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是在地火喷发的轰鸣声中冲回天梯范围的。
她的头发被热浪燎焦了一截,脸上沾满烟灰,粗布衣的袖口和裤脚都有烧灼的痕迹。但手中那柄镰刀握得很紧,刀柄上李虎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字,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见。
沈不言在天梯边缘接应她,一把将她拽上台阶的瞬间,身后的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地火的光。但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依然持续着,像一头受伤巨兽的哀嚎。
“受伤了吗?”沈不言快速检查她的情况。
林照摇摇头,喘着粗气,目光却看向台阶下方——陈砚和李慕云带着伤员,正艰难地向这边移动。王叔背着一名昏迷的碧水门弟子,另外三个伙计互相搀扶,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但还活着。
“快上来!”凌虚子带着几名弟子冲下台阶接应。
半刻钟后,所有人安全退入天梯范围。二十一名通过前两问的弟子,加上陈砚、李慕云等十一个凡人,还有那五名昏迷的各宗弟子,总共三十七人,挤在第一百级到一百二十级台阶上——这是天梯白光照耀最亮的区域。
地火喷发的轰鸣渐渐平息,但大地的震动仍在继续。东方天空的赤红色慢慢褪去,重新被黑暗吞噬。可那黑暗不再纯粹——隐隐的,有暗红色的纹路在夜空流转,像血管,又像某种巨大阵法的脉络。
“血煞阵还没完全破。”青禾观察着天空,脸色凝重,“地火冲击只是打乱了阵脚,韩长老他们还在强行维持。”
凌虚子点头:“但他们至少损失了三成阵基,短时间内应该无力再进攻。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
众人开始安顿伤员。青禾带着紫阳宗弟子给所有人检查伤势、分发丹药。碧水门和青云观的弟子帮忙包扎。炎烁用他的“人间火”升起几团温和的火焰,既照明,又驱散黑暗带来的寒意。
林照靠在第一百零三级台阶的栏杆上,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陈砚和李慕云正在给王叔他们处理伤口,两人动作熟练,显然是最近练出来的。
沈不言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喝点。”
林照接过,抿了一口,是温的——沈不言用剑气加热过。
“谢谢。”她轻声说。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和她并肩站着,望向天梯更高处。第三段天梯在黑暗中延伸,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台阶上浮动着微弱的光晕,像是等待着什么。
“第三问,快来了。”沈不言说。
“嗯。”林照点头,“你说,会是什么?”
沈不言沉默片刻,缓缓道:“道与愿违,守与失衡,生与死择……听起来,像是要让人在绝境中做选择。而且,很可能是无法两全的选择。”
林照握紧了水囊。她想起在地火脉前的那一刻——为了阻止天衍宗,她不得不引动地火,毁掉一片土地的生息。那算“守”吗?还是“破”?
她不知道。
夜渐深。
大部分人都疲惫地睡去,只留几个弟子值守。林照睡不着,她盘膝坐在台阶上,将心神沉入丹田。
那枚“守土令”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温润的黄光。她能感觉到,令牌中蕴含着某种“权柄”——不是对力量的掌控,而是对这片土地的“感应权”。通过它,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大地的状态:
鬼哭峡方向,血煞阵虽然受损,但核心仍在运转,像一颗溃烂心脏的搏动。
地火脉方向,封印已经彻底破碎,地火正在缓缓回流,但喷发造成的伤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更远的地方——晒谷观方向,她能隐约感觉到七个孩子的气息,微弱但平稳。还有阿茸,那只白羊似乎在做什么美梦,气息很安宁。
这些感应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但已经足够让她安心。
至少,她牵挂的那些人,都还活着。
就在这时,守土令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照睁开眼,发现沈不言、炎烁、青禾也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手中的道令,都在微微发光,四色光芒在空中交汇,映亮了周围的黑暗。
“这是……”炎烁惊讶。
“第三问要开始了。”凌虚子站起身,脸色肃然。
所有睡着的人都醒了。三十七双眼睛,齐齐望向天梯更高处。
只见第三段天梯的起点——第一百三十级台阶,突然亮起了刺目的白光。那光芒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玉色,而是冰冷的、审视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光。
光芒中,缓缓浮现出三行字:
“第三问:
“若道与愿违,当如何?”
