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命》 1、界碑生痕 文学城 文/抒花浓 - 沉水池边,云雾弥漫。 透过层层白雾,隐约可见一道天青色身影在岸边打坐。 女子周身拢着一层淡蓝的如水光晕,头顶不断往外冒着缕缕热气,她长眉轻蹙,鼻尖凝了些汗水。 飞元境,果真不是好突破的。 雷择月轻叹一声,开始归纳吐息,将灵境里那股乱窜暴涨的灵力强制按了下去。周身的光芒逐渐淡去,沉水池的雾气也随之散了。 “嗡——!”一旁石凳上的听磐突然抖动,紧接着那巴掌大的听磐中传来一声响彻沉水池的惨叫:“师姐!快来救我啊!” 女子闭目养神,不紧不慢道:“谢扶白,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在闭关?” 对面少年的喊声伴着呼啸的风,他似在不停逃窜躲避着什么:“师姐!逆界碑出现了裂痕,从墟荒里跑出好几个高阶妖兽,我打不过啊——” 雷择月蓦地睁眼,掐断了听磐的连接。 …… 狂风作响,雷鸣电闪。整个墟荒都变得昏暗混沌。此处是关押各种妖兽魔物的地界,而逆界碑则是镇守在此地的神物。 如今逆界碑陡然开裂,将墟荒的结界撕开了一道口子,各种妖兽往外逃窜。梵若大陆的四大宗门(不玦山、道和宗、太烬宗、武娥山)派了好些弟子,才将逃到人间的妖兽抓回。 而逆界碑离他们不玦山最近,修补逆界碑一事自然落到了他们头上。 谢扶白看着光芒熄灭、如同死物的听磐,暗暗祈祷:“师姐,你可一定要来啊!” 突然,一股充满着血腥气的炽热厉风从他身后滚滚袭来。 谢扶白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听磐不慎脱手。他连头都来不及回,凭借本能拼命朝左边翻滚才躲了这只庞然大物的袭击。 方才他所站之处的荒地上被那道恐怖的火风烧得漆黑。而他的听磐这下彻彻底底变成了死物。 这只高阶妖兽状如灰狸背有幼翼,口中喷出的火气,不见火苗却能将所到之处化成灰烬。 这玩意儿都已经七阶了,他才元基境五阶,这要怎么打啊? 它转身歪头,盯着从它口中逃脱的谢扶白,怒气蹭蹭直涨。 他身后是石山,已经退无可退。越过它飞起来也很可能被那畜生一掌拍下。 “不管了!”谢扶白举起他的小白剑,扬声高呼,作势要往那妖兽面前要干个你死我活:“冲啊小白!” 那妖兽仰头蓄力,正要朝他张开血盆大口。却不料少年轻笑一声,指尖凭空多出一张符箓。他口中默念一诀,整个人瞬间闪到那妖兽身后,腾空而起,一道剑光凌厉落下,狠狠劈在妖兽的头顶。 那头巨兽轰然倒下。 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地将一只高阶妖兽斩杀。 少年嘴上满不在乎地说着:“一个七阶小妖而已。”实则低头心有余悸地朝后看了看他被烧得只剩半截的袍子。 解决了这个妖兽,谢扶白足尖轻点,飞往逆界碑处。 “大师兄,还有多久?”谢扶白落地挥剑,将一只即将靠近逆界碑的妖兽斩杀。 “快了。”沈如霜口中默念法诀布下灵阵,黄色的光晕将整个逆界碑笼罩在其中。 谢扶白仰头瞟了眼石碑上那数道裂痕:“逆界碑这种上古神物,怎么会凭空开裂?” 眼看逆界碑就要修复完成,一阵轰鸣巨响,众弟子被震得身子一晃。 “不好!又来了一只高阶妖兽。” 沈如霜果断停下修复界碑,转手掐诀新作了一个护灵阵,冲着众人道:“所有人躲进护灵阵!” 谢扶白盯着远处那只巨兽不自觉攥紧了剑柄,沉声开口:“不行,不能放这种妖兽逃出去。” “扶白师弟,那可是九阶的妖兽,你不要逞强。”沈如霜提醒道。 这只九阶妖兽鬣毛粗硬形似豹,约有三楼高。脚踏一步,顿时地动山摇。 若说七阶还能以智取胜,但是这九阶的高阶妖兽绝对不是他元基境五阶修为可以抵挡的。 它目的性极强,面前如蝼蚁般大小的修者都不放在眼里,而是径直朝着那逆界碑上撞去。 “你修复界碑已经消耗大量灵力,你还要护阵,若硬抗那畜生的攻击是绝对受不住的。不过是只畜生,不信还能聪明过我去!”谢扶白提剑飞身迎上,少年的声音随之飘远。 沈如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只好转过身重新启动复灵阵。只要他将界碑裂痕修复,这些暴乱的妖兽便无计可施。 谢扶白飞身悬空立在九阶妖兽面前,一挥长剑,一道刺眼白光如迅雷之势划过它的双目,惹得它仰头长啸。 妖兽痛苦的嚎叫,伴随着一股巨大的压迫席卷而来,像是死死挤压着谢扶白的胸腔,难以喘息。他闷哼了一声从空中坠下,用小白剑支撑着才没被打趴下。 少年单膝跪倒在地,猛吐出一口鲜血。 方才那阵的凶猛妖力将周围一片人掀飞,直接将他们从护灵阵震了出去。 沈如霜面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此刻他灵境中灵力忽然暴涨杂乱。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专注,继续往界碑上注入源源不断的灵力。 谢扶白抬头,瞳孔一缩。 那畜生竟然不来追他,而是转头盯上了沈如霜。 它弓起背脊,朝着界碑的方向,蓄力往前一跃…… 糟了! 谢扶白暗道不妙,他立刻爬起来,默念口诀,一眨眼闪身挡在沈如霜身前,提剑作势挡下这一击。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没有来临。 一阵带着寒意的灵力将墟荒作乱的狂风轻飘飘压下,丝丝淡蓝的灵光凝成水雾,又迅速化为无数道冰刃势不可挡地扎进了干枯的荒地。 而同样狠狠砸到地上的还有跃在半空的那只九阶妖兽。 冰冷而熟悉的剑招落下,谢扶白忍不住翘起唇角。 来了! 一个美玉莹光般的少年,从天而降。 像是昆仑山上雪,将湿热沉闷的逆界域送来了丝丝轻凉意。 “大师姐!” “择月师姐来了!”弟子们压制不住语气里的激动。 雷择月清淡无波的眼神落在那妖兽上,手起刀落,攻势极猛。 妖兽惨呼声刺痛着众人的耳朵,它连连翻了几滚才停下。紧接着又一道幽凉剑光从它后背贯穿,像是死死钉在了地上。 它抽搐了下,随即没了动静。 女子抬手,悬在妖兽上空的风止剑瞬间回到她的手中。 这只九阶妖兽,在她手上毫无还手之力。 谢扶白紧紧注视着从天而降的人,喜不自胜地喊道:“师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雷择月轻飘飘落地,上下打量了眼狼狈的谢扶白,见他只是受了点小伤便移开了目光,“九阶妖兽你也敢正面挡。” “我毕竟是剑修,以全身之力挡下,应能捡回一条命。大师兄是灵阵师,灵力又在阵中消耗许多,怕是受不住九阶妖兽一击。” “你这五阶卡了这么久,什么时候升灵境修为?”雷择月语气平淡。 谢扶白尬笑了两下,只听他师姐动听的声音再度响起,“去将那妖丹带回去请温师妹帮你炼化,下次宗门大会,不想被他们打死就抓紧修行。” 谢扶白乖巧点头,屁颠屁颠地去了。 雷择月看着谢扶白身后破破烂烂的袍子,摇了摇头。她转身朝沈如霜走去,手心运起灵力,轻拍在他的后背。蓝色的光芒从她手心溢出再如涓涓细流打进他的经脉。 沈如霜身体里非有股比寻常的灵力波动。 “本想助大师兄一臂之力,现在倒是不用了。”雷择月莞尔,“大师兄,你要升七阶了。” “可算是赶上师妹你了。”沈如霜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玦山弟子里,原本只有择月师妹一人是元基境七阶,而现在他也是元基境七阶的一员了! 面前的逆界碑裂痕逐渐消失,总算是恢复如初。盘旋在墟荒上空的乌云已散,渐渐平和。 沈如霜收回手,直接盘腿而坐,神入灵境,周身慢慢聚起越来越多的黄色光芒。 雷择月抬手掐诀,在此处设下了一个透明结界。 同时,袖中的听磐又嗡嗡作响。雷择月走出结界将听磐取出,圆镜上头闪着淡淡的金光,从里面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大师姐,淮尘仙尊有要事找你。” “找我?”雷择月眼里闪过诧异。 他们不玦山这位淮尘仙尊终日待在隐星殿,大事小事几乎从不露面,找她做什么? 雷择月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吟山师妹,你可知是什么事?” 那头的女子似乎也不清楚,猜测道:“或许是与这次逆界碑破损有关。” “据书料记载,十八年前妖兽异动过一次,只不过一小会儿就平静了下来,倒不像这回连逆界碑都生了裂痕。” …… 雷择月走到隐星殿门外,就见常年紧闭的大门今日敞开了。一眼就看见坐在上首正闭目打坐的白发男子。 而她上一次看见他,还是她刚成为水玦殿内门弟子时。 这位淮尘仙尊,是不玦山往前再推数百年的掌门。 在梵若大陆有个传说,曾有五位达到了破仙境,渡过了金光雷劫,飞升九重天。 这淮尘仙尊便是传说中的一位,剩下四位不见了踪迹。传说到了九重天也不可随意下界,但是淮尘仙尊正好端端待在他们不玦山,所以那个传说是真是假,她们弟子也不清楚。 许是这几大宗门为了招生想的点子,因为传说中这五人,都各自属于这梵若大陆最鼎盛的四大宗门。 而她们不玦山占了两个。 她走进殿中朝上首恭敬行礼:“弟子择月见过师祖。” 淮尘缓缓睁眼,眼前的少年一袭天青色长裙,满头乌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两鬓垂下几缕青丝,雪肤玉骨,行走淡然飘逸,是他们不玦山有名的“飘雪仙子”。 师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良久。 雷择月心头上莫名萦绕那股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择月,吾有一事要交你去办。”《 》 2、魄灵入世 “师祖请讲。” “方才你从墟荒出来,应当看到了逆界碑破损、妖兽躁乱的景象。”淮尘抬手,从后殿飞出一只银光闪烁的雁鸟。 雷择月眸光微闪。 它停在灯柱上,一声嘶鸣。 银白色烟雾飘在空中,随即出现了一个画面。妖兽在人间都城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漫天炎火,尸横遍野…… 淮尘一挥衣袖,画面消失。 “逆界碑是上古神器,镇守墟荒妖兽魔物不会祸乱人间。你看到的画面,是澄鸢预测的将来。” “十八年前,逆界碑曾出现过一丝松动。而昨日,碑上竟出现了裂痕。虽说如霜今日将逆界碑修复完成。但是下一次,按照澄鸢的预示,逆界碑断裂,便是人间劫难。” 雷择月道:“灵阵师若是没有破仙境的修为,是无法修补彻底断裂的上古神器。” 淮尘点头。 “可是逆界碑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断裂?”雷择月问。 “这便是,吾今日唤你来此的原因。” 淮尘继续道:“两千年前,上古魔神被东海神域之主龙神夫妻二神合力镇压在鬼渊。而魔神在神魂俱灭被封印之际,用自己全部的修为炼出了一种叫魄灵珠的东西。” “魔族等了一千多年,等到封印松动,攻打九重天,趁机将魄灵珠从鬼渊带了出来。最后魔族虽被打退,魄灵珠也被神界太子找回放入了九重天净池。”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淮尘顿了顿,“魄灵珠消失了。” 雷择月忍不住颦眉:“九重天的神仙也不能将那魄灵珠彻底毁了吗?” 淮尘摇了摇头:“但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魄灵珠并不在魔族手中。” “天下一统,异类必诛。”淮尘神色淡淡,“只要谁得到了魄灵珠,就会是下一任魔神。” “澄鸢的预示、逆界碑不同寻常的裂痕,都是因为魄灵之力。” “有人,曾催动过这颗魄灵珠。” 淮尘看着面色凝重的雷择月,微笑:“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魄灵珠将他带回来。” 雷择月缓缓抬头,看向上首的男子。上面坐着的那位鹤发童颜之人,该不会是哪个外门弟子假扮的吧?毕竟她也十几年没见过淮尘仙尊了。 这样背负着整个梵若界生死存亡的大事,居然就这样交给她了? “这个送你。”淮尘抬手,飞过来一串两个的白玉铃铛。 雷择月伸手接了过来,这对白玉铃铛刚落到她手心,就泛起了水色的光,转瞬即逝。 淮尘注意到雷择月淡定的表情出了一丝裂痕。 “传说这对云雾铃是龙神之女的配饰。” 他微微一笑:“这是件有器灵的宝物,可助你找到魄灵珠的藏身之处。” 雷择月:“……” “现在魔神尚未苏醒,我们要趁早。” “弟子领命。”她认命。 …… 人间檀桂城 云散月沉天将明,檀桂城中一片寂静。刚入春的时节,凛冽寒风仍阵阵,雾气未散让长街小路都像是被雨打湿过。 城中尚在宵禁,只唯有一处小巷挤满了人。梵若大陆的四大宗门,又开启了三年一度选拔弟子的招试。此时妖丹、各种符箓文书能升灵境修为的生意最是红火。 除了最大的暗市,其余连暗市都进不去的一些低阶灵阵师、炼药师便都会来这个黑巷摆摊。 这个破败的旧巷在城中并不起眼,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少年背着包袱沿着墙边快步走了进去。 穿过一层叫卖砍价之声,他走到小巷尽头最里面一处停了下来。旁边的摊子将他的地方挤占的只有巴掌大,上头还有隔壁摊主吐出来的鸡骨头碎渣。 少年面无表情地蹲下来,从包袱里头拿出了一块四方黑布铺到地上,在上头摆放了数个用竹条编织的小竹匣。 这些竹匣上都贴着一个字条,上头写着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的字。 都是些低阶妖兽的名称。 “呵,我说小兄弟你走错了吧?”站在隔壁符箓摊前买东西的紫袍男子,不小心瞥见少年那张格外清秀白皙的脸,忍不住“提醒”道。 “这编织的手工活应该去卖给大娘,你跑这黑巷做什么?”紫袍男子说完,周围摊贩都跟着一道哈哈大笑。 少年恍若未闻,低头啃着昨天傍晚买来的馒头。 “是啊,这里可都是卖丹药和符箓的地方,你一个毫无灵境修为的人硬凑什么热闹。”隔壁符箓摊摊主留着两撇小胡子,还故作傲气地轻捻了下。他可是元丹期三阶的灵阵师,整条黑巷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修为更高的了,若不是暗市有人控价他嫌卖得贱,他连暗市也去得! 少年快速啃完了馒头,从包袱里拿出新磨好的竹条,埋头开始专注地编织竹匣。 周围人看他无动于衷,自顾自哄笑几声就转了话头。 “快看!” “那边有个大美人!”一个眼尖的摊贩,老远就瞄见从巷口走进来的女子。 人群像是隔了一道屏障,自觉往旁边退去,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少女一袭素白衣裙,风过之处让腰间那两枚白玉铃铛碰得叮啷响。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也无,只有一根白色发带挽起了部分青丝。除此之外,身无长物。 可她的脸和那通身气度,“非凡”二字都不足以概括,绝对是个有灵力的修道者! 众人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走进来,最后居然停在末尾一个最破烂的摊子前。 闹哄哄的黑巷一下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少年的余光最先瞥见了来人洁白光鲜的裙摆。 和这肮脏的地面格格不入。 “一个价,十灵石。”他道。 雷择月蹲了下来,随意拿起一个竹匣端详,上头用黑炭写着“二阶野猪妖丹”的字样。她瞥见少年手指灵活翻转,立刻又做好了一个新的竹匣。 而他手背上布满了陈年伤疤。 “这些,我都要了。” 少年闻声手指一顿,又继续编织下去。 “我说这位小仙君,你可不能看他长得好看就买他的东西,他毫无修为,抓来的妖兽内丹也都是些没人要的玩意儿,对你的灵境修为可没半点作用!”旁边的摊贩见雷择月挑都不挑就要买下厌残所有的东西顿时急了。 “是啊,马上宗门招试开始,你可不能耽误了大好前程!”对面的丹药摊的摊主赶忙附和“贴心”开口,生怕这个漂亮的女子上当受骗。 雷择月的目光一直不离那少年的脸,他低头专注地忙活着手里的活计。她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都被他垂下来的睫毛给挡住了。 “你不卖我吗?”少女轻声问。 像是有些诧异面前的女子会坚持要买他的东西,他迅速抬头瞥了她一眼后,立马收回视线。 “卖。” 少年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 雷择月淡淡弯唇,看着他放下手中的竹条,从包里取出一个崭新的小灰布,一个一个将面前的小竹匣都包了进去。 她从衣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正要递给他,身后又传来一声刺耳的嬉笑。 “厌残,你今日可真是走大运了!” “谁说不是呢,这废物平常几个月能卖出一个就不错了,虽说没有灵力,但好在他有张有用的脸啊!” “哈哈哈哈哈……” 雷择月动作一顿。 她将钱袋随意往少年的包袱里一丢,随后慢悠悠起身,转头看向那个站在丹药摊后面的男子,“你说,他叫什么?” 黑衣少年望着突然丢进自己包袱里的钱袋,浅蓝色明亮光滑的绸缎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雪花。 符箓摊摊贩见这女子终于搭腔,赶紧抢着开口:“小仙君,他叫厌残,既惹人厌又是个修行不了的残废!” “对对,不知道谁给取得,真是——!”丹药摊的摊主嘲笑的表情霎时僵在脸上,他忽然捂住自己的脖子张着大口,却喊不出来,瞪着大眼满是惊恐。 “嘭!”地一声,隔壁那个符箓摊一瞬间着了大火。 “啊啊啊!走水了快快救火!”那摊主吓得惊慌失措,他拖下衣衫疯狂拍打,可就像见鬼一样,衣衫仿佛扑不到一点火苗。 而他的摊子上的所有的符箓连带着他整个摊架烧得热烈。 雷择月满意地点了下头,对他们二人祝贺道:“没想到,你们俩今日也走了大运了。” 黑衣少年眸光轻动。 他默默将竹条都收进自己的包袱里,既然已经全都卖完,今日趁早再去寻一些新的妖兽来。 失了声的摊主立马就反应过来,都是这个女子搞鬼!他连忙从摊子绕出来,直冲雷择月而来。 “不过三天说不了话而已。” 话落,面前的女子凭空消失。 连带着一旁的少年。 …… 转机阵落在了郊外林间。刚一站稳,少年就将手腕从她手里挣脱了出来,往后连退了两步。 “不好意思啊,道友。” 雷择月唇边挂着笑:“我叫雷择月,是不玦山水玦殿的弟子。” “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少年垂着眼睫,只将手中的包袱递给她:“你的妖丹。” 雷择月伸出手,将包袱慢吞吞地接过来。 少年正要转身离开,她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浅浅的光晕闪了下,随即一股冰凉的灵力飞快钻了进去。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不好意思啊道友,不小心又碰了你。”趁他没甩开前,雷择月就松开了手。 魄灵珠果然在他身上。 不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是个莲花妖。 少年灵境里的妖丹,被一层黑气裹住完全缠绕,想来这黑气便是师祖所说那个魔神修为所化的魄灵之力了。若是懂得其中缘故,将魄灵之力炼化吸收,同自己灵境里的元丹合二为一,那梵若大陆岂不就是直接迎来了新一任的魔神。 而面前的少年,明明是莲花妖,按理来说是天地之间聚集灵气而生的,不该连妖力都修炼不了。可如今他漆黑的灵境里空荡荡的,果真是无法修炼,难道是这魄灵珠的缘故? 女子歪着头看他,目光盈盈:“今日一见,在下觉得你天赋异禀,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参加我们宗门的弟子选拔?” 少年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转身往林子里走去。 呦,这么冷。 雷择月赶紧跟了上去:“道友!我说的是真的!” “你无法修行,是因为妖丹被缚,我师祖有办法帮你解决!” 少年脚步蓦地一停。 雷择月看着走路飞快的少年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冷冷地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黎明之际天幕泛白,昏沉的暗色让他白皙清秀的面容更加惨白。 二人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那双澄澈风目里,正倒映着他那张满是疤痕、可怖而丑陋的脸。 少年像是笑了下,一字一句道:“别再跟着我。”《 》 3、残花不厌 “脸上的伤也能治好。”雷择月微微倾身仰头望着他。 女子突然靠近带了一阵极清淡的香气,少年瞬间屏息。 她似乎完全没有被他突然露出来的真面目吓到,甚至还仔细地端详。 是了,她说她是宗门弟子。那么一开始就会看出他用妖力隐藏的真面。 “不玦山已经惨淡到让弟子亲自出来招人了吗?”他掀了掀眼皮,仍是无动于衷。 “谁说不是呢,道友!”雷择月见他终于肯正眼看她,激动道:“不玦山共分四玦殿,人家火、土、木玦殿的弟子们那是多的一个山头住不下,而我们水玦殿……就两个弟子!” “你说说,我作为这其中之一,这招生的活可不就落到我头上了。而且我要是再招不到人,就回不去山里了。” “与我无关。”少年抬步就走。 她扭头看着黑衣少年消瘦的身影远去,缓慢地眨了下眼。 【这小花妖警惕性还挺强,阿月你确实演得有点像骗子。】她神识里,突然响起一个稚嫩的男娃娃声音。 又一个女娃娃说道:【阿月,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男娃娃建议:【不如直接打晕带走!】 【我们不玦山岂是那种强盗宗门?】雷择月拨弄了下腰间挂着的白玉铃铛,似笑非笑。 黑衣少年走进深林中,发觉那个女子跟了上来,一直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眼底划过一丝寒意,正准备往东面荒路一拐,身后恰好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抽泣声。 少年身影一顿。 女子的抽泣声更大了点。 “怎么办呀…我招不到弟子……我回不去宗门了……看来我以后只能像前面那位自食其力的道友一般……久居深林了。” 先前还在后面抽噎,话音一落不知何时摸到他身旁。 雷择月歪着头,一双水嫩晶亮的眸子望向他:“你好呀,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那一整条黑巷,你可以带走任意一个人上你的水玦殿。”少年神情恹恹,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我再说一遍,别跟着我。” 雷择月注视着他那双纯黑的双瞳,极为漂亮的眼型,里面像是装着两颗黑曜石。寻常见多了琥珀色的眼睛,乍一看这纯黑的眼珠子,配上他那张惨白还布满伤痕的脸,莫名有些诡异。 雷择月也不气馁,莞尔道:“三日。” “我这有些治伤的丹药,可以替你疗伤,你那些旧疤我也有办法给你去除,不用任何报酬。三日后,给我一个回复即可。” “届时,我自行离去保证不再烦你。” 