刷刷起身,端起酒碗。 “陛下圣明!” “我大明得陛下,如得尧舜禹!” 气氛很快再次热烈起来。 李牛、任风行、黄国琦等人轮番上前敬酒。 朱由检今日大获全胜,心情极为舒畅,面对敬酒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下肚,大堂内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酒过三巡,朱由检脸色微红,借着酒劲环顾四周,唯独没看见那对形影不离的姐妹花。 “怎不见张家那两个丫头?”朱由检随口问道。 黄国琦立刻上前答话:“回陛下,张二小姐身有箭伤尚未痊愈,今夜外面风大,许是伤口发作去房里歇息养伤了。两姐妹情深意切,张家大姐定是在床前照料。” 朱由检点点头信了这个说辞。 毕竟白日里张献莲伤势确实未愈,强撑着身子看大军出征。 然而坐在侧桌的张慈献却始终低着头。 他脸色极其古怪,双手死死捏着衣角,根本不敢抬头与朱由检对视。 不过对此,朱由检却是不曾注意到。 夜色渐深,宴席散场。 朱由检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王承恩见状赶忙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准备搀扶万岁爷回临时行宫。 张慈献却突然从斜刺里窜出,一把抢在王承恩前面扶住朱由检的手臂。 “王公公,您忙了一夜也乏了,让我来送陛下回行宫歇息吧。”张慈献低声说道。 王承恩眉头一皱,正要出言训斥这小子没规矩。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制止了王承恩。 “大伴,你去核对今夜缴获的战马和兵刃数目,造册登记,明日一早报给朕。让慈献扶朕回去就行。” 王承恩不敢违抗皇命,只得狠狠瞪了张慈献一眼,转身领命离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朱由检几分酒气。 张慈献一路上一言不发,极其沉默地将朱由检扶进了孙家大宅改造的行宫寝室。 寝室内燃着红烛,光线昏暗旖旎。 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早已提前摆好了一壶温热的清酒和两只玉杯。 张慈献扶着朱由检在桌旁坐下,随后转身提起酒壶,斟满一杯酒,双手端着递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今日大捷保住了滋阳城,也替我张家报了血仇。” “臣代张家列祖列宗,单独敬陛下一杯。”张慈献声音微颤,头压得很低。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军师,欣慰地笑了笑。 他伸手接过玉杯。 “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你年纪尚幼不可贪杯,这杯酒朕干了,你随意。” 说罢,朱由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慈献看着朱由检喉结滚动咽下酒水,脸色瞬间变幻莫测,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但很快又被决绝所取代,同样一饮而尽。 朱由检刚放下酒杯,便准备起身走向床榻。 可还没等他站直身子,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感。 紧接着,小腹处犹如被扔进了一团烈火,一股无法压制、狂躁至极的邪火瞬间席卷全身。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浑身燥热难当,视线也开始模糊重影。 这不是醉酒的感觉! 朱由检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桌沿,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他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张慈献。 “不对——你在酒里下了药?你对朕做了什么!”朱由检咬牙怒喝。 张慈献面对天子之怒,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他深深鞠了一躬,随后直接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寝室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献莲与张献薇走了进来。 两人早已褪去白日的劲装和长裙,此刻皆穿着极其单薄的丝绸睡衣。 柔和的烛光穿透丝滑的布料,勾勒出两人曼妙惹火的曲线。 张献莲转身将房门死死反锁。 张献薇眼眶泛红,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抱住朱由检滚烫的身体。她没有任何犹豫和掩饰,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陛下,对不住了,张家在这乱世中只剩我们姐弟三人,除了您,我们再无依靠。” 张献薇抬起头,那张俏脸上满是毅然决然。 她伸手直接解开了朱由检龙袍的腰带,用力将他推向身后宽大柔软的床榻。 “今夜,我姐妹二人必须侍奉您。” “你,你们……” 看着三人脸上复杂的表情,朱由检心中的无数话语最终变成了一句叹息。 “陛下,奴家……请了!” 第六十六章 放虎归山? 次日清晨,曙光初现。 王承恩端着热气腾腾的早膳来到临时行宫门前,却见张慈献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寝宫门外。 这小子眼圈发黑,神色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王承恩刚要迈步上前推门,门内突然传出朱由检低沉沙哑的声音。 “王承恩,给朕在门外候着,不准进来。” 王承恩迈在半空的脚猛地僵住。 他满脸费解地退后半步,随即狐疑地盯着张慈献。 这小狐狸崽子昨晚抢着送陛下回房,莫不是趁机在万岁爷面前嚼了咱家的舌根? 王承恩恶狠狠地瞪了张慈献一眼。 张慈献却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看见。 门内再次传出朱由检的吩咐。 “把膳食放下,在大门外守好。” 王承恩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高声应诺,手脚麻利地将托盘放在门槛外,恭恭敬敬地退到院门口站定。 寝宫。 朱由检穿戴整齐,站在床榻前。 看着锦被下半遮半掩的两张娇媚面容,他脸色一板,语气严厉地敲打。 “昨夜下药之事,到此为止。” “若是传出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以后绝不许再有这等下作手段,下不为例!” 张献莲和张献薇羞红了脸,慌忙拉紧锦被遮住胸口,乖巧地点头应承。 朱由检转身拉开房门。 听到开门声,王承恩急忙颠颠地跑过来。 见朱由检亲自开门,他顿时诚惶诚恐。 “万岁爷折煞老奴了!怎能劳烦您亲自开门?老奴这就把早膳给您端进去。” 朱由检伸手挡在门框上。 “不必了,朕去外间吃。” 王承恩满头雾水,正要开口询问,门内突然传出一声娇滴滴的呼唤。 “陛下,臣妾也饿了,想吃一口热粥。” 这是张献薇的声音。 王承恩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那张老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眼神更是暧昧到了极点。 “哎哟喂!老奴真是老糊涂了!老奴这就去厨房吩咐炖一锅老母鸡汤,给万岁爷和两位娘娘好好补补身子!” 说罢,王承恩转身就跑,脚步那叫一个轻快。 见状,朱由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满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 朱由检龙行虎步跨入大堂,张献莲和张献薇跟在身后。 两女虽然极力掩饰,但迈步时微微蹙眉的表情和不自然的僵硬走姿,还是没逃过堂内众人的眼睛。 黄国琦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他目光只在两女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猜到了原委。 黄国琦撩起官服下摆,重重跪地叩首。 “臣黄国琦,叩见陛下!叩见两位娘娘!”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任风行和李牛面面相觑,满脸惊讶。 昨天还是张家小姐,怎么过了一夜就成娘娘了? 黄国琦转头低声解释了两句,催促他们赶紧行礼。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倒一片高呼娘娘千岁。 朱由检大方地走到主位坐下,微微颔首。 “黄爱卿眼力不错。” “朕已决定纳张家姐妹为妃——不过如今大敌当前,一切从简。” “等他日朕回銮南京,再行正式的册封大典,这段日子,只能先委屈你们姐妹了。” 张献莲和张献薇连忙跪下谢恩。 “臣妾不敢言委屈,能侍奉陛下是张家的福分。” 朱由检示意众人平身,神色瞬间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私事说完了,现在议国事。” 张慈献立刻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汇报全城防务、粮草调拨以及伤亡抚恤的发放情况。 紧接着,黄国琦也汇报了安抚城中商户和百姓安居的具体事宜。 两人配合默契,城中内政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汇报完毕,大堂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黄国琦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请示。 “陛下,城内之事皆已妥当……只是城外那两千五百多名闯贼俘虏,昨夜吃了一顿饱饭后情绪虽然稳定,但终究是个隐患。” “咱们城中粮食虽足,却也不能一直白养着他们,究竟该如何处置这批俘虏,还请陛下圣裁。” 瞬间,县衙大堂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座上的朱由检身上。 两千多张嘴,每天人吃马嚼就是一笔巨款,若是全都杀了,又恐伤天和;若是收编,这帮流贼野性难驯,一旦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检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传朕旨意。” “让火头军再去架锅,多放肉,多放油!再给城外那些俘虏吃一顿饱饭!” “吃饱之后,愿意留下的,挑出五百青壮充入滋阳公库做伙计、护院。剩下的,愿做滋阳良民的,县衙给他们落户分田;想回老家的……” 朱由检顿了顿,掷地有声:“每人发十两盘缠,放他们走!” 轰!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啊!” 任风行急得额头冒汗,一步跨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仁慈,但这些流贼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发给他们盘缠放走,这无异于放虎归山!万一他们拿了钱,转头又去投奔闯贼,岂不是拿着咱们的银子,去壮大反贼的声势?” 李牛也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是啊陛下,俺们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打趴下,咋能轻易放了?” 看着急得跳脚的众人,朱由检不仅没生气,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放虎归山?” 朱由检站起身。 “朕问你,李自成的大军若是不知道咱们滋阳的虚实,会不会源源不断地派兵来攻?” 任风行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滋阳富庶,流贼必然眼红。” “那如果,有两千多个亲身经历过昨晚那场单方面屠杀的流贼,跑回去告诉他们……”朱由检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锐利如刀: “告诉他们,滋阳城有天降神器‘天工雷火枪’!” “告诉他们,朕不仅不杀俘虏,还管饱饭、发银子!你猜,李自成手下那些饿着肚子卖命的穷苦百姓,会怎么想?” 嘶——! 任风行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犹如雷霆劈过,豁然开朗! “攻心!!陛下这是要用这两千张嘴,去瓦解流贼的军心!!” 任风行激动得浑身发抖。 一旦流贼大军知道滋阳城不仅打不过,而且投降了还有好日子过,以后谁还肯给李自成卖命?! “不仅如此。”张慈献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眼中满是敬佩,“这些人拿了陛下的银子,回到家乡,必然四处宣扬陛下的仁德。这是在替大明,替陛下,收拢天下民心啊!” 第六十七章 给个痛快的吧! “陛下英明神武,臣等……望尘莫及!!” 黄国琦心悦诚服地深深叩首。 众人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对神明般的膜拜。 …… 滋阳城外,俘虏营。 大锅里的肉汤翻滚着,诱人的香气在寒风中飘荡。 然而,两千五百名俘虏捧着手里装满白米饭和肥肉块的大碗,却没有人动筷子。 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吃吧!弟兄们!” 昨晚那个带头吃饭的老兵,此刻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昨晚是白米饭,今早是红烧肉……这规矩,老汉我懂,这是真要送咱们上路了!” “呜呜呜……俺不想死啊……”一个年轻的流贼端着碗,哭得浑身发抖。 “哭个屁!”一个汉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大明皇帝够仁义了!死前让咱们做个饱死鬼,总比跟着李苟丹饿死强!吃!都给老子大口吃!” 悲壮的气氛在俘虏营中蔓延。 所有人都认定,这就是传闻中的断头饭。 他们狼吞虎咽地把肉和饭塞进嘴里,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吃完之后,两千多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闭上眼睛,引颈就戮。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 朱由检带着一队龙骧卫,缓缓来到了俘虏营前。 看着地上黑压压跪着、闭目等死的人群,朱由检眉头一挑。 一个胆大的流贼俘虏猛地睁开眼,扯着嗓子吼道:“陛下!饭俺们吃完了!啥时候动刀?!给个痛快的吧!” 朱由检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冷笑一声: “动刀?”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们了?” 嘎?! 刚才还一副慷慨赴死模样的流贼们,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全都傻眼了。 “不……不杀俺们?”那老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这肉,这饭……” “那是给你们接风的!” 张慈献骑马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声音响彻全场: “你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陛下已经在滋阳城内,设立了‘滋阳公库’!不仅抄了城内贪官污吏、豪绅恶霸的家产分给百姓,还要带着全城百姓入股分红!在滋阳城,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只要肯出力,家家户户顿顿吃白面吃肥肉!” 轰! 这几句话,对于这群被逼上绝路的流民来说,简直比天书还要震撼! “打土豪,分田地……还分红?!” “顿顿吃白面?!天下还有这等好地方?!” 无数俘虏震惊得无以复加。 一个汉子猛地捶着胸口,嚎啕大哭:“要是俺们县也有这公库,俺就是累死在田里,也绝不造反啊!俺那苦命的老娘,就是生生饿死的啊!” 哭声,瞬间连成一片。 “行了,都给朕把眼泪憋回去!” 朱由检厉声喝断了哭声:“朕的公库,不养闲人!现在公库刚刚建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朕要在你们当中,挑选五百个身强体壮、老实本分的,充入公库做伙计、当护院!” “每月二两银子饷钱!表现好的,以后还能入股分红!” 朱由检剑指前方:“谁愿意干?!” “俺!俺愿意!俺有一把子力气!” “选俺!俺以前是打铁的!” “陛下!让俺给您卖命吧!俺不要工钱,管顿饱饭就行!” 人群彻底疯了。 二两银子啊! 这是多少苦哈哈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两千多人疯狂地举着手,拼命往前挤。 在李牛的组织下,五百个最精壮的汉子很快被挑选了出来。 他们站在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犹如重获新生。 然而,剩下的两千人,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没选上。 公库不要他们,大明军队也不要他们。 他们这些老弱病残,或者是没抢到名额的人,下场会是什么? 去当苦力? 还是被坑杀? 恐惧,再次笼罩了这群落选的俘虏。 朱由检看着那两千双忐忑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至于你们剩下的这些人……”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有两个选择。” 朱由检竖起两根手指,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一,留在这滋阳城!县衙给你们落户,给你们分田!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滋阳的良民,是大明堂堂正正的子民!” “第二……” 朱由检顿了顿,从马褡裢里抓出一把白花花的银子,猛地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家里还有父母妻儿在等着的,想回老家的,朕绝不强留!” “去县衙主簿那里登记!每人——发路费纹银十两!!拿了钱,立刻滚回家去好好过日子!若敢再从贼,朕诛你九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两千名流贼俘虏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滚落的银锭,大脑一片空白。 没听错吧? 不仅不杀头,不仅不管我们要钱,还要……倒贴十两银子送我们回家?! “天呐……” 那个老兵双腿一软,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他猛地用干枯的双手疯狂抽打自己的脸颊,直到抽出血印子,才确信这不是做梦。 “发银子……皇上给咱们反贼发银子回家……” 老兵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连滚带爬地冲到朱由检的马前,不顾一切地把头磕在坚硬的冻土上,磕得鲜血直流: “活菩萨!