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伤也能治好。”雷择月微微倾身仰头望着他。
女子突然靠近带了一阵极清淡的香气,少年瞬间屏息。
她似乎完全没有被他突然露出来的真面目吓到,甚至还仔细地端详。
是了,她说她是宗门弟子。那么一开始就会看出他用妖力隐藏的真面。
“不玦山已经惨淡到让弟子亲自出来招人了吗?”他掀了掀眼皮,仍是无动于衷。
“谁说不是呢,道友!”雷择月见他终于肯正眼看她,激动道:“不玦山共分四玦殿,人家火、土、木玦殿的弟子们那是多的一个山头住不下,而我们水玦殿……就两个弟子!”
“你说说,我作为这其中之一,这招生的活可不就落到我头上了。而且我要是再招不到人,就回不去山里了。”
“与我无关。”少年抬步就走。
她扭头看着黑衣少年消瘦的身影远去,缓慢地眨了下眼。
【这小花妖警惕性还挺强,阿月你确实演得有点像骗子。】她神识里,突然响起一个稚嫩的男娃娃声音。
又一个女娃娃说道:【阿月,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男娃娃建议:【不如直接打晕带走!】
【我们不玦山岂是那种强盗宗门?】雷择月拨弄了下腰间挂着的白玉铃铛,似笑非笑。
黑衣少年走进深林中,发觉那个女子跟了上来,一直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眼底划过一丝寒意,正准备往东面荒路一拐,身后恰好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抽泣声。
少年身影一顿。
女子的抽泣声更大了点。
“怎么办呀…我招不到弟子……我回不去宗门了……看来我以后只能像前面那位自食其力的道友一般……久居深林了。”
先前还在后面抽噎,话音一落不知何时摸到他身旁。
雷择月歪着头,一双水嫩晶亮的眸子望向他:“你好呀,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那一整条黑巷,你可以带走任意一个人上你的水玦殿。”少年神情恹恹,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我再说一遍,别跟着我。”
雷择月注视着他那双纯黑的双瞳,极为漂亮的眼型,里面像是装着两颗黑曜石。寻常见多了琥珀色的眼睛,乍一看这纯黑的眼珠子,配上他那张惨白还布满伤痕的脸,莫名有些诡异。
雷择月也不气馁,莞尔道:“三日。”
“我这有些治伤的丹药,可以替你疗伤,你那些旧疤我也有办法给你去除,不用任何报酬。三日后,给我一个回复即可。”
“届时,我自行离去保证不再烦你。”
梵若界四大宗门之一的不玦山,竟也盯上他这身血肉肌骨了。
甩也甩不开,他忽然来了几分陪她玩的兴趣,眼前这位洁白无瑕的小仙君,装成拯救废物的救世主,且看她还能装到几时。
他提了下唇角:“好啊。”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雷择月问。
“厌残。”少年唇边的笑容转瞬即逝,他径直往前走去。
“宴灿?”雷择月抬步跟上去,和他并排而行。
“宴字有安乐、闲逸之意,灿为耀眼灿烂。”
“好听!”
少年沉默不答,他将不和陌生人说话这条真理还真是贯彻到底。她闯过大大小小的试炼阵法,如今一个最简单的带人上山的任务,她有的是耐心陪他周旋。
“残花不厌,怪只怪秋风。”
雷择月眼尾带笑,迤迤然地往前走去:“厌道友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没参悟。等到了不玦山后,一切都会柳暗花明。”
厌残长睫微垂,“听起来,不玦山是个好地方。”
嗯?开始想了解了。
雷择月指尖多了一沓符箓,递了过去:“这几张符箓送你,随便一张卖出去你这三日都不用去捕妖兽了。”
“你若是入了我们不玦山,以后都能自——”
“小仙君。”少年抬眼看她。
“你身上还有符箓吗?”
“有。”雷择月又掏出来一沓,大方地往他手里一塞:“喏!”
“你方才带我从黑巷出来,是用的这张移形符?”
“非也。”
雷择月笑笑:“在心中默念法诀,以灵力催生转机阵便可移形,这种属于灵阵师的低阶术法,我还不需要借符箓的力。”
厌残捏着这沓黄纸,黑瞳深深沉沉:“走吧。”
雷择月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你不是说…有丹药可以治我的伤?”
“所以接下来带你回家。”
“家中只有我一人,就住在这深山林。”
二人一前一后,往深山中走去。
天光大亮已到卯时,山野林间,凉风习习。四周弥漫的白雾倒是越来越浓。
【阿月,我觉得这个小妖有点不对劲,但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见二人不再交流,男娃娃忍不住和雷择月说话。
【他像是在找什么?】女娃娃分析道。
雷择月就当是郊游,一路上欣赏着清晨山间林里的花鸟小虫,少年的步子迈得很快,她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后。听到神识里传来云里雾里的声音,她的目光才落到了前头那个背着包袱的少年身上。
一条黑色的布料绑着他所有的头发,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过得实在凄苦。
不过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看起来更像是利刃所伤。凡间不能修行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他过得这样惨?