梵若界四大宗门之一的不玦山,竟也盯上他这身血肉肌骨了。 甩也甩不开,他忽然来了几分陪她玩的兴趣,眼前这位洁白无瑕的小仙君,装成拯救废物的救世主,且看她还能装到几时。 他提了下唇角:“好啊。”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雷择月问。 “厌残。”少年唇边的笑容转瞬即逝,他径直往前走去。 “宴灿?”雷择月抬步跟上去,和他并排而行。 “宴字有安乐、闲逸之意,灿为耀眼灿烂。” “好听!” 少年沉默不答,他将不和陌生人说话这条真理还真是贯彻到底。她闯过大大小小的试炼阵法,如今一个最简单的带人上山的任务,她有的是耐心陪他周旋。 “残花不厌,怪只怪秋风。” 雷择月眼尾带笑,迤迤然地往前走去:“厌道友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没参悟。等到了不玦山后,一切都会柳暗花明。” 厌残长睫微垂,“听起来,不玦山是个好地方。” 嗯?开始想了解了。 雷择月指尖多了一沓符箓,递了过去:“这几张符箓送你,随便一张卖出去你这三日都不用去捕妖兽了。” “你若是入了我们不玦山,以后都能自——” “小仙君。”少年抬眼看她。 “你身上还有符箓吗?” “有。”雷择月又掏出来一沓,大方地往他手里一塞:“喏!” “你方才带我从黑巷出来,是用的这张移形符?” “非也。” 雷择月笑笑:“在心中默念法诀,以灵力催生转机阵便可移形,这种属于灵阵师的低阶术法,我还不需要借符箓的力。” 厌残捏着这沓黄纸,黑瞳深深沉沉:“走吧。” 雷择月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你不是说…有丹药可以治我的伤?” “所以接下来带你回家。” “家中只有我一人,就住在这深山林。” 二人一前一后,往深山中走去。 天光大亮已到卯时,山野林间,凉风习习。四周弥漫的白雾倒是越来越浓。 【阿月,我觉得这个小妖有点不对劲,但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见二人不再交流,男娃娃忍不住和雷择月说话。 【他像是在找什么?】女娃娃分析道。 雷择月就当是郊游,一路上欣赏着清晨山间林里的花鸟小虫,少年的步子迈得很快,她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后。听到神识里传来云里雾里的声音,她的目光才落到了前头那个背着包袱的少年身上。 一条黑色的布料绑着他所有的头发,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过得实在凄苦。 不过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看起来更像是利刃所伤。凡间不能修行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他过得这样惨? 前面的少年忽然回头,雷择月弯了下唇:“怎么了道友?” “再往下走,会有一些修道者布下的瘴雾,防止一些山中妖兽野怪闯出。” “同样,也不会有人类进入。”厌残淡淡地看着她,身后弥漫着白色的晨雾越来越浓。他脸上的疤痕也不遮挡了,整个人变得鬼气森森。 “小仙君,你真的要和我进去吗?” 【阿月,他好像鬼啊。】云里声音飘飘,小女娃娃的声音一下把气氛拉满。 雷择月微微颦眉,看起来有些不安:“厌道友,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嗯…有吗?”少年像是轻笑了下,往后退了几步。 “好像是迷路了呢。”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一股来自四面八方的威压将她紧紧裹住动弹不得,整个人迅速被吞没。 雷择月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莲花血香。 面前的少年不见了。 …… 厌残站在浓雾外,冷眼看着白衣女子孤零零地站在妖兽当扈所布下的陷阱中。 小仙君,随便跟陌生的男子回家,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匕首,将自己的指尖刺破,挤下了一注血水落到地上。脑海里浮现瘴雾将她吞噬前,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他时带着一丝惊悸不安。 所有的修道者和那些见人就啃妖兽并无区别,无一例外。既然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少年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可…还没等他走出多远。 耳边轻吹过一拂清凉的风,紧接着一声短促娇柔女声在身后响起:“啊!” 厌残心中警铃大作,反手就朝身后打去,却被一个冰凉而柔软的物体顺势扣住,将他的力道轻飘飘卸了。 雷择月不光和他十指相扣,还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厌道友!” “吓死我了,方才好浓的大雾,我差点就跟丢了!”少女仰头望着他,一双水眸像是要哭出来。她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这下可不能离你太远。” 厌残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尤其靠她那边的耳朵像是被开水烫了一般。 少女身上清淡微甜的香气比那吞人的浓雾还要厉害。厌残惊惧之下,猛地用力甩开:“放开!” 她握着他的手,是纹丝不动。 雷择月眼睛里水汪汪,嘴角却实在压不住戏谑:“厌道友,这里实在太诡异了,我们还是牵着手吧。” 厌残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头的火气渐渐平息。 从小,他的血便能引来许多妖兽的攻击,饮他血嗜他骨的妖兽短时间内修为大涨。也引来无数自称前来拯救他的修道者,亦或是像她这样假装偶遇实则存了心思的心机修道者! 有的一上来就直接开打,朝他出手;有的与他周旋,趁他不备出手的也有。更有那些凡人看见他丑陋不堪的脸而吓得退避三舍,将他的竹屋烧毁,逼他离开。 那么她呢? 她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她都能从七阶妖兽的陷阱中逃脱,那为何到现在还与他周旋?何苦要忍着恶心触碰他。 少年移开视线,强逼自己忽略手中的柔软触感。他僵直地站在原地,淡漠地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那些借口托词还是不要说了,不玦山都是元基境才能留下的地方,我连炼气期都不是的废物,凭什么进不玦山?”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 反正以她的修为,他是逃不掉了。又何必在这儿演戏? “呀?”少女又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他仍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演戏。 “厌道友,你怎么流血了?”雷择月将二人握在一起的手举了起来。 哼,果然忍不住要取他血了吗。 少年的唇边慢慢上扬,漆黑的瞳睨着她的脸。他竟有些期待这张格外漂亮的脸上露出那种丑恶贪欲的表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雷择月伸出另一只手,从指尖冒出星点的水色光晕,轻轻点在他被匕首划开的指尖上。 好冰…… 厌残的眉心狠狠跳了下,一股冰凉如细针的灵力,不打招呼地从他指尖猛然蹿到了他的身体里。 她拭去他指尖上凝固的血迹,而先前被他刺破的口子仿佛从来不存在。 少年的笑容一下僵在嘴角,他盯着女子垂下的长睫,见它轻轻抖了抖,又抬起朝他露出了一双清澈明眸。 “好了。”雷择月笑道。 厌残移开视线,情绪低了下去:“我不跑了,能不能松开我?” 她年纪不大,又是从那种天之骄子云集的宗门出来,什么灵丹妙药没有见过。也可能,只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他的血会有助人突破灵境的作用,才会这样无动于衷。 忽然,他的手心一空。 少年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下一刻,一把冰冷的剑塞到了他的手中。 雷择月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好像是你的血引来的妖物,你自己解决。” 说完,女子足尖轻点,轻飘飘一跃坐在了旁边的树枝上。 少年仰头看着她轻如云烟的动作,愣在原地。 女子笑意吟吟地冲他扬了下眉:“别发呆啊,看后面!” 厌残猛地回头,一只庞然大物飞速朝这边跃来。 正是那只在此地布下瘴雾毒气的七阶妖兽——当扈。《 》 4、他有意思 七阶妖兽? 雷择月轻眯了下眼,先前她在闭关,掌门派了大师兄修复界碑,让江挽景带人抓回从墟荒逃窜而出的妖兽。他们居然漏了这么大一只妖兽在人间? 她将目光又移到黑衣少年身上,他方才将她引入瘴雾陷阱,想必对这个当扈兽还是有些了解。知道以他修为打不过、也摆脱不了她,便想着让这种妖兽来对付她,还要走了她所有的符箓。 有意思。 至少比她那袍子烧了半截的师弟要聪明。 “你体内现在有了我的灵力,上去和它打!”头顶传来少女轻灵的笑声。 他的腹部像是被人放进了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平生第一次感觉到灵力充盈的感觉。厌残低头看着手中这把冰凉的长剑,剑柄上银色暗纹隐隐有着流动的水流,而剑身仿佛是用冰制作而成,周身透着淡淡的水雾清光。 原来,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女,竟是个剑修。 厌残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剑,他看着面前那只浑身闪着刺眼红光的妖兽,正在疯狂舔舐着地上尚未干枯的血,眼里浮起了杀意。 少年举起剑,同时女子轻淡干脆的声音在上方响起:“神入灵境,沉息于底。” 神入灵境,沉息于底! 他暗暗重复着雷择月的话,灵境里头那团云雾忽然动了动,感觉肚子里有一块地方越来越热。 是灵力! 雷择月靠在树上,单手支在屈起的膝盖上托着下巴慢悠悠开口:“感受你肚子里发热的地方,想像里头有一朵云,将它们往外运转。” 少年持剑的手轻轻颤抖,浑身充满了力量。没等雷择月说出下一句指令,他忽然朝前猛地打出了一道水雾剑光。 掀起一层地上的枯黄竹叶。 那头将厌残并不放在眼里、正享受着美味鲜血的当扈生生受了一击。 一片红色羽毛打着旋落到了地上。 雷择月轻挑了下眉,有些意外。 这灵力还真给他打出来了。 少年的眼尾慢慢爬上红晕,从雷择月的视角看得一清二楚。她心道这肤色过白的人,红起来就是明显。 大红鸟长鸣嘶吼,转过头盯着那个持剑少年。它扇着翅膀升到空中,蓄势待发要朝他扑去。 “意息相随,移影动。”雷择月快速开口,“躲它!” 七阶妖兽当扈浑身冒着凶红的艳光,展开巨大的翅膀,朝着少年猛扑过来。 他眼神一厉,旋即飞身躲过一击。少年翻身脚踏树干,借力飞上半空直接再来剑砍。 那只大红鸟确实有点笨拙,没来得及转身,背后被一道淡蓝的剑光扫到,尾羽又被削下一根。 【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没拿剑过的人。】雾里默默开口。 云里点评了句:【出手极快。】 【说明,这小妖经历过无数次虎口脱险的凶战。】 如此机警反应速度可太好了,雷择月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多了几分复杂。少年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没经过生死场面是不会练出这种出手必中的身法。 一个没有灵力、妖力也顶不上来的少年,竟有这种本事。 当扈兽彻底被惹毛了,它碰不到那个蹿来蹿去的黑色的人,反而被他不断削掉自己的漂亮羽毛! 有本事就将它杀了啊! 当扈鸟扬头长叫,四周开始蔓延出浓浓的白色的烟雾。 雷择月见状颇为不爽地冷哼一声,玩不起就别怪她了。 少年喘着气单膝跪在地上,额间已经满是汗水,他打出那么多剑气,竟连这妖兽的皮都没破。他咬牙站了起来,体内的灵力像是渐渐消散。他举起剑死死盯着迷雾后面慢慢消失的红鸟。 女子从树上飞下落到他的身侧。 雷择月握上了他持剑的手,带着他径直冲进了层层白雾中。凌厉的风迎面而来,手心里的剑柄开始发烫,他险些拿不住。 雾气一眨眼消失,没等他看清,长剑已经刺进了眼前突然出现的“一面红墙”。 “砰”一声巨响! 红光像是四分五裂刺得他难耐地闭了闭眼。 手中剑拔出,二人飞身往后退离。 当扈兽身上光芒瞬间暗淡,它的腹部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顿时倒地不起。 林间的雾气转眼间散得一干二净。 厌残盯着那只被雷择月一击毙命的七阶妖兽,一言不发。 灵境里暖融融的云朵,也随着妖兽的死亡而死亡,手心的剑也消失了。 少年浑身骤冷,从里到外的寒。 雷择月转头,望着眼前这个忽然情绪低落下来的少年,心里浮现一丝怜惜。 不过没关系,等将他带回不玦山,让师祖取出他灵境里的那颗讨厌的珠子后,她再带着他修行便是。以后不说比得过她,比火玦殿那个江挽景厉害绝对没问题。 “厌道友厉害啊,一个没有修炼的人居然能和这种七阶妖兽缠斗这么久。”雷择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实打实地赞许。 少年没接话。 他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往那当扈兽的尸身走去。他蹲在地上,划开妖兽的腹部,一颗眼珠子大小的红色圆珠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雷择月走了过来,站在少年身边:“这种七阶妖兽的妖丹,能卖多少灵石?” “一千五百五。”少年回道。 雷择月眼睛一亮:“那很好啊,又走大运了!” 少年:“……” 厌残默默将红色珠子取了出来,放进了竹匣里,他站起来将竹匣递给雷择月。 “啊?” 女子眨了眨眼:“厌道友,我身上的钱今日在黑巷都给你了。” 厌残淡淡道:“是你的。” “噢!”雷择月点点头:“我不用,你拿去。” 厌残拿着竹匣的手慢慢落到身侧,他垂着眼,道:“我不去。” 林中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雷择月叹了口气:“好吧。” “看样子你对修仙的确没什么兴趣。” 少年纯黑的瞳里聚起一团云雾,他捏紧手心里的竹匣,往深山走去。 独自走了一段路后,厌残蓦地回头。 这次身后空无一人。 废人就是废人,他扯了下嘴角。 …… 雷择月倚在树上,从灵戒里掏出听磐。刚往上面注了点灵力,它立即就震了下。 “干嘛?”听磐里头传来一个十分不耐烦的声音。 “江、挽、景!”雷择月一字一句道。 “嗯?干嘛啊?”对面那人懒洋洋地拉长了音调。 “檀桂城郊外三十里地的深山里,藏着一只七阶妖兽,请问你这个火玦殿大师兄到底是怎么办事的?”雷择月阴阳怪气道。 “师——妹——既然看见了妖兽,你伸手就抓了呗,我在东城忙着呢。”那头的少年故意将“师妹”二字咬得很重。 他讥笑了下,“难不成你连七阶妖兽都得找师兄帮忙?” 雷择月翻了个白眼,掐断了听磐的连接。 还没等她放回去,听磐又震了下。 “你出关了?升飞元境了吗?还有你为什么在檀——”江挽景语速很快了,但是雷择月更快。 她懒得再和他多说一句,直接将听磐丢进了灵戒。 雷择月靠在树上,出神地盯着那头逐渐被“毁尸灭迹”的当扈兽。 实感心头萦绕一股挫败感。 这小妖精还真挺难搞。 【云里雾里,还有什么理由能说服他上不玦山?】 若是告诉他真相,会不会想尽办法找到方法将魄灵珠炼化,一雪前耻非要当魔神将三界杀穿,那她罪过就大了,所以绝对不能告诉他真相。 她可赌不起。 【嗯…要问如何将一个男子哄回家——你说你喜欢他如何?要带回不玦山当压山夫人。】雾里想了想,这个办法还是有点可行的。 雷择月眼皮一沉。 过了片刻,云里的声音响起:【阿月,我觉得他已经有些动摇了。】 “有反应就还有机会。” 少年慢慢挑了下眉:“说了三日为限。我堂堂不玦山大师姐,岂能半途而废?” …… 回家的途中,厌残顺手砍了几根竹子背了回去。今日几番耽搁,回到他新搭的竹屋都已经到了傍晚。 少年推开栅栏,将竹子整齐地摆在院子一隅。 一抬头和躺在屋顶上悠哉悠哉白衣女子四目相对。 厌残:“……” “好巧啊,厌道友。”雷择月朝他挥了挥手。 “眼看就要天黑了,我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只好随便找了一处人住的地方。” “这左找右找,方圆几里地就这一家。” 她从屋顶一跃而下,站在他面前:“没想到,这儿是厌道友的家!” 少年直接绕开她往屋里走去,丢下一句话:“一直往西,便是出去的路。” 雷择月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天都要黑了,今晚呢我就在厌道友的院子里将就一晚。”雷择月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道友勿怪啊……” 厌残回到房间,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拿到那个装有当扈兽妖丹的竹匣时,动作顿了顿。他抬眸透过纸窗看了眼院子里那个宛如在自己家般随意的女子。 心道,他们不过才认识一日。 厌残拿着块黑布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到院外溪水前蹲了下来。 正在假寐的雷择月睁开了一只眼瞟了过去。他背对着她,将黑布放到溪水中浸洗。在他起身前,雷择月又迅速闭上眼。 厌残将洗好的黑布挂在廊下的绳上,转身往屋里走去。进门之前,他随口一句:“今晚可能会下雨。” 雷择月双眼一睁。《 》 5、温月照花 “今晚肯定要下大雨。” 雷择月立即起身,走过来将黑布扯下:“这布不能挂外面。” 少女目不斜视地从厌残身边路过,非常自然地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她左看右看,最后将布挂到了窗边,对他假惺惺道:“呀,我怎么进来了,实在不好意思,没经过道友同意就进了你的房间。” 厌残扶着门,看她这一溜串动作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刚要说话就见她脸色一变。 顺着她的视线,他看见自己卷起的衣袖将胳膊上的伤痕全都露了出来。 胳膊上的疤痕比脸上的更恶心。 他下意识想将衣袖扯下,但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厌残转眸静静地看向雷择月,慢慢收回了手。 她眼里没有他想看到的嫌恶。 小仙君,实在能装。 【天哪,怎么会这样?】雾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修为能活到现在也许是那颗魄灵珠的缘故。】云里道。 【真是成也魄灵、败也魄灵。】雾里唏嘘道。 少年胳膊手腕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肘腕处的伤更是深可见骨。不光有利刃刀伤,还有妖兽的陈年齿痕…… 雷择月从小跟着师门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还是头一次看见一个小妖身上会被虐待成这样。 她深吸了口气,想问为什么,转念一想,又哪儿来的为什么呢?伤害别人的人,总是不需要理由,只凭他想。雷择月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厌残低头看着少女白嫩干净手紧紧握在自己爬满疤痕腕骨处,严丝合缝。他唇线崩直,僵硬地被她拽着往前。 雷择月二话不说,将他一把甩到榻上。 少年跌坐在床边,女子手指掐诀飞速点在他的眉心:“盘腿坐好。” 厌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子不听使唤,以打坐的姿势乖乖坐到了床上。雷择月看了他一眼,转身将那枚当扈兽的妖丹拿了过来。 那枚红色妖丹悬在空中。 雷择月盘腿坐在他面前,她闭上眼手心聚起一团淡蓝的光晕,周身顿时被一层柔光笼罩。 一丝丝微热的光流从妖丹上散出,落到了他的伤口处,他虽没有修习过,但也不傻。 这位小仙君,是在用自己的灵力帮他炼化这枚妖丹。 一个非常不划算的行为。 她大可以将妖丹自己炼化,再假装施舍点灵力帮他治伤,像他这样没有修为、不会修炼的人多好骗呢。 “你干什么?” “替你治伤。” 他垂下眼,忽然开口:“雷择月。” 少女缓缓睁眼。 夜幕降临,屋中没有点灯,唯一一处透光的地方被雷择月挂上了黑布,时而轻风吹进些月光,落在少年的脸上。 “你知道我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若你不愿说,我就不想知道。如你想说,我便想听。” 厌残倏地伸手抓住空中的妖丹,雷择月身上传出丝丝缕缕的蓝色灵力也一下中断。 少年那双秋水桃花目望向她时,藏了一丝冷意:“我身上每一处肌骨血肉,都能使妖兽、修道者灵境修为大增。” “我的血香能引来妖物,就像这个当扈。” “你想不想成为梵若大陆的天才?只要用我的血,或者将我的妖丹挖去,升到破仙境指日可待。”少年低声蛊惑。 “现在这深山林中只有你我二人。” 房中静了片刻。 雷择月淡淡地看着他,抬手一指打在少年的手腕,连带着他整个手臂一麻。厌残低头闷哼了一声,松开了当扈妖丹。 妖丹泛着微弱的红光再次升到二人之间。 “小花妖。” 少女的声音泛着寒意:“以后你若再敢提一句,导致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我就把你打回原形,将你的花瓣一瓣一瓣摘下来泡澡!” 厌残脑袋里空白了一瞬。 女子的周身又开始泛起好看的柔光,她闭上眼继续替他炼化这妖丹。 丝丝缕缕冰凉的灵力将他裹住,身上的伤处隐隐泛着一层痒意,他难耐地蹙了下眉。 他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女子的脸。 她到底要做什么? 外头狂风忽作,眼看是要下场大雨。 “我雷择月…本就是梵若大陆的天才。” 少女唇瓣轻翘反问一句:“你呢?你想不想成为天才?” “想的话,入我不玦山,成为我的师弟。” …… 不知过了多久,那枚妖丹已经消失。 少年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差不多愈合,他一下承担太多的灵力滋养,受不住靠在墙壁昏睡了过去。 只能暂时先瞒着他魄灵珠一事,其余的便算是弥补。 这小花妖,也挺惨的。 若不是被魄灵珠占了灵境,他也不至于无法修行被人被妖欺负至此。 