“若守与失衡,当如何?”
“若生与死择,当如何?”
字迹浮现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威压降临——不是针对□□,是针对神魂,针对道心。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探入你意识最深处,翻检着你所有的信念、所有的执着、所有的恐惧。
“坚守道心!”凌虚子厉声喝道,“这是问心之劫,扛不住,道基必毁!”
众人慌忙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功法对抗威压。
但威压越来越强。
林照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转。她咬牙坚持,将心神死死锚定在守土令上。令牌的黄光护住了她的神魂核心,但外围的意识,已经开始被拉扯、撕裂……
她听见了哭声。
是豆苗的声音,那个十岁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照姐……你答应过……花开的时候就回来……花开了……你骗人……”
她看见了火光。
晒谷观在燃烧,李虎抱着豆苗往外冲,但一根燃烧的房梁砸下来,眼看就要砸中他们——
“不——!”林照想冲过去,但身体动弹不得。
然后画面一转。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手里握着木斧,斧尖滴着血。脚下躺着一具尸体——是沈不言?不,是炎烁?不,好像是……陈砚?
她看不清。
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你守住了这片土地,但你守护的人呢?他们死了,全都死了。你的守,有什么意义?”
林照浑身颤抖,意识几乎崩溃。
就在此时,守土令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防御,而是……反击?
她感觉到,令牌中涌出一股温厚而坚定的力量,那力量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晒谷观的麦田,来自老井的水,来自孩子们埋下的麦种,来自阿茸对苜蓿花的渴望,来自陈砚和李慕云拼死送来的地图,来自沈不言递来的那囊温水,来自炎烁升起的人间火,来自青禾炼制的丹药……
来自所有平凡而珍贵的存在。
那些牵挂,那些守护,那些人间烟火,在这一刻汇聚成河,涌入她的神魂。
林照睁开眼。
眼前的幻象消失了。她依然坐在天梯上,手中握着守土令,令牌的黄光稳定而坚韧。
她抬头看向第三段天梯的起点。
三行字的下方,开始浮现新的内容:
“答问者,需入‘道火焚心阵’。”
“阵中七重幻境,对应七情七苦。”
“破幻而出者,可登顶。”
“沉沦其中者,道消魂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十七人中,手持道令的四人——林照、沈不言、炎烁、青禾,同时感觉身体一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起,飞向第一百三十级台阶!
“林师妹!”
“沈师兄!”
其他人的惊呼声迅速远去。
林照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上下左右皆是虚无,只有前方,悬浮着七道门。
门是火焰凝成的,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
赤色门中,传来愤怒的咆哮;橙色门中,是贪婪的低语;黄色门中,是傲慢的讥笑;绿色门中,是嫉妒的哭诉;青色门中,是怠惰的叹息;蓝色门中,是色欲的魅惑;紫色门中,是恐惧的尖叫。
七情门。
林照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直接走向第一道——赤色门。
踏入的瞬间,她回到了鬼哭峡。
但不是刚才的鬼哭峡,是更早的时候——天衍宗刚刚开始布阵,韩长老正在指挥弟子搬运灵石。而她自己,正潜伏在岩隙中,手握镰刀,准备破坏阵基。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心底说,“趁现在,杀了韩长老,一切就结束了。血煞阵不会成,地火不会喷发,没有人会死。杀啊,你还在等什么?”
林照看着远处韩长老的背影。那个白发老者背对着她,毫无防备。她只需要冲过去,镰刀一挥,就能割断他的喉咙。
很诱人的想法。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韩长老身边,还站着几个年轻弟子。那些弟子脸上带着憧憬和敬畏,显然是把韩长老当作值得追随的前辈。如果她现在冲出去杀人,那些弟子会怎么做?他们会拼命保护师长,然后……死在她手上。
“他们也是天衍宗的帮凶!”心底的声音咆哮,“杀了他们,是为民除害!”