陛下是活菩萨下凡啊!!” “俺不走!俺哪里也不去!俺就在滋阳当顺民!俺要给陛下立长生牌位!!” “俺想回家……俺老娘还病着……”一个年轻的流贼捂着脸痛哭流涕,“十两银子……能抓多少副药啊!陛下!您就是俺全家的再生父母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千多名曾经对大明朝廷恨之入骨的流贼,此刻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仇恨,心甘情愿地臣服在这位年轻帝王的脚下。 一半人选择留下,成为滋阳公库最忠实的基石。 另一半人领了那沉甸甸的十两白银,背着干粮,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家乡的方向走去。 滋阳大捷之事,也将随着他们的远行,逐渐扩散。 朱由检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朕的这盘大棋,终于开始收网了! 第六十八章 一切准备就绪 滋阳城解严了。 当那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轰然推开时,迎接这座城池的不是流贼的屠刀,而是久违的繁华与生机。 短短几日,滋阳公库的牌匾已经在城内最繁华的四条大街上高高挂起。 那五百名被收编的流贼俘虏,此刻换上了统一的灰布短打,正干得热火朝天。 他们扛着粮包,推着货车,脸上再也没有了饥饿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踏实与满足。 “都加把劲!皇上给了咱们第二条命,还给发饷银,谁要是敢偷懒,老子第一个削他!” 一个曾经的流贼小头目,此刻正卖力地擦着公库的柜台,笑得合不拢嘴。 滋阳八百破三千、大败大顺军先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齐鲁大地。 一开始,外地的商贾们还不敢相信,只敢派几个胆大的伙计来探探风头。 可当他们亲眼看到城外堆积如山的流贼尸首,看到城内井然有序的市集时,商人们彻底疯狂了! 一队队满载着丝绸、茶叶、药材的商队,如过江之鲫般涌入滋阳。 面对横空出世的滋阳公库,商人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算什么事?堂堂天子竟然下场做买卖?这分明是与民争利!” 一个从江南来的胖富商站在公库对面,看着那络绎不绝的客流,气得直跳脚。 旁边一个常年跑单帮的瘦商贾却一把拉住他,像看白痴一样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你真以为皇上是在抢你的钱?” 瘦商贾指着公库门口贴着的红榜,压低声音道: “你仔细看看那商税章程!明码标价的十五税一!” “进城不收城门税,摆摊不收地皮钱,更没有那些兵痞地痞来吃拿卡要!” “在这滋阳城做买卖,只要你交了那一份正税,晚上睡觉连门都不用栓!虽然公库把持了米粮大头,咱们赚得比以前少了点,但这钱赚得安稳啊!” 胖富商顺着红榜看去,再看看街头巡逻的龙骧卫,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县衙的商办处跑: “快快快!给我登记造册!这滋阳城的铺面,我要买三间!” 除了商业的繁荣,县衙后院的兵工厂更是日夜不息。 在郑雷的带领下,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天工雷火枪的产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增长,弹药的储备也日益丰厚。 这座曾经死气沉沉的城池,在朱由检的雷霆手段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焕发生机。 …… 七日后,清晨。 滋阳南门大开,秋风猎猎。 朱由检一身戎装,腰悬天子剑,身披黑色大氅,威风凛凛地立于一辆宽大的马车前。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一片送行的人海。 全城百姓、县衙属官、驻城商贾,几乎倾巢而出。 “陛下!” 黄国琦越众而出,眼眶通红,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朱由检面前,声音哽咽: “臣愿辞去这滋阳知县之职,哪怕是给陛下牵马坠镫,也要追随陛下南下!” 朱由检上前一步,亲手将这位忠心耿耿的地方官扶起。 “国琦,朕知道你的忠心。”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远: “但朕不能带你走——这滋阳是朕打下的第一颗钉子,这公库是朕盘活天下的一盘大棋。。朕走之后,这大后方必须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朱由检猛地转身,面向全城军民,朗声大喝:“传朕旨意!滋阳知县黄国琦,忠勇可嘉,治民有方。” “即日起,拔擢为山东府尹!” 轰! 从七品知县,一跃成为正三品的山东府尹!连升四级! 黄国琦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浑身颤抖着再次跪伏在地,额头把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眼泪夺眶而出:“臣……臣黄国琦,万死不辞!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山东绝不生乱!” 此时,站在一旁的任风行也按捺不住了,他上前一步,长揖到底:“陛下!黄大人主政一方,草民也想随陛下驱驰天下!” 朱由检看着这个满肚子经济学问的秀才,忍不住笑骂道:“你这穷酸秀才,这个时候倒是不酸腐了,你给朕老老实实留在这儿!” 看着任风行眼中的失落,朱由检话锋一转:“这公库的买卖才刚刚铺开,没你这个大掌柜盯着怎么行?朕赐你户部员外郎之职,挂正六品衔!专理山东一应商税公库之事,协助黄府尹!” 任风行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考了八次举人,连个官身的边都没摸到。 如今,皇上一句话,他直接成了正六品的京官!这简直是祖坟冒了冲天青烟! “臣……臣叩谢天恩!臣定将公库办得红红火火,为陛下充盈国库!”任风行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叩首。 安抚完两员大将,人群中又挤出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正是回春堂的郎中。 老郎中双手捧着几个精致的药瓶,恭恭敬敬地递上前:“陛下神威盖世,两位娘娘吉人天相,这箭伤已经彻底痊愈了。” “这是老朽配制的一些防风寒和调理气血的药丸,请陛下带在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有劳老人家了。”朱由检微笑着让王承恩接过药瓶。 随后,朱由检转身,目光柔和地看向一直静静站在身后的张献莲与张献薇。 两姐妹今日皆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骑马装,少了几分娇弱,多了一抹飒爽,但看着朱由检的眼神里,依旧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上车吧,起风了。”朱由检伸出手。 两姐妹脸颊微红,借着朱由检有力的手掌,身姿轻盈地登上了马车。 一切准备就绪。 朱由检翻身跃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拔出天子剑,直指南方。 在他们的前方,李牛与赵虎跨马而立。 八百名全副武装、手持天工雷火枪的龙骧卫,犹如一堵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散发着百战精锐的恐怖杀气。 “目标淮安!全军开拔!” 朱由检一声令下,战马嘶鸣,大军轰然开动。 黄国琦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日月龙纛,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大军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呐喊: “臣等,恭送大明崇祯皇帝!!!” “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军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送别声直冲云霄,久久回荡在滋阳城的上空。 第六十九章 盐工?! 九月初七,秋风瑟瑟,黄叶漫天。 自滋阳南下,大军已行军半月有余。 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全都换上了低调的行装。 朱由检也没有再穿那身扎眼的明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素色无华的精钢铁甲,外罩一件黑色大氅,骑在战马上,不怒自威。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茫水荡。 秋风吹过,半人高的枯黄芦苇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启禀陛下!” 张慈献策马从前方探路返回,马鞭一指前方那片迷茫的水域,朗声汇报道:“前面就是淮安地界了。” “此地名为‘十里芦苇荡’,是盐河古道的必经之——只要穿过这片芦苇荡,便可直插淮安府腹地!” 朱由检勒住缰绳,极目远眺。 这芦苇荡水网密布,地形复杂,泥泞不堪,大军若是贸然进入,阵型必乱。 “半个月的急行军,将士们也都乏了。” 