她收回灵力开始打坐养神,也不管少年能不能听见:“做我的师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譬如……” “从今以后,我保护你。” …… 黑布被风吹起,外头刺眼的阳光将他晃醒。昨夜后半夜果然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他记得浑浑噩噩之间,有人对他说了一句话。 厌残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墙壁睡了一夜。他掀开衣袖,肘腕的新伤已经愈合。 不是梦。 “醒了?”外头传来少女懒洋洋的声音。 他迅速爬了起来,快步走出房间。一推开门,就见雷择月坐在他院子里烤鱼。 少女脸上红润的气色没有了,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疲惫。 她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树枝,一手托腮,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没有盐和辣椒粉,可能差了点意思。” “我暂时只能治好你的新伤,等到不玦山自有更好用的灵丹妙药,到时候你身上所有的疤痕全都会没有。” 雷择月随手一拂将面前的火堆熄灭,她将烤好的鱼递给他,吹了吹自己手里的鱼,撕下一片冒着热气的鱼肉塞进嘴里:“其实我在林子里还看到了野鸡,但是要拔毛实在费劲。” “嗯,果然一般。”女子皱了下眉,将手里的鱼也递给他:“你太瘦了多吃点。” 厌残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两条烤鱼,沉默不语。 她为了他,过度消耗了自己的灵力。 这个世道,以灵境等级为尊。世人费了天大的劲也要修道升仙,像他这种连气都聚不起来的妖,她又何必损耗自身修为去帮他治伤。 所有接近他的人或妖,都带有目的。 她呢? 不要他的血也不要他的妖丹。 厌残突然转身走回房间,再出来时,又背上了他的小包袱。 雷择月一路目送他走出院门,从早上起来,小花妖一句话都不说,连她烤的鱼也不吃,嗯…不过确实不好吃,不吃就不吃吧。 最后厌残在门口驻足,他微微侧头:“我……” “我去捕些妖兽。” 话落,少年走得飞快。 雷择月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蓦地笑了一下。 …… 厌残独自前往那林木高耸的地界,粗壮的树干直指天空,将阳光遮得半点都透不进来。往常捕兽都是在夜里进深林,近来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不少的妖兽。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朝那堆枯棘丛倒下一注红液。 清淡的甜香顿时同瘴气弥漫开来。 一眨眼,少年消失不见。 雷择月隐在一处树后,看着那堆枯棘丛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生机,那淡淡的甜香是他的血? 地面传来细微波动,听声音像是四角兽正急速往着边奔来。 不止一个。 片刻后,一群灰豹从深林里冲了出来,围着那枯棘左闻又嗅,都快将那红液舔舐干净了。这些豹子不过就是普通的兽类可没有妖丹,小花妖这血就这样浪费了吗?雷择月看向那个面无表情藏在层叠树枝里的少年,他神色平静眼底的冷静与耐心让她瞧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划过尖利的妖力波动,一只浑身脏毛长着四角的羊显了身,它高高跃起猛地扎进枯棘丛。 底下的灰豹看着一只畸形山羊落单,顿时一哄而上。厚重的血腥臭味散开,将先前的淡香彻底掩盖。 一地的……灰豹残骸。 四阶土蝼兽。 雷择月眉尖轻挑,望着那只连灰豹的尖牙都扎不破皮的四角羊,开始好奇小花妖会怎么捕猎它。 土蝼兽大口几下就将七八只灰豹吞得差不多,仍是意犹未尽。它在荆棘丛转悠了几圈,不舍得离去。 或许是在找,那甜香是从哪里来的。 厌残垂着睫羽,无波无澜的眼睛静静望着地上的土蝼兽。妖力刺破了指尖,落下一滴血。 土蝼兽突然抬头,树上的黑影压下,一柄闪着银光的匕首迅疾刺向它的眼珠,直接切掉了它的头。 【小花妖不是没妖力没灵力吗?怎么做到的?】雾里惊叹道。 雷择月抱着胳膊倚在树上,望着少年利落地扎进土蝼兽的死穴再将它妖丹快速剖出,又毫不耽搁地离开此处。 她才不紧不慢走到那具土蝼兽尸体旁,一些麻痹的迷兽散混在它的胃里,还有最重要的是它断开的眼珠子上,泛着红色的妖力。 【当扈兽所蛰之处,草枯兽死。小花妖那把匕首,昨日刚破开过当扈兽。】 少女唇边浮起笑意,热心地解释给雾里听。 正准备继续跟下去,她食指上的银纹戒忽然泛起一圈微弱的白光,亮个不停。 雷择月从灵戒拿出了听磐,圆镜上立即浮现一行字: 你在哪? ——江挽景。 那头收到这边已读的提示,立马又传了灵音过来:“雷择月,你人呢?” “来了。”雷择月简短回了二字,将听磐收回。 她抬头眺望那道人影,见厌残正催动了她送的转机符,消失在林间。 雷择月没再跟下去先回了竹屋。 …… 待厌残赶回竹屋,已近傍晚。从屋子里泛出隐隐的光亮。他走到门口摸了下袖中的锦盒,敲响了屋门。 里头没有回音,下一瞬竹门打开,看见小仙君一张笑脸。 “道友今日可抓到了什么好东西?” “嗯。”厌残从喉间溢出一个音,侧着身从她旁边进了房间。 擦身而过时,她闻到了一股鞭妖绳的味道。雷择月视线追随他的身影,发现他背后的衣裳破了。 小花妖受伤了? 雷择月重新提着微笑亦步亦趋跟过去,看着他将黑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也没看见那个土蝼兽的妖丹哎。 已经卖掉了吗? 厌残顶不住旁边一直有人盯着他,耳尖有些发热,他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样精致的银盒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雷择月看他的反应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枚五阶的仪灵丹。 仪灵丹,是修道者用来补灵力的丹药。 是给她的? 雷择月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说十句,都不见得厌残回一句。她打算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厌残果然开口:“这是从暗市换来的仪灵丹,你昨夜消耗了不少灵力。” “给你的。” 他转过头,开始收拾着桌上的竹匣。 雷择月唇角翘起,她歪着头非要盯着他的眼睛:“谢谢你呀。” “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你的人情了,不如你今晚陪我去不玦山?” 他身上沾了不少兽类的血腥味,厌残拧眉旋了一个身,离她远了一点。 少女见状,叹了一口气。 厌残垂着眸子,没回头。 “小花妖,今晚我有事,得先离开了。” 她手里多出了一卷书:“这是不玦山的入门书卷,在上面写上你的名字,不玦山新弟子试炼名册上就会出现。” “今日是我们约定的第二日,我会一直等你的答复。” 雷择月将书卷放到了他的包袱里,等了会儿,也不见少年转身。 她点点头,还是先回去找师祖说明一下情况好了。如果小花妖实在不愿上不玦山,干脆就让师祖教她取出魄灵珠的方法,也不是非得强迫人家上山的。 屋内又陷入了往日的寂静。小仙君离开了,一如她来时那般洒脱。 厌残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望着木柜里他早上放在碗里的那对烤鱼默默出神,过了会儿,他慢吞吞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咬了口已经冰冷的鱼。《 》 6、浮沉浮沉 手中的寻妖盘辨针震个不停,男子顺着辨针指向的方向,看见地上一个砍成两截的四阶土蝼兽。 他走过去蹲了下来,掩藏在臭腥腐烂气味下,闻到了极浅极淡的莲花血香。 他指尖从荆棘杆上一滴干枯的血上捻过,顿时嘴角笑意扩大:“找到你了。” …… 待雷择月回到不玦山,天色已黑。正在想事情的雷择月,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无聊。 一道赤红剑光从暗处袭来,少女翻了个白眼,往后微微一仰,随即反手一掌打了回去,寒冽之气瞬间将那暗处打上了一层寒霜。 雷择月:“你有病啊……” 树叶四分五裂,落了一地的水。一个身着深红黑袍的少年扛着剑,从暗处走出。 “本想试试看元基境七阶对上飞元境一阶差距多大呢。没想到,你还在元基境啊?” 欠揍。 雷择月闻言听笑了:“江挽景,那真是恭喜你终——于——上了七阶。” 少女从他身旁绕过,往山门里走去。 江挽景抱着胳膊,斜睨了她一眼,“站住。” 雷择月语气不耐:“干嘛?” “你怎么一副被掏空的样子?”江挽景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满眼亮光凑了过去:“檀桂城究竟有什么妖孽能把你耗成这样?怎么不找师兄帮忙啊?” 雷择月歪头,冲他假笑:“是淮尘仙尊亲自交给我的任务呢。” “淮尘仙尊?”江挽景皱眉。 “不好意思啊,我先找师祖复命咯。”少女拍了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 江挽景瞥了眼地上那摊水,按照雷择月往常的功法,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化成水。他摇摇头,走进了山门。 “真是损耗不少呀。” …… 雷择月进山后直奔隐星殿。 门口的童子星冬看见雷择月进来,上前行礼:“择月师姐,仙尊和几位长老正在里头商议新弟子招试一事。” 师祖今年怎么开始管事儿了?雷择月忍不住腹诽。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想着时辰还早,不如先去找温师妹要些丹药好了。 “既然师祖在忙,那我先回去了。冬儿到时候替我转告师祖一声,就说我已经找到了。”雷择月又匆匆离开了隐星殿。 “是,师姐。”星冬朝着女子的背影躬身。 雷择月一出隐星殿大门,就掏出了听磐。往上头送了点灵力,片刻后,听磐闪烁:“大师姐!” 雷择月:“温桐师妹,你现在忙吗?” “不忙呀师姐。”那头传来甜甜的女子声音,紧接着“嘭!”得一声……像是什么炸了? “小师妹?” 雷择月眨眨眼:“小师妹!你没事吧?” 半晌,听磐才又有动静:“师姐,不好意思呀,我现在不方便见人,师姐你是要什么丹药吗?我收拾好一会儿送去水玦殿。” 雷择月:“啊,是需要些药,不过我让谢扶白去拿就行。” 温桐:“好的呀,师姐。” 雷择月:“行,那先不打扰你了。” 温桐:“师姐晚安。” …… 雷择月:“……你真没事?” 温桐笑笑:“没事呀,就是脸上有些灰。” 雷择月:“好,师妹晚安。” - 夜幕刚落,厌残抓回了两只野鸡走回竹屋,推开栅栏时不经意看了眼屋顶,而上头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提着两只野鸡转身走了出去,等处理好已经深夜。 尚无睡意,厌残干脆借着月光坐在桌前编织竹匣。旁边摊开的那卷书时不时被风卷起,他定了定神,编好了一个又一个小竹匣。 外头夜风起,吹得栅栏忽响,少年心尖一动,蓦地抬眼往外看去。 …… 翌日。 雷择月在沉水池修习了一夜,恢复了不少,觉得自己又行了。只不过,这番折腾下,升飞元境怕是得耽搁了。 回到水玦殿一水院,见谢扶白正坐在她院子里,面前的石桌上放了一堆药瓶。 “师姐!” 谢扶白见人回来了,立即起身。他仔细观察着雷择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脸色红润、皮肤细腻,也不像是有伤的样子,问道:“师姐,你没受伤吧?” 雷择月走过来,拿起药瓶挨个看了看:“我没事。” 谢扶白:“这些都是伤药,师姐要给谁用?” 雷择月将药全都收进灵戒,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谢扶白挑了下眉,只要不是他师姐受伤就行。 “对了扶白,今年新弟子招试一事交给谁了?”雷择月问。 “是吟山师姐和江挽景。” 等谢扶白离开后,雷择月立即拿出听磐联系阮吟山:“师妹,你在广示揽吗?” 阮吟山:“在的。” 雷择月:“新弟子名册上,有没有一个叫‘厌残’的人?” 阮吟山:“嗯……没有。” 雷择月挠了下眉尾,倚靠在石桌上:“师妹,麻烦你帮我盯着,此人一旦出现,记得马上告诉我。” 那头沉默了会儿,淡淡开口:“择月,你这是哪里的口音?” “啊?”雷择月眯了下眼。 阮吟山:“这里有个叫‘宴灿’的人。” “是你要找的人吗?” 雷择月看着圆镜上明晃晃的‘宴灿’二字,忍不住笑了下:“是,就是他!” “我前几天在檀桂城,口音一不小心就带偏了。” 阮吟山:“嗯,这书卷的方位显示的确是在檀桂城。” 雷择月将听磐收回,一刻也不等:“走,接人去!” …… 午时山边下起了磅礴大雨,遮得深山竹林宛如黑夜。 雷择月御剑飞行直奔竹屋,至檀桂城上空时,能看见深山一处星点火光。正值雨季,今日又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会起火? 她心里顿觉不妙。 腰间白玉铃铛轻轻晃动,云里严肃道:【阿月,我感知不到他的气息了。】 雷择月立即运转灵力,加快飞了过去。 离竹屋不过百步的空地上,正躺着七八具妖兽尸体,此刻被大火烧得只剩下骸骨。这并非寻常火,而是太烬宗灵阵师惯用的灭迹焱火阵。 云里:【他已经不在这儿了。】 雾里:【难道是太烬宗的人带走了他?】 这些散发着血腥气和尸体恶臭的妖兽身上,还沾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清甜莲花血息。 她眉眼蕴着冷意,转身跃进竹屋。 先前她用过的柴火被大雨乱风吹得满院都是,地上还有她送给他的符箓。竹屋窗门大开,被剑光划得破破烂烂。 云里:【看样子,莲花妖处境不妙。】 雷择月缓步走到栅栏拐角处,面无表情地看见地上静静躺了两只拔光了毛的鸡。 少女乌眸低垂,目光森冷。 …… “快快快!” “继续放,继续!” “别挤啊,小心洒了!” 身上一阵尖锐的钝痛将他从昏迷中扯了出来,少年呼吸一窒,陡然惊醒,连疼痛也跟着席卷而来。 耳边朦朦胧胧传来几人的低语: “哼,下次宗门大会,看我怎么整治那几个目中无人的!” “别废话了,赶紧!”说话者又一刀划在了他的腹部。 “嗯……!”被吊在半空的男子克制不住地颤抖,两边的捆妖索晃得厉害。 “你们说,要是将他的妖丹刨出来炼化了,是不是比咱们这放血要有用得多?”拿着尖刀的黄袍修道者刮了刮自己眉毛上的痣,开始打量起少年的腹部。 听到这话,面前这半死不活的妖像是清醒过来。 少年缓缓抬头,侧睨了他一眼后,又瞬间无力地垂下去。 “你想要他的妖丹?”旁边接血的黄袍弟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异想天开的笑话,头也不抬地怼了句:“得了吧林师兄,小心师父把你废了,咱们混点血炼炼丹就不错了。” “待我真得了他的妖丹,你觉得师父还敢废我吗?”被唤林师兄的男子冷哼了声,抬手将旁边挤在一起的二人推开,“给我让开!” 拿着接血器皿的弟子撇了下嘴,和旁边人对视一眼,也不再阻拦。 他们三人本来就是偷偷来此,谁让师父有好东西从来不想着他们。 若不是亲眼看见大师兄用这妖孽的血练出神级丹药,他们也不知道这妖塔底层居然关了这样一个好玩意! 男子举起尖刀,慢慢往里注入雾色灵力…… 发丝被汗水黏湿在脸颊,他无力地垂着头,慢慢扯出了一丝笑。 “你笑什么?”站在侧面的年轻弟子,觉得这妖孽古怪。 “应该是…笑他要解脱了!”他猛地朝前捅去。 “额嗯——!”那柄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师兄!!!” 冰冷肃杀的寒气平铺过来,潮湿的地面霎时冻起一层白霜。黄袍男子胸前凭空多了一把泛着冰霜寒意的长剑。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决然倒退了出去。 三人尚没来得及回头看清闯入者,就被凶猛的灵力掀飞,撞到墙壁直接昏死过去。接血的器皿破裂,倒出了半坛的血。 滴哒……滴哒…… 地牢中,他听见自己的血落到地面的声音。 少年缓缓抬眼,漆黑的地牢乍现一抹雪色,修长的人影,提着那把冒着寒气的长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清冷飘逸的小仙君,杀起人来,竟也这般利落。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无神地望着映入眼帘的那抹淡色。天青色的裙摆上,沾染了些雨天的泥土。 捆妖索一断,他直接从半空中坠下,被一人轻松接住。少年想到身上的污血,下意识想推开她,然而此刻却什么也做不了。 女子好似无奈地叹了声。 雷择月转身将他背了起来。他无力地靠在她的肩头,看着脚下飞速过去的路。 青山绿翠,云雾穿梭…… 少女将他背得稳稳当当。 “你……杀了…太烬宗…的人,会不会……有事?” 雷择月微微侧头:“说反了。” 少年拧眉,失血过多,他有点听不懂话了。 反了……什么反了? 他等了会儿,也没听到雷择月的解释。呼啸的风声从耳边过,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少女似乎低声骂了句。 …… 浮浮沉沉,像一叶扁舟。独自行船在凛冽的寒冬之际。 水底像是有一条白蛇飞速跟着他的小舟,转眼将他翻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浑身像被撕裂般,却感觉不到寒意,又像是有人在用烙铁烫他的血口。 那条“银蛇”跃出水面,直接冲进了他的灵境。 “嗯……”少年轻吟出声,面色痛苦。 岸上的女子缓缓睁眼,静静看着沉水池里飘浮的少年。 “择月,你先回去休息吧。” 雷择月颔首,起身朝着坐在一旁的老者恭敬地行礼:“是,师叔,弟子告退。” 转身时,她瞟了眼站在岸边负手而立的淮尘。 实在是想问一句,他这魄灵珠到底要如何取出来? 只能再等等了。 出去之前,雷择月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师祖,宴灿身份特殊,弟子想着,等宴灿从沉水池出来,先安置在弟子的一水院。等下月新弟子招试,再让他去外山。” 淮尘没说话,旁边的老者倒是开口疑道:“择月,你是想让这个妖进不玦山?” “回师叔,先前——” “嗯。”淮尘突然出声,打断了她,“就照你说的做。” 雷择月点头,朝二人行礼离开了沉水池。 虚楼看向神色莫测的淮尘,问道:“以师祖的修为都不行吗?” 淮尘负手而立,睨着水面上的人,沉默了半晌。 “先将他的妖丹封印住吧。”《 》 7、游侠藏娇 “小师妹?”雷择月走出沉水池,就见温桐乖巧地候在门口。 少女闻言转身,发间的珠钗撞出了轻灵的音调。温桐看见雷择月,立即迎了过去:“择月师姐!” 眼前的少女,戴着华贵却不繁杂的珠钗,穿着鲜嫩好看的裙子。不像修道者,倒像富家小姐。不过,她也确实是。 温桐是木玦殿虚楼师叔座下唯一的内门弟子,和她们剑修、灵阵师不同,作为炼药师的温桐小师妹,在暗市上赚得可是盆满钵满。 六阶的炼药师,随手一颗丹药便能卖上千灵石。 故而,雷择月和小师妹也从不客气。 雷择月笑眯眯道:“师妹又变漂亮了。” 温桐颇为害羞地摇晃了下,头顶金灿灿的光不免闪了下她的眼睛。 雷择月:“哈哈。” “师姐,我又炼了好多丹药。”小姑娘从灵戒里掏出了一个药箱,递给了她。 “多谢师妹!” 温桐摇摇头,只压低了声音问道:“师姐,到底是谁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师父居然都在里面待了三天了。” 对上小师妹求知若渴的眼神,雷择月掂了掂手中分量不轻的药箱,道:“不出意外,日后他便是我们的师弟。” 说完,雷择月抬步而去,留在原地的温桐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双手一拍,引得腕上的玉镯相击,清脆而动听。 “这么说,玦殿弟子中,终于要来一个叫我师姐的人了?” - 下到妖塔底层,廊道上淌出许多分不清是污水还是妖血的湿液。 为首的棕袍中年老道阴沉着脸,带着几个弟子疾步而来。走到妖塔中心,牧元一眼就瞧见那根被砍断的捆妖索。 “林师弟!” 身后的弟子连忙冲了过去,将倒在血泊里的几人扶了起来。 其中两人,双手俱断,而另外一个……脸已经僵成深紫色,胸口上一个凝结的血花炸开,成了一个空洞。 “林师弟!!”慕容飞瞳孔一震,这招‘隐雪’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牧师叔,林师弟他——!” “长老你快来看看啊!”旁边的弟子哪里见过这种悄悄杀上门的事,皆是惊恐至极。 牧元死死瞪着墙壁之上,用灵力深深刻上去的几个血痕大字…… …… “邪门歪道折磨小妖……猥琐太烬梵天之耻?”江挽景念出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水院石桌上,单手拿着听磐,正欣赏着“梵若集会”上那些藏匿在背后的梵若界修道者,对太烬宗被不知名游侠整顿一事而疯狂发出的嘲笑之言。 “这不声不响闯了太烬宗妖塔,杀一伤二的游侠会是谁啊?”容摇风坐在旁边,灵动的手指飞速地翻着层层叠叠冒出来的句子。 “什么时候梵若大陆有这种人才?连太烬宗都查不到是何人所为?”容摇风语气暗含羡慕。 “呵,我看未必。”江挽景轻嗤了下。那太烬宗将此事捅出来,还以为能寻众人共鸣,声称不会放过此人,却不说是谁。 分明是怕丢人! 江挽景一翻白眼,正巧看见一个青影抱着胳膊斜倚在一水院门口,偷偷观察他们,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狐疑道:“不会是你吧?” 雷择月单挑了下眉,颇为无语。 “啊?我?师兄你是不是起太早了?”容摇风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迟疑地笑了笑:“我有这么厉害?” 江挽景直接忽视容摇风,从石桌上跳下来,朝雷择月走了过去:“我说…雷择月,你最近疯狂找小师妹拿药,到底在偷摸搞什么?” “择月师姐?!”容摇风立马站了起来,转头看见了雷择月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你们俩大清早跑我这一水院,就是废灵力刷八卦?”雷择月松松散散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她看到江挽景就觉得没劲。 江挽景上下打量了一下雷择月,也看不出受了什么伤。 “喂,别怪师兄没提醒你。”少年眼里不屑意味甚浓,“太烬宗个个都阴毒至极,你最好少惹事。” 雷择月忽然低头笑了起来,肩膀轻耸:“江挽景……” “你也觉得我是游侠?” “原来…哈哈哈……我在你心里这么伟岸?” 雷择月笑弯了腰,江挽景死板着脸,他一言不发,从女子身边走过。 容摇风见自己师兄离开,赶紧跟了上去。