林照摇头,轻声说:“老谷头说过,以杀止杀,杀无止尽。我今天杀了他们,明天他们的同门就会来报仇。仇恨的链条一旦开始,就再也斩不断了。”
她转身,悄悄退出了岩隙。
没有杀人,选择了更麻烦的路——引地火,破阵基,只毁阵,不杀人。
赤色门在她身后碎裂。
第二道,橙色门。
门内是一座金山。黄金堆成山,灵石如流水,法宝如繁星。一个声音在诱惑:“拿啊,这些都是你的。有了这些,你可以重建晒谷观,可以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可以让阿茸吃最好的苜蓿。拿一点点,没人知道。”
林照看着那些财富,确实心动。但她想起了老谷头的话:“照丫头,记住——不义之财如流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人这一辈子,花自己挣的钱,睡得最踏实。”
她转身离开。
橙色门碎。
第三道,黄色门。
门内是高高的云台,她身着华服,脚下万千修士跪拜。所有人都在称颂她的功德,说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守土人,说她应该执掌东域,统领群仙。
“接受吧。”声音谄媚,“这是你应得的。你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格。只要你点头,天下都是你的。”
林照看着那些跪拜的人,忽然笑了:“我要天下做什么?我只想要一亩三分地,种我的麦子,养我的小羊。”
她走下云台。
黄色门碎。
第四道,绿色门。
门内是她熟悉的景象——沈不言正在练剑,剑光如月;炎烁在控火,火焰如龙;青禾在炼丹,丹香扑鼻。每个人都比她强,每个人都走在她前面。
“嫉妒吗?”声音低语,“你本该和他们一样,甚至更强。可你选了最没用的‘守土之道’,困在一方小天地里。看看他们,多风光啊。”
林照看着三位同伴,眼中没有嫉妒,只有欣慰:“他们强,是好事。他们越强,能守护的就越多。至于我……我的道就在这里,在我脚下这片土地上。我不需要风光,我只需要踏实。”
绿色门碎。
第五道,青色门。
门内是一张舒适的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暖安逸。一个声音温柔地说:“歇歇吧,你已经够累了。外面的事,让别人去操心。你就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多好啊。”
林照确实累了。从下山到现在,她没有一天真正休息过。此刻看着那张床,她真想躺上去,睡个三天三夜。
但她想起了豆苗的话:“照姐,花开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花还没开,她不能睡。
她转身,推开房门。
青色门碎。
第六道,蓝色门。
门内是沈不言。但不是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沈不言,是另一个沈不言——眼神温柔,伸出手,轻声说:“林照,留下来。我们可以在这里建个小院,种点菜,养只羊。不去管什么仙山,什么天梯,就我们两个人,过平凡的日子,好不好?”
林照怔住了。
她看着那个沈不言,心中确实有波澜。这些时间,沈不言一直陪在她身边,和她农作,护她周全,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要说完全没有感觉,那是骗人。
但她最后还是摇头:“沈师兄不会说这种话。他的剑道是守护,不是逃避。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支持她走自己的路,而不是把她困在身边。”
幻象中的沈不言愣住了,然后苦笑,消散。
蓝色门碎。
最后一道,紫色门。
门内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绝对的、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对具体事物的恐惧,是对“虚无”本身的恐惧——如果一切都消失了,如果牵挂的人都死了,如果守护的土地化为焦土,如果她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那该怎么办?
林照站在黑暗中,感觉自己在下沉,下沉,永远沉不到底。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时,她忽然感觉到手心一热。
是那柄镰刀。
李虎刻的那个“虎”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但坚定的光。那光里,她仿佛看见——晒谷观的麦田在风中起伏,老井的水依然清澈,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阿茸在苜蓿坡上啃草。陈砚在打算盘,李慕云在看地图,沈不言在练剑,炎烁在煮粥,青禾在炼丹……
这些画面很碎,很快。
但它们存在过,真实地存在过。
那就够了。
林照握紧镰刀,轻声说:“就算一切终将消失,至少我守护过。这就够了。”
紫色门,轰然破碎。
七情门全部通过。
林照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里。前方,沈不言、炎烁、青禾也刚刚睁开眼睛,四人身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
“你们都通过了?”林照问。
三人点头。
就在这时,白色空间中央,缓缓升起一座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四人的身影。石碑上刻着三行字,正是第三问的问题:
“若道与愿违,当如何?”
