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笙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分裂。
眼前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堆被打乱了的彩色积木,在她眼前晃动,跳跃,最后融合成一团看不清的色块。
耳边,图书馆里那些细微的翻书声,键盘敲击声,也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的头很痛,是一种钝钝的,从太阳穴深处传来的抽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发冷,明明图书馆里开着暖气,她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窖,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知道,这是身体在向她发出警告。
这几天,为了赶那篇该死的论文,也为了处理温子昂在公司里给她使的那些绊子,她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了。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四个小时,吃饭也只是胡乱地塞几口,根本没什么胃口。
她以为自己能撑得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但现在看来,她高估了自己这副被娇惯长大的身体。
温予笙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去接杯热水。
可她刚一动,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黑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只来得及伸出手,想扶住桌子,却什么也没抓住。
身体,就这么软了下去。
苏漾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因为温学姐拒绝了她的“陪读”服务。
“我今天要去见我的导师,讨论论文的框架,可能没时间去图书馆了。你自己去训练吧,不用管我。”
这是温予笙早上发给她的微信。
苏漾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知道学姐是真的有正事要忙,但习惯了像个连体婴一样黏在学姐身边,突然被“抛弃”,她还是觉得浑身不得劲。
一整天的训练,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的对抗赛,她甚至因为一个低级失误,输给了平时根本不是她对手的赵杰。
“行了啊你,魂不守舍的。”赵杰擦着汗,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不就是一天没见着你那宝贝学姐吗,至于吗?搞得跟失恋了一样。”
“你才失恋了呢!”苏漾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心里却更烦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她是个直女,可为什么一想到温学姐,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为什么一天见不到她,就感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也太让她恐慌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训练结束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宿舍,而是一个人绕着操场慢慢地跑着,想用运动来放空自己的大脑。
跑着跑着,她鬼使神差地,就跑到了经管学院的教学楼附近。
她知道温予笙的导师办公室就在这栋楼的三楼。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路过,绝对不是特意跑过来的。
她放慢脚步,像个做贼心虚的探子,在教学楼下徘徊着。她一边假装在拉伸,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往楼门口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或许,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那个身影,确认她一切都好。
就在她准备放弃,打算回宿舍的时候,她看到了温予笙。
温予笙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么漂亮,穿着一件得体的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但她的脸色,却很不好。
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她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苏漾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
学姐怎么了?
是被导师批评了吗?还是又被她那个坏蛋哥哥给气着了?
苏漾想冲上去问问,但又怕自己的出现太唐突,会吓到她。
她只能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担忧地看着。
温予笙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低着头,慢慢地往前走着,方向是她的宿舍楼。
她走得很慢,很慢,身体甚至还有些微微的晃动。
苏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觉得学姐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想跟上去,又怕被发现。
就在她天人交战的时候,她看到,走在前面的温予笙,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然后,在苏漾惊恐的目光中,她怀里抱着的那些资料“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而她整个人,也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软软地,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学姐!”
苏漾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她想都没想,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从树后猛地冲了出去。
那一刻,她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纠结,所有的自我怀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学姐摔在地上。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就在温予笙的身体即将和冰冷的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秒,苏漾终于冲到了她身边。
她一个滑步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地,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接进了自己的怀里。
温予笙的身体很软,也很轻。
靠在苏漾怀里的时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但她的身体,却很凉,隔着风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寒意。
“学姐!学姐你醒醒!”苏漾急了,她轻轻地拍着温予笙的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温予笙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苏漾的心彻底慌了。
她看了一眼四周,这条路比较偏僻,根本没什么人经过。
等她跑到大路上叫人,再把人送去校医院,黄花菜都凉了。
不能等!
苏漾当机立断。
她咬了咬牙,将温予笙散落在地上的那些资料胡乱地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她半蹲下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翼翼地,将温予笙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背起温予笙的那一刻,苏漾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太轻了。
学姐实在是太轻了。
她一米七二的个子,背在身上,却感觉跟背着一捆棉花差不多。
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苏漾的心里又急又气又心疼。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托稳了温予-笙,迈开长腿,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朝着校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温予笙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她只是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她能感觉到自己倒了下去,但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带着熟悉阳光味道的怀抱。
然后,她被人背了起来。
她想睁开眼睛,想说点什么,但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只能任由自己像个布娃娃一样,伏在一个人的背上。
那个人的背,并不宽阔,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
但却很稳,很结实。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背部紧实的肌肉线条,以及那下面蕴含的,蓬勃的力量。
她能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洗衣粉的干净味道。
她能听到那人因为奔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和那一声声,强劲有力的,像是擂鼓一样的心跳。
“咚,咚,咚。”
那心跳声,通过紧贴的脊背,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身体里,和她自己微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予笙从小到大,体质都不算好。
她也生过病,进过医院。
但每一次,陪在她身边的,不是冷冰冰的护士,就是面无表情的保镖。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现在这样,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撑起一片天。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为了她,跑得这么急,心跳得这么快。
温予笙将自己的脸,无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背上贴了贴。
她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安稳的港湾。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苏漾一路狂奔,终于在五分钟之内,冲到了校医院的门口。
“医生!医生快来!有人晕倒了!”她一边往里冲,一边大声喊道。
一个值班的护士闻声跑了出来,看到苏漾背上的温予笙,也吓了一跳,连忙指挥着苏漾将人放在了急救床上。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的校医也赶了过来。
他给温予笙做了一系列简单的检查,量了血压,测了血糖。
“没什么大事。”校医推了推眼镜,对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苏漾说,“就是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引起的昏厥,输点葡萄糖,休息一下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苏漾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她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软了。
护士很快就给温予笙挂上了点滴。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点地流进她的身体里。
温予笙的脸色,也渐渐地恢复了一点血色。
苏漾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看着温予笙安静的睡颜,看着她手背上扎着的针头,心里一阵后怕。
都怪她。
如果她今天坚持要陪着学姐,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她的不对劲?
如果她平时能再强硬一点,逼着学姐多吃点东西,多休息一会儿,是不是学姐就不会晕倒了?
苏漾越想越自责,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一眨眼,学姐又会出什么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温予笙的视线还有些模糊。
她眨了眨眼,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张写满了担忧和焦急的,属于苏漾的脸。
苏漾见她醒了,立刻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关切。
“学姐!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予笙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苏漾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上,落在她额前因为奔跑而汗湿的碎发上,落在她那因为担忧而紧紧抿着的嘴唇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二年,见过的所有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对她的关心,似乎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傻瓜,此刻眼神里流露出的万分之一。
这种被人纯粹地,毫无保留地担忧着的感觉……
好像,一点也不坏。《 》