差一步就要跨过一水院的大门,被女子的伸手拦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过去:“嘿嘿嘿大师姐早啊!” 雷择月敛了笑意,偏头盯着他:“摇风师弟,我们水玦殿和你们火玦殿,还是遵守天地法则吧。” “什…什么?” “水火不容!” “下次,还是不要随意进我一水院来了。有什么事,在水玦殿找我就好。”女子温柔地微笑,“江挽景听不懂人话,摇风师弟应该懂。” 容摇风赶紧点头:“懂懂懂!” 雷择月轻轻颔首,走了进去。 容摇风连忙离开了此地,他怕冷之人实在受不了这一水院的寒凉。 - 他再睁开眼时,没有漫无边际的痛苦,也没有溺得昏沉的血味。 只有眼前干净的桃木屋顶……和淡淡的馨香。 宴灿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强撑着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腰上都绑着一层裹帘。 好像,脸也是? “先前答应你的,你身上的伤痕都给你祛了。”女子忽然出声,他立即寻声看去。 青袍女子坐在窗边软榻上,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里是不玦山?”少年目光轻转,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是啊,这个地方是不玦山水玦殿一水院。”雷择月放下手中的茶,又往另一个盏里斟了些水。 “我师祖和虚楼师叔用了三天才将你身上的伤治好。等你肌肤长好,这裹帘便能拆了。” 她端着茶盏走了过来:“从今以后,你就可以学着聚气成丹,开始灵境修行。” 宴灿接过雷择月手中的茶盏,垂下眼睫,只道了一个“好”字。 “太烬宗为何抓你?”雷择月抱着胳膊,像是随口问道。 “我的血可以帮助提升修道者的灵境修为。”少年抬头,墨瞳幽深。 “你,要不要试试?” 雷择月听笑了,不过狭长的凤目里却闪着冰冷的光:“别告诉我,你和太烬宗那些人也是这样说的。” “除了你,我没和任何人说过这种话。”宴灿如实道。因为,根本等不到他说这句话的机会。 “你的妖丹被我师祖下了禁制,不出意外,除了破仙境这种逆天修为,不会有人发现你是妖。” “所以,你以后,尽量不要受伤。”雷择月轻慢地开口,生怕她说的话不像是重点。 “是因为魄灵珠?”少年尾音微扬,平淡的声音却说出了让雷择月并不平静的话。 二人对视无言。 良久,院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择月师姐?” 宴灿首先移开视线,捧着手里的茶轻抿了口。 “好好休息。”雷择月眼神莫测,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 “择月师姐,听谢扶白说,你最近从小师妹那儿拿了很多丹药,你受伤了?”阮吟山站在院子里,眼底隐有担忧。 雷择月笑了笑:“没有,不是我。” “宴灿?”阮吟山猜测。 雷择月点点头,眼神示意了下身后的房间,“从太烬宗手里救下了一个少年。” 女子那双笼着烟雨的眸子,闪过诧异:“梵若集会上,所说的那个游侠?” 雷择月勾了下唇,算是承认。 阮吟山也瞬间接受了,她这位大师姐,侠骨柔肠,向来随心所欲。 “既然你没事,那我先回广示揽了。” “好。” “我想,下次宗门大会,他们无论如何也会报复回来的。”阮吟山走到一半,又转过身看向雷择月。 雷择月回了一个安抚的笑:“知道。” 阮吟山也不再多说,离开了一水院。 雷择月回到西厢房,站在门边淡淡开口:“宴灿。” “你既知道魄灵珠的存在,我也不瞒你了。这珠子占了你的灵境,导致你无法修行。这些年,你所经历的苦痛也正是因为它。” “只不过,现在这颗珠子和你的妖丹合在一起,若是强行取珠,你会死。” “这样啊。”少年慢慢抬起头,眼底蕴着笑意,十足的乖顺和柔和。 雷择月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摩挲了下食指上的灵戒:“对了,魄灵珠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你体内?”她倒打一耙先发制人。 宴灿摇了摇头:“嗯…我也不知。” 雷择月了然:“师祖原来也没告诉你呀。” “有次遇到一个元基四阶的剑修,想挖我的妖丹,结果那人心脉震碎、灵境破裂,当场死了。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这个魄灵珠的缘故。”少年回忆道。 雷择月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天夜里,某人想唆使她挖他的妖丹。 有警惕心,还不算太糟。现在又向她袒露此事,无非是想自保。 一个小妖罢了。 “行了,记得每日按时换药。”雷择月眼神示意桌上那堆瓶瓶罐罐,转身走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宴灿靠在床上,往外轻瞥。 那抹青影正往院中的主屋走去,不像在山下第一次见她的装扮,今日她的墨发都盘在了头顶,露出白皙而纤细的脖颈。 同许多自傲的修道者一样,永远挺直着背脊……就是这样单薄的背,将他背回几百里外的不玦山。 “雷…择月。”《 》 8、一见惊鸿 临近不玦山新弟子招试,掌门明摘又找不到折观了。 折观是谁? 折观正是水玦殿长老、雷择月亲师父。 她站在一众长老中间,替师父开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除了她们水玦殿,其余火、木、土玦殿的几位长老都到齐了。雷择月举着听磐,垂着眼站在水玦殿的方位,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掌门和师叔们说着下学年的教学规划。 毕竟她只是弟子,没有话语权。只是个不用灵力就能记住人话的听磐,不过她照样用听磐记录会议内容。因为除了练剑和提升修为,在其它事上,她记性真的算不上好。什么时候那个不知所踪的师父想起来问一嘴,她也好把听磐“一不小心”砸到他脸上。 不过,折观从来不问。雷择月也一直找不到机会“一不小心”。 “今年,也正遇上四年一次的宗门大会。除了择月她们,新弟子也该上去转一圈。” 听到自己的名字,雷择月才撩撩眼皮看向首座上的女子。 她的掌门师父——明摘。 一个温柔而有力量、光芒万丈的女子,像一个神像一样高居殿上。 也是将她抱回不玦山的掌门母亲。她和江挽景一样,都是掌门出门游历时带回来的孤儿。其实不止她俩,还有一些修为不行的,留在了外门或者成了不玦山产业上的人。 一个修仙宗门,不搞点相关生意,哪来的灵石买剑买药买书买刀养弟子呢? 雷择月神游太虚中,按照惯例,又开始回忆起了童年。 她还没决定好,是从三岁进不玦山开始回忆起还是十岁被折观挑中成了内门弟子开始回忆,就被方执长老一个大声的“我不同意”吓得一激灵。 “我不同意!”方执胡子一飞。 “吹胡子瞪眼”又来了,雷择月把玩着手里的听磐,将灵力收回。 她这操作果然预判了。 “掌门,择月上旬偷偷潜进太烬宗,把人家妖塔各层的门全打开了!人家太烬宗这么大一个宗门,如何不知道是我们不玦山弟子所为?现下梵若集会上将太烬宗说得不堪入目,可太烬宗却隐忍不发,不就等着宗门大会向不玦山报仇吗?” 嗯?居然没说她杀一伤二。 方执越说越气:“折观不管弟子,我自然也管不着他水玦殿,可是新弟子怎么能上宗门大会?” 明摘听完方执的三连问,才看向一旁乖巧站着的雷择月,“月儿,可有此事?” 雷择月先规矩行了一礼:“回掌门,太烬宗抓妖练丹,行那折磨小妖的肮脏事,弟子看不过去,故而将妖塔开了。” “而且,那些被折磨半死的妖根本到不了人间。”除了发狂、以人命为食的妖兽可以斩杀外,那些乖乖修炼从无害人之心的妖兽,自有墟荒,而不是为了人的修炼活该被困在妖塔,受尽折磨。若不是为了宴灿上太烬宗,她还真以为妖塔里都是些暴乱伤人的妖兽。 “你作为水玦殿大弟子,贸然闯进太烬宗,你可考虑过后果?”方执质问道。 “择月那也是事出有因!”见方执语气不好,在场唯一知道真相的虚楼长老也忍不住站了出来。 “什么事出有因?路见不平?还是居功自傲?她就是没经历过什么大难,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方长老。”明摘淡淡唤了声。 方执一摆衣袖,扭过头去。 雷择月摆出温和而恭敬的态度,道:“方长老担心弟子的一片苦心,弟子都明白。” “弟子并非没有考虑后果,四年前太烬宗在无照镜里暗地使诈,在我师弟身上做手脚,导致他在宗门大会被恶意打伤一事,他们可有考虑后果?” “一句弟子不知事便轻轻揭过,那弟子也打算‘不知事’一下,下次宗门大会,弟子要单挑他们太烬宗。”雷择月轻轻弯唇,眸色冰冷。 “这种车轮战,在宗门比试上也有过先例。我相信,太烬宗听到这个应该比我还高兴。”宗门比试,比的就是全力以赴。下战书就必须应战,要么投降要么被打趴下打到站也站不起来为止。正常人来说,都会选旗鼓相当的对手,但是太烬宗不正常。 “胡闹。”角落里响起一个如金玉相击的声音。 大殿顿时静了片刻。 雷择月意外地挑了下眉,这里还有花鸣长老的戏份呢? 坐在土玦殿方位的年轻男子,穿着浅粉长袍,乌黑发丝散落在肩后。 一直玩着手里听磐的人,此刻撑起下巴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月儿要一人单挑太烬宗,风头都给咱们水玦殿大师姐都出尽了,你想气死他们火玦殿啊。” 雷择月抽了下嘴角。 “你又捣什么乱啊?”方执气得想跺脚。 “执儿,你怎么和师兄说话呢?”花鸣斜了他一眼。 【方执的年纪看起来像当花鸣爹的人,居然是他师弟?】雾里惊叹道。 雷择月默默用神识解释:【什么时候灵境修为到云仙境,什么时候外貌就不再衰老。那个看着最年轻的花鸣长老,二十五就过了飞元境三阶的雷劫,达到了云仙境。再说,这师兄弟排序咱们不玦山也不以年纪大小排啊,是根据进师父门下先后顺序算的。】 “你——!”方执一甩衣袖,摆烂道:“我不管了!我不管了!你们自己商议去吧!” 说完,直接气冲冲跑出大殿。 雷择月抿唇,目送着方执离开。真好,不用开会了。不愧是方长老,逃会的手段不多,但是次次好用。 “月儿。”明摘在上方温声开口:“知道你为了师弟师妹们考虑,但是你一人对上整个太烬宗,不妥。” 雷择月只好点了下头,掌门向来都是支持她们的,若是掌门说不,那就是真不行。 不过,她还想争取一下:“掌门!” “离宗门大会还有四个月,若是我升到飞元境,就让我单挑太烬宗如何?”雷择月期待地看着明摘。 花鸣指尖轻点在听磐上,方才雷择月所说的话在大殿又响了一遍。 雷择月不明所以,立即转头看去。花鸣自顾自对着听磐道:“师弟,你弟子要灭人家太烬宗满门,此等传奇之事我建议你不要错过。” 没想到找不到折观的人,但他听磐之音回得倒快:“嗯,会到场的。” 雷择月:“……” 少女叹了口气。 累了。 明摘淡淡笑了笑,“月儿,你先回吧。” 总算是听到这句话了,雷择月顿时浑身一轻:“是,弟子告退。” 从云幽殿走出,入目便是那辽阔的丛山云顶。雷择月眺望着远处山峦,心中沉思。 方才,掌门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罢了,她先努力升到飞元境再说。 临近午时,雷择月提着食盒回到一水院。 西厢房房门紧闭,只有一扇四方窗户半开。小花妖整日在房里不出门,也不利于休养。雷择月边走边想着,考虑要不要在一水院门前下道禁制。防止有人忽然闯入,至少能让小花妖在院子里活动活动吧。 她正要敲门,余光从半抬起的窗中瞥见一个陌生少年,只着亵裤光着上身站在璃镜前,正一圈一圈将新裹帘缠在精壮的腰腹上。 雷择月有些怔愣,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并非是她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而是褪去狰狞疤痕的那张脸,与当初他用稀薄妖力捏出来的面容竟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人,淡淡春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肤白莹光,鼻梁如玉。他低着头,樱红唇瓣轻抿,专注地将腰上的裹帘系好,缕缕泛黄的长发坠在身前,却没遮住宛如画笔勾勒的锁骨和…… 不料里头那人忽然抬眼。 雷择月猛然撞进了那双桃花眼中,她的心脏莫名抽了一下。 他将手中药瓶朝外狠狠掷去,直冲那人面门。待看清来人,宴灿眼里寒光瞬散,转而浮现一丝茫然:“小仙君?” 雷择月轻松握住带着劲风的药瓶,她轻咳一声,推开了房门。 “看你在换药,想着等你换完再敲门的。”她将食盒放到桌上,转身就要离开。 “小仙君。”少年温和清冽的声音响起。 雷择月脚步一顿。 她偏头看他,微笑:“怎么了?” “药瓶。” 雷择月低头,方才的药瓶还抓在手里:“哦。” 她笑了下,转身将药瓶放到食盒旁边。 【阿月,你有点怪怪的。】神识里突然响起雾里的点评。她下意识捂住腰间的铃铛,又想起除了自己没人能听见。 宴灿几个健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手心翻转,仔细瞧了瞧。 “我方才不知是你……有没有弄疼?”少年跑过来时,身上浓烈的药味下,还带着隐隐的花香气。 她忍不住走神,想着他能不能变回原形,变成一朵莲花什么的。 雷择月淡定地抽出手,不在意地摆了摆:“你那点劲儿,还伤不了我。” “那就好。”宴灿像是松了口气。 “你抓紧用膳吧,饭要凉了。”她丢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宴灿站在原地,看向一旁的璃镜。等人高的镜子里,是一张精致的美人面。 疤痕尽消,长出了新鲜的皮肤。 小仙君,似乎挺满意的呢。《 》 9、脱胎换骨 雷择月径直走回房间,才觉出些许不对来。 她跑什么? 应该,是偷窥被当场抓住的缘故!想她光明磊落,何时行这猥琐事? “真没出息。”她低声道。 【阿月,你说你自己吗?】雾里稚嫩的声音弱弱响起。 【那莲花妖的身材确实可圈可点呢,没想到脱下外袍竟如此有料。】不难听出云里语气的赞赏。 雷择月没好气道:“小孩别胡说!” 她又补了一句:“也不许胡看!” 【哦,那你要偷偷看吗?】雾里压着嗓音阴阳怪气道。 雷择月一把扯下腰间的铃铛,面无表情地塞进了灵戒。 一水院外气息波动,雷择月掀了掀眼皮朝外看去,只见谢扶白抓着剑一脸喜色地冲进院子:“师姐!” 雷择月慢悠悠走到门口,瞟了眼西厢房那扇半开的窗。指尖星点光影一闪而逝,上头叉杆骤然落下,关上了窗。 谢扶白闻声扭头,往西边看去。 “怎么了?”雷择月站在廊下,适时出声。 谢扶白正没多余的心思管旁的事,连忙走过来,恨不得要拉着雷择月转两圈:“师姐,我升阶了!” “元基境六阶哎!我终于升阶了!”少年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 雷择月倚在柱子上,眼里也溢出星点笑意:“出息。” 谢扶白笑完后,忽然看向雷择月:“师姐,听说你要灭太烬宗满门?这次,我一定能帮上你!” 雷择月轻眯了下眼:“谁告诉你我要灭人家了?” “花鸣。”谢扶白立即道。 “他胡扯的。”雷择月翻了半个白眼。 “不管师姐灭不灭。”谢扶白冷冷道:“反正几月后宗门大会,我定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雷择月抬手,鼓励地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继续努力。” “这次可别给我丢脸了。” 上回,师姐为了救他,直接放弃第一轮无照镜的试炼,害得师姐被那些奸诈小人冷嘲热讽。 这次,他一定要拿回属于他们水玦殿的荣誉! 谢扶白仰头看向雷择月,目光灼灼:“师姐放心!” “咣当!”西边房内传出一声瓷瓶碎裂的响声。 “谁?!”谢扶白,冲着紧闭的窗户丢出手中长剑。 小白剑闪着淡蓝色光晕,一看便知用了他五成功力。 雷择月抬手一挥,将剑打偏,直接扎穿了院子里那棵十几年的梧桐。 谢扶白一愣:“师姐?” “啧。”雷择月走下台阶,站在谢扶白和西厢房之间,“你是想把我的窗户打烂吗? 那里面……藏人了? 谢扶白突然想起前几日师姐拿了很多伤药,“师姐,里面那位是你之前救的人吗?” “嗯。”雷择月抬手将小白剑召回,递给了他:“有我在,还用得着你出手?” 谢扶白笑了笑,接过长剑,“这刚升了元基境六阶,还不许我显摆显摆了?” “行了,你师姐我还卡在元基境,没事别打扰我。”雷择月往房间走去。 “师姐,这里头的人,掌门她们知道吗?” “嗯。”她懒懒应了声。 见师姐不愿多说,谢扶白便作罢。走之前,他朝那扇窗户深深看了眼。 …… 雷择月盘腿坐在房中,面前悬着一卷书,金色的字不断从眼前划过,看看前人所分享的灵境突破之法。 去墟荒时,她灵境内的灵力达到充盈,闭关多日,却迟迟不能突破。上回为了给小花妖治身上的伤,灵力差不多用到匮乏。后面宴灿在沉水池泡了几日,她就在岸边修行了几日。 按道理,灵力也该恢复了。可现下,好像再也回不到先前那股充盈到快溢出来的时候。 眼前金字闪烁,全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无非就是心沉灵境,将灵力运送至身体各处。吸取天地精气,重新聚灵。 然后,就突破了……? 不看也罢。 雷择月一把拂去空中的字,将要入定时,院子里传来宴灿温润的声音:“小仙君?” 雷择月起身,打开房门,宴灿离她房门还有好几步远,少年换上了白色的锦袍,束起了马尾,一直盘旋在眼底的阴郁之色不知何时就已经不见,眸光清澈,整个人脱胎换骨。 这里面,多少有她的功劳。 想到这儿,雷择月心情也好了点:“怎么了?” 宴灿:“方才那个人,是你师弟?” “是啊,他叫谢扶白,因为我师父不怎么收徒,水玦殿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少年语气淡了些:“那我还能成为你师弟吗?” 雷择月沉吟了片刻,道:“那得看你有没有天赋了。” “你在竹屋可不是这么说的。”宴灿轻挑了下眉。 雷择月无辜地微笑:“不进水玦殿,也是我师弟啊。” “可我,只想做你的师弟。” 宴灿温温柔柔地开口,眼底好似那碎雪融冰,化开了浅浅笑意。他好像很快就学会了如何使用自己那张脸。 雷择月心中暗叹,这还是当初故意将她丢进当扈鸟陷阱那个黑心莲吗? 现在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很妖的模样,还真是让人意外。 雷择月走出房间,抬头看了眼天色:“行。” “现在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教你如何聚气凝丹。” “若你在新弟子招试中,测灵境达到元基境一阶,我就在我师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她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感觉到他手指轻动了动,又生生克制住想甩开她手的冲动。 雷择月心下好笑,“我既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你无须刻意讨好。” 宴灿眸色忽黯,没料到雷择月会说出这句话。而下一刻,凭空出现一阵刺目白光,他下意识闭眼,顿时有股巨大的力量,令天地旋转,他牵着女子的手不自觉用力。 再睁开眼时,仍是白茫茫一片。 “这里,是沉水池,水玦殿弟子的修炼至宝。取自远荒的天地海,灵气精华最浓之地的一池水。”雷择月松开他的手,往前走去,“也就是你前些日子疗伤的地方。” “灵境分七境,最初便是炼气期。聚气为丹,元丹是为灵力之源。” “你的妖丹如今被封印,灵境现在空无一物,正好可以聚灵丹。” “聚成灵丹后,就到了元丹期。多少人不得其妙,一直停留在元丹期三阶内。不会化灵力而用,就测不出灵脉属性。”雷择月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宴灿跟在她身后,四周雾气充盈,完全看不到边。 “能测出灵脉属性的呢,便到了元基境一阶。”雷择月抬手,手心聚起一团淡蓝色光晕,顿时照开了周围一片的水雾,“灵脉属性,决定了你修道的方向,通俗来讲,就是你适合修剑道、修灵阵师还是炼药师。” “测出水、火系灵脉,便可选剑道;测出土系灵脉,则为灵阵师;木系灵脉自然就是炼药师。” “而金系灵脉——”雷择月手心的淡蓝光晕又转变为金色,“想修什么就修什么。” 宴灿盯着那团光晕,唇瓣轻抿。 “这只是我变出来金系灵力,而我并非金系灵脉。”雷择月收回手中灵力,直接坐了下来,“我有一个师妹,名叫阮吟山。是元基境六阶灵阵师,土玦殿花鸣座下弟子,她的灵力就是金灿灿的,十分好看。” “今年新弟子大会,她应该会露一手。” 宴灿才注意到脚下漫着一层像白汤一样的水,他学着雷择月的动作,盘腿坐在她身侧。而那些水流却丝毫不沾身,衣袍仍旧干爽。 “如果测出的灵脉和想修的道不一样,那也只能接受?” “好问题。”雷择月扬起唇角,“我方才所说的灵脉,还漏了一个。” “白系灵脉。” “测出白系灵脉,和金系一样,也是什么都能选。只不过,没有天赋,上限太低,灵力之源只会永远差了半截顶不上去。” “如若是你是水系灵脉,非要修灵阵师的话,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修行起来一点天赋加成也没有,就同白系灵脉一样。” “所以,我也只会一些基础的灵阵师术法,例如方才的转机阵。”说完这些基础常识后,雷择月直接告诉他聚气成丹的法诀,而她自己也正好也钻研钻研该如何破境。 雷择月闭上眼,开始入定。 宴灿学着吸纳沉水之气,那丝丝缕缕如同温水一般的灵力贯穿着他的经脉。 最后汇入他的灵境。 可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进入灵境后,又全部石沉大海。 他眉心紧拧,额间冒出些许细汗。 到底,到底他能不能修炼? 【莲花妖,你这辈子不可能成为修道者!】 【那些道貌岸然的人,随意施舍点好处,你便信了吗?】 【他们不过是为了杀你取魄灵之力!】 又来了,脑海里又冒出那个男人的声音。 宴灿呼吸微乱,原本温和有序的灵力倏然四处乱窜。 经脉胀痛,令他大汗淋漓。 正当他快要失控时,一道冰凉的灵力源源不断从心口涌入,将身上那股无法掌控的力量尽数安抚。 脑海里那个厌烦的声音也刹那消散。 宴灿缓缓睁眼,女子的脸色似乎比方才还要白上几分,鼻尖凝起了汗珠。 他抬手按在她的手上,轻轻虚握住:“无尽之窟,不要费力了。”《 》 10、莲心重塑 “普通人聚气凝丹也有花上数年的,你连一个时辰都不到,还算不了什么。”雷择月收回手,漫不经心地安慰了一句。 他的灵境,正如他所说是个无尽之窟。这魄灵珠是占据了他的灵境侵蚀了他的妖丹,才导致他没办法吸纳灵气提升灵境修为。可现在师祖已经将他妖丹下了禁制,按道理来说,魄灵珠也跟着封印了。 可为何这灵力一到灵境中,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问题,也只会出现在那个魄灵珠上。 雷择月心中起疑,师祖是不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要让小仙君失望了,厌残只是换了个名字,却没换命,是我掩耳盗铃罢了。”宴灿唇边挂着不在意的浅笑,只不过笑意不及眼底。 