“若守与失衡,当如何?”
“若生与死择,当如何?”
石碑下方,出现了四个凹槽,形状正好对应四枚道令。
“这是要我们……把道令放进去?”炎烁不确定地问。
沈不言沉吟片刻,点头:“应该是。七情门考验的是道心是否坚定,现在石碑要的,是我们对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可答案是什么?”青禾蹙眉,“每个人都不一样吧?”
林照想了想,走上前,将自己的守土令按进第一个凹槽——对应“道与愿违”。
令牌嵌入的瞬间,石碑上浮现出一行字:
“道若与愿违,便修愿,不改道。”
这是她的答案——如果现实与理想相悖,不是放弃道,是调整方法,调整愿望,但道的根本不动摇。
沈不言上前,将剑令按进第二个凹槽——对应“守与失衡”。
石碑浮现:
“守若失衡,便以剑为尺,重定平衡。”
炎烁的火令按进第三个凹槽——对应“生与死择”。
石碑浮现:
“生死若择,便燃我之火,照两全之路。”
青禾的丹令按进最后一个凹槽——对应“若三者皆遇,当如何”。
石碑浮现:
“道火焚心,丹心不灭。纵万千劫,吾往矣。”
四枚道令全部嵌入,石碑开始震动。
表面的黑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白玉般的材质。而在白玉碑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幅地图——
不是人间的地图,是仙山内部的结构图。
图上标注着三条路:
第一条,金光璀璨,直通山顶,路旁标注“飞升道”。
第二条,银光流转,蜿蜒曲折,路旁标注“问道途”。
第三条,灰扑扑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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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看不清,只在尽头处标了一个小小的“家”字。
地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三路择一,勿回头。”
“这是……让我们选?”炎烁挠头,“飞升道肯定是登仙的路吧?问道途是什么?还有这个‘家’……”
沈不言盯着地图,忽然说:“你们看飞升道的尽头——”
众人凝神看去。飞升道的终点,确实标着“仙界”二字,但在那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注释,几乎看不清:
“飞升者,道韵归天,神魂为契,永镇天门。”
“永镇天门?”青禾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林照想起了镇渊子的记忆碎片,想起了云游子的话,缓缓道:“意思就是——飞升者到了仙界,不是逍遥自在的仙人,是……守门的‘材料’。他们的道韵被抽取,神魂被束缚,永生永世镇守天门,不得自由。”
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来这就是真相。
千年飞升梦,竟是一场永恒的囚禁。
“那问道途呢?”炎烁指向第二条路。
问道途的尽头,标注的是“真境”二字。注释写着:
“问道者,需舍一身修为,重入轮回,历百世劫,方可得真。”
意思是,要走这条路,必须放弃所有修为,重新投胎,经历百世轮回磨难,才有可能窥见真正的“道”。
代价太大,希望渺茫。
“第三条路……”沈不言看向那条灰扑扑的路,“‘家’……是回家的路?”
林照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路的尽头没有标注地点,只有一个“家”字。但不知为何,她看着那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
像是……呼唤?
“你们选哪条?”青禾问。
四人互相对视。
炎烁最先开口,咧嘴一笑:“我选家。什么仙界真境,我不稀罕。我就想回去,吃口热乎饭,睡个踏实觉。”
青禾点头:“我也选家。紫阳宗还需要我,那些凡人病患还需要我炼的丹药。”
沈不言看向林照:“你呢?”
林照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轻轻触碰石碑上那个“家”字。
触碰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了——
麦浪的声音。
阿茸的“咩”声。
孩子们的笑声。
还有老谷头临终前的那句话:“照丫头,记住——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她想去的地方,从来不是仙界。
是那片麦田,是那个小院,是那些平凡的人间烟火。
“家。”林照轻声说,“我选回家。”
沈不言笑了:“那我也选家。我的剑,本就为守护而存。要守护的人都在人间,我回去。”
四人达成一致。
就在他们做出选择的瞬间,石碑轰然碎裂!