朱由检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手一挥,下达了军令:“传令全军,原地扎营!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顿好的,喝口热汤,养足了精神,未时初刻再过荡!” “万岁!万岁!” 听到能歇息吃饭,八百龙骧卫和随行的将士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不多时,几十口大铁锅便在官道旁架了起来。 白花花的大米下了锅,大块大块的腌肉和油膘被切成碎丁扔进去,浓郁诱人的肉香味,顺着秋风,毫无保留地飘进了那片深邃幽暗的十里芦苇荡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深处,突然多出了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 未时初刻。 “全军列阵!粮车先行!” 将士们吃饱喝足,浑身充满了力气,在赵虎和李牛的指挥下,沉重的运粮车被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准备碾过泥泞的古道,进入芦苇荡。 然而,就在第一辆粮车刚刚压上芦苇荡边缘的淤泥时! “咻——!!!”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竹哨声,猛地从茂密的芦苇丛中炸响,直刺云霄! “敌袭!!结阵!!” 赵虎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长刀,怒吼出声。 哗啦啦! 可是,还不等龙骧卫完全散开阵型,那原本死寂的十里芦苇荡里,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冲啊!抢粮食!!” “不抢也是饿死!跟他们拼了!” 伴随着疯狂的嘶吼,从四面八方的淤泥里、芦苇丛中,猛地窜出了百余名宛如水鬼般的汉子! 他们衣衫褴褛,破布条几乎遮不住干瘦如柴的身体,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手里举着的,全是削尖的竹竿、生锈的铁叉,甚至是沾满淤泥的木棍! 他们对这片地形无比熟悉,转眼间就像是泥鳅一样在水洼和烂泥里穿梭。 借着芦苇的掩护,硬生生从大军的侧翼插了进来,眨眼间就将最前面的几辆粮车给截断! “弟兄们!扛面!扛米!快!!” 人群中,一个犹如铁塔般的高大壮汉猛地跃上官道。 他虽然同样饿得面有菜色,破衣烂衫,但浑身肌肉虬结,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抢了粮食才能活命!家里的婆娘孩子还等着咱们的米下锅!扛上就往荡子里跑,别恋战!!” 听到这壮汉的怒吼,那些汉子们仿佛疯了一般,丢下手里的木棍,扑到粮车上。“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赵虎眼珠子都红了。 自从跟着陛下以来,从来都是他们去抄别人的家,今天竟然有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叫花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截皇上的军粮?! “龙骧卫!给老子举枪!把这群不知死活的水匪全突突了!”赵虎厉声咆哮。 “咔咔咔——” 前排的龙骧卫瞬间端起天工雷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群正在抢粮的汉子,大拇指已经扣在了击锤上,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大开杀戒。 “慢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由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陛下!”赵虎急得直跺脚,“他们抢军粮啊!” “朕让你放下枪,没听见吗?”朱由检策马上前,眼神冰冷地扫了赵虎一眼,赵虎心中一凛,果断挥手让士兵枪口朝下。 与此同时,那群抢粮的汉子也看到了龙骧卫手里那明晃晃的火器。 恐惧,瞬间爬满了他们那满是污垢的脸庞。 火器的威力他们没见过,但也知道那是能要命的官军杀器。 “官军要放火铳了!快跑啊!”有胆小的已经吓得两腿发软。 “别慌!!把粮食运走!!我来挡住他们!!” 那名叫王猛的铁塔壮汉发出一声绝望而悲壮的嘶吼。 他猛地转过身,竟然没有逃跑,而是双手死死抓住一辆装满粮食、重达千斤的木板车车辕。 “给老子——起!!”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王猛双臂青筋暴突,浑身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他竟然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将那辆千斤重的粮车掀翻在地! 轰隆! 巨大的粮车横亘在官道中央,瞬间形成了一道简易的木墙壁垒,死死挡住了龙骧卫追击的路线。 “卧槽!” 一直没出声的李牛看到这一幕,眼睛猛地一亮,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大声赞叹:“好大的一把子力气!这身板,这臂力,要是在战场上,绝对是员陷阵的猛将!” 不过,李牛的脸色随即又沉了下来,。 他反手抽出背上的长刀,冷哼一声: “可惜了,一身好武艺却跑来做这打家劫舍的水匪!陛下,这群贼人嚣张至极,若是不用火枪,让末将带人冲上去,把这个领头的大汉给您生擒过来!” “水匪?” 朱由检坐在马背上,看着那群扛着粮食在泥沼中艰难跋涉、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趁乱伤人的汉子,深邃的眼神中不知在思考什么。 “李牛,你睁开眼睛给朕仔细看清楚!” 朱由检马鞭一指,直指那个还在死死抵住翻倒粮车、掩护同伴撤退的王猛。 “你看他们的手!哪一个水匪的手上,结的不是握刀摇橹的茧子?可你看看他们,虎口无茧,反而是十指关节粗大,手掌内侧全是被盐卤泡得发白开裂的死皮!” “你再看看他们身上的衣服!那上面结着一层层白花花的硬壳,那是长期在盐水里浸泡,被日头晒干后留下的盐霜!”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万载寒冰,让周围的空气都降至了冰点。 “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盘踞芦苇荡的水匪!” “他们,是这淮安府最底层的盐工!!” 轰! 此言一出,赵虎、李牛以及随行的张慈献全都愣住了。 盐工?! 天下财富,皆聚于盐! 大明朝最赚钱的买卖就是这盐业,淮安更是天下盐商的聚集地,富甲天下! 在海边煮海熬盐的盐工,怎么可能会落魄到连一件衣服都穿不起,甚至要冒着杀头的死罪,用削尖的竹竿来打劫全副武装的军队?! “这是被逼上了绝路啊……” 朱由检看着那些枯瘦如柴的背影,内心的怒火,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疯狂翻涌。他猛地拔出天子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传朕旨意!” 第七十章 奸计? “龙骧卫听令!结阵防守,任何人不得开枪!” 芦苇荡边缘,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如同铁塔般的汉子王猛,正死死抵着翻倒的粮车,浑身上下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这群精锐官军打成筛子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对面那个穿着素色铁甲的年轻统帅,竟然压住了阵脚?! 这支军队太诡异了! “扛上粮食!撤!快撤进荡子里!” 王猛知道,就凭他们这百十号饿得头晕眼花的盐工,根本不可能把剩下的粮车全劫走。 他咬碎了牙,发出一声粗犷的低吼,掩护着手下扛着几十袋粮食,如泥鳅般迅速退入了深邃的芦苇丛中。 临没入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前,王猛猛地回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带着三分探究七分警惕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端坐在战马上的朱由检。 “哗啦啦……” 芦苇摇晃,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辆翻倒的粮车和满地的泥泞。 “陛下,这群贼人跑了!末将这就带人去追!”赵虎攥着刀柄,气得牙根痒痒。 “不必追了,穷寇莫入林。”朱由检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地盯着那片芦苇荡。 此时,张慈献翻身下马,小脸上满是凝重,主动请缨道:“陛下,臣去前面翻倒的粮车处查探一番,看看有何端倪。” 说罢,少年军师快步走上前。 在散落的麻袋和碎木板之间,他的目光突然一凝。 他弯下腰,从泥水里抠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破木板,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您看这个!” 张慈献快步跑回,双手将那块木板高高举起,递到朱由检面前。 只见那块发黑的破木板上,赫然用暗红色的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刘泽清,夺我盐田,害我全家!” 血迹干涸,字字泣血!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冲天怨气! 朱由检接过血书木板,双眼猛地一眯。 