她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与其等师祖有空告诉她,不如她自己一探究竟。 她亲自进他灵境探查便是。 “我能改你的名字,也能换你的命。” 雷择月琉璃珠似的浅瞳,透过沉水池弥漫的云雾,静静盯着他。少女行事随性无拘,姿态举止甚至有些懒散。但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傲气,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这句嚣张至极的话,却叫他心头一震。宴灿唇边笑意淡了淡,压下这种前所未有过的奇异反应。 “接下来,不要反抗,继续吸纳沉水之灵。”少女指尖运起灵力,抬手将他搁在膝上的双手引起,二人掌心相合。 雷择月冷声又嘱咐了句:“记住,不要反抗。” 话音刚落,一股强劲而凶猛的灵力从她的掌心灌进他的体内。 “嗯……!”宴灿猝不及防地浑身一麻,喉间溢出难耐的轻吟。那股怪异之感像是有人直接攥住了他的魂魄。 她的神识,探入了他的灵境。 雷择月脸上热意攀升。她紧闭着眼,脸颊慢慢浮起红晕,强忍着神识硬闯他人灵境后的排斥眩晕。 她的神识在他漆黑的灵境中四处游走,那些源源不断的灵力都汇入了一个方向,雷择月顺势跟随,瞧见了被黑气覆盖的金光禁制。 禁制将妖丹网在其中,而那黑气缭绕盘旋在金网内外,视禁制于无物。不管送进多少灵力,那黑气就吞噬多少。 原来师祖也只将他的妖丹封印,使人瞧不出他是妖。而对着魄灵黑气,竟然什么也没做? 雷择月正思索着用灵力替他聚丹的方法是否可行,而少年似乎忍耐不住,轻轻抖了下。待在他灵境内的神识像是被挤压了下,雷择月将相合的手掌改成相扣,她咬牙强压那股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酸麻之感,呵斥了句:“别动!” 少女一边抵抗着魄灵珠的吞噬吸力,强行在旁运转宴灿吸收进来的沉水之灵,试着聚出元丹。 这种替人聚丹是极其损耗本源的举动,没有哪个修道者会愿意做出这种事。宴灿眼中情绪难辨,视线落在少女紧抿的唇瓣上。 “雷择月。”他微微仰头,靠着喘息缓解那种陌生而无法言说的感受。 “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沉水池中云雾渐渐散去,灵力将要稀薄。再不出来,她会被那魄灵珠所伤。 而他也快承受不住了…… 雷择月此刻心沉谷底,无论她怎么尝试隔绝阻拦那层黑雾,可灵力全部都被魄灵珠吸走。 她还是轻敌了这个无尽之窟。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然不受控制地往他灵境里钻,这黑雾居然想吞噬她的神识。 一时进退不得。 雷择月不由苦笑,这下,才是真损耗大了。 护佑她神识的灵力被吸得寥寥无几,她疲惫的神识一下坠到灵境地底…… 雷择月:“!” 正当雷择月以为自己要受伤,却让她发现了转机! 在他灵境的底层,竟然有好多残败的花瓣?! 雷择月后背一凉,那些花瓣散落在四处,因为已经枯萎,和漆黑的灵境融为一体,若不是她坠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是他的灵源本体。 是了,他是莲花妖啊!集天地灵气所生的木系生灵,他是有灵源本体的! 修炼成精的妖,需要大量的天地精华才能化成人形,这些天地灵气就汇聚在这灵源本体中。 而他的灵源本体被毁成这样,和挫骨扬灰也没什么区别了。难怪他先前受那么重的伤,都变不回原形。若不是体内有魄灵珠死死覆住他的妖丹,恐怕他早就魂飞魄散了。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调转体内最后的灵力,卷起地上的残花。速战速决,将那些花瓣胡乱揉在一起,再用灵力死死困住。丝丝缕缕冰凉的淡蓝色光芒开始滋养那片片枯死的莲花瓣。 “啊……”少年的唇瓣溢出破碎的气音,他仰着头,眼神落在虚空,整个人轻轻颤抖。 雷择月已经顾不上外头那人的感受,持续地往里送去灵力。然而这下,总算没有被那黑气干扰,其中两片已经有了起色,隐约泛着浅嫩的光芒。 果然啊,还是她雷择月更胜一筹。 不过,她暂时也只能到这一步了。剩下的,靠他自己慢慢吸纳灵力,去修复自己的灵源本体。 有了这朵莲花,他就可以修炼了。 她的神识十分炙热,灵力又寒凉,将他的莲花心揉捏得如坠冰火两重天。宴灿连心尖都在轻颤,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眼神逐渐涣散…… 他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神识回来的雷择月,单手扶住他,脑海中那种眩晕的感受,像是回到当年学习御剑飞行从山峰直接坠下那次。 她缓缓睁眼,看向靠在她肩膀上的少年,眼尾染红,眼角还漾着水气。他的唇瓣犹如涂了口脂,额间的汗一路流到脖颈…… 少女瞳孔微震,好像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从脑海里迅速划过。 不过此时,她也没劲再想旁的了。她缓了半天,调息自己。灵境内的灵力已经枯竭全空,这下,才是真正的被掏空了。 为了这个该死的魄灵珠,也为了杜绝宴灿日后可能成为魔神,她付出些代价,也无妨。 只要将他暂时留在不玦山,一切都来得及。 雷择月拂手一挥转机阵起,二人再次回到一水院。 不料刚刚站稳,她眼前仍是天旋地转,一阵眩晕后,彻底失去意识。 双双倒在庭院中。 …… ——“滚出去!” “你这个灾星!”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妖怪,才引来了野兽!” “你怎么不去死啊!为什么死的是我儿子?” 耳边嗡嗡作响,听到的声音也不如往常清晰,他目光僵硬地看着血泊里躺着的四五个孩子…和那只已经了无声息的灰狼。 “打死他,将他打死!!” 一根木棍狠狠打在小少年单薄的背上,只一下,就将他打趴在地。 小少年没有躲闪,紧接着数根乱棍如暴雨落下。 他死死咬唇,将血咽下。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些孩子不是狼害死的,而是他。 是他的血,引来了妖兽。 也是他,害死了这只灰狼。 那些失去孩子的村民,悔不当初,不该一时心软将他这个妖怪收留在村子里。 如今,下定决心要将他除掉。 他们请来了修道者,用不会烧到其它地方的聪明火,妄图将他烧死。 他痛晕又痛醒,痛晕又痛醒。 待他不知第几次醒来时,火已灭,眼前的人,也都……死光了。 他的莲花心,没了。 …… 噩梦停止,他身上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寒冷的天气让他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却带动了脚上的铁链,顿时哗啦作响。 少年猛得惊醒,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暗牢。 “醒了?”身后蓦地传来一声金玉相击般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一个穿着淡粉长袍的男子靠坐在椅子上,正把玩着手中的圆镜。 宴灿冷着脸:“你是谁?” 男子见他回头,才撩了下眼皮,看了过去:“你这小妖,竟敢不声不响住在一水院?” 原来他还在不玦山。 不过这次,他身上完好无损。 不是取血。 宴灿站了起来,冷声质问:“雷择月呢?” “呵……”花鸣嗤笑了下,将手里的听磐收进了灵戒。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年,缓缓道:“雷择月触犯山规,已送去雀台受刑。” “拜你所赐。” 宴灿幽深晦暗的眸子顿时掀起一阵暴戾,他竟无师自通地调转灵境内的灵力,朝男子冲了过去。 他脚上的铁链瞬间被挣断。 花鸣眼底浮起一丝惊诧,他起身躲过少年那掌带着杀意的罡风,身后的椅子瞬间化为齑粉。 他后退数步,直接落下一个金光阵,将少年束缚其中。 宴灿整个人动弹不得,无可抵挡的威压从天而降,逼得他单膝跪倒在地,陡然吐出一口血。 “啧,杀心这么重。”花鸣悠闲地整理了下自己稍乱的衣袖,漫不经心地开口:“这可是反杀阵,杀意越浓,反噬在你身上就越明显。” 少年抬头,擦去唇边的血迹,眼里寒光沉浮。 “怎么?你很担心雷择月?”花鸣轻笑了下,“没想到啊,我们水玦殿大师姐为了你这样一个功法不深妖力不精的小妖,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折观恐怕要杀了你。” “不如你和我说说,你和雷择月怎么相识?怎么相知?怎么相爱的?” 花鸣笑得比妖还妖孽,“你和我说,我就成全你们。” “如何?”《 》 11、师徒初见 沉水池内雾气袅袅,一少年端坐其中,长指翻转,将沉水灵气化成灵力为自己所用。 雷择月眉心轻动,意识逐渐回拢。 她怎么又回到了沉水池? 帮宴灿重塑灵源本体,回到一水院,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雷择月并不急着离开,而是默念修炼心诀,调息运气。毕竟她现在的状态,灵境内灵力全无,空得令她胆寒。 少年手指上缠绕着水色灵线,吸纳沉水之灵,辅佐灵境元丹产出更多的灵力。她和宴灿不同,宴灿体内没有元丹,无法将元丹之力练得更强,只能通过外部吸入的灵气,短暂停留在灵境内。 而修道者的元丹,则是修道者的“灵源本体”,是修道之本。元丹可以产生强悍的灵力,施以功法。 本打算恢复些就停手,但她的元丹竟然开始吸入沉水之气。 元丹主动吸纳灵气只有一种情况。 她睫羽轻颤了下。 灵境内像簇着一团火,越来越热。 雷择月慢慢吐息,让自己沉住气,心无旁骛地给体内元丹送进大量灵力。 突然。 元丹停止了吸收。 雷择月的心此刻砰砰个不停,整个沉水池静谧到异常,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蓬勃的心跳声。 下一息,元丹里猛然暴涨一股轻盈凉润之力,从那颗小小的元丹喷涌而出,将灵境占据,顺着经脉游走,势不可挡的威势,如一颗燃烧正旺的铁球将她四经八脉狠狠碾了一遍。 雷择月轻轻吐息,强忍着不适。 不过片刻,一切归于平和。 灵境中来势汹汹的灵力一下消失殆尽,却与先前灵力匮乏时不同。 此刻,浑身轻盈,通体舒畅。 雷择月缓缓睁开眼,她抬起手,一团强大而温润的灵力跳跃在掌心。 飞元境一阶。 …… 雷择月离开沉水池,就见谢扶白在门口打坐。 “谢扶白!” 谢扶白闻声立即睁眼,连忙站了起来:“师姐你没事了?” 雷择月问:“是你将我送到这儿的?” 谢扶白讶异道:“师姐你不知道?” “是师父!” “师父回来发现你晕倒在院子里,将你送进了沉水池。还让我在这儿看着你,说若是你没到飞元境之前,就不准你离开沉水池。” 雷择月意外地挑眉,语气惊喜:“师父回来了?” “看来还是花长老厉害!”三言两语就将那游历在外的人给叫回来了。她翘了下唇角,问谢扶白:“从我进去到现在,过了多久了?” “已经三天了。” 少女脸上笑意扩大,暗赞自己是多么的天赋异禀。 “师父人呢?”雷择月绕过他,往前走去。 谢扶白追了上去,伸手拦住雷择月:“师姐你不能走!” 雷择月抬手,指尖泛着深蓝色的光晕,按下他的胳膊:“我能走。” 谢扶白一急,“师姐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男人?” 雷择月脚步一顿。 谢扶白忍不住拧眉:“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到底哪里值得师姐耗尽灵力去帮他?” 她怎么忘了这茬,她和宴灿是一起倒在一水院,师父回来一定也发现了他。 不好,宴灿有危险。 “你不清楚内情,等我有空和你说。”雷择月丢下一句话,直接闪身消失。 谢扶白独自站在原地,心头冒起一股烦躁。 不过是一个毫无灵境修为的男人,除了张迷惑人心的脸,还有什么地方配得上师姐! 雷择月离开沉水峰,从灵戒掏出云里雾里,连忙问道:“宴灿在哪?” 云里回道:【南边地底下。】 地牢啊。 雷择月足尖轻点,却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 …… 花鸣注意到少年脸上的寒意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难道他判断错了,二人并非是有私情?可不是这样,谁会冒那么大风险去神修呢。 嗯……如果是月儿的话,还真不好说。 脚下是快速旋转的阵法,宴灿敛了心中杀意。他站直了身子,看向花鸣:“想知道?去问你师祖。” 花鸣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小妖,你在骂人?” “淮尘。”他淡淡道。 花鸣温润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冷意:“你是说,是淮尘让月儿和你神修?” 神修? 少年神色错愕,后知后觉地脸上生出一丝热意。 他听说过,神修明明是道侣之间…… 宴灿正心绪不宁,丝毫没发现侧面一柄银光大剑破空而来,直冲少年的脸。 强大而汹涌的杀意越来越近,待少年察觉,那锋利的剑尖就停留在他脸颊不过两寸。 而那柄长剑被一道金光屏障挡住。 花鸣轻轻挥袖,那柄巨大的银剑落地,化为乌有。他冲着门口的人影没好气道:“你急什么?” 宴灿顺着视线,看向门口那道背光的人影。 方才那道剑杀,若不是这灵阵师挡了,他体内的莲花心怕是又要碎了。 想到这儿,宴灿目光变得阴鸷,突然一股四面八方的虚空重压狠狠逼着他再次跪了下去。 宴灿咬牙强撑,喉间涌上腥甜。 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个身着素袍的青年。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宴灿面前,毫无感情地问道:“你是谁?为何查不到你在人间的踪迹?” 话落,少年脖子上缠上了一圈月白的光芒,将他吊在空中。 宴灿顿时无法呼吸,脖子上的灵力越缠越紧,胸腔疼得快要炸开。 折观淡漠地看着他,道:“也只有一种可能,你是魔族。” 花鸣立即收回反杀阵,走到折观身侧:“你这是做什么?” “你那好徒儿不惜自伤元丹也要救的人,你不心疼月儿,我还心疼呢。” “月儿单纯,不识世间险恶。作为师父,自要替她扫平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折观虽如此说,那覆在少年脖颈上的灵力也松了松。 宴灿扯出了一丝讥笑,睨着他道:“二位……一唱一和,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是你们的徒儿,将我带上不玦山,如今终于忍不住要下手,居然还在演戏……咳咳……真不愧是梵若界四大宗门之一。” “你们还不如那太烬宗……坦荡!” 花鸣倏地看向他,不禁联系起上回方执说月儿去大闹了太烬宗,难不成是为了这小子? 折观轻眯了下眼,整个地牢的温度骤然阴寒下去,腾升起的杀意如有实质,尽数落在少年的身上。 宴灿的脸憋得通红,嘴角流下一股长长的血流,双手想抬起又无力地垂下。 正当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一声清脆轻灵的铃铛声隐隐约约响在他的耳边。 他心中一动。 瞬间,那股将他裹挟的恐怖杀意消失。 他无力地跌倒在地,清凉的空气灌进他的胸腔,少年拼命地咳嗽,再一次从频死之际逃脱。 “师父!”雷择月看见眼前一幕,心中直呼好险。 花鸣回头,见她身后还跟着……淮尘仙尊? 那小妖所说,居然是真的。 折观站在原地,听见少女的声音并没什么反应。 雷择月当没瞧见地上的人,走到折观身侧恭敬地行了一礼:“师父,弟子在沉水池已经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任务。” 折观转头,看了眼雷择月,少女头顶的发丝乱翘,呼吸微乱,就知这丫头是一路狂奔来的。 看来,这魔物,果真留不得。 他没理会雷择月,而是转身看向淮尘,颔首道:“弟子不知仙尊驾临,想必是我那不懂事的徒儿扰了仙尊,弟子向仙尊请罪。” 淮尘目光淡淡扫了眼地上的少年,对着花鸣和折观二人道:“择月所行之事,是吾下的令。” “你们二人,来隐星殿找吾。”淮尘说完,身影就凭空消失。 花鸣:“是,仙尊。” 折观抬步离开,一句话也没和雷择月说。 师父好像生气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花鸣朝雷择月单眨了下眼,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施施然跟了上去。 等他们离开地牢,雷择月才赶紧朝少年走去,将他扶了起来:“宴灿,你没事吧?” 女子面色红润,并不像受了刑罚,便知那个灵阵师是在骗他。宴灿撑起身子,面无表情地擦掉嘴唇的鲜血。 “对不起啊,是我师父误会了。” 宴灿眼尾轻垂,语气淡淡:“如今,我已可以重新修炼,你也将我脸上的伤治好。”他顿了顿,道:“至于我体内的魄灵珠,等你们找到了取出之法,再来寻我不迟。” 说完,宴灿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去。 “你的莲花心才好了两瓣,人间哪有灵气充沛的地方给你修炼?”雷择月转身,走到宴灿面前,“那些觊觎你特殊体质的修道者和妖兽,还有太烬宗那群人,他们若是找到你,可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的师父和师叔,不过是误会了我们二人,待师祖和他们说明白了,一定会和你赔罪。”少女靠近他低声道,“我保证。” 女子身上淡淡的清香,飘了过来。 他倏地想起了那两个字,突然有些无措,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雷择月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知定是被师父他们吓得不轻,那两位的手段一般人哪里承受得了。 可怜呐!一朵命途多舛的小花。 她好心地走过去,摸了摸少年的头顶:“别怕。”《 》 12、什…什什 这个在她面前格外乖顺的少年,实则浑身是刺。他所遭受的那些杀意和那些想将他分食的恶欲,都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她瞥见地上断成四五节的捆妖索,和他袍角溅上的血迹,估计在他眼里,师父和师叔估计和太烬宗那群人没什么区别。 头顶被人温柔地揉了揉,他像是被施了一道定身咒,瞬间失了所有反应,一动不动地看着女子那双蕴着浅淡笑意的眉眼。 别怕。 怕……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明明和他无关的两个字,却让静如寒潭的心池,乍泛涟漪。 令他无所适从。 长睫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辨不出眼中神色。唇上点缀着樱红,整个人脆弱到……妖冶。 雷择月移开视线,道:“我只想,在魄灵珠取出来之前,让你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仅此而已。” 对他流露出一丝善意,便会被他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从而引诱对方露出真实面目,甚至期待。他相信别人很难,她也不会去争取他的信任。 “我说了要保护你,却食言了。”雷择月浅浅笑着,凤目中却拢着一丝凉薄。 “这个世道,只有强者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弱者,只能赌对方的善意。” “你如今可以在不玦山修炼,为何不好好利用呢?就算我们真的别有用心,你跑得掉吗?” “将你关在这里,直到取出魄灵珠,再将你分而食之,你有反抗的能力吗?” 这番话,她说得十分无情却很有道理。 但,唯一不合逻辑的是……一个剑道的天之骄女,会因为对他有那种虚无缥缈的怜悯,在乎他的生死,甚至为了他,甘愿和他……神修。 每次想到这里,宴灿的体内就腾然生起一股热意,最后反应到耳尖。 他拧了下眉,想开口问,对上少女坦荡的明眸一句话也说不出。 雷择月以为他还在纠结、有顾虑。她想了想,将腰间一串铃铛解了下来,一分为二,将云里所在的那个小铃铛递了过去。 “若是你遇到危险,我这儿的铃铛会有反应,我会第一时间就赶来救你。” 宴灿低头望着掌心的白玉铃铛,和她腰间挂着的那枚是一对。 【云里,暂时别开口说话,以免他觉得我们在监视他。】雷择月轻轻翘了下唇角。 【阿月,怎么不选我?】雾里疑惑道。 【因为你话多。】雷择月直截了当。 少年像是忽然想通了,他将铃铛握在掌心,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单纯而无害的笑,“我们走吧。” 想明白就好。 雷择月弯唇:“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地牢。 门口正站着一个身着嫩黄长袍的女子,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师姐。” 雷择月闻声望去,有些意外:“吟山?” 阮吟山:“师姐,掌门派我来送宴仙君去外山新弟子舍,后日就是新弟子入门大会了。” 看来掌门也知道了。嗯,师祖的压力总算不是她一个人承受了。 “都给我忙忘了,这几日参加招试的新弟子入山了。”雷择月偏头对宴灿道:“这便是我先前和你提过的土玦殿大师姐,阮吟山。” 少女对着宴灿颔首示意。 “既然如此,你和吟山师姐先过去安顿,我还有事要去解决一下。” 宴灿桃花目里闪过幽色:“你要去找你师父?” “虽说我没做错什么,不过他老人家确实生气了。作为徒弟还是得去表个态。”雷择月道。 “嗯。”宴灿神情渐冷。 看出他不太高兴,少女玩笑地开口:“你还想不想当我师弟了?我这水玦殿大师姐不得替你打点打点?” 雷择月也不再耽搁,走到阮吟山身边低声说了句:“他受了点伤,麻烦师妹给他安排一个人少的院舍,我先走了!” 话落,她就先离开了此地。 宴灿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 阮吟山静静打量着面前白净漂亮的少年,若有所思。 …… 雷择月刚落到水玦殿门前,一股猛烈的灵力波动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 少女眼神一凝,足尖轻点,腾空飞起。地面上方才她所站之地骤然掀起巨大的震荡之气。 从殿内一道银光穿雾而出,直冲雷择月面门。 她瞬间召出风止剑,用力一击,两刀璀璨剑光相撞,发出一声轰鸣,将水玦殿山顶云彩打散雨落阵阵。 少年衣袖翻飞,那柄闪着银光的长剑将她逼得从空中坠下。 雷择月旋身落地,手中风止剑上如水灌之,深蓝色的灵力倾泻,打出一招“近水”,将银光长剑紧缚,狠狠弹开。 那柄灵活的长剑立即调转方向,又朝她后心刺来。 雷择月似乎反应慢了半拍,就在银剑靠近之时,她折腰朝后反手回攻,两剑再次猛烈相撞。 不过这次,她下盘稳稳扎在地上,未退半分。 她眼里闪起一丝得逞,又使一招“近水”。 