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未止,竹林清风簌簌。他嫌吵,关上了窗。他也不习惯夜里太亮,于是顶上的珠子也暗淡下去。
宴灿站在漆黑的房中,才看见怀里的铃铛透过云绸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
他朝前一步,立即推开窗户,掀起一阵风来。
少女脸颊边的发丝吹得一翘。
再往前一步,那木窗就要招呼在雷择月的脸上了。
她斜倚着墙,唇边的弧度精致上扬:“还好没往前站。”
少年无澜的眼底顿时化开了轻浅的笑意。
原来,她没走。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宴灿跟在雷择月身后走出了第七馆。
深夜时分,只能听见竹叶轻晃的响声。
宴灿望着前头女子的背影,温声问道:“是我用铃铛召你来的吗?”
“嗯。”雷择月放慢了步子,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所以叫我来什么事?”
宴灿敏锐地察觉到少女不似往常,甚至和早上的她都有些不太一样,“今日你师父可有为难你?”
雷择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想问这个。
“没呢。”
“我师父人很好的,说是我爹都不为过。”雷择月自幼时进了水玦殿,可以说就是这个不是很着调的师父将她养大的。
“他只是误会你哄骗我——”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宴灿盯着女子的侧颜,低声问道:“哄骗你什么?”
雷择月蹙了下眉,“没什么。”
宴灿点头,也不追问。
“那个……”雷择月停下脚步,欲言又止。
少年漆黑如黑曜石的眼睛,浸润着柔和的星光,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你晚上没吃,饿了吧?”雷择月扭头往前走,“走,带你去膳堂。”
宴灿忽而弯了下唇,“小仙君怎么知道?”
【阿月,稳住。】雾里煞有其事地压着他稚嫩的嗓音道。
她嘴角轻抽了下,“猜的。”
宴灿走到少年身边,和她并肩而行。
雷择月看着前方,淡淡道:“今日那个江挽景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宴灿沉吟了片刻:“他或许以为我偷了你的东西。”
“我不会帮你出气的。”雷择月顿了顿,道:“你好好修炼,这一掌你自己还回去。”
“嗯。”少年应道。
子时已过,膳堂照旧亮着光。一些弟子修炼起来不分昼夜,故而不玦山的膳堂一直都是开放的。
雷择月走进去,发觉四周的木牌上很多金字都暗了下去,许久没下外山,原来弟子们胃口都这么好。
剩下亮着金色的菜名,都是些粗粮了。
雷择月秉持着“来都来了”,遂拿了根热气腾腾的玉米,她回头看向宴灿,宴灿正打量着四周,见她看过来,他也去拿了根玉米。
拿完后,宴灿就站在雷择月身边不动了。
“晚膳我已经吃过了,你怎么也只拿根玉米?”雷择月望着他啃了口玉米:“不玦山吃东西不要钱的。”
“已经够了。”少年温声道。
“行吧……”雷择月吃得蛮香,“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
“好。”宴灿跟着她走出了膳堂。
他站在原地,看着雷择月走出了几步又掉头走了回来。
雷择月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先前帮你重塑莲心,对你做了些冒犯的事,并非我本意,我不知道那是神修。”
“神修是什么?”宴灿桃花目轻弯,狐疑地问道:“和剑修一样,是神识一道的修道者吗?”
原来他不知道啊。
少年掩唇清了下嗓子,遮住了唇角的弧度,“反正这个不太好,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我就是剑修,不是什么神修。”
“不然我那些师弟师妹也要和我神修,我神识不就累死了,你不要恩将仇报啊!”雷择月警告道,狠狠啃了口玉米。
“不会说的。”宴灿眼里笑意淡了淡,“这种伤身伤神的事,小仙君日后也不要再与旁人做了。”
“自然!”雷择月答得斩钉截铁,转身离开:“走了。”
宴灿站在原地,目送少女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滚热的玉米,轻轻翘了下唇。
……
雷择月心情颇好地啃完了一根玉米。路过沉水池,少女眼里莫名浮起一丝兴奋。
今夜干脆不睡了,她去练练隐雪剑法。如今她修为已到飞元境,就可以开启剑法的下一重——“凝霜”。
雷择月走进沉水池,将乌发盘起,隐雪剑法的心诀飘在空中。
少女手持风止长剑,倾注温润有力的灵力。水汽缭绕间,剑止罡风四起,水面波澜阵阵。
月下,少女干脆利落的剑招,威势极猛。剑招泛起的寒冽,所到之处,宛如凛冬。
“云破霜雪明!”
风目微敛,女子收剑,指尖掐诀落在身前。
雾气停滞,仿佛成了水墨画中的一笔,再无缥缈。
静得一丝风声也无。
“凝霜!”
少女一声低呵,从她脚下开始,以电闪之势往四周蔓延,整个沉水池瞬间成冰。
雷择月胸膛轻轻起伏,到飞元境,竟连沉水之气都可冻结。
她眼底涌动着蓬勃的愉悦,足尖轻点,白影身姿穿梭在水面,继续酣畅淋漓挥舞着长剑。
……
相隔甚远的楼台上,坐着两个人影,将少女的一举一动皆收入眼中。
“你真打算收那个小妖为徒?”男子握着酒杯,靠在摇椅上一晃一晃。
旁边的人轻讽地一笑:“不然呢。”
花鸣瞥了眼从坐下来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一个坐姿的青年,好奇地问了句:“月儿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是跟谁学的?”