刹那间,脑海深处的未来视轰然运转,无数关于明末清初的历史碎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闪烁。 刘泽清!大明淮安总兵!南明四镇之一! 这家伙拥兵自重,畏敌如虎! 到了淮安后,更是纵兵抢掠,强占盐商产业,盘剥底层盐工,把持盐路,俨然成了一个只知敛财的土皇帝,最终甚至毫无骨气地降了清! “砰!” 朱由检怒极反笑,一把将血书木板砸在马鞍上,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好!好一个淮安总兵!”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不明所以的将领: “你们可知这刘泽清是何许人也?此人身为大明总兵,不在前线抗敌,反倒带着兵马如丧家之犬般逃命!” “他一路逃避流贼锋芒,流窜至这淮安府,仗着手里有兵,便强占了这天下最富庶的盐田!” “他大肆盘剥盐商,把底层熬盐的盐工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这群盐工便是被他生生逼成流寇的!” 轰!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士们全都被震得头皮发麻。 张慈献和李牛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骇然! 陛下自从起兵以来,便一直身处前线,这淮安府更是第一次涉足。 可是,陛下竟然仅仅凭借一块血书木板,就能将刘泽清的逃亡路线、在淮安的倒行逆施、甚至兵力部署说得分毫不差! “陛下真乃神人也!这等通天彻地之能,真乃上天庇佑我大明!”王承恩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狗娘养的刘泽清!”李牛气得眼珠子通红,一把抽出大刀,“陛下!咱们这就杀穿这芦苇荡,直扑淮安,剁了这狗贼的脑袋!” “末将附议!刚才王猛那帮人劫了些粮食,想必是不敢再来了,咱们趁势过荡!”赵虎也大声请战。 “慢着。” 朱由检冷哼一声,伸手拦住了群情激奋的将士。 “谁说他们不敢来了?你们真以为,那叫王猛的汉子,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吗?” 话音未落。 “沙沙沙……” 前方的芦苇丛突然被人从里面拨开。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骨瘦如柴的老人,拄着一根破竹竿,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他满眼恐惧地看着眼前这支杀气腾腾的精锐大军,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拱了拱手: “敢……敢问,是对面哪座山头的大王?” “我们当家的王猛说了,刚才劫了几位大王的过路粮,实在是被逼无奈,愿……愿送还一半,只求大王给条活路……” 在他们眼里,这年头还能穿着铁甲、拿着火器的,如果不是祸害百姓的官军,那就是占山为王的强人。 “瞎了你的老狗眼!” 王承恩一听这称呼,顿时火冒三丈,一甩拂尘大步走上前,指着老人的鼻子尖锐地骂道:“什么狗屁山头大王!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坐在你面前的,乃是大明当今圣上!” “轰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老人的天灵盖上。 他双腿猛地一软,扔掉竹竿,整个人直挺挺地跪扑在泥水里,一双浑浊的眼睛瞬间被极度的震惊填满。 “皇……皇上?!您是皇上?!” 老人剧烈地喘息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莫不是……莫不是前些日子,在滋阳城开公库、杀贪官、发银子给百姓的那个崇祯爷爷?!” 滋阳城的消息,早已顺着南下的商旅,传遍了淮安的角角落落。 “除了当今圣上,天下谁还有这等仁德?!”王承恩傲然冷哼。 “呜呜呜……万岁爷啊!!老天爷开眼了!您可算来了啊!!” 老人瞬间崩溃了,他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地上的泥泞,哭得撕心裂肺: “那刘泽清不是人啊!他为了抢占盐场,带着兵杀光了俺们一个村的青壮!把俺们的闺女都抢去糟蹋了!俺们这几万盐工,活活被他逼进了这芦苇荡里吃草根啊!” “求万岁爷给俺们做主!活剐了那姓刘的畜生啊!!” 老人的哭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如杜鹃啼血,听得在场的八百铁汉无不鼻头发酸,目眦欲裂。 朱由检坐在马背上,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老人面前,双手将这满身泥污的老盐工搀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放心。” 朱由检看着老人那双饱经风霜、满是绝望与希冀的眼睛,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帝王霸气:“朕既然来了,这淮安的天,就必须得变!” “朕,这就去见见你们的当家人!” 说罢,朱由检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大氅,翻身上马。 “李牛!给朕牵马!朕要单骑入荡,亲自去会会那个王猛!” “什么?!”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不可啊陛下!!” 张慈献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死死抱住朱由检战马的前腿:“陛下乃万乘之躯,岂能孤身犯险?!” “这芦苇荡里地势险恶,那王猛又是个逼急了的亡命徒,万一是刘泽清设下的奸计诱敌深入,陛下若有闪失,大明就完了啊!” “末将愿代陛下入荡查探!求陛下收回成命!”赵虎和李牛也齐刷刷地跪倒在马前,死死挡住了去路。 “奸计?” 朱由检看了看眼前一众忠勇之士,手中的天子剑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这十里芦苇荡里,藏着十万被逼上绝路的盐工!那是一支能撕碎任何敌人的虎狼之师!” “朕若连这几个大明自己的子民都不敢见,还有什么资格去平定天下,去重整这破败的山河?!” “都给朕让开!” 第七十一章 开寨门!! “陛下!” 赵虎红着眼眶,膝盖在泥水里往前挪了两步,死死抱住马腿,声音里带着哭腔: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里面地形错综复杂,万一有诈,大明就真完了!” “末将愿代陛下入荡,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事情给您查个水落石出!” “老奴也愿替万岁爷走一遭!就算是龙潭虎穴,老奴也替您蹚平了!” 王承恩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下,死死磕头。 看着跪了一地、宁死不退的骄兵悍将,朱由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这是将士们的死忠。 “行了,都起来吧。” 朱由检翻身下马,将天子剑挂回腰间,做出了让步:“既然你们不放心,那大军就驻扎在荡外,赵虎,大伴,你们两个随朕进去!” 说着,朱由检从旁边的运粮车上抄起一把天工雷火枪,熟练地装填好定装纸壳弹,往肩膀上一扛:“带上一支枪,这总行了吧?” “这……”赵虎还想再劝。 “再敢多言,军法处置!”朱由检脸色一沉。 赵虎无奈,只能咬牙领命,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李牛,张慈献听令!” “末将(臣)在!” “你们二人带兵守住大营,把被劫剩下的粮草给朕清点清楚。没有朕的口谕,大军任何人不得踏入芦苇荡半步!” 安排妥当后,朱由检转头看向那个还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老人,语气瞬间温和了下来:“老人家,前面带路吧。” 那老人早已经被朱由检这番气吞山河的话语感动得老泪纵横。 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竟然为了见他们这群被逼落草的贱民,不惜孤身犯险! “万岁爷仁义啊!老天爷开眼了!” 老人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随后颤巍巍地爬起来:“万岁爷您跟紧了,这荡子里到处都是泥沼暗坑,踩错一步就得陷进去!” …… 一行四人,一头扎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十里芦苇荡。 脚下是散发着腐臭味的黑色淤泥,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枯黄芦苇。 走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前方的视野才豁然开朗。 一座规模庞大的水寨,突兀地横亘在水网交错的中央! 水寨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废弃的盐船拼凑而成的,四周还挖了深深的壕沟。 寨墙上,影影绰绰站着数十个衣衫破烂却神情彪悍的盐工,手里全都扣着磨得锋利的骨箭和铁叉。 能在这种绝地建起如此规模的水寨,这领头的王猛,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站住!” 朱由检等人刚一露头,寨墙上立刻传来一声厉喝。 一个手持木弓的精瘦盐工将弓弦拉得溜圆,箭头直指走在最前面的朱由检: “什么人?!再往前一步,爷爷把你射成刺猬!” 