正当银剑往后撤时,轻灵婉转的水流立即爬上那柄银剑。眨眼间,冰寒雪凝之气将银光盖过,控得长剑动弹不得。 银剑发出一声铮鸣。 眼前幻化出无数道银剑,同时落了一地的水花。 将少年困在剑阵之中。 隔着剑阵,她看大殿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师父!” 折观淡淡地开口:“你用‘隐雪’可破重光剑阵。”他手指轻拂,那剑阵随即消失。 雷择月一下就听明白了,师父这是讽刺她呢。 她收了长剑,快步走到折观跟前行了一礼:“师父,弟子这也是为了完成师祖交代的任务啊。” “我已同仙尊说了,不许你再参与魄灵珠一事。”折观看着少女诧异地抬头,又接着道:“魄灵珠比你想的要厉害许多,我不知淮尘存了什么心思,会将此事交给你一个弟子来办。” 折观每想到雷择月灵境中灵力全无,神识之力亏损而晕倒在庭院无人发觉时,便越厌恶那个少年一分。 连淮尘那厮,也厌上了。 雷择月弯了下眉眼:“师父,师祖让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完了!他只让我将魄灵珠带回来,至于怎么取出来毁掉魄灵珠,那就是师祖的事了。” 折观看出来她在避重就轻,幽幽说道:“毁掉魄灵珠,直接杀了那个少年便可。” 雷择月心一沉,面上的笑也淡了几分:“魄灵珠在他体内,他就杀不了。” “总之,你与魔族中人,不可有一丝牵连。”折观道。 “宴灿是莲花妖。”她道。 折观定定看了她片刻,无奈道:“你真喜欢他?” 什么玩意? 雷择月怔住了,“啊?” “为师不反对你找道侣,只是那少年体内的魄灵珠,会是场劫难。”折观狭长凤目里闪过一丝寒意。 “你把握不住。” 雷择月狐疑地眨了下眼,难道师祖没和师父他们说实话? 拿她当了借口? 喜欢? 道侣? “师父,我和宴灿没有男女之情!”她压着嗓音,颇为无奈:“我也没有想找道侣!” 听到这儿,折观才猛然想起,他从未和月儿说过神修之法。 此法虽说能精进修为,但是风险极大,神识入他人灵境,极有可能被人所害,导致重伤。 这种亦正亦邪之法,他们不玦山也从来没有教过! 莫非,是那个妖精哄骗月儿? 青年周身的温度霎时冷了下去,雷择月又是一愣,师父怎么这也生气了? 自己向来乖巧机灵的徒儿,此刻睁着双迷茫的眼,无辜地看着他。 折观克制怒意,尽量温和地询问:“月儿,你告诉师父,是不是他让你帮他修复灵源本体的?” “不是啊,都是弟子主动的。”少女如实道。 “这种神修之法,你又怎么会?”折观怒道。 “什…什什…神修!”雷择月的声音都尖了。 难怪!那日她们二人会……会既痛苦又…… 说她误打误撞,谁信啊?少女懊恼抚额,遮住双眼。 雷择月啊雷择月,你怎么就那么天才? 果然,月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为师会让他付出代价。”折观身后冒出那把银光长剑,蓄势待发中夹杂着刺骨的寒意。 雷择月后颈一凉,这和方才师父试她修为所用的灵力可不是一个阶级。 “师父!”雷择月立即抓住了折观的胳膊:“误会,都是误会。” “全都是徒儿的错。”她叹了口气,将这些天的事,事无巨细地都说了一遍。 折观沉默地听了半天。 雷择月看着神色难辨的师父,低声道:“师父也觉得他很可怜吧?” 折观斜睨了她一眼:“我竟不知,水玦殿已是月儿做主。” “都安排上为师收徒了?” 雷择月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始胡说八道:“嗯,上回新弟子招试会,掌门说水玦殿大事小事以后都交由我定夺。” “内容我都记在听磐里了。”少女掌心静静躺着她的听磐,往折观眼前送了送。 “拿远些。”折观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雷择月轻哼了声,收回听磐。 “瞧你那不服气的劲。”折观转身往殿内走去。 “行了,为师可以将他收进水玦殿,但是日后,你不可再行这荒唐事。” 与其让她傻愣愣将自己灵力往外撒,不如让他亲自看着。 也好看看,一个小莲花妖,究竟为何会有那颗魔珠。《 》 13、道侣之书 雷择月跟在折观身后,随口道:“弟子还向他许诺您和师叔会向他赔礼道歉才安抚了他呢。” 前头的人,忽然驻足。 少女也紧急停下。 青年微微偏头,“雷择月。” “月儿在!”雷择月连忙嬉笑道:“师父送些治伤的丹药便是,哪能真下师父的脸面啊?” 折观冷笑了一声,甩袖离开。 - 翠山重峦叠嶂,绵延无尽头。从内山行出,又是一座巍然屹立的高山。其上没有过山之路,脚下是云雾深渊。 阮吟山手指结印,二人脚下泛起金色符文光阵,直接抵达广示揽。领了南锦云纱料子的弟子道袍,和一块正面写着“新苑”、反面写着“宴灿第七馆”的红桐木牌。 “此处离新苑正门和膳堂都比较远,但离药堂更近。”阮吟山将东西交给宴灿,转身走出广示揽。 一路上遇到许多穿着不同色弟子服的人,对着前头的女子颔首行礼,唤着“阮师姐”、“吟山师姐”。 而阮吟山称雷择月为师姐。 宴灿默默跟在女子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迎着周围人若有若无的探究眼神,心里却在想着雷择月到底是从多小就开始修道了。 “吟山师妹。”来了一个叫师妹的人。 宴灿掀了下眼皮,对上了那人带着审视的眼神。 此人一身红襟墨色劲装,束起的青丝夹杂几缕红发,正姿态懒散地往广示揽这头逛来。 少年眼尾轻挑,将宴灿打量了一番,对着阮吟山轻笑:“师妹在哪儿寻的人,怎的一身伤?” “江师兄。”阮吟山朝他点了下头,并未解答他的疑惑,转而说:“入门弟子册上的人,今日已全都到齐,一共一百零二人。师兄记得明后两日将新弟子所用之物派人送去新苑。” 此次新弟子招试,由她和江挽景全权负责。关于第一轮弟子进山的琐事,二人事先已经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务,她负责的弟子造册验人已经做完,接下来两日便是江挽景的事了。 “嗯,师妹辛苦。”江挽景慢悠悠道。 阮吟山继续往前走去,宴灿目不斜视抬步跟上。 就在擦肩而过时,少年突然一声冷呵:“站住!” 宴灿本不想理会,却发觉自己半步都前进不了。他眸光骤沉,偏头看向江挽景。 江挽景长指上夹着不知何时从他身上偷来的铃铛,举在眼前质问道:“雷择月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宴灿脸色一变,伸手便要抢回,而下一刻掌心被一股炽热的力量弹开,整个手臂顿时一麻,随即痛意席卷,直上胸膛。 少年按着胸口,往后连退几步。 阮吟山见状立即挡在二人之间,又夺过江挽景手中的白玉铃铛。 他没想到一向举止有礼,极有风度的阮吟山会出手来抢,目露一丝讶异。 “江师兄,这是择月师姐给他的,师兄无须担心。”阮吟山淡淡开口,偏头看了眼身后呼吸微乱的少年,对着江挽景道:“对新弟子出手,师兄错了。” 江挽景轻嗤了下,“好。” “雷择月我不想管,可师妹你最好离她这种我行我素之人远一点!” 他说完,不屑地斜了眼一旁的少年,叉着腰扬长而去。 阮吟山走到宴灿面前,将铃铛递给他:“他和择月师姐一向不对付,我代江师兄和你道歉。” “一会儿,我会派人去给你看伤。” 少年眼底暗雾翻涌,面上不显半分情绪,他将铃铛握在手心,问道:“他是谁?” “为何同择月仙君不对付?” “火玦殿大师兄,江挽景。”反正他迟早也是要认识所有的内门弟子,阮吟山想。 她转身往下走去:“其余的,我也不知。” 宴灿将铃铛收进怀中,自是没看见一瞬间的白光闪烁。 - 雷择月从水玦殿出来,便一头扎进了不玦山藏书阁——竹里渊。 她坐在漆黑的大殿中央,面前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书墙。 少年指尖施法,一卷卷书册在眼前划过。 她要弄清楚,那所谓的……神修到底真的假的! 也不知道宴灿他懂不懂?若是不懂,她岂不是太过冒犯了?若是懂…… 想到这,她闭了闭眼,顿时有些心死。 终于,一本上头写着《和道侣不说的那二三事》停在了雷择月面前。 她迟疑地接住了那册书,不紧不慢地翻开了第一张。 上头赫然写着:神修时,应当照顾道侣感受…… “啪。”雷择月立即合上。 这不是她想找的书。 【阿月,云里方才说那个叫江挽景的人不仅差点将她抢走,还打了小花妖一掌!】 【多亏阮吟山将她拿回来了。】 雷择月指尖轻点了下书册,【宴灿什么反应?】 【云里没说。】 雷择月将书收进灵戒,抬手挥袖,顿然整个大殿一亮。 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见。 …… 不玦山上所有的宫殿正脊上都趴着懒洋洋的鸱吻。四条垂脊上各有一只蹲兽面朝四方。其中一只趴在新苑顶上的吞兽还冲他龇牙咧嘴。 活的。 宴灿淡淡瞥了眼,平静地收回视线。 阮吟山后面似乎长了双眼睛,解释道:“这些是不玦山的留行兽。既可以吞电纳火,视野所及之处能纵观不玦山所有事。” “所以一言一行,须得格外注意。” “多谢仙君提醒。”少年温淡的声音柔如微风。 新苑前头的人许多,故而阮吟山领着他避开了人群,从小路穿过满是哄闹声的第六、第八馆,绕过了一片竹林后,终于到了掩在竹林后头的第七馆。 “晚些时候会有炼药师来帮你治伤。有什么事可以找新苑的黄白石,他是负责新苑弟子一切杂事的苑事长。” “至于怎么找,你房间内会有弟子手书。” 宴灿颔首:“多谢。” “无事。”阮吟山施了转机阵,一眨眼就消失在此地。 走进第七馆,四四方方的小院里只有一方石桌和一棵翠竹,并排两间屋舍,门上挂“一”和“二”的牌子。 靠右那间屋子窗户大开,木门轻掩,显然一室已经住了人。 宴灿推开左边那扇门,屋内陈设简单,整洁而崭新。桌上摆着一叠书,他走过去翻了翻,是《不玦山门规》和《新弟子手书》。 手书中夹着张信封,他将怀里的衣服放下,将信拆开。 是一句心诀。 落款是“苑事长黄白石”。 宴灿翻开了《新弟子手书》,首面写着将灵力注入红桐木牌,再默念心诀,便能联系到苑事长。 他往后翻了翻,就随手搁在一旁。 体内一股灼人的气流在乱窜,少年捂住胸口,单手撑在桌子上。 江挽景。 宴灿眸光一沉。 他转身往床榻走去,盘腿坐下。 用自己微弱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将那股乱窜的灵力逐步逼进灵境。 莹莹生辉的两瓣莲花,周围萦绕着浅淡的蓝色光芒。其余的花瓣还是枯萎之态,只是被灵力强行拼凑成原形。 再注入新的灵力时,莲花心照收不误。 第三瓣莲花瓣逐渐复生。 …… “咚咚咚——”直到传来敲门声,宴灿才停下修炼。 他睁开眼,屋内已经漆黑一片。 宴灿拉开房门,门口正站着一个眼神怯怯的男子,穿着新弟子道袍。 借着月光,他看清里头的少年,眼神不禁凝滞了下。男子挤出了一个笑:“你好,我叫魏柳。我就住在你隔壁。” “宴灿。” “那那个,他们让我来叫你,一起去膳堂吃饭,顺便互相认识一下。”魏柳见少年有些冷淡,脸上的笑也挂不太住了。 宴灿没什么兴趣:“不用了。” 他作势要关上门,魏柳面色慌乱,抬手抵住了门框:“等等宴仙君!” “是第一馆的仙君邀请的,你不去……吗?”魏柳看着少年冷漠的眼神,声音也小了起来。 宴灿微抬了下眼皮,看着他道:“不去。” 魏柳只好收回手,房门立刻关上了。他在门口逗留了片刻,才离开了院子。 宴灿将窗户推开,借着月光,想找屋内的油灯。 环视四周,一盏灯也没有找到。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往头顶看去。 果然悬着一个白色的珠子。 少年指尖闪着白色的微光,朝上一指,那颗白珠顿时一亮,整个屋子都洒下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种月蚌珠他在暗市里瞧见过,一颗也要五百灵石。 不玦山这种宗门,果真财大气粗。 宴灿走到桌旁,拿起弟子手书,坐在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上头记载着不玦山的开山史,和一些重要人物小传。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又来人了。 是一个炼药师进来给少年医治,还留下了几瓶药。 夜色渐深,宴灿听见那个魏柳也回到了第七馆。 手书也看完了。 少年坐在窗边软榻上,拿出那枚白玉铃铛。 银线编织成的银绳下,挂着一枚并不会响的铃铛,只有两枚在一起时,才会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指尖轻轻摩搓着铃铛,往里注入了点灵力。 暖玉微微亮了下,又转瞬即逝。 什么也没发生。 宴灿将铃铛收进怀中,起身准备回床上打坐修炼一夜。 他抬手准备关窗,却见第六馆屋檐上坐着一抹倩影。 月亮西沉,朦胧光影下,女子鬓边发丝随风飘动,身后墨发散开,她懒洋洋地一手撑在鸱吻兽身上,一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鸱吻圆瞪着眼,怒视着少女,像是极不情愿,但是它对少女一点办法也没有。 雷择月打完哈欠,才发觉宴灿已经发现了她。 少女坐直了身子,微微歪头冲他挑了下眉,似乎在问:找她有事? 宴灿握着窗框的手不自觉用力,他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的那个物件,剧烈地跳了下。 他静静地望着她,片刻后,才缓缓摇了下头。 再一眨眼,屋顶上的女子便消失不见。 仿佛是他的幻觉。《 》 14、飘雪神女 夜里风未止,竹林清风簌簌。他嫌吵,关上了窗。他也不习惯夜里太亮,于是顶上的珠子也暗淡下去。 宴灿站在漆黑的房中,才看见怀里的铃铛透过云绸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 他朝前一步,立即推开窗户,掀起一阵风来。 少女脸颊边的发丝吹得一翘。 再往前一步,那木窗就要招呼在雷择月的脸上了。 她斜倚着墙,唇边的弧度精致上扬:“还好没往前站。” 少年无澜的眼底顿时化开了轻浅的笑意。 原来,她没走。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宴灿跟在雷择月身后走出了第七馆。 深夜时分,只能听见竹叶轻晃的响声。 宴灿望着前头女子的背影,温声问道:“是我用铃铛召你来的吗?” “嗯。”雷择月放慢了步子,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所以叫我来什么事?” 宴灿敏锐地察觉到少女不似往常,甚至和早上的她都有些不太一样,“今日你师父可有为难你?” 雷择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想问这个。 “没呢。” “我师父人很好的,说是我爹都不为过。”雷择月自幼时进了水玦殿,可以说就是这个不是很着调的师父将她养大的。 “他只是误会你哄骗我——”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宴灿盯着女子的侧颜,低声问道:“哄骗你什么?” 雷择月蹙了下眉,“没什么。” 宴灿点头,也不追问。 “那个……”雷择月停下脚步,欲言又止。 少年漆黑如黑曜石的眼睛,浸润着柔和的星光,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你晚上没吃,饿了吧?”雷择月扭头往前走,“走,带你去膳堂。” 宴灿忽而弯了下唇,“小仙君怎么知道?” 【阿月,稳住。】雾里煞有其事地压着他稚嫩的嗓音道。 她嘴角轻抽了下,“猜的。” 宴灿走到少年身边,和她并肩而行。 雷择月看着前方,淡淡道:“今日那个江挽景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宴灿沉吟了片刻:“他或许以为我偷了你的东西。” “我不会帮你出气的。”雷择月顿了顿,道:“你好好修炼,这一掌你自己还回去。” “嗯。”少年应道。 子时已过,膳堂照旧亮着光。一些弟子修炼起来不分昼夜,故而不玦山的膳堂一直都是开放的。 雷择月走进去,发觉四周的木牌上很多金字都暗了下去,许久没下外山,原来弟子们胃口都这么好。 剩下亮着金色的菜名,都是些粗粮了。 雷择月秉持着“来都来了”,遂拿了根热气腾腾的玉米,她回头看向宴灿,宴灿正打量着四周,见她看过来,他也去拿了根玉米。 拿完后,宴灿就站在雷择月身边不动了。 “晚膳我已经吃过了,你怎么也只拿根玉米?”雷择月望着他啃了口玉米:“不玦山吃东西不要钱的。” “已经够了。”少年温声道。 “行吧……”雷择月吃得蛮香,“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 “好。”宴灿跟着她走出了膳堂。 他站在原地,看着雷择月走出了几步又掉头走了回来。 雷择月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先前帮你重塑莲心,对你做了些冒犯的事,并非我本意,我不知道那是神修。” “神修是什么?”宴灿桃花目轻弯,狐疑地问道:“和剑修一样,是神识一道的修道者吗?” 原来他不知道啊。 少年掩唇清了下嗓子,遮住了唇角的弧度,“反正这个不太好,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我就是剑修,不是什么神修。” “不然我那些师弟师妹也要和我神修,我神识不就累死了,你不要恩将仇报啊!”雷择月警告道,狠狠啃了口玉米。 “不会说的。”宴灿眼里笑意淡了淡,“这种伤身伤神的事,小仙君日后也不要再与旁人做了。” “自然!”雷择月答得斩钉截铁,转身离开:“走了。” 宴灿站在原地,目送少女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滚热的玉米,轻轻翘了下唇。 …… 雷择月心情颇好地啃完了一根玉米。路过沉水池,少女眼里莫名浮起一丝兴奋。 今夜干脆不睡了,她去练练隐雪剑法。如今她修为已到飞元境,就可以开启剑法的下一重——“凝霜”。 雷择月走进沉水池,将乌发盘起,隐雪剑法的心诀飘在空中。 少女手持风止长剑,倾注温润有力的灵力。水汽缭绕间,剑止罡风四起,水面波澜阵阵。 月下,少女干脆利落的剑招,威势极猛。剑招泛起的寒冽,所到之处,宛如凛冬。 “云破霜雪明!” 风目微敛,女子收剑,指尖掐诀落在身前。 雾气停滞,仿佛成了水墨画中的一笔,再无缥缈。 静得一丝风声也无。 “凝霜!” 少女一声低呵,从她脚下开始,以电闪之势往四周蔓延,整个沉水池瞬间成冰。 雷择月胸膛轻轻起伏,到飞元境,竟连沉水之气都可冻结。 她眼底涌动着蓬勃的愉悦,足尖轻点,白影身姿穿梭在水面,继续酣畅淋漓挥舞着长剑。 …… 相隔甚远的楼台上,坐着两个人影,将少女的一举一动皆收入眼中。 “你真打算收那个小妖为徒?”男子握着酒杯,靠在摇椅上一晃一晃。 旁边的人轻讽地一笑:“不然呢。” 花鸣瞥了眼从坐下来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一个坐姿的青年,好奇地问了句:“月儿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是跟谁学的?” “她何时吊儿郎当了?”折观端起茶盏,斜了他一眼。 “你觉不觉得我们俩的徒儿认反了?”花鸣闭上眼,沐浴着月光感受着丝丝凉意,很是惬意。 “不觉得。”折观语气凉凉。 “你说,淮尘为什么将此事交给月儿呢?”花鸣近日来,一直就在思索这一件事。 “怎么不叫我家吟山去呢?” 折观将茶盏放下,看向那个沉醉修炼不知疲倦的少女,忽得手中杯盏崩碎,划了掌心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掌心流下,他才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 花鸣没睁眼,只长长叹了口气。 - 同样修炼了一夜的,还有宴灿。直到黎明才歇了下来。照弟子手书上的指示,今日要去找黄白石一趟。 他起身去内室沐浴洗漱,换上了不玦山的弟子道袍。少年随意绑了个马尾,扫了眼镜子里的人,拿上令牌就离开了房间。 去膳堂的路上,零星几人都是身穿白袍的外门弟子。 一抹浅灰色,倒是扎眼。 路过的人,纷纷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弟子。 不免有些热心的人凑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带路。 少年一一颔首拒绝,步伐未停。 进了膳堂,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没断过。 之前他顶着那张不堪入目的脸,引得人好奇打量,但是皆退避三舍,不料如今脸好了,同样被人凝视。 甚至不乏站到他面前转来转去的。 许是宴灿身上生人勿进的气场越来越强,这次倒是没人再上来打扰。 除了同是新弟子的灰袍们。 宴灿快速用完了早膳,准备离开,迎面走来一群穿着浅灰色弟子服的少年。 “魏柳,这位就是你舍友吧?”少年扬声道。 宴灿面前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板着脸挡住了去路。 “介绍介绍呀,以后都是同门师兄弟呢。”顺着声音,宴灿看向那个将胳膊架在魏柳肩膀上的少年。 少年眉心长了颗红痣,一双丹凤眼噙着笑,年岁看着不过十五。 只一眼,他便不喜此人。 魏柳怯懦道:“他,他叫宴灿。” “宴仙君,这位就是住在第一馆的公孙琴深,公孙王府的小世子。” 少年放开了魏柳,走到宴灿身边,笑道:“昨个大家在膳堂互相认识呢,我让魏柳去请你,想也是这小子话说不利索,才没请来宴仙君。” “不过没事。”公孙琴深作势要搭宴灿的肩膀,结果少年躲了过去。 公孙琴深扯了下唇,仿佛并不介意:“我们今日倒可以一同用早膳呢。” 宴灿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走去:“不必了。” 魏柳倒吸了口凉气:“宴仙君!” 公孙琴深眼里含笑,看着少年的背影轻轻挑了眉。 一旁满脸横肉、浅灰色袍子给他撑成白色的男子,几个大步就追上去,手中带着灵力抓向少年的肩膀。 宴灿微微偏头,一把握住男子的手腕,而男子掌心的灵力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消失了? 怎么回事?! 男子仿佛见了鬼一般瞪大眼睛,想抽出手来,却动弹不得。 宴灿嫌恶地甩开他的手,一句废话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柳愣愣地看着那道高挑消瘦的少年远去,公孙琴深身边这位侍从,灵境等级可是元基境四阶的剑修。他转头看向那个脸上带着诡冷笑意的少年,不禁咽了下口水。 公孙琴深淡淡笑道:“回来吧,朝肃。连一个没有灵境修为的人都拿不住,还不赶紧再多吃几碗饭?” 朝肃面色一哂,低着头跑到少年身边。 公孙琴深摇摇头,转身走进了膳堂。 远处林间,有一人将这并不起眼的争锋看了个完全。 男子嗤笑了下,道出三字:“惹祸精。” …… 方才那一下,反倒是叫宴灿心情好了不少。 果然,如他所料。连江挽景那种内门弟子的灵力,都可被他的莲花心吸纳。那在他之下的人,只要碰到他,他便可反手压制。 宴灿根据红桐木令牌的指引,找到清友居。 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小童,见宴灿来了,朝他微微欠身,领着他走了进去。 