碎片化作四道流光,分别没入四枚道令中。道令上的浮雕开始变化——林照的守土令背面,麦田的图案旁,多了一行小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沈不言的剑令背面,剑与灯火的图案旁,多了“守护即道”。
炎烁的火令背面,火焰的图案旁,多了“温暖人间”。
青禾的丹令背面,种子的图案旁,多了“生机不绝”。
四枚道令同时飞回四人手中,入手温润,仿佛有了生命。
而前方的白色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毁灭,是转化——白色褪去,露出了真实的天梯。他们依然站在第一百三十级台阶上,只是前方,出现了三条岔路。
正是石碑地图上的三条路。
金光璀璨的飞升道,银光流转的问道途,还有那条灰扑扑的、几乎看不清的……回家路。
天梯之下,凌虚子等人看见四人现身,都松了口气。
“你们通过第三问了?”凌虚子急问。
林照点头,将三条路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都陷入了沉思。
飞升道是囚笼,问道途是渺茫的赌博,回家路……意味着放弃仙山机缘,回到平凡的人间。
怎么选?
“我选回家。”李慕云忽然开口。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站起身,语气坚定,“李家矿行还在等我,那些矿工兄弟还在等我。仙山再好,不是我的地方。”
陈砚点头:“我也是。北地还有万千凡人,需要有人去告诉他们——修仙不是唯一的出路。好好活着,认真活着,就是道。”
有了带头人,其他人也开始做出选择。
碧水门的水月仙子犹豫许久,最终咬牙:“我……我选回家。我爹娘还在等我回去,我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青云门的一位老道叹息:“老道修行两百年,本以为追求的是长生大道。今日方知,长生若要以自由为代价,不如不要。我也回家。”
一个接一个,大部分人选择了回家路。
只有少数几人,还在犹豫。
凌虚子看着飞升道,眼中闪过挣扎。他是玄霄阁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背负着师门的期望,本该登上仙路,光耀宗门。可现在……
“凌虚子师兄。”林照轻声说,“老谷头说过,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活得明白。你自己想走哪条路,想清楚就好。但一旦选了,就别后悔。”
凌虚子沉默良久,最终苦笑:“我……选回家。玄霄阁的期望,我会用别的方式去实现。但让我永生永世镇守天门,我不愿。”
所有人都做出了选择。
三十七人中,三十五人选择了回家路。
只有两人——玄霄阁的一位年轻弟子,还有赤焰谷的一位执事长老,选择了问道途。他们不甘心就此放弃,宁愿经历百世轮回,也要追求那渺茫的“真”。
“保重。”林照对两人拱手。
“你们也是。”那位年轻弟子深深一揖,转身踏上了银光流转的问道途。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光芒中。
执事长老也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回家路。
那条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小路,静静延伸向黑暗深处。看不见尽头,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路的终点,是家。
是他们来的地方,是他们牵挂的地方,是他们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地方。
“走吧。”林照第一个踏上了回家路。
沈不言、炎烁、青禾紧随其后。
陈砚、李慕云、王叔等人跟上。
凌虚子、水月仙子、青云观老道……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踏上了这条路。
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脚下依稀可见石阶的轮廓。
但没有人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未知的仙界,是已知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路的尽头,有麦田,有炊烟,有等待的人。
这就够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仙光,不是法术的光芒,是……晨曦。
天亮了。
路的尽头,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晒谷观后山的苜蓿坡,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紫色。坡下,麦田金黄,几个孩子正在田埂上玩耍。阿茸抬头,望向这边,金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咩”了一声,像是欢迎。
林照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发热。
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痕,带着满心疲惫,但也带着更坚定的道,更清晰的答案。
沈不言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后悔吗?放弃了飞升的机会。”
林照摇头,笑了:“这里就是我的云外。有麦田,有阿茸,有晒谷观和孩子们,有你们。这就是最好的仙山。”
她望向东方——那里,仙山的虚影正在缓缓淡去,天梯的光芒也在消散。仿佛这场持续了千年的飞升梦,终于到了该醒的时候。
而人间,太阳照常升起。
炊烟照常袅袅。
麦子,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