赵虎勃然大怒,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绣春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虎啸般的怒吼: “瞎了你们的狗眼!!” “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我大明当今圣上!还不赶紧开寨门,滚下来接驾?!” 轰——! 这一嗓子,直接在水寨上空炸响。 寨墙上的盐工们瞬间傻眼了,一个个手里的弓弦都差点松开。 “皇上?他说那是皇上?” “放屁!当今圣上在京城金銮殿里坐着呢,怎么可能跑到咱们这臭气熏天的芦苇荡里来?” “就是!肯定是刘泽清那个狗娘养的派来的细作,想骗咱们开门!” 寨墙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所有人眼中都充满了极度的警惕和不信。 “是真龙天子!是真的啊!” 那个带路的老人急得直跳脚,在下面拼命挥手:“大壮!二柱子!是我啊!俺亲眼看见万岁爷带着神兵天将,手里拿着能喷火的神器!滋阳城的公库就是万岁爷开的啊!” 看到村里的德高望重的老人亲自作保,墙上的盐工们面面相觑,心里的怀疑稍微动摇了几分,但依旧不敢放下手中的武器。 就在这时,水寨的木楼上,那个犹如铁塔般的壮汉王猛,沉着脸大步走了出来。 他趴在寨墙上,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朱由检。 那气度,那眼神,确实不像是一般的官军将领。 可要说这是大明皇帝,打死他也不敢全信。 “咳咳……”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王承恩突然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手掐着兰花指,一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用那种在深宫里浸泡了几十年、独一无二的尖锐嗓音,拖着长音冷笑了起来: “哎哟喂——” “我说你们这群不识好歹的泥腿子,方才不是你们派这老丈去请咱们万岁爷来的吗?” “怎么着?现在真龙天子大驾光临,屈尊降贵来到你们这破寨子,你们反倒当起缩头乌龟,拿这破铜烂铁指着万岁爷了?” “莫不是想造反呐?!” 这声音一出,穿透力极强,那股子阴柔尖锐的调调,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全场死寂! 寨墙上的盐工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太……太监?!” “俺的亲娘咧!这不男不女的动静,戏文里唱的公公就是这味儿啊!” “别人能假冒,这嗓子谁特么能装得出来?真……真的是皇上来了?!”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怀疑了。 刘泽清就算再牛,也绝对使唤不动宫里的大太监来芦苇荡里演戏! 王猛的脸色变了又变,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震惊,随后猛地一咬牙,大喝一声: “开寨门!!” “吱嘎嘎——” 沉重的木制水寨大门被缓缓推开。 王猛带着几十个核心的盐工头目,快步从寨子里走出来。 他们虽然面黄肌瘦,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走到朱由检面前三步开外,王猛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手下人单膝跪了下去。 “草民王猛,叩见……这位皇上。” 这句问安,透着几分生硬,更透着几分试探。 王猛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朱由检,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这位陛下。” “草民是个粗人,不懂规矩。” “但草民斗胆问一句,您可知,若是有人敢在这天下人面前,假冒当今天子,该当何罪?!” 这是在试探朱由检的底气! 若是有半点心虚,这群被逼上绝路的盐工,绝对会瞬间暴起发难! 面对这等犯上的诘问,赵虎气得就要拔刀砍人。 朱由检却伸手拦住了赵虎。 他不退反进,往前踏出一步。 “轰!” 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霸气,伴随着天子之威,毫无保留地狂压而出! 朱由检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犹如两把利剑,直刺王猛的灵魂深处。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冒充天子?自然是诛九族,凌迟处死!” “可是……” 朱由检猛地俯下身,死死盯着王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王猛!那你又可知道,聚众造反,劫掠军粮,在这淮安府占水为王,为祸一方的水匪……” “按我大明律法,又该当何罪!!!” 第七十二章 谁敢冒充? “按我大明律法,该当何罪!” 朱由检这声怒喝犹如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王猛的胸口上。 哪怕王猛不满刘泽清,带着数百盐工在这十里芦苇荡中建立水寨。 但依旧不过充其量是一水匪。 又如何面对帝王威仪? 只见王猛只觉得双腿发软,原本强撑出的桀骜瞬间土崩瓦解。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披素甲、眼神如刀的年轻天。 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仿佛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童,终于见到了能替自己撑腰的家中长辈。 “扑通!” 王猛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 他没有求饶,猛地一把扯开自己胸前那破烂不堪的衣襟。 布条撕裂,露出了一副精壮却令人倒吸凉气的胸膛。 那上面根本没有一块好肉! 纵横交错的鞭痕、烙铁烫出的死疤、还有被盐水常年浸泡溃烂的暗红伤口,触目惊心! 赵虎和王承恩看呆了。 受了这么多伤…… 还能活着? 怎么坚持下来的? “草民认罪!草民知道做水匪是死罪!” 王猛虎目含泪,咬牙切齿地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 “可陛下您看看!这都是那刘泽清手下兵痞打的!草民祖祖辈辈都是这淮安府清清白白的盐工,凭手艺熬盐吃饭,从没干过半点伤天害理的勾当!” “半年前,刘泽清那狗贼带着兵逃到淮安。” “他一来就私增十倍盐税,强占了所有盐田!咱们这些盐工,全被他用刀逼着签了卖身契,成了连狗都不如的佃户!” 王猛越说越激动,双拳将地上的烂泥砸得飞溅。 “没日没夜地给他熬盐,稍微慢一点就是皮鞭沾盐水伺候!” “俺爹娘年纪大了干不动,硬生生被他们活活打死,扔进了废弃的盐坑里喂了野狗!” “陛下,俺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俺们心里恨啊!” 这番泣血的控诉,瞬间点燃了整个水寨的情绪。 寨墙上、大门后的盐工们全都红了眼眶,扔掉手里的破铜烂铁,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嚎啕大哭出声:“俺刚过门的媳妇,被刘泽清的副将抢走糟蹋了,俺去讨公道,就被砍了这条胳膊!” “俺家三口人,活活饿死在盐田边上,连口破席子都买不起啊!” 刚才带路的老人也颤巍巍地跪伏在地,老泪纵横: “万岁爷明鉴啊!俺那儿子和儿媳,也是被他们逼着下水捞卤死了。” “只要还有半口安生饭吃,谁愿意躲进这连鬼都不来的芦苇荡里当水匪?求陛下开恩,给大家伙留条活路吧!” 哭喊声、咒骂声在这十里芦苇荡中连成一片。 朱由检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大明底层子民最真实的哀鸣。 片刻后,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在悲愤的哭喊中显得尤为突兀,立刻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王猛等人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朱由检。 “有意思。” 朱由检嘴角微扬,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朕连块证明身份的令牌都还没拿出来,你们倒好,先对着朕诉起苦来了。” “就不怕朕真的是个冒牌货?” 听到这话,王猛愣住了,其他盐工也愣住了。 短暂的错愕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尴尬又带着几分憨厚的苦笑。 王猛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脸色涨红。 刚才被皇上那气势一震,满肚子的委屈倒豆子一样全倒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怀疑真假? 那种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威严,谁敢冒充? 如果这不是皇帝,那谁是皇帝? 甚至若这真不是皇帝,那他也理应才是当今的皇帝! “都平身吧!” 朱由检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王猛拉了起来:“既然你们信了朕这个皇帝,那朕既然来了,这主,朕就替你们做到底!” “刘泽清欠你们的血债,朕让他百倍偿还!” 有了天子这句金口玉言,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王猛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只见他突然猛地转过身,扯着嗓子冲寨子里吼道:“大开寨门!