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粮?”
那书生合上折扇,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甚至还有几分失望。
“陛下,您若是要买,那四大家族富可敌国,囤积居奇,如今这种局势,他们若是不开天价,那就不是奸商了。”
“国库……哦不,县衙若是拿不出银子,难道要向百姓摊派?”
书生冷笑一声,环视四周面黄肌瘦的百姓:“这满城饿殍,还能刮出二两油水吗?若真是如此,那陛下与闯贼何异?”
这番话有些大逆不道,周围的百姓听得心惊肉跳,生怕皇帝一怒之下砍了他。
但书生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是个认死理的主。
“若是强抢……”书生又道,“四大家族在滋阳经营百年,家丁护院数千,同气连枝——陛下手中只有三百兵,若强攻,那是把这满城百姓往火坑里推!此乃下下策!”
“买不起,抢不得。”
书生叹了口气,拱手道:“草民斗胆一问,陛下究竟有何良策?”
高台之上。
张慈献听得火大,这哪里来的酸儒,在这动摇军心?
他凑到朱由检耳边,低声道:“陛下,这就是个读死书的腐儒!满口的仁义道德,不知道变通!要不臣让人把他叉下去?”
“不。”
朱由检看着那书生,眼中反而多了一丝欣赏。
“他不是腐儒,他是心里有杆秤。”
朱由检轻声道:“他是在试探朕,试探朕到底是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流寇头子,还是个真正心怀天下的君主。”
说完,朱由检往前迈了一步,俯视着那书生,朗声道:
“买?他们不配。”
“抢?朕岂会跟贼寇一般?”
书生一愣:“既不买也不抢,那粮食还能自己长腿跑出来不成?”
“朕要拿!”
朱由检猛地一挥袖袍,声音铿锵有力:
“拿回本就属于朝廷,属于百姓,属于这大明江山的东西!”
“什么?”
这下不仅是书生,连底下的百姓都听懵了。
这不是文字游戏吗?不给钱硬拿,那不就是抢吗?
“怎么?觉得朕在强词夺理?”
朱由检冷笑一声,猛地回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军师。
“张慈献!”
“臣在!”
“把你怀里那几张纸,给朕拿出来!当着全城父老乡亲的面,大声念!逐字逐句地念!”
“遵旨!!”
张慈献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一步跨到台前,从怀中掏出昨日在李府搜出的书信和账册,深吸一口气,用那还在变声期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吼道:
“滋阳父老!都听好了!!”
“这是从李家家主李平的书房密室里搜出来的铁证!”
“崇祯十七年二月!李、王、赵、孙四家联手,哄抬粮价!将原本一斗米三十文,涨至三百文!逼得城西刘家卖女,城南王家饿死三口!而他们,却将发霉的陈粮喂猪,也不肯施舍一粒米!”
哗——!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此刻被当众揭开伤疤,那种切肤之痛瞬间点燃了怒火。
“还没完!”
张慈献抖了抖手中的信纸,声音凄厉:
“三月初五!四大家族家主密谋,向闯贼偏将李宗敏输送白银二十万两,粮草五万石!以此换取闯贼入城后,保全他们四家的荣华富贵!”
“三月十五!也就是三天前!他们再次修书一封,邀请流窜至此的闯贼偏将刘二麻子攻打滋阳!甚至……甚至还要献上滋阳城防图,要在今晚打开城门,放贼入城!!”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愤怒,那现在就是晴天霹雳!
全场数万百姓,脑子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恨意!
原来……
原来那闯贼不是自己来的!
是这四大家族引来的!
是他们这群吸血鬼,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要把这满城十几万百姓的脑袋,送到闯贼的刀口下当投名状!
“畜生啊!!!”
之前那个屠户双眼血红,手里的杀猪刀狠狠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俺爹就是饿死的!他们居然把粮食送给流贼?!俺要杀了他们!!”
“狗汉奸!卖国贼!”
“怪不得说闯贼要来了,原来是他们要把咱们卖了换银子!”
“打死他们!抄了他们的家!”
群情激奋,怒吼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就连那个一直清高的书生,此刻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折扇啪的一声被捏得粉碎。
“国贼……此乃国贼也!!”书生仰天长啸,眼角崩裂。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知道火候到了。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
只要把矛盾转移到那四家身上,这群绵羊就会瞬间变成复仇的狮子!
然而,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喧闹声渐渐小了一些。
那是城东一个颇有威望的老夫子。
他满脸的悲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陛下……这四家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老夫子抹着眼泪,声音颤抖:“可是……可是他们四家同气连枝啊!每家都有几百号家丁,加起来那就是好几千号亡命徒!手里还有刀枪!”
“咱们……咱们老百姓手里只有锄头,怎么跟他们斗啊?”
“是啊……”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不少百姓眼中的狂热退去了一些。
李家的凶残,大家是见过的。
平日里谁敢欠租子,那是要被打断腿的。
如今四家联手,那还不把天翻过来?
“万一……万一要是打不下来,等他们反扑,咱们全家都得死啊!”
恐惧,再次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众人的心头。
那书生也看向朱由检,眼神复杂:“陛下,民意可用,但民力孱弱,若是强攻,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滋阳城,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高台之上。
面对这几万双充满希冀又带着恐惧的眼睛,朱由检非但没有皱眉,反而再次露出了那个让张慈献熟悉的笑容。
“问得好!”
朱由检猛地一拍扶手,从虎皮椅上弹身而起。
他走到高台边缘,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
“若是让他们缩在乌龟壳里,咱们确实不好啃。”
“但是……”
“若是朕把这四只老乌龟,都骗出来呢?”
“若是朕让他们……自投罗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