“她何时吊儿郎当了?”折观端起茶盏,斜了他一眼。
“你觉不觉得我们俩的徒儿认反了?”花鸣闭上眼,沐浴着月光感受着丝丝凉意,很是惬意。
“不觉得。”折观语气凉凉。
“你说,淮尘为什么将此事交给月儿呢?”花鸣近日来,一直就在思索这一件事。
“怎么不叫我家吟山去呢?”
折观将茶盏放下,看向那个沉醉修炼不知疲倦的少女,忽得手中杯盏崩碎,划了掌心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掌心流下,他才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
花鸣没睁眼,只长长叹了口气。
-
同样修炼了一夜的,还有宴灿。直到黎明才歇了下来。照弟子手书上的指示,今日要去找黄白石一趟。
他起身去内室沐浴洗漱,换上了不玦山的弟子道袍。少年随意绑了个马尾,扫了眼镜子里的人,拿上令牌就离开了房间。
去膳堂的路上,零星几人都是身穿白袍的外门弟子。
一抹浅灰色,倒是扎眼。
路过的人,纷纷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弟子。
不免有些热心的人凑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带路。
少年一一颔首拒绝,步伐未停。
进了膳堂,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没断过。
之前他顶着那张不堪入目的脸,引得人好奇打量,但是皆退避三舍,不料如今脸好了,同样被人凝视。
甚至不乏站到他面前转来转去的。
许是宴灿身上生人勿进的气场越来越强,这次倒是没人再上来打扰。
除了同是新弟子的灰袍们。
宴灿快速用完了早膳,准备离开,迎面走来一群穿着浅灰色弟子服的少年。
“魏柳,这位就是你舍友吧?”少年扬声道。
宴灿面前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板着脸挡住了去路。
“介绍介绍呀,以后都是同门师兄弟呢。”顺着声音,宴灿看向那个将胳膊架在魏柳肩膀上的少年。
少年眉心长了颗红痣,一双丹凤眼噙着笑,年岁看着不过十五。
只一眼,他便不喜此人。
魏柳怯懦道:“他,他叫宴灿。”
“宴仙君,这位就是住在第一馆的公孙琴深,公孙王府的小世子。”
少年放开了魏柳,走到宴灿身边,笑道:“昨个大家在膳堂互相认识呢,我让魏柳去请你,想也是这小子话说不利索,才没请来宴仙君。”
“不过没事。”公孙琴深作势要搭宴灿的肩膀,结果少年躲了过去。
公孙琴深扯了下唇,仿佛并不介意:“我们今日倒可以一同用早膳呢。”
宴灿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走去:“不必了。”
魏柳倒吸了口凉气:“宴仙君!”
公孙琴深眼里含笑,看着少年的背影轻轻挑了眉。
一旁满脸横肉、浅灰色袍子给他撑成白色的男子,几个大步就追上去,手中带着灵力抓向少年的肩膀。
宴灿微微偏头,一把握住男子的手腕,而男子掌心的灵力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消失了?
怎么回事?!
男子仿佛见了鬼一般瞪大眼睛,想抽出手来,却动弹不得。
宴灿嫌恶地甩开他的手,一句废话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柳愣愣地看着那道高挑消瘦的少年远去,公孙琴深身边这位侍从,灵境等级可是元基境四阶的剑修。他转头看向那个脸上带着诡冷笑意的少年,不禁咽了下口水。
公孙琴深淡淡笑道:“回来吧,朝肃。连一个没有灵境修为的人都拿不住,还不赶紧再多吃几碗饭?”
朝肃面色一哂,低着头跑到少年身边。
公孙琴深摇摇头,转身走进了膳堂。
远处林间,有一人将这并不起眼的争锋看了个完全。
男子嗤笑了下,道出三字:“惹祸精。”
……
方才那一下,反倒是叫宴灿心情好了不少。
果然,如他所料。连江挽景那种内门弟子的灵力,都可被他的莲花心吸纳。那在他之下的人,只要碰到他,他便可反手压制。
宴灿根据红桐木令牌的指引,找到清友居。
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小童,见宴灿来了,朝他微微欠身,领着他走了进去。
宴灿没发现,方才小童所站之地,又冒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童,候在门口,等着下一个弟子。
走进了一个像人间私塾的地方,却大了不止几倍。两边挂着数十幅画像,宴灿一眼便瞧见挂在最前的那幅飘雪神女图。
女子两鬓长发飘逸,微微垂首,神目无情,唇边扬着轻浅的笑。
裙摆轻飞,是众画像里唯一一抹天青色。女子手中的长剑,剑身萦绕着点点雪花。
宴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压根没注意小童悄悄消失。
“怎么样,咱们不玦山的大师姐漂亮吧?”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像是怼在他后心讲的,少年的心脏猛得跳了下,他迅速转身。
是一个长着花白胡子,眼睛格外明亮的老者。
见少年似乎被他吓到了,黄白石捻了下胡子,摇头失笑:“抱歉啊,小仙君。”
“老头子我的声音就是如此浑厚,他们都说,隔百里都能听清我的声音。”
宴灿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弯腰作揖:“在下宴灿,想必尊者便是苑事长了。”
“是我,黄白石。”他也朝着少年拱了拱手。
“你来的倒早,不过,还是得等人齐。你随意找个地方坐吧。”黄白石迈着四方步走到了上首的玫瑰椅上。
“不如就坐在飘雪仙子画像前吧。”黄白石十分体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