恭迎陛下入寨!快把最好的干草铺上!” 整个水寨瞬间沸腾了,盐工们欢天喜地地忙碌起来。 在这狂热的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 人群最边缘,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脸色极其难看。 尤其是在听到跟刘泽清相关的言论后,紧张,愤怒,阴狠……等重重情绪都在他脸上演变。 趁着众人都在给朱由检让路的功夫。 这汉子悄无声息地弓着身子退入阴影,随后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寨墙外的芦苇丛,朝着淮安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 水寨大门彻底敞开。 朱由检大步迈入。 然而刚走进去没几步,他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这是水匪? 没有成堆的金银财宝,没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聚义厅。 入眼所及,全是用破烂渔网和干草搭起来的漏风窝棚。 几个大头细颈、饿得皮包骨头的孩童,正蹲在泥水里舔舐着一个破烂的瓦罐。 听到动静,他们抬起惊恐的眼睛,犹如受惊的小兽。 伤病营里传出阵阵压抑的呻吟声。 伤口溃烂的汉子们连一块干净的麻布都没有,只能用泥巴糊在伤口上止血。 目光所及,更是没有几个老人。 不是王猛不收,而是这样的环境下,年迈的百姓根本无法存活下来! 哪怕是仅剩的几个老老人,也是倚在墙角。 一动不动,享受着不知道还能享受几天的阳光。 生怕因为乱动又浪费了腹中的营养。 进气少,出气多! 这就是一群难民啊! 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朱由检的拳头瞬间死死捏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杀意再也压抑不住。 这是他的大明子民! 却被逼得在这等绝境里苟延残喘! 赵虎跟在朱由检身后,将这惨状尽收眼底。 他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汉,此刻也是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赵虎猛地拔出绣春刀,一刀砍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横飞。 他单膝跪地,怒视着淮安城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大吼: “陛下!您给末将三百精骑!末将现在就去砍了刘泽清那狗贼的脑袋,给咱们大明百姓报仇雪恨!” 第七十三章 有骨气是好事 “三百精兵?将军,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听到赵虎的豪言壮志,王猛不由苦笑。 他摇了摇头,指着淮安城的方向,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刘泽清不是寻常的蟊贼,那是手握重兵的淮安总兵!” “他盘踞淮安半年,手底下至少有四五万骄兵悍将!” “城高池深,甲胄鲜明!俺们这些盐工算什么?” “手里只有削尖的竹竿和生锈的铁叉,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若不是实在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谁愿意躲在这暗无天日、满是烂泥的芦苇荡里,靠着打劫过路的富户和商船苟且偷生?” 说到这,王猛堂堂七尺男儿,眼眶竟也泛起了红血丝。 “怕个鸟!”赵虎一瞪眼,拍了拍背上的天工雷火枪,“老子手里的家伙……” “赵虎,退下!” 朱由检冷声打断了赵虎的莽撞。 他很清楚,赵虎虽然勇猛,但打仗绝不是几百人无脑冲锋就能赢的。 刘泽清既然能以总兵名义盘踞淮安,绝不是李苟丹那种流贼草寇可比。 “带路,进大堂说。”朱由检拂袖向前。 所谓的水寨议事堂,不过是几艘破旧的盐船倒扣过来,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茅草搭成的大窝棚。 四面漏风,阴暗潮湿。 朱由检没有丝毫嫌弃,大步流星地走入堂中,金刀大马地在最上方那张铺着破烂虎皮的太师椅上坐定。 王猛等人诚惶诚恐地站在下方,手足无措。 “快!去后寨把咱们藏着的那两只下蛋的母鸡宰了!再把地窖里那条风干的黑鱼拿出来,给陛下接风洗尘!”王猛猛地反应过来,转头冲着手下大吼。 “站住!” 朱由检眉头一皱,厉声叫停。 他看着堂下这群饿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盐工,猛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朕是天下之主,不是来这水寨里打秋风的贪官污吏!” “你们自己都已经饿得啃草根了,朕若是再吃你们那点保命的口粮,与那吃人的刘泽清有何区别?!” “这……”王猛愣住了。 “朕是大明的天子!” 朱由检站起身,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让大明的子民沦落到这步田地,是朝廷的过错,是朕的失职!” “朕不需要你们的感谢,朕只做朕该做的事!” 轰! 这几句话,如同春雷般在所有盐工的耳畔炸响。 没有官架子,没有虚情假意,只有一位君王对百姓最深沉的歉意和担当! “万岁爷……” 几个满脸沧桑的水匪头目再也绷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们这辈子见惯了当官的敲骨吸。 髓何曾见过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会因为吃了他们两只鸡而痛心疾首? “行了,收起你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就在这感人肺腑的时刻,一直站在朱由检身后的王承恩,突然捏着嗓子冷冷地开腔了。 老太监甩了一下拂尘,翻了白眼: “再说了,你们刚才在芦苇荡外面劫的那些白花花的大米,本就是万岁爷体恤沿途难民,准备发下去的军粮。” “你们拿咱们万岁爷的粮,转过头来请万岁爷吃饭,这借花献佛的本事倒是不小!” “呃……” 王猛原本还眼泪汪汪的,听到这话,那张黑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抢劫抢到了皇帝头上,还被当面揭穿,这尴尬简直能抠出个三室一厅。 “大伴,休得多言。” 朱由检摆了摆手,顺势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他重新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王猛: “王猛,别废话了。” “把刘泽清在淮安的兵力部署、据点分布,还有这淮安城内外的民心向背,给朕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一谈到正事,王猛立刻收起了尴尬,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回陛——” “刘泽清这狗贼极其怕死,他的五万主力,大半都龟缩在淮安城内。” “但在城外,他设立了三大据点,死死卡住了盐河的航道和盐田!” “东边的清江浦、南边的板闸,还有西边的一线天盐场!” “这三个地方,每个都有至少两千精兵把守,手里全都有火铳和红衣大炮!” 王猛咬牙切齿地在地上画着草图,越说越愤恨: “至于民心?这淮安城早就没有民心了,只有冲天的怨气!” “刘泽清为了搜刮军饷,不仅抢盐商,连城里的普通百姓都不放过,稍有不从就是满门抄斩!” “这淮安的百姓,若是能吃他刘泽清的肉,绝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是啊陛下!”另一个水匪头目红着眼插嘴道,“俺们在城里的暗桩送来消息,城里每天都有人饿死、吊死!刘泽清早就把人逼疯了!” 民怨沸腾,天怒人怨! “好!好一个乱世枭雄!” 朱由检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眼光投向远处的淮安城,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铮——!” 一声清脆的龙吟。 天子剑出鞘,寒光映照着朱由检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庞。 他猛地一剑劈下,直接将面前那张破旧的长条桌案劈成两半,剑指淮安方向,厉声立誓: “朕今日便在此立誓!不荡平刘泽清,不还淮安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朕绝不回朝!!” “若违此誓,有如此案!” 说罢,直接桌案踢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水寨议事堂内,所有的水匪、盐工,此刻再无半点犹豫,齐刷刷地疯狂叩首! 那吼声,几乎要掀翻这破烂的屋顶! “王猛!” 朱由检收剑入鞘,目光灼灼: “在!” 王猛当即跪下行礼! “你们口口声声说想报仇,朕现在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你们,可敢随朕一起,去拔了刘泽清的爪牙,把属于你们的盐田夺回来?!” “敢!!” “草民愿为陛下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王猛猛地磕头,额头青筋暴起,身后的盐工们更是双目赤红,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拼命。 “有骨气是好事。” 