宴灿没发现,方才小童所站之地,又冒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童,候在门口,等着下一个弟子。 走进了一个像人间私塾的地方,却大了不止几倍。两边挂着数十幅画像,宴灿一眼便瞧见挂在最前的那幅飘雪神女图。 女子两鬓长发飘逸,微微垂首,神目无情,唇边扬着轻浅的笑。 裙摆轻飞,是众画像里唯一一抹天青色。女子手中的长剑,剑身萦绕着点点雪花。 宴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压根没注意小童悄悄消失。 “怎么样,咱们不玦山的大师姐漂亮吧?”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像是怼在他后心讲的,少年的心脏猛得跳了下,他迅速转身。 是一个长着花白胡子,眼睛格外明亮的老者。 见少年似乎被他吓到了,黄白石捻了下胡子,摇头失笑:“抱歉啊,小仙君。” “老头子我的声音就是如此浑厚,他们都说,隔百里都能听清我的声音。” 宴灿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弯腰作揖:“在下宴灿,想必尊者便是苑事长了。” “是我,黄白石。”他也朝着少年拱了拱手。 “你来的倒早,不过,还是得等人齐。你随意找个地方坐吧。”黄白石迈着四方步走到了上首的玫瑰椅上。 “不如就坐在飘雪仙子画像前吧。”黄白石十分体贴道。《 》 15、弟子机锋 少年脸上并未出现他想象的羞涩神情,反倒很自然地走过去坐了下来。黄白石顿觉无趣,将目光放到后头进来的弟子身上。 成群结队的灰袍弟子簇拥着前头那个粉雕玉琢的少年走了进来。 公孙琴深…… 南朝公孙王家的小世子。 黄白石指尖点在名册排在第一的名字上,瞟了眼少年眉心的红点。 说是公孙王和现在的王妃,夫妻恩爱伉俪情深,生下的儿子不光取名为“琴深”,连他眉心的红痣还被戏称为“情深痣”,引得人间一堆人追捧。 黄白石腹诽:做作! 公孙琴深和周围弟子说说笑笑走进清友居,余光瞥见墙上挂着不玦山弟子的画像时,眼神瞬间凝了凝。 那幅挂在“火玦殿”三个字下面的画上,是位张扬凌厉的红衣少年,手中剑挥出的烈焰刺眼而夺目。 朝肃看向公孙琴深,后者神色变得莫测。 “哇——!”走进来的弟子纷纷凑过去挨个看。 “这些都是不玦山的玦殿弟子啊!” “若是我也被四大长老挑中就好了。” “你想的可真远!咱们这一百人中你能留下来成为内门弟子就烧高香了!还敢肖想成为玦殿弟子。”站在朝肃前面的男子,对着身侧的人嘲了句,转过头又看向公孙琴深,“除非拥有公孙仙君的资质,那才是真的有机会。” 公孙琴深在男子看过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杨仙君抬举了,能拿到不玦山入门书卷的,都是不凡之人。” “咳咳——!” 黄白石板着脸:“各自都找位置坐下来!” 公孙琴深扫了眼坐在前头的宴灿,抬步坐到了和他齐平那排的位子上。 待弟子都了入座,黄白石打了个响指,身后从无到有浮现一层密密麻麻金字。 “今日到场的一百零二人,最后成功留下成为不玦山弟子的只有前二十人。”黄白石负手而立,望着下面的人道:“为期一月,考核通过方可留下。” “这两边墙上的画像,想必大家也看到了,这便是水、火、木、土四大玦殿的弟子,也只有极为优秀的人才能选进玦殿。” “苑事长,到底又多优秀?和我们说说呗!”底下有个起哄声音响起。 黄白石扫了眼那个坐在公孙琴深后头的男子,脑海里自觉浮出“杨安侠”三个字。他敷衍道:“这几位,在后日新弟子大会上,大家就能见到了。有什么想知道的,亲自问罢!” “黄白石!” 黄白石正起势要说下一件事,居外有人声音高昂地喊了他一声。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从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穿晴蓝天云纱道袍的少年,来人手中提着一个木匣,旁若无人地走到黄白石身侧。 他身上的弟子服……众人不约而同往墙上看去,果然在水玦殿牌子下看到了他的画像! 黄白石紧盯着少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低声问道:“谢扶白,你来这干什么?” “放心,不是来拆穿你的。”谢扶白转身看向下方的弟子,朗声开口:“请问,宴灿是哪位?” 公孙琴深眼神一冷,轻瞥了眼身侧那人。 众人面面相觑,人群里有一人对上谢扶白的视线,然后怯怯指了下左前的方位。 谢扶白看过去,一排最左侧正坐着一个身姿挺拔,尚有姿容的少年。 见他看过来,才慢慢转头看向他。一双含情桃花目里波光平平,眼神清冷。落在谢扶白眼里,只觉挑衅! 此番近距离看清这人的面,又看见他身后墙上那个神女图,与之相映,顿时攥紧了手中的木柄。 黄白石见谢扶白盯着人不说话,以为他不确定是哪个,于是补了句:“就那个坐你师姐画像前的人!” 谢扶白径直走了过去,脸笑眼不笑的:“今日我来,是奉我师父之命,给宴灿送些丹药。” 此话一出,顿时居内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这一百多人的目光异常灼人,就盯着那个清瘦少年的背影。 和谢扶白递过去的木匣。 宴灿自然没接。 二人僵持了片刻,宴灿也不主动开口,谢扶白笑了下,将木匣放到他桌上:“都是从海宝阁挑来的上品丹药,希望能入宴仙君的眼。” 居内开始响起细碎起伏的声音,无外乎都是猜测他为什么能得到水玦殿长老的关照一类的。 “不用。”宴灿语气淡漠。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宴仙君性子未免太冷了些,这位可是水玦殿的师兄,我们想得到长老的关注,还没门道呢。” “是啊,怎么还摆谱?真会装!” “连公孙仙君那种家世都没有这种待遇,这个宴灿到底什么来头?” “哼,不管什么来头,那二十之一,保准有他!” 杨安侠阴阳怪气道:“难怪昨夜不愿意来,原来是因为看不上咱们。” 底下不大不小的声音,落在几个有修为的人耳中倒是清清楚楚。 宴灿扯了下唇,并不生气。他淡淡看了眼这个对他有着莫名敌意的少年,轻声慢道:“你师姐,已经将我的伤治好了,这些药我不需要。” 果不其然,谢扶白脸色一变。不过只一瞬,又恢复如常,“反正我已按照我师父的吩咐,将药送来,至于宴仙君收不收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谢扶白冷冷瞥了他一眼,离开了清友居。 “不知宴仙君是何方神圣,怎么在南朝从未听过啊?”杨安侠又扬声问道。 “是啊,京城有姓宴的人家吗?”旁边一人接话道。 “静!”黄白石看着下面一片嘈杂,吵得耳朵疼,忍不住用灵力喊了声。 堂下的弟子立马捂住了耳朵。 还以为是水玦殿派人前来关照,现在看来,怕是来逼人离开的。 搞什么鬼? 既然这宴灿得罪了水玦殿,那干什么还收人入门书卷? 黄白石撇了下嘴,都怪那个谢扶白,搅得他新弟子见面会这么乱! 他一挥衣袖,每个人桌上都多了一枚灵戒,没好气道:“这是纳宝戒,里头给大家备了灵剑、丹药、符篆还有修炼心法。这两日,自已想办法学会使用灵戒,等后日上课,东西就得用上了!” 这枚纳宝戒和雷择月手上那枚一模一样。宴灿拿起灵戒,试着用灵力往里探,瞬间那枚戒指就套在了他的食指上。 修长玉柱的手指和灵戒严丝合缝,刚刚好。 公孙琴深看了眼宴灿,也学着用灵力试探,同样带了上去。下一眨眼,面前突然出现一把普通的铁剑,他立即伸手握住了剑柄。 “他拿出来了!” 公孙琴深举起手中的铁剑,唇边洋溢着得意的笑。 黄白石观察着弟子们,而有些人连戴都不戴不上,分明是没好好看那本弟子手书! “灵戒使用之法都在大家馆内的手书里,都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散了吧。”黄白石留下这句话后就凭空消失。 弟子们一溜烟也都离开了清友居。 宴灿起身往外走,杨安侠叫住了他,“宴仙君,你的灵丹不要了吗?” 宴灿步伐未停:“送你了。” 公孙琴深将剑送进灵戒,转了转手欣赏了一番,语:“派人去查查。” 朝肃心领神会:“是,公子。” - 不出一个上午,新弟子中来了一个样貌绝尘的男子,就传遍了不玦山。 据说还被水玦殿格外关照了。 一时间,这位神秘的新弟子就成了不玦山听磐里讨论最多的话题之一。 雷择月靠在温桐的躺椅上,指尖轻翻着圆镜上的字,奇道:“师妹,我师父找你拿药了?” “没有啊。”温桐站在满墙的各色药瓶前,正对着书一个一个找着:“你是说,水玦殿送药给那个新弟子啊?” “这也太张扬了吧,不明摆着将‘宴灿和水玦殿有关系’几个字贴在水玦殿大门上了嘛!”温桐指尖亮起淡淡的绿色,最顶上那白瓷瓶平稳地落在她的掌心。 “不过好像也挺符合你师父的行事作风。” 雷择月摇摇头,将听磐收了。 “不会。” “这一看就是谢扶白那小子干的。”雷择月往后一躺,摇椅就轻轻晃了起来。 “谢扶白?” “关他什么事?”温桐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叫宴灿的得罪他啦?” “真是群狼环伺哟。”雷择月故作深沉,“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温桐点了下手中的药,确认无误后走了过来:“还有谁不省心?” 少女一顿,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雷择月,“哦,挽景师兄!” 雷择月弯了下唇,算是肯定。 “师姐,药我都找来了。”温桐将药挨个摆在药箱中。 “师妹。”雷择月蓦地坐起来,认真看着她:“你帮宴灿炼药,到现在还没见过他吧?不如这次你找个机会将这些药偷偷送他手上,咱们不玦山在宴灿眼里,不能除了我,全员恶人吧。” 温桐眼神探究:“师姐,这宴灿到底什么来头,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雷择月沉吟了下,道:“因为不玦山需要在他身上拿掉一样东西,拿掉后可能会导致他有性命危机。” “我不过是想尽可能补偿他。”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一开始连我师父和花长老都不知道。” 温桐点点头,了然道:“原是如此,那我就替师姐去一趟。”《 》 16、无我心法 雷择月刚从木玦殿出来,灵戒中灵力波动一震。她拿出听磐,见上头飘着几个简短的字:来观岫台。 师父? 雷择月收了听磐,立即御风飞向水玦峰。落在水玦殿后一处叫观岫台的楼阁前。她仰头看去,就见折观一人正独自站在三楼外的廊下,身后墨发随风轻动,换上了极其普通的素色常袍,飘渺身影似与山雾融为一体。 一看师父这打扮,她便知师父又要下山了。雷择月踏上台阶,上到了最顶层。 “师父。”雷择月对着折观的背影行了一礼。 “过来。” 雷择月刚走到他身侧,折观转身用指尖轻点在她的眉心,眼前白光一闪,脑袋生疼。 少女身子晃了晃,缓了片刻,双目才能重新视物。 “为师寻来了一个心法,算是奖励你升到了飞元境。”折观收回手,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无我心法?”通过神识,她看见脑海里多了一行行的字诀,雷择月低声念了句,除了能看清这心法的名字,其余的字都模糊得很,一个也看不清。 不知这心法该如何练,她刚想请教,折观就开口说道:“自己悟。” “哦。”少女老实地应了声。 雷择月看向青年的侧脸:“师父,您又要下山了?” 折观脸色苍白,不想身后的人察觉,便往前踏了一步:“为师在外云游得好好的,偏生你又不安分,这才回来了。” “为师自然要出门的。” 云顶山风灌进他的宽袖,衣摆似波浪一阵一阵。雷择月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寂寥,感觉下一刻,她这个师父便要乘风而去。 雷择月抿了下唇,轻声道:“师父,弟子年纪轻轻便升到飞元境,日后也定能升到云仙、破仙境。” “到时候,过了神光雷劫,成了不死之躯,那道判命便不攻自破了!” 青年眉宇间拢着淡淡的倦意,声音一如往常:“为师不好赌。” 雷择月微不可察地颦眉:“我知道师父为了我,一直在寻找锁魂神物。但是师父,个人有个人的缘,月儿修道一为祈生、二为证我。” “师父不该将我的道归到自己身上。” “那你又岂知,这不是我该修的道呢?”折观声音变得有些冷。 “自你十岁入我门下,成了我的徒弟,此缘便已定下。你好好参悟为师赠你的心法,其余不是你一介垂髫小儿需要操心的事。” 垂髫小儿……? 雷择月无奈反驳:“师父,我已经成年了。” “你鬓边不是还垂着两条吗?”他轻飘飘来了句。 少女顿时沉默了下去。 折观浅浅弯了下唇:“燕笺传来消息,鬼蜮乌集出现一件上古神物。我也不知何时归,若有事,先寻你花师叔。” “月儿,你要惜命啊。”青年的声音伴随着轻风,悠远悦耳,萦绕着淡淡愁绪。 …… 折观已经离开了不玦山,留雷择月一人站在观岫台。她抬手撑在栏杆处,望向南方。 澄鸢在她十岁刚入水玦殿时,就预示出她成年后魂飞魄散、神形俱灭的画面。 一开始,折观教她修为时只说了句,“若是因为将来会死,终日惶惶度日,不如现在就帮她了结。” 但实则这个不着调的师父,为了替她改命,明里暗里寻了很多办法。这七年来,未有一刻停歇。 其实,她想,只要活着的时候,一是师友皆在旁,二是顺带将‘雷择月’三个字刻进不玦山历史中,她这生就不算白活。 既然离她判命之际越来越近,若是能用这一身本领,做出济世救人之功,那更是不枉此生。或许,师祖就是考虑这点,才想着将那事交给她去办吧。 虽信誓旦旦地和师父说,她定能升到破仙境,可是她们都知道,破仙境又岂是靠努力就能修来的。连她师父这样的天才,至今都没到破仙境。不玦山几百年,也只有一个淮尘而已。 “无我心法。”女子轻启唇瓣,喃喃念道。 “我惧无我,却修无我。”少女轻声笑了下,转身离开观岫台,又钻进竹里渊,好好研究下这心法来历…… - 宴灿从清友居出来后,回想着昨夜从手书上看到的路线,往弟子书阁那边走去。 临近午时,众弟子都去了膳堂,路上也不见几人。宴灿却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在偷偷跟着他。 他不动声色,一个转身往左边的岔路上走去。 谢扶白立即跟了上去,这一拐弯,就见宴灿站在阴影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原来内门弟子,连跟踪人也不会。”少年嘲道。 谢扶白脚步急停,冷笑了下:“呵,你倒是敏锐!” “不过,让你失望了,我就没想着要隐藏,对付你这种连元丹都没有的惹祸精,本仙君浪费灵力做什么?” 谢扶白走过去微抬下巴:“我告诉你,水玦殿,只有我师姐和我。” “我是她唯一的师弟!”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若不想你进水玦殿,你觉得我师姐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少年跋扈张狂,低声威胁:“你若想好好留在不玦山,就离我师姐远一点!” 宴灿直勾勾盯着他,幽深似渊的眸子阴沉得有些悚然。 谢扶白下意识往后撤了步,周身自觉运起灵力戒备。而对面的少年只轻慢地眨了下眼,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将他的威胁无视了个彻底! 谢扶白愣在原地,猛然反应过来,宴灿不过是个没有修为的人,他怵什么?! …… 介于谢扶白送药闹得人尽皆知,温桐打算挑一个人少的时辰。 比如,深夜。 临近子时,温桐给自己贴了张隐身咒,穿梭在新苑中,跳进了第七馆,此时院子里漆黑一片。 人倒是避开了,她却没考虑到宴灿可能已经睡下了。 温桐“啧”了声,正要离开,却瞥见墙角蹲着一个人。 吓得她差点没叫出来。 她定了定神,往窗户里看去,隐约看见几个黑影蹿来蹿去。 看来,有场戏看了。温桐慢慢走到树后,掏出了听磐…… 不过一炷香,宴灿从弟子书阁回来,刚推开院门,空气里就飘着淡淡人息。他瞥了眼自己的房间,眸光微冷。 温桐透过竹叶,看清了少年的脸,正暗叹大家所言不虚。没想到那人眼神直直看了过来,被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瞳盯上,又吓得一激灵。 她的隐身咒可是吟山师姐给她的,他绝不可能看见她! 宴灿收回视线,往房门走去。 不过,这宴灿还真是有点神。温桐举着听磐,轻手轻脚走到少年身后不远处。 他推开房门,见里头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茶壶镜子都碎了一地. 宴灿刚踏进房门,一张绳网就从头顶落下,他从灵戒拿出一张符箓,朝前打去。顿时符纸起火,烧了那张网。 屋内传来一声冷笑。 宴灿耳边风声刮过,一道带着灵力的掌风打在他心口,少年躲闪不及不慎中招,整个人狠狠撞到了门上。 一道冰冷的长剑贴在宴灿的脖颈。 蹲在墙角守着的魏柳才匆匆忙忙起身,将院门关上,用后背紧紧抵着门。 房间渐亮,宴灿才看清这小小的屋子里,原来能挤下不少人。 公孙琴深坐在桌子上,扬着下巴对他笑了笑,身旁七八个弟子从暗处走来,将他围住。 杨安侠扭了扭自己手腕,笑道:“宴灿,得了好东西不应该和同门分享分享吗?藏得这么严实,和兄弟们还玩什么心眼啊?” “就是啊,水玦殿给你的那么多的灵丹妙药,未免也太不公平!”站在公孙琴深旁边的人附和道。 朝肃将剑往里送了几分,一丝清甜香气溢出。正是这一走神,宴灿转了下灵戒,一道定身咒迅速贴在朝肃身上,反手夺剑掷向公孙琴深。 公孙琴深侧身躲过,那柄银剑深深扎在墙上,竟断成了两节。 好一个宴灿! 他飞身上前,追向退到院子里的宴灿。 温桐盯着那个眉心有颗红点的少年,皱了下眉。 怎么是他? 二人刚打到院子里,守在院门的魏柳就悄悄往自己房里移动。 公孙琴深运起灵力,一掌打向宴灿。 他站在原地不动,待公孙琴深靠近,灵活侧身躲过一击,抬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同时一脚踹在公孙琴深的右腿上。 动作干脆利落。 少年吃痛跪了下去。 宴灿将他甩开,在公孙琴深即将撞到院子里的石桌时,被杨安侠闪身接住。 “都给我住手!” 黄白石听到动静后,就立即赶了过来,温桐闻声回头,看见花白胡子的黄白石,嘴角扯了扯。 黄白石指着几人呵斥:“谁许你们在不玦山打架的?” 温桐见黄白石来了,就悄悄退了出去,一转身,看见了坐在屋檐上、不知从何时就到这里的师姐。 女子周身凝着寒意,神情冷淡地盯着下面的人。 雷择月察觉到温桐的视线,眼神柔了柔,朝她挑了下眉,再一眨眼就消失了。 温桐愣了下,这么些年,她很少见师姐动怒啊。《 》 17、遥不可及 闹出的动静不小,引来不少弟子在第七馆外看热闹。 温桐走到不起眼的地方摘下了身上的隐身咒,混进门口那群看热闹的弟子中。少年不经意地问了句:“那个眉心有个红痣的人,是谁啊?” 旁边的姑娘看了眼温桐,热心解释道:“那人是公孙琴深,南朝公孙王府家的小世子。” 温桐眉心拧得更紧,嘟囔了句:“不好好继承王府,上不玦山做什么?” 身前两个人也八卦道:“这本来公孙琴深是抽到了第七馆,魏柳抽到了第一馆,结果人家魏柳就直接让了。” “哼,这第七馆还真是人杰地灵。”一男子忍不住讥讽。 温桐扫了眼二人,撇了下嘴。 公孙琴深推开杨安侠,笑了笑:“苑事长,弟子们不过是想切磋切磋。” 黄白石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顿时勾起了他的口腹之欲。他凛了凛神,环视四周,眼神落在了一直沉默的少年身上。 宴灿恍若不觉,神色自若地挠了下脖子,被掌心遮住的伤口瞬间就结了痂。 那股奇异的香气又消失了。 黄白石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便收回视线,对着公孙琴深几人怒道:“今夜在场的所有人将门规抄十遍!” “下次再犯,就逐出宗门!” “是,弟子遵命。”几人弯腰行礼,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第七馆。 魏柳一把扯下贴在朝肃身上的符箓,转身钻回了房间。朝肃路过宴灿,狠狠瞪了眼,咬牙威胁:“你给我等着!” 外头的弟子一哄而散。 黄白石:“你屋子里被毁掉的东西,明天会有人上来给你换掉。” 宴灿颔首,不经意问了句:“不知是谁将苑事长惊动来的?” 黄白石没好气道:“怎么,我打扰到你们切磋了?” “弟子没有此意。” 黄白石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第七馆。 待人都走完,宴灿才抬步走出了院子,对着虚空开口:“不知阁下看了这场戏,满意否?” 温桐轻咳了声,从暗处走出来。 “那个,我没有恶意。”温桐拿出了一个药匣递了过去:“我是木玦殿的温桐,给你送药来了。” “不用了。”少年转身便走。 “等等!”温桐压着嗓子叫住了他,“这些都是我师姐亲自为你选的,可不是一般的治伤丹药!” “是对你灵境修行有好处的东西。” 宴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她手中的药匣。温桐分明看见他眼里一瞬间的动容,赶紧将药匣往前一递,少年却依旧不接。 “劳烦温仙君跑一趟。”少年道了声谢,反手关上了院门。 “真是古怪”温桐眨了眨眼,有点懵:“难道是因为送药一事刺激到了?” “还是说……” 温桐摸着下巴,思索道:“他想见我师姐!” 外头月亮高悬,屋内恰好照不进一丝光亮。 宴灿站在黑暗中,垂在身侧的手轻捻光滑凉润的玉铃铛,眼底似墨海崖渊深不见底。 是因为谢扶白,所以才不来找他吗? …… 这头,黄白石一脚踏进石院,老远就看到一个少年百无聊赖地坐在他的位子上,正一手支额一手堆着他桌上的石头。 他悄悄缩回那只脚,准备不声不响地换条路,耳边一道迅疾的风刮过,黄白石心一紧,抬手抓住那颗飞来的石头。 他谄媚一笑:“择月师姐。” 少年手里的石头有一下没一下轻砸在桌子上,懒洋洋道:“光靠长得老,可不是一个能压住新弟子好方法。” 黄白石边走过来边恢复原貌。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童笑眯眯地凑到雷择月身边,将方才的石头摆了回去:“师姐,那我也没办法嘛,你也瞧见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若是以真面视人,谁把我这个苑事长放在眼里。”小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乖巧,实则心眼一堆。 雷择月淡淡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看得黄白石愈发心虚。 小童脸上的笑越来越僵硬,“师姐……” “他是我带回来的人。”雷择月将石头往前一丢,单手捏住小童的脸颊:“别欺负他。” “啊啊啊……疼疼疼!都是谢扶白叫我撤了第七馆的进门禁制!” 雷择月扯了下唇,仍不放手。 黄白石只好承认:“是是是是我!” 少年这才松手。 “师姐怎么知道的?”黄白石揉了揉脸颊,仍有些不服气。的确是他偷偷将第七馆进入禁制撤了,还以为师姐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呢,毕竟那个魏柳和公孙琴深一伙的,公孙琴深他们想进去靠魏柳也可以。 如此天衣无缝,怎么还被发现了。