前面的少年忽然回头,雷择月弯了下唇:“怎么了道友?”
“再往下走,会有一些修道者布下的瘴雾,防止一些山中妖兽野怪闯出。”
“同样,也不会有人类进入。”厌残淡淡地看着她,身后弥漫着白色的晨雾越来越浓。他脸上的疤痕也不遮挡了,整个人变得鬼气森森。
“小仙君,你真的要和我进去吗?”
【阿月,他好像鬼啊。】云里声音飘飘,小女娃娃的声音一下把气氛拉满。
雷择月微微颦眉,看起来有些不安:“厌道友,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嗯…有吗?”少年像是轻笑了下,往后退了几步。
“好像是迷路了呢。”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一股来自四面八方的威压将她紧紧裹住动弹不得,整个人迅速被吞没。
雷择月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莲花血香。
面前的少年不见了。
……
厌残站在浓雾外,冷眼看着白衣女子孤零零地站在妖兽当扈所布下的陷阱中。
小仙君,随便跟陌生的男子回家,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匕首,将自己的指尖刺破,挤下了一注血水落到地上。脑海里浮现瘴雾将她吞噬前,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他时带着一丝惊悸不安。
所有的修道者和那些见人就啃妖兽并无区别,无一例外。既然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少年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可…还没等他走出多远。
耳边轻吹过一拂清凉的风,紧接着一声短促娇柔女声在身后响起:“啊!”
厌残心中警铃大作,反手就朝身后打去,却被一个冰凉而柔软的物体顺势扣住,将他的力道轻飘飘卸了。
雷择月不光和他十指相扣,还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厌道友!”
“吓死我了,方才好浓的大雾,我差点就跟丢了!”少女仰头望着他,一双水眸像是要哭出来。她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这下可不能离你太远。”
厌残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尤其靠她那边的耳朵像是被开水烫了一般。
少女身上清淡微甜的香气比那吞人的浓雾还要厉害。厌残惊惧之下,猛地用力甩开:“放开!”
她握着他的手,是纹丝不动。
雷择月眼睛里水汪汪,嘴角却实在压不住戏谑:“厌道友,这里实在太诡异了,我们还是牵着手吧。”
厌残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头的火气渐渐平息。
从小,他的血便能引来许多妖兽的攻击,饮他血嗜他骨的妖兽短时间内修为大涨。也引来无数自称前来拯救他的修道者,亦或是像她这样假装偶遇实则存了心思的心机修道者!
有的一上来就直接开打,朝他出手;有的与他周旋,趁他不备出手的也有。更有那些凡人看见他丑陋不堪的脸而吓得退避三舍,将他的竹屋烧毁,逼他离开。
那么她呢?
她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她都能从七阶妖兽的陷阱中逃脱,那为何到现在还与他周旋?何苦要忍着恶心触碰他。
少年移开视线,强逼自己忽略手中的柔软触感。他僵直地站在原地,淡漠地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那些借口托词还是不要说了,不玦山都是元基境才能留下的地方,我连炼气期都不是的废物,凭什么进不玦山?”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
反正以她的修为,他是逃不掉了。又何必在这儿演戏?
“呀?”少女又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他仍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演戏。
“厌道友,你怎么流血了?”雷择月将二人握在一起的手举了起来。
哼,果然忍不住要取他血了吗。
少年的唇边慢慢上扬,漆黑的瞳睨着她的脸。他竟有些期待这张格外漂亮的脸上露出那种丑恶贪欲的表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雷择月伸出另一只手,从指尖冒出星点的水色光晕,轻轻点在他被匕首划开的指尖上。
好冰……
厌残的眉心狠狠跳了下,一股冰凉如细针的灵力,不打招呼地从他指尖猛然蹿到了他的身体里。
她拭去他指尖上凝固的血迹,而先前被他刺破的口子仿佛从来不存在。
少年的笑容一下僵在嘴角,他盯着女子垂下的长睫,见它轻轻抖了抖,又抬起朝他露出了一双清澈明眸。
“好了。”雷择月笑道。
厌残移开视线,情绪低了下去:“我不跑了,能不能松开我?”
她年纪不大,又是从那种天之骄子云集的宗门出来,什么灵丹妙药没有见过。也可能,只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他的血会有助人突破灵境的作用,才会这样无动于衷。
忽然,他的手心一空。
少年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下一刻,一把冰冷的剑塞到了他的手中。
雷择月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好像是你的血引来的妖物,你自己解决。”
说完,女子足尖轻点,轻飘飘一跃坐在了旁边的树枝上。
少年仰头看着她轻如云烟的动作,愣在原地。
女子笑意吟吟地冲他扬了下眉:“别发呆啊,看后面!”
厌残猛地回头,一只庞然大物飞速朝这边跃来。
正是那只在此地布下瘴雾毒气的七阶妖兽——当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