朱由检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冷酷,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猛,声音逐渐变得铁血无情:“但朕的麾下,不养没用的废物!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刀枪打出来的!” “你们想追随朕,可以。” 朱由检一字一顿: “但你们必须证明,你们不是一群只会躲在烂泥里抢劫的流民,而是一群能咬断敌人喉咙的恶狼!” “朕,要给你们做一场测试。” “若是过了,朕赐你们官军的身份,给你们发火枪!若是过不了……” 朱由检眼神一寒: “你们就继续在这芦苇荡里,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吧!” “请陛下吩咐!” 王猛当即拜倒,再看堂中众人,眼中也同样燃烧着名为不服输的火花。 …… 第七十四章 差点意思 次日清晨,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十里芦苇荡。 大明军营的辕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朱由检一袭被露水打湿的素色铁甲,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王猛和赵虎等人,迎着初升的朝阳踏入了营地。 “陛下!是陛下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满含惊喜的娇呼,两道俏丽的身影不顾清晨的寒风,提着裙摆便从主帐方向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正是张献薇与张献莲姐妹俩。 两女眼眶微红,眼底还带着几分熬夜的乌青,显然是一宿没睡。 张献薇更是眼角挂着泪花,上下打量着朱由检,欲言又止。 “你们两个丫头,这大清早的在辕门吹什么冷风?” 朱由检翻身下马,看着两女这副紧张的模样,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的王承恩:“怎么?昨夜朕不是让大伴连夜赶回来传信,说朕在水寨一切安好,让你们早些歇息吗?” “王公公是传了信的……” 张献莲大着胆子走上前,替朱由检解下沾满露水的披风,柔声细语中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依恋: “可是这芦苇荡里凶险万分,刀剑无眼。” “臣妾们见不到陛下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这心……怎么可能放得下?” 张献薇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像只乖巧的猫儿般附和。 看着两女那满是情意的眼眸,朱由检心头一软。 这乱世之中,能有如此佳人全心全意地挂念,倒也是一桩幸事。 “行了,朕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朱由检淡笑着拍了拍张献莲的手背,语气却不容置疑,“昨夜受了凉,赶紧回后帐添件衣服歇着吧。” “朕还有军国大事要与众将商议。” “是,臣妾告退。” 两女乖巧地盈盈一拜,美目流转间,又深深看了朱由检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向后营。 安抚好后院,朱由检的神色瞬间一肃,大步流星地跨入中军大帐。 众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牛、张慈献等人见陛下安然归来,且身后还跟着那个犹如铁塔般的盐工头子王猛,皆是神色一震,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礼。 “都平身吧。” 朱由检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没有半句废话,直奔主题: “昨日朕入芦苇荡查探,这淮安水网密布,河道纵横。” “刘泽清那狗贼不仅据城而守,手里更是捏着大批水师战船!” “咱们龙骧卫虽然步战无敌,但若想彻底荡平淮安,光靠陆战绝对行不通!” 朱由检猛地一拍帅案,声音在大帐内轰然炸响:“朕决定,即日起,就地招募、操练水军!”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一阵骚动。 “诸位卿家,可有何看法啊?” 李牛第一个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拱手道: “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打这水乡泽国,没水军不行。可……可这兵源从哪儿来啊?” 李牛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站在一旁、穿着破烂短打的王猛,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陛下该不会是想收编这群盐工吧?” 王猛本就因为初入大营有些局促,此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牛眼中的轻视,骨子里的那股桀骜瞬间被激发了出来。 “这位将军!” 王猛一步踏出,毫不畏惧地迎上李牛的目光,粗着嗓门反问,: “俺们盐工怎么就不能当水军了?” “俺们祖祖辈辈生在淮安,长在水边!这十里芦苇荡,这纵横交错的盐河,闭着眼睛俺们都能摸清楚每一条水沟暗流!将军凭什么看不起人?!” “看不起你们怎么了?!” 李牛本就是个直肠子的北方汉子,当即回瞪过去,毫不客气地冷哼: “打水战,那是高深的技术活儿!得会操船,得懂风向,还得能在摇晃的甲板上列阵杀敌!” “你们一群熬盐的苦哈哈,跟地里刨食的农夫有什么区别?” “俺们龙骧卫那是万岁爷拿真金白银、好酒好肉喂出来的精锐!” “真要是打起来,你们这群旱鸭子一上船就得晕头转向,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拖了俺们龙骧卫的后腿!真当打仗是过家家呢?!” 李牛的话虽然难听,但却代表了在场不少北方将士的心声。在他们眼里,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盐工,根本配不上正规军这三个字。 王猛气得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将憋屈的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朱由检。 朱由检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轻笑。 “李牛,你觉得他们不行?” 朱由检眼神玩味。 李牛发心是好的没错,但他毕竟是个北方人。 古代环境下,对南方不了解,也实属正常。 “末将不敢欺瞒陛下,就是觉得他们……差点意思。”李牛梗着脖子答道。 “好。” 朱由检没有急着辩驳,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憋着笑的赵虎,大喝一声:“赵虎!出列!” “末将在!”赵虎昂首挺胸地跨出队列。 朱由检指着赵虎,厉声道:“你来告诉李牛,昨天夜里,朕给这群盐工定下的‘测试’,结果究竟如何!” 赵虎转过身,看着满脸不服的李牛,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李哥,你这回可是真的看走眼了!” 赵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整个大帐内回荡: “昨夜子时,陛下下令,让王猛挑出五十个精壮盐工进行夜测。” “测试的内容,是无甲无船,横渡芦苇荡最深、水流最急的‘黑龙潭’!” “什么?!”李牛还没说话,张慈献先瞪大了眼睛,“大半夜的泅渡黑龙潭?那水里的暗流连大船都能卷进去啊!” “不仅如此!” 赵虎的声音猛地拔高,越说越激动: “这五十个汉子,在没有任何火把照明的情况下,全凭水感,竟然没有一个人偏离方向!” “更恐怖的是,他们在冰冷刺骨的水下,足足憋气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像是一群真正的水鬼,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对岸的目标地点!” “半……半柱香?!” 李牛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平时洗个澡都得呛两口水,能在水里憋气半柱香?! 这特么还是人吗?! 这要是到了水战的时候,这群人悄无声息地从水底摸过去,凿穿敌人的船底,那刘泽清的水师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这一刻,李牛引以为傲的步战认知,被彻底敲得粉碎! 大帐内,其余将领也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看向王猛的眼神,瞬间从轻视变成了看怪物的惊悚。 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听清楚了吗?” 朱由检霍然起身,一股煌煌帝威轰然爆发,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刘泽清有战船?那咱们就用这天下最锋利的水底尖刀,把他的战船给朕一艘艘地凿沉!” “朕不要花拳绣腿的水师,朕要的,就是能在绝境里咬断敌人喉咙的——水鬼奇兵!” 朱由检猛地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激动的王猛,声若雷霆: “王猛!上前听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