黄白石惊道:“难道是吞脊兽?!” “还用得着问吞脊兽?”雷择月气笑了:“一个你、一个谢扶白,幼不幼稚啊?” “我就不明白了,人宴灿到底哪儿得罪你们了?” “哎呀我没想欺负他,想试试他,试试他罢了!” “用得着你试?”雷择月靠在椅子上,火气直冒,一个陈述句都不想说。 黄白石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抱着胳膊委屈道,“有个在新弟子面前立威的机会,我不得好好把握。” 雷择月摇了摇头,实在心累:“真是孩子心性。” “总之,若是宴灿因此在不玦山待不下去,我拿你这个苑事长是问!” 少年离开后,黄白石往桌上一趴,将面前堆成小山样的小石头全都推倒。 “哼!” - 两日后,新弟子大会。 由土玦殿的阮吟山和火玦殿江挽景共同主持。 不玦山的惯例,新弟子刚入山门时,会由玦殿弟子为其“献招”。通俗来讲,就是显摆一下玦殿弟子的修为,好激励这些刚入门的弟子们向其努力。 最后没能通过考核的弟子离开了,也不算白来一趟,至少看了场宗门的雀台大戏。 雀台是不玦山的演武场,在广场的正中心,八方各矗立着一根盘龙柱,待比试开始,这几根柱子消失就成了天然的结界阵,里面打斗再激烈,也闯不出一丝灵力。 阮吟山和江挽景站在上方的观景台看着黄白石领着新弟子走到广场。 温桐今日将裙子换下,也按规矩换上了木玦殿的弟子服。她走上观景台四处张望,给宴灿的药没送出去,还没来得及告诉师姐呢。 江挽景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弟子席,对着阮吟山道:“雷择月呢?” 阮吟山拿出听磐,并没收到雷择月不来的消息:“应当过会就到了。” “平常不乐意和我打,这次总躲不掉了!”江挽景抱着胳膊,语气压不住的兴奋。 像其他弟子不过是简单走个过场,但是对江挽景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能和雷择月切磋的机会。 “我不打。” 雷择月轻淡的声音从少年身后飘过。 江挽景闻言立即转身,女子目不斜视路过他,走向最边上的位子坐了下来。 “师姐!”谢扶白起身走了过去,温桐更快,抢先坐到了雷择月手边的位置。 “师姐我有事要和你说!” 少女点头,看向站在她面前的谢扶白:“这次你代表水玦殿上雀台吧,六阶剑修,足矣。” “雷择月,你不上?”江挽景拧眉,“你干嘛不上?” 雷择月笑了笑:“我干嘛要上?” “水玦殿又不止我一个。” 谢扶白听到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师姐?” “回去坐着吧。”雷择月说完便不看他了,转而看向温桐,语气显然柔和了许多:“师妹想和我说什么?” 温桐正要开口,忽然被人拽了起来,江挽景往她的椅子上一坐,目光炯炯地盯着雷择月:“你必须上。” 他好不容易到了七阶,想和她酣畅淋漓打一架,这种名正言顺的机会怎能错过。 “你好烦啊。”雷择月翻了个白眼。 “烦?”江挽景不怒反笑:“那你不想打我吗?” 雷择月:“……” 少女往相反的方向一靠,离他远点。 江挽景伸手抓住她搭在椅子上的胳膊,想将她拉回来,结果下一刻,掌心一道灵力反打了回去,他连忙松手,仍被灌了注刺骨的灵力。 雷择月撑着下巴,戏谑地看着他笑道:“这都躲不过,还想跟我打?” 江挽景捂着胸口,冰寒至极的灵力进入了他的体内惹得他又惊又怒,更让他难受得说不出话来的是—— 雷择月,升到飞元境了…… 雷择月笑盈盈地欣赏着他铁青的脸色:“再练练吧,师兄。” 江挽景平息了体内的寒凉的灵气,女子笑容过于明媚,方才那股被她暗算而生的怒意也不知不觉散了。 罢了,和她计较什么。 温桐坐在了江挽景身边,她侧着身子好奇地看着正一动不动盯着雷择月的江挽景,冷不丁地问道:“师兄,需要炼药师的救助吗?” 江挽景冷冷横了眼温桐,起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恶意地揉了下小姑娘的脑袋。 温桐:“嗷!” “头发乱了!!!” “哈哈哈哈……”雷择月靠在椅子上,放肆地笑出了声。 少女明眸善睐,灵气斐然,与画像上那般清冷傲然的神女相差甚远。却偏偏,这般落拓不羁、甚至过于散漫的女子,好似更加遥不可及。 许是雷择月身为高手的敏锐,又或许是少年的目光过于灼热。她眼眸轻转,恰好对上了那双幽深乌瞳。 少年见她看过来,眼中的黯淡阴郁霎时褪去,转瞬就恢复了清澈。 雷择月又漫不经心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少年身处在喧闹的场中,慢慢垂下了眼睫。 带着一丝失落。《 》 18、新弟子会 不知为何,方才宴灿那一眼,莫名让雷择月有点心虚。 至于这心虚从何而来,她不是很明白。 雀台上是土玦殿大师兄沈如霜正在展示他的七阶灵阵师阵术。 雷择月又瞄了眼,少年坐在角落,与周围的热闹仿佛隔了层结界。 江挽景走后温桐就坐了过来,小声对雷择月说:“师姐,宴灿前天没收我送去的药。” “没收?” 她这两日,都待在竹里渊,一头扎进研究心法中,倒是忽略他了。 “他从小孤身一人,在人间挣扎求生,也没人教他规矩,全靠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性格内向了点,小师妹多担待。”雷择月不问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温桐还真没瞧出来,“我还以为是谁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所以才这样不可一世。” 不可一世? 雷择月淡淡弯了下唇:“我第一次见他,他就蹲在墙边,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编竹匣卖妖丹。” “满身的伤。” “这么惨呢?”温桐诧异道。 “是呀,忘了我找你要的那些药了?” “对哦,师祖和我师父还在沉水池忙了好几天呢。”她见到宴灿的时候,完全忘了这茬。 雷择月看着沈如霜设了个幻阵,满天飘着树叶,落到了那些弟子身上。 宴灿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头上掉了好几片叶子,他拿下来时,落叶就在他指尖消散。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忽然觉得有趣。 温桐怀里的听磐闪了闪,她掏出来一瞧,撇了下嘴当没看见又塞回去了。 雷择月随口一问:“谢扶白?” “师姐,你好神啊!”温桐吃惊道,声音过大导致坐在中间的阮吟山和江挽景都纷纷看了过来。 温桐立即捂嘴,用那双会笑的大眼睛朝二人笑了笑,随后,朝右边掩唇轻声开口:“谢扶白说想和我换位置,估计是有什么事想和师姐说吧。” “我才不理他呢。”小姑娘傲娇地晃了晃脑袋。 雷择月往那头看了眼,见谢扶白坐在江挽景左边,眉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她抬手放到小姑娘毛茸茸的后脑勺上,眼里浮起一抹笑:“小师妹,那我过去一下。” 温桐愣愣地看着雷择月从她身后绕走了。 雷择月趁着沈如霜结束再到阮吟山上台的间隙,走到谢扶白身旁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师姐?”谢扶白完全没想到师姐会主动过来。 “怎么?不想上台?”雷择月淡淡看了他一眼。 谢扶白往椅子上一靠,情绪低落:“师姐是不是生我气了?” 少女的手臂随意搭在椅子上,轻敲了敲:“师弟,你认识师姐这么久,师姐可有做错过什么?” 谢扶白诧异地看向她:“师姐为什么这么问?师姐从没有错!” 雷择月浅浅笑了下,语气散漫:“那你相信师姐好不好?” 少年一怔。 随即,他点了下头:“我永远信师姐。” 雷择月笑看了他一眼,道:“我将宴灿带回不玦山,可不是对他起了什么心思。不管是尊从师祖的意思,还是我,他定是要留在不玦山的。” “你呢,别排挤人家。” “作为我的亲师弟,怎么可以仗势欺人?” 谢扶白听着那句“亲师弟”,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仿佛瞬间长大,他情不自禁挺直了腰,诚恳道:“师姐,我错了。” “师姐再提醒你一句,那宴灿可比你努力多了,而且我瞧他是有悟性的,天赋怕是不低。若是有朝一日他能打过你……”雷择月幽幽叹了口气。 似乎很为他忧心。 就知道师姐最疼他了! 听着女子温柔的声音,谢扶白抿了下唇,压着将要翘起的嘴角。 “师姐,我明白了,我下去就给宴灿道歉!” 雷择月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下头:“你也很有天赋。” 谢扶白低头莞尔,瞥见自己手里的听磐一直在闪: 我答应和你换位子了,来吧!——温桐 谢扶白“哼哼”笑了两下,将听磐甩进了灵戒。 雀台上,阮吟山站在阵法前,金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溢出,璀璨耀眼的金光,这是属于修道天才的象征。 不玦山,只有三人是金系灵脉:淮尘、花鸣、阮吟山。 整个梵若大陆,拥有金系灵脉的人用手指都能数得过来,稀有到没有哪个宗门会特地开一个金系部门。 很显然,台下的弟子看见阵中的少女施了一个可遮天的金光大阵,“哇哇”声此起彼伏。 宴灿抬头望着天上金灿灿的光如绸倾泻,少女那日的声音就回响在耳旁——“金灿灿的,十分好看。” 就连谢扶白也难得见一次这样的场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耀眼的金光,“师姐,下一个到我岂不是会冷场?我突然有点紧张了。” “那我去。” 雷择月坐直了身子,“我来让场子冷下来。” “什么?”谢扶白偏头,好像在少年的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狡黠。 阮吟山收阵,朝众人微微颔首。雀台顷刻响起阵阵的掌声与欢呼。 沈如霜笑眯眯地看着台下的反响,问旁边的温桐:“师兄的叶子不好看吗?” 温桐:“呵呵,我有一招,场子绝对炸!” 沈如霜:“哦?洗耳恭听。” “大师兄下次将树叶换成毛毛虫。” 沈如霜“嘶”了下,反倒开始沉思,显然是听进去了。 “快看!大师姐上了!”温桐用胳膊肘撞了撞沈如霜,意图打断他的思考。 江挽景放下二郎腿,疑道:“她不是不去吗?” 谢扶白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我师姐都是为了我。” 江挽景白了他一眼。 雷择月飞身飘然落到雀台,女子一袭水蓝色长袍,立在雀台中央。手腕一转,一柄像是冰做的长剑慢慢现出,丝丝冰寒之气萦绕着剑身。 “水玦殿的!是剑修!” 阮吟山站在观景台,朗声道:“水玦殿大师姐,雷择月。” 台下这些弟子本就看得兴奋不已,连看两个灵阵师轻飘飘施了个阵法,好看是好看,可论热血,还得看剑啊! 雷择月看向人群中的宴灿,见他在看,便收回视线。 一手挽了几个剑花,一手结印,由那寒剑迅速在雀台上刮起一阵丝丝清凉的风。 顷刻间,天空落了下阵阵雪花。 少女收剑,站在雀台上,和下面的弟子一同欣赏这鹅毛大雪。 春夏交际,唯独不玦山漫天飘雪。 宴灿伸手,接住了飘到他眼前一块雪花样的冰。 “啊!好冷!”杨安侠突然尖叫了声。 “杨仙君体质这么差呢?哪里冷了?”旁边的男子忍不住嘲了他一句。 宴灿寻声往下看去,见那杨安侠抱着胳膊蜷缩起来,整个人直打颤。顺着望过去,公孙琴深僵挺着背脊,搁在膝上的手捏皱了衣袍。他旁边的朝肃眼睫上都凝了层霜,还暗地给公孙琴深输送灵力暖身。 除了这几人,其余的弟子同他一样,感觉不到一丝的寒气。 宴灿往台上看去,少女正抱着胳膊仰头赏雪,唇瓣轻轻翘起,似乎对台下的事一无所知。 连剑都收了。 宴灿轻轻捏住手心里半天不化的雪花,忽然笑了下。 雷择月漫不经心地将目光移到少年身上,隔着飘雪,竟与他遥遥相望。 少年弯了下眉眼,是轻轻浅浅的笑。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四个字:玉貌花容。 雷择月见他开心了,朝他眨了下眼。刚准备回去,就听见观景台一声喊。 “雷择月干嘛呢?”江挽景手指着台下的少女,质问道:“她一个剑修,整什么灵阵师的活啊?” 他快气死了。 他今天非和雷择月打一架不可! 江挽景召出赤红无情剑,飞身前往雀台。 一落地,少年反手朝地面打了一掌,八方盘龙柱“轰隆”一声往地面隐去。 一层透明的水波结界将雀台完全笼罩。 外头的飘雪也瞬间消失。 温桐兴奋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前面高呼:“大师姐加油!” 谢扶白激动地跟着喊了一嗓子:“师姐打服他!!!” 容摇风见二人如此亢奋,他也举了下手,微笑道:“师兄加油。” 台下的弟子还没看明白,有人问了句:“苑事长,这是什么意思啊?” 黄白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个个脸上迷茫,便高深莫测地来了句:“瞧好吧各位,外面看不到的。” 雷择月重新召出风止剑,慢悠悠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挽景:“满足你。” 上方的阮吟山看着二人,忍不住摇头失笑。 女子清晰明亮的声音在雀台响起:“火玦殿江挽景对水玦殿雷择月。” “元基境七阶对上元基境七阶!” “比试——开始!” 方才冷掉的场子,一瞬间又欢呼了起来。元基境七阶,那在外头,可都是些趾高气昂的中年老头们才有的修为,全是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哪里还能见到元基境七阶的剑修? 何况还是两个! 元基境七阶…… 公孙琴深紧紧盯着那个黑衣红发的少年,眼底愈发阴沉。 “没想到,大公子这么年轻就是元基境七阶的剑修。” 公孙琴深闻言冷嗤一声:“朝肃,公孙王府哪来的大公子?” 朝肃喉结轻滚,垂下头:“属下失言。” 公孙琴深讥诮地挑了下唇角:“人家现在姓江,是不玦山的内门弟子,可看不上你公孙王府。”《 》 19、雀台大比 江挽景见她召出了风止剑,一身血液骤然沸腾。在不玦山,唯一一个能让他称之为对手的,也就只有雷择月。 “公平起见,我以元基境修为对你。”她弯唇道。 “随你!”话落,江挽景大步流星冲了过来,提剑蓄势朝她横砍,赤红似火的流光以倾天之势朝那道水蓝色倩影劈来。 女子单薄的身影伫立在那儿,发丝与裙摆被先至的狂热灵力轻飞,眼看红光势大,将有吞天之像。 处在雷择月身后的外场弟子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结界无痕,仿佛这剑会落到自己身上。 宴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 她足尖轻点,迎击冲上,在巨大的烈焰剑光下,仿佛会将这翩然身影吞噬。 这第一招,无须剑法。 少女举剑直直砍下,手中剑暴涨的水色碧光,狠狠撞在无情剑上。 将他的倾天之势压得停滞不前。 巨大的轰鸣声从结界内传出,然而外场只听声却不觉炸耳,正是八方盘龙柱稳稳地将灵力波动控在雀台内。 观战的弟子顿时胆大起来,更有甚者站起来欢呼。 江挽景心中暗赞,愉悦地嘴角都在轻颤:“雷择月,让你出手可真难啊!” 女子继续施压,淡蓝的灵力将他的赤红无情剑势往下逼退。她轻笑一声:“再让你见识见识我的隐雪!” 江挽景蓄势反攻,少女忽地收剑,先他一步旋身拉开距离。 迎面扑来一股凛冽的寒意,灌进他的身体。眼前剑光霎时如雨落,少年眼神一厉,迅捷挥剑打掉周围接连不断的寒刀冰刃。 一柄巨大的水剑缓缓而至,从雨落剑光沉沉刺来,直冲那个被困其中的少年。 江挽景腾空一跃,从雨落剑光中离开,对着那柄虚幻而生的剑相一刀破空,水剑顷刻消散。 转而眼前一柄闪着银光的剑尖凭空而出,距他脸颊不过三寸,江挽景冷汗一冒,迅速翻滚,堪堪躲过这一重击。 同一时间,在他朝后飞起时,手里的无情剑脱手而出。他一个转身,丝毫未歇握住剑柄再度朝少女攻来。 雷择月眼睫一抬,收剑换招挡下,炽热的剑风让她轻眯了一下眼。 二人打得难解难分,弟子们看得是目瞪口呆。 真是又精彩又吓人。就这两人出手,如果谁稍微失误一点,就会死。 “这,这他们是有仇吗?”杨安侠搓着胳膊,感觉自己被方才的雪冻到了。 黄白石耳尖,脱口而出:“确实有仇。” 弟子们立即追问:“苑事长,什么仇什么仇?” 宴灿淡淡瞥了眼黄白石,从雀台上分了点神过去。 黄白石摸了下自己花白的胡子:“没什么。” “你不说大家就会乱猜,到时候出现了什么谣言,苑事长怕是难逃其责。”公孙琴深忽然出声。 “你——!”一时间黄白石竟被这句话唬住了。 可是若他真说出去,才会被江挽景当成磨刀石练了吧?黄白石气鼓鼓道:“想知道,有本事自己去他们面前问!” 还想诈他,没门! 观景台后方的大殿里走出两人。前头的白发男子看着雀台上比试的二人,过了会儿才开口道:“择月突破到飞元境了?” 明摘望了眼打得激烈的二人,沉声道:“是。” “如今魄灵珠就在不玦山,应当尽快找回取出魄灵珠的神器。” 明摘面不改色:“月儿她们还是少年心性,怕是会让仙尊失望,此事,交给折观长老便是,她们尚还缺乏——” “择月担得起。”淮尘浅色的眸子淡漠无波,“十年前她就敢只身挡下鹓雏的杀招。” “此女造化无穷。” 淮尘丢下一句话,缓步离开此地:“明掌门也该让她们出去历练了。” 淮尘仙尊为何近来突然关心上了月儿? 明摘站在最高处,眺望着整个雀台,头一次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掌门师妹在想折观?”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悦耳的温柔声音。 明摘眉峰一动,回头看着花鸣今日一身嫩黄长袍,正踱步走来。 男子本就长着张雌雄莫辨的脸,今日唇上还涂了淡淡的口脂。 “师兄今日怎么打扮得如此艳丽?”明摘含笑道。 “气色差了点。”花鸣站到明摘身侧,目光落在结界里打的有来有回的两个无聊剑修,“月儿倒是精神抖擞,还压着修为陪那小子玩。” 明摘在花鸣一靠近,便感受到他体内灵力不稳,脸色也过于白了,难怪要用口脂妆饰。她拧眉疑道:“你每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怎么还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 “可怜天下师父心呐。”花鸣长叹一声。 “不过,师兄没事,过几日就恢复了,掌门不必担心。”他转了话头,问道:“话说你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连我靠近都没发现?” 花鸣挺不解的:“这元基境的比试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明摘脸色微沉,道:“你也知道,折观他护月儿护得紧,仙尊却想让月儿离开不玦山去寻找取出魄灵珠的五神器。” 二人皆沉默了下去,静静观赏着下方的雀台比试。 少女将对面的人逼到角落,轻快敏捷的动作,掀起阵阵水波流光。 江挽景站在地上,眼看少女跃身飞起,寒意凛冽直冲他面门而来。 正当众人以为二人要再度剑势相撞。 只有江挽景一人感受到结界内诡异的寂静。 下一瞬,无隐寒光迅捷如风,少女的眼里胸有成竹的光芒实在太过耀眼。 他立即身形化影逃脱面门一击,然二人错身之际,未料雷择月手腕轻转,那柄风止长剑在她手中利落反转。 一道极轻的寒光剑势划过他的脖颈。 江挽景整个人定在原地。 少女收剑,朝他浅浅一笑:“承让。” 江挽景抬手擦了下脖子微痒的地方,触到了一丝刺痛。 在如此磅礴的灵力相对中,能在极短时刻内,迅速收敛轻巧一剑。破开他的围身力极巧的在他脖子上不过是划了道浅浅血口。 这般神妙的御灵之法,也只有她能做到了。他盯着少女眼里对他的挑衅,莫名嘴角一翘。他在想,如若她对阵的不是他,估计又不是这样的打法。 他再努力便是,总有一天,他会让她不遗余力地和他再打上一场。 江挽景悠悠叹了口气:“得。” “好!!!”花鸣抬手鼓掌。 观武场上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二人怎么就打完了,还以为只是喘口气。直到听见这声“好”,眼尖的人才发现那红发少年脖子上,多了一条极细的血口。 静了片刻后,随即爆发一阵高昂的欢呼声。 宴灿握着手心里冰冷不化的雪花微微用力,耳边充斥着喧闹嘈杂的声音。他静静地看着那道挺拔纤长的身影,站在众人的目光之顶。 至今日,他才清醒地看清不玦山大师姐的实力。 ——“我雷择月,本就是梵若大陆的天才。”那夜少女轻飘飘的话,他并没有多少感触,只觉得天之骄子不落凡尘的傲气。 如今,她站在雀台,朝这边看了过来,清清润润的眸子,没有赢战的得意,只是带着轻浅的笑。 一声、一声不容忽视地闷锤重响,将他从沸沸扬扬的地方抽离。万籁俱寂,他只能听见他自己。 “不是!大师姐是不是看我了?!” “我口口,师姐在对我笑哎!!!” “……” 黄白石嫌弃地捂住耳朵,嫌弃地白了眼周围疯狂的弟子,他目光在宴灿身上停了停,那个少年面无表情,整个人冷淡得可以,在这片场地格格不入。 他撇了下嘴收回视线。 明摘见比试结束,正要下去讲两句。身旁的青年突然开口:“既然有此机缘,就让月儿去呗。” “师兄能做主?”她当即反问。 “折观也同意。”花鸣挑眉答道。 明摘敛了笑意:“你们二人心思多得很,有什么也不和我说明白。” “我这掌门也该退了。” 花鸣“哎”了声,不赞同道:“师妹每日要操心的事那么多,我和折观作为师兄,怎可给师妹添烦?” “而且,主要是你二师兄不让说啊。”他倒将自己摘得干净。 “随便吧。”明摘摇了下头,瞬移到了观景台上。 花鸣笑了笑,摇摇摆摆地转身离去。 众弟子立即行礼:“弟子参见掌门。” 雷择月和江挽景齐齐飞回观景台,弯腰行礼:“掌门!” “都起来吧。”明摘目光轻掠了一遍下方的新弟子们。 “各位千里迢迢来我不玦山,或为修道立身,或为济世护人。今年,本座想改一改规则。”明摘缓缓开口。 “若是一月后,各位能修到元基一阶者,都可留下。自然,不玦山也只容心思纯粹、心向正道之人。” 雷择月意外地抬头看向掌门,不玦山收徒的规则从未改过,这还是首次变动呢。 莫非,是因为宴灿? …… 掌门走后,阮吟山补充了两句新弟子们接下来的安排,大会也就结束了,雷择月和阮吟山结伴离去。 宴灿见手心里的雪花依旧没化,便揣进了怀里。 “你看什么呢?”杨安侠感觉自己这骨缝里都是凉飕飕的,正急着离开,前头的魏柳正盯着一处发呆。 魏柳惊得一抖,回头连忙给杨安侠让了一条道:“没、没什么。” “该死的,还飘雪仙子呢,搞什么啊?冻死小爷我了!”杨安侠骂骂咧咧地离开。 魏柳低着头,默默观察着杨安侠和公孙琴深他们几人的背影。 说冷的,偏偏是他们三人。明明他也参与了,他怎么不冷?难道是他想错了,难不成他们三是火系灵脉? 魏柳眼神黯了黯。 - 下午刚上完聚气凝丹的课,宴灿食指上的灵戒便泛起一道浅浅的蓝色光晕,他取出云雾铃,果然是铃铛在闪。 是小仙君! 他立即赶回了第七馆,却没见到人影。外门弟子是无法进入内山的,只能靠她出来。 宴灿屏住呼吸,推开房门屋里也静悄悄。 不在。 他转身准备去第七馆后方小路,就瞥见窗边榻上桌几多了样东西。宴灿大步跨过去,桌上一叠厚厚的符箓,旁边放着一张信纸。 纸上字迹笔锋随意: ——“